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7

塔莎將泛着藍光的霜華碧玉碎片放在工作臺上。隨後用柔軟的布料將其層層包裹，毫不猶豫地掄起小錘開始猛砸。

堅硬礦物碎裂的聲音在實驗室內迴盪。敲打許久後展開布料，原本晶瑩的霜華碧玉已碎成細密粉末。

她將青藍色粉末倒入容器，又將準備好的炎鋼石碎片輕輕埋入其中。隨後把這個容器安置在實驗室角落陽光照不到的陰涼處。

令人驚訝的是，這就是全部工序。

接下來只需等待原本赤紅的炎鋼石逐漸轉爲淡橙色——當熔點降低到可加工溫度時就大功告成。

「居然真的可行……」

相關典籍裏只記載着某位工匠曾偶然發現這種反應。塔莎不過是照本宣科，對其道理並無特別感悟。

爲何如此簡單的方法就能改變物質特性？這莫非是奇幻現象？

說來諷刺，這個世界的材料學至今仍充滿未解之謎。未來的材料學研究者們怕是要驚掉下巴吧。

「好，這邊還需要些時間。」

塔莎解開放在實驗臺角落的沉重布袋，裏面裝滿了從材料室取來的艾爾希姆。

艾爾希姆。這纔是本次打造火箭重錘的另一核心材料。

當艾爾希姆從固態昇華成氣態時，產生的壓力遠超預期。

說到底，她之所以想在臂鎧上安裝穿甲樁這種簡單粗暴的裝置，正是看中了艾爾希姆產生的瞬間高壓特性。

現實火箭與艾爾希姆火箭的最大差異正是從這裏開始。

現實火箭以爆發性燃燒及放熱反應爲核心，而艾爾希姆火箭則恰恰相反，以爆發性吸熱反應爲核心。

放熱轉爲吸熱固然有優勢，但也產生了需要考慮的新問題。

最令人擔憂的莫過於…

「不完全燃燒。」

不對。這種情況應該叫不完全反應。或者該稱爲不完全吸熱？

傑莉婭直白到近乎辱罵的指責讓艾瑞克猛地從扶手椅上彈起來。

換言之，艾爾希姆可能只反應了一半而非全部。這會導致排出氣體量減少，進而造成推力值的致命性損耗。

更離譜的是題庫價格——艾瑞克買的版本比她知道的行情足足貴了兩倍。

傑莉婭說完便搖了搖頭。

…然後輸得一塌糊塗。

反正大部分都是基礎內容，和入學考試知識點還有不少重疊。

「…你。就沒想過爲什麼明明誰都知道題庫存在，大家卻偏不買嗎？」

「真的？」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傑莉婭。她用眼角瞥着艾瑞克質問道：

艾瑞克說得理所當然，但傑莉婭的回答卻充滿火藥味。

「好。先從艾爾希姆基礎反應重新檢查吧。」

塔莎突然發現兩人，額頭上還掛着晶瑩的汗珠，工裝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傑莉婭也不甘示弱地踹開椅子站起身，用眼神刺向對方。

