ep215 尾聲-1

會談的結局，既非完勝，亦非慘敗。

眼下的局勢，想要立刻將「美製單位」連根拔起，終究還是不可能的。

畢竟那是數百年來深植於法律、文化乃至信仰深處的東西，別說是旁人，就連塔莎本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指望能在一夜之間將其徹底顛覆。

然而。

各國已達成積極共識：將在工程與建築領域內，有限度地採納塔莎提出的新單位體系。

換言之，雖未能掀起徹底的改革浪潮，卻終究是撕開了一道小小的缺口。

當然，即便是這微小的讓步，也附帶了一個前提條件。

——必須用實證證明，「塞倫大橋」的加固工程取得了圓滿成功。

但對塔莎而言，這已足夠。

因爲她對自己的「實力」，懷抱着壓倒性的自信。

況且古人云：水滴石穿，靠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時間。

帶着這般念頭走出會場的塔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

端坐於書桌前。

準確地說，是開始着書立說。

＊＊＊

晚秋的天空，澄澈得不見一絲雜質，藍得令人心醉。

掠過鼻尖的風雖已帶上幾分沁人的涼意，傾灑而下的陽光卻依舊溫柔地擁抱着世間萬物。

染上紅黃秋色的落葉隨風起舞，在「校園」上空紛紛揚揚，這幅光景宛如一份靜謐的慰藉，撫平了這一路走來的漫長與艱辛。

而就在這片蒼穹之下，傳來了一陣頗爲熱鬧的喧譁聲。

「哈哈哈！帕斯卡爾，是男人就得有點這種擔當！」

「呃……艾瑞克學長，您這力氣是不是使太猛、太不講理了點？」

微風穿過她們的笑容，帶來陣陣涼意。這真是一個歲月靜好的午後。

啪！

橋上，三位女性正駐足凝視着這番景象。

「什麼？」

正因如此，探討何爲工學，對塔莎這個人來說，無異於追憶前世的陳舊過往，記錄學院中激烈的當下，並繪製出即將向這個世界展現的、無限未來的設計圖。

傑莉婭不耐煩地嘟囔着，下巴死死抵在手背上。

聽着橋下傳來的潺潺水聲，諾亞和塞莉娜的嘴角不禁泛起一絲笑意。

或許正是這份「寫作如同繪製設計圖」的既視感，才讓曾經最蔑視文科的她，也能如此行雲流水地着書立說吧。

「話說回來，真讓人意外啊，傑莉婭？」

一想到今晚能久違地睡在宿舍樓的牀鋪上，心頭竟有些莫名的悸動。

可對剛剛重獲新生的塔莎來說，工學卻是串聯起前世今生的唯一紐帶。

大概是想起了初到學院時的情景吧。

「看她那專注勁兒，根本不敢去打擾。」

「啊……原來如此。」

對於前世的姜天空而言，工學不過是一門學科。

艾爾德蘭應了一聲，目光在塔莎身上打量了一番。

直到過了許久，她才猛地舉起雙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是的。不知您寫作進展是否順利？」

工學時而如遊戲般有趣，時而如試煉般艱辛，時而又成了她引以爲傲的資本。

正是握住了工學這把武器，她才擁有了在殘酷世道中乘風破浪的底氣。

「真是的，明明說過不用他們幫忙也行。」

塔莎宛如一尊石像，保持着同樣的姿勢，唯有握筆的手在不停運轉。

即便如此，這本書之所以被稱爲『關於我自己的書』，或許正是因爲『工學』二字，早已深深紮根於她生命的至深處。

「這想法是不是太宏大了些……」

設計圖。

按理說，石灰砂漿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完全凝固，但得益於這個世界裏那些堪比魔法般的神奇材料，工期才得以被極度壓縮。