「沒錯！你怎麼知道？」

如果艾瑞克真有什麼正當理由的話。

「必須避免那種情況發生。」

她的手伸向工作臺上的巨錘和漂浮着冰塊的冰冷水桶。

她彷彿在用眼神說：你當真管這叫計劃？

＊＊＊

實驗室裏輕輕迴盪着愉快的哼唱聲。

題庫。傑莉婭也有所耳聞。

但這個世界別說智能手機，連MP3播放器都沒有。所以想重溫懷念的歌曲，只能像這樣自己哼唱。

「傳聞？」

「那個…」

「對！就是關於存在完全相同的考題題庫的傳聞！我聽說後立刻找認識的學長花重金買了題庫。還是全科目的！」

塔莎再次整理完紙條上浮現的思緒，啪地放下筆。

「把話收回去。我纔不是榆木腦袋。」

「所以…你買了題庫只背答案，結果考題和題庫對不上？」

「哼哼～哼哼哼～」

不過她終究沒把這話說出口。畢竟他們也沒熟到能交心的地步。

「說到底你就是不想學習吧？」

隨着敲打節奏哼唱的塔莎。

運氣差的話，很可能正好撞上考試題庫更新的週期。所以多數學生寧可自己複習也不買題庫。

比起彌補短板更該打磨長處——乍聽很有道理，但…

稍有不慎，投入的艾爾希姆可能尚未完全反應，反應艙內部溫度就會過低。溫度下降後吸熱反應自然就會停止。

若非如此，無論什麼研討會報告的理由，她都不可能爲初次見面就對自己齜牙咧嘴的人制作臂鎧。

而艾瑞克毫不猶豫秒答：

今天下午本想悠閒地和塔莎聊天，他卻沒眼色地插進來？

其他學生們正前往食堂喫午飯，但她的雙腿卻像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

連喫飯的時間都覺得浪費。此刻她滿腦子只有艾爾希姆的爆炸性反應和火箭重錘的實現方案。

爲了讓新生適應學校，期中考題通常出得極其簡單。

「…你說什麼？」

「哦？多偉大的苦衷啊？說來聽聽。」

艾爾希姆在昇華時會吸收周圍熱量。這與普通燃燒反應在初次點火後就能自行持續反應完全相反。

「咦？你們倆什麼時候來的？」

「你以爲我是自願考砸的嗎？這裏面有不得已的苦衷！」

這是塔莎在前世聽到膩的歌曲之一。每當進行這種單調勞動時，她總愛把略帶年代感的流行歌當作勞動號子。

「課本呢？教材總看過吧？」

正是傑莉婭和艾瑞克。碰巧兩人下午的課全都空出來了，纔會這樣聚集在實驗室。

「你也聽說過在一年級生之間流傳的傳聞吧？」

順帶若能在此過程中提升艾爾希姆氣體本身的溫度，可謂一舉兩得。

但是…傑莉婭連艾瑞克所謂的理由本身都很懷疑。

但傑莉婭怎麼可能老老實實聽這種又臭又長的學究式廢話。

第一印象糟糕透頂？

畢竟在火箭推力中，氣體溫度同樣是重要變量。

但再懶的教授也不至於連續十年出完全相同的試卷。

更何況對這種不自知的笨蛋說教純屬白費口舌。不親自栽跟頭永遠不會明白問題所在。

況且偏偏還是請求打造武器，塔莎肯定會答應。她就是個對製作東西癡迷到不行的怪人。

『塔莎爲什麼要給這種傢伙打造武器？』

不知不覺間，正午的陽光從窗外傾瀉而入。

塞倫學院的考試向來以難度着稱，但唯獨一年級第一學期期中考試是例外。

「辦不到。你自己不覺得丟人嗎？要是我拿到那種成績單，當天就寫退學申請滾出學校。」

「…這賭局明明值得一試的。」

「……」

他不斷自我安慰着高風險高回報這句話。

但聽着這番話的傑莉婭，臉上逐漸浮現出荒謬與憐憫交織的表情。

原本應該精確計算每克所需熱量…但眼下難以進行如此精密的測量與分析。

一對男女正目不轉睛盯着她的背影。

可艾瑞克明知所有風險，仍堅持執行自己的計劃。

傑莉婭隱約明白爲何父親執意要將家業傳給艾瑞克。

老實說，她對坐在旁邊的這個男人怎麼看都不順眼。

艾瑞克像在斟酌詞句般蠕動嘴脣，終於擠出話來：

「我？說不定塔莎有什麼要吩咐的。」

她的視線投向對一切渾然不覺、專心敲打巨錘的塔莎背影。

傑莉婭多少明白。即便塔莎和常人不同有些古怪的癖好，本質卻非常善良。

他望着窗外遠山，聲音忽然低沉：

對她而言熟悉到不能再熟的流行歌曲旋律。

正因如此，教授們也常因嫌麻煩而直接複用往年試卷。所以一年級第一學期期中考試成了塞倫學院唯一存在題庫的著名考試。

艾瑞克正想滔滔不絕地解釋來龍去脈。

傑莉婭直截了當的提問。

這些雖然也是理由之一，但決定性原因另有其他。

艾瑞克氣得拳頭直髮抖，聲音裏滲出滿滿的委屈與憤怒。

「知道答案還看什麼教材？」

「靠題庫死記硬背混過筆試爲主的期中考試，再把本該用來複習筆試的精力全砸在期末考試上——這本該是我的完美計劃啊…！」

「你在這兒幹嘛？」

「哦，是嗎？」

哼唱的主角毋庸置疑是塔莎。她正實時用巨錘將艾爾希姆敲打成粉末。

因此粗略分析後，會將初次點火產生的熱量預設得儘可能充裕。這都是爲了避免發生最糟糕的不完全吸熱狀況。

要承受瞬間產生的巨大熱量，同時將熱量以最高效率傳遞給艾爾希姆，炎鋼石卓越的耐熱性必不可少。

「當然。從小到大的夢想。」

一年級第一學期期中考試會整體複用舊題確是事實。

之所以堅持用炎鋼石作爲火箭模塊主材料，正是這個原因。

「你。真想當騎士？」

「你。我有句忠告…算了。當我沒說。」

在她看來，艾瑞克使用塔莎打造的武器無異於飲鴆止渴。期末考試或許能拿高分…但長遠來看呢。

她這麼說着，開始用巨錘敲打艾爾希姆。

看着真心實意懊悔的艾瑞克，傑莉婭徹底無語了。

「省省吧。說要當騎士才進學院的傢伙，期中考試就考這種爛成績？」

唰唰。

「筆試弱也要有個限度。隨便找塊榆木疙瘩來考都比這強。」

「Come and Get Your Love～」

光是看着眼前這個廢柴就讓她胸悶到想轉身就走，何況是看了一輩子的老父親。

「小時候在森林迷路的事。那時年幼的我忘了父親『迷路就該原地等待』的教誨，越走越深。結果在那裏遇到了兇暴的哥布林羣…」

「來了就吱聲啊。我都沒發現你們。」

「看你太專注了。怕打擾到你。」

「是嗎？對了艾瑞克你來得正好，去幫我掄會兒錘子。肩膀開始發酸了。」

塔莎很自然地啪啪拍打艾瑞克的腰背。艾瑞克被拍得渾身一顫，默默抄起了巨錘。

就像選手輪換般，塔莎一屁股癱進艾瑞克剛坐過的扶手椅。

「所以你們剛纔在聊什麼？表情很嚴肅啊？」

「啊？沒什麼…就是期中考試題庫的事？」

「期中考試還有題庫?! 」

塔莎瞪圓眼睛抓住了傑莉婭的肩膀。

「本想抓住她肩膀搖晃，但傑莉婭的」肩膀＂卻像岩石般紋絲不動。

「有題庫的話早該告訴我啊！害我白辛苦啃了一整晚的書！」

通宵背誦《魔法基礎》第一版的記憶湧上心頭。

塔莎正憤憤不平地抱怨着，傑莉婭的回答卻斬釘截鐵：

「塔莎。重點不是成績，而是從學習中有所收穫。」

…這話確實在理。

只是塔莎完全沒料到會從傑莉婭口中聽到這般正經說教，此刻她的「面容」寫滿震驚。

「幹嘛擺出這種表情？」

「沒…就是覺得…你比預期要深思熟慮呢…」

「…這算誇獎對吧？」

塔莎慌忙躲開傑莉婭那帶着微妙表情的凝視。

「喂！你在搞什麼?! 」

塔莎嚇得跳起來，箭步衝去奪下艾瑞克手中的「巨錘」：

塔莎緊抱「巨錘」發出悲鳴。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艾瑞克捶打過的艾爾希姆正噴出白色氣體。

塔莎的嘮叨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看着比自己矮一個頭的少女如此訓人，艾瑞克卻只是默默點頭的模樣，塔莎不禁暗想：

「…抱歉，忘了。」

總之先休息片刻。

「啊真是火大！你真是鐵匠家的兒子嗎？」

艾瑞克這才恍然大悟般撓着頭賠笑：

「呃…打鐵？」

正要把剩餘的艾爾希姆交給艾瑞克處理，自己小憩一會的塔莎，耳畔突然傳來陌生異響。

此刻她心中可謂百感交集。

噗咻——！

…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上次不是說過艾爾希姆對溫度敏感，鍛造時要定期把」巨錘「浸冰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