雖覺渾身痠痛，心情卻並不壞。

學院中央圖書館。

至於那比發怒的媽媽更漫長、更可怕的嘮叨，則算是額外的贈品了。

許是因爲搬了太久重物，渾身燥熱難耐，哪怕身處蕭瑟秋風中，兩人也早已赤着膊，將上衣隨手丟在了一旁。

準確來說，是從一個月前開始的。

材料籌備耗時一週，正式施工歷時兩週。

總之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大規模的加固工程。

伴隨着一陣奇異的舒爽感，她眯起雙眼，視線落到了自己正在書寫的書名上。

沒錯，她正在寫的是一本關於工學的著作。

她就像樹根一樣深深紮在最裏面的座位上，彷彿甘願做個地縛靈，喫喝睡全在那兒解決，死活不肯挪窩。

雖說她頭髮乾枯毛躁，眼底也一片烏青，但唯獨那雙眼睛，依舊閃爍着聰慧的光芒。

「深有同感……

反正寫作也已接近尾聲，剩下的部分在宿舍完成也無妨。

「這不像你啊。換作平時，你早就待在艾瑞克身邊，吹噓自己功勞最大，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聽到艾爾德蘭的低語，那雙原本一直盯着桌面的粉色眼眸微微一動。

正值加固作業白熱化的塞倫大橋旁。

隨着這句客套的寒暄，艾爾德蘭轉身離去。圖書館內再次響起了塔莎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低微而清晰。

角落裏的空盤子就是證明，說明她一直在喫朋友們定期送來的食物。

這本書正如標題所示，只是忠實地記錄了「何爲工學」，以及想要具備工學思維所需的一切要素罷了。

諾亞與塞莉娜嘴角含笑，輕聲說道：

面對她這般反應，諾亞並未動怒，反倒心生幾分憐惜，只是伸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

她放下筆，忽然擡起了頭。

「嗯……勸她休息一下也完全被無視了。」

倒還沒到慘不忍睹的地步。她頂多算是過着近乎隱居的生活，還沒真像個廢人那樣頹廢。

自從在會議上力主推行單位改革後，塔莎去往的不是實驗室，而是圖書館。

區區一門學問，竟能貫穿兩世時光，在一個人的人生中紮下如此深邃而完美的根基。

這場總計三週的大橋加固工程，就在今日畫上了完美的句號。

在書籍與朦朧燈光交織的角落裏，一男一女正在低聲交談。

對於身爲無魔力者的塔莎而言，工學便是護身的利器。

說到底，哪有自己動筆寫自傳的道理？塔莎還遠不是那種自戀到極點的人。

「啊哈哈，是啊。塔莎那眼神，比平時嚇人多了。」

「塔莎同學，明天就是那個日子了。」

儘管由她摯友塔莎提出方案的塞倫大橋加固工程已然完工，可她的尾巴卻像軟體動物般癱軟在地，毫無生氣。

同時，這也算是一本關於她自己的書。

想知道傑莉婭心情如何，看她的尾巴便知。

學院中央圖書館的最深處。

不過還請不要誤會。她並非在寫什麼自傳。

「明天是個重要的日子，好歹得正式一點。」

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肉體上。

況且，她也不認爲自己是什麼偉大到足以載入自傳的天才，更沒覺得自己留下了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就。

「我沒那心情。」

這一蹲，就是整整三週。

「是嗎。」

塔莎苦笑一聲，邁開了腳步。

這副模樣竟莫名讓她剛來學院時的樣子浮現在腦海，反倒讓人生出一絲奇妙的懷舊之情。

這難道不令人驚歎嗎？

「啊……時間過得這麼快了嗎？」

在這個陌生又違背常理的魔法世界裏，唯有那些亙古不變的物理法則與公式，能證明她前世的記憶並非荒唐的臆想。

「嗯，讓你費心了。」

……真是個頗有意思的說法。

她所做的，不過是把前世的記憶，翻譯並適配到了這個世界而已。

不，絕不可能。

「不過，有這兩位出力，後續的整理工作的確能提早完工呢。畢竟，他們好歹也是塔莎研究室的人嘛。」

艾爾德蘭當初的預測，分毫不差地應驗了。

「那邊！專心幹活，小心受傷，禁止閒聊！」

而在那天夜裏，塔莎在宿舍浴室中被傑莉婭、諾亞和塞莉娜團團圍住，遭受了一場極其激烈且粗暴的「貓式清洗」。

「塔莎還在寫嗎？」

是爲了畢業證、爲了學位，不得不潛心修習並掌握的知識體系。

帕斯卡爾與艾瑞克雙手抱滿磚塊，正熱火朝天地來回搬運着。

「記不清上次離開圖書館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嗯……馬馬虎虎吧。」

《何爲工學》。

「請別太勉強自己。那我先告辭了。」

「唔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