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6

時光悄然流逝。

我的日常生活並沒有太大變化，依舊維持着帕斯卡爾的地獄訓練與研究雙線並行的節奏。

若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

「腰背再挺直些！對，這樣跑起來會輕鬆很多。」

大概就是傑莉婭也開始加入晨跑隊伍這件事吧。

「沒錯！別忘了用鼻子呼吸。」

傑莉婭邊說邊在我前方倒着奔跑，甚至還面朝我的方向。

…倒也談不上驚訝。說到底，以她的體能水平，就算讓她邊做後空翻邊繞演武場跑十圈，恐怕都跟躺着喫年糕一樣輕鬆吧？

「集中精神。」

「呃…！明白！」

在帕斯卡爾與傑莉婭的雙重指導下奔跑着，不知不覺間天色已亮。黎明特有的微涼空氣逐漸消散，初升的晨光刺得眼角發癢。

雙腿顫抖，肺部疼得像要炸開。難受得甚至能隱約感知到肺葉在胸腔裏的確切位置。

但心情卻莫名舒暢，或者說有種通透感？

……

其實是騙人的。

累死人了。人的本性哪有這麼容易改變？要是我這個極端室內派光靠每天晨跑就能愛上運動，那前世滿大街的胖子早就全都脫胎換骨了。

雖說心裏這麼想，但身體倒是老老實實地適應了節奏。以前一到晚上就累得只想直奔牀鋪，現在好歹不至於到那種地步。

託這個福，個人防護裝備的製作進度也加快了不少。即便失去了一個得力的幫手……不，即便弗羅德前輩離開了實驗室。

「話說回來……」

「喏，塔莎，毛巾。」

「就這樣握着不動？」

正當我準備鬆開交握的雙手時——

「感覺如何？」

「當然是測試塔莎小姐的成長程度啦。聽說您除了跑步，還同時進行反應速度和各種綜合訓練不是嗎？」

這怎麼可能？感覺就像在推一堵堅不可摧的牆壁。

「……？」

可塞莉娜的反應卻有些微妙。

出乎意料的是，我的手臂非但沒能撐開分毫，反而在半空中徒勞地顫抖着。

「說是變得健康……可我的目的壓根不是這個啊。」

「還是累得半死……不過確實比之前好多了。」

「確實。明明剛開始的時候，您像剛出生的小兔子那樣雙腿發抖，連坐下都困難……啊！」

「帕斯卡爾和傑莉婭前輩不是正在幫忙嗎？他們兩位都是專家，我覺得放心交給他們應該沒問題吧。」

「但我現在真的進步很多啊！普通無魔力者和鍛鍊過的無魔力者之間的差距，可比想象中要大得多。你看，訓練剛結束我還這麼精神抖擻對吧？」

我扯出個苦笑，聲音裏帶着幾分空虛。

「能鬆開手嗎？」

剛到實驗室，就看見塞莉娜已經提前泡好了茶。

「身爲聖女，不是應該說些更給人希望的話嗎…？」

話音未落便猛然發力偷襲！

她將冒着嫋嫋熱氣的茶盞輕推到我面前。

我與塞莉娜十指相扣，像做握力測試般猛然發力。與此同時，我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

＊＊＊

察覺到我的動靜，塞莉娜抿嘴一笑轉過身來。

我呆呆地望着那隻手和她的臉龐來回看時，她反覆張開又握緊手掌繼續說道：

「……啊，太好了。」

「來測試一下吧！先握住我的手試試？」

不，與其說是微妙，不如說她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

「真的？」

「沒事沒事。比起這個，這次能請您試着活動一下手臂嗎？」

「塞莉娜？」

「怎麼了？」

什麼健康塑形都只是表面功夫——我的真實目標，是要達到即將舉辦的武鬥祭的最低參賽標準。

「這恐怕很難。」

傑莉婭說得或許在理。

但現在的我不同了。

「連自己練得到底對不對都沒底……畢竟對這行一竅不通。」

雖然搞不懂她爲什麼這麼興奮，但我還是決定先按她說的做。

「咔嗒！」

我連喫奶的力氣都使了出來，死死攥緊手掌。用力之猛，讓我的整條胳膊都止不住地顫抖。

「還有一個測試沒完成呢。」

「現在的我既是聖女，同時也是塔莎小姐的助手。客觀分析不是您一直強調的重點嗎？」

難道帕斯卡爾也想擦汗？

接受過帕斯卡爾指導的我，說不定能跟塞莉娜這種不擅長身體強化的人抗衡一下。

她心情似乎格外愉快，輕輕哼着歌，身子隨着節奏微微搖擺。每次晃動時，那垂至腰際的銀髮就像薄綢般泛起柔光。

發力的基本功是從帕斯卡爾那兒學來的。記得他說過，人類其實比預想的更難以隨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身體，總會不自覺地選擇最省力的方式？

那可是曾經滿腔學術熱情的弗羅德啊。不去實驗室倒也罷了，連他極力想要證明自己的武鬥祭都放棄，這得病得多嚴重？

「沒什麼，就是在想弗羅德前輩最近過得怎麼樣。」

難道之前在實驗室看到他那種異常明亮的表情，是迴光返照之類的徵兆嗎？

「又不是你逼着那廢物天天泡實驗室的。既然是他自己的選擇，沒必要瞎操心。來，毛巾還我。」

「呵呵，那就好。看到塔莎小姐越來越有精神，連我都覺得安心了呢。」

「早上好呀。晨練還順利嗎？」

這麼想着，我便轉身往宿舍樓走去，準備衝個澡。

眼下這程度倒也知足了。

「啊，謝謝。」

嗯————！

「測試？」

「嗯——！這、這樣？」

雖然…其實我也隱約猜到了…但被這麼斬釘截鐵地斷言，心裏總覺得不是滋味。

我一邊用傑莉婭遞來的毛巾胡亂擦着頭髮，一邊回答：

這消息比想象中更令人震驚。

「不知道，那個廢物。總能自己活得好好兒的吧。」

「好，我要上了！」

「塞莉娜？」

我釋然地甩了甩溼發，把毛巾遞還給她。汗水浸透的布料沉甸甸的，幾乎能擰出水來。

這麼看來，修行到底還是有點微末成效的。雖然沒能發生戲劇性的轉變讓我有些遺憾，但若指望短短几天訓練就能突飛猛進，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

可她看起來明明清清爽爽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知爲何，手卻抽不出來。

「剛纔發什麼呆呢？看你愣神好一會兒了。」

「……」

「啊，塔莎小姐。」

就在我試圖撐開塞莉娜那雙十指相扣的手掌的瞬間——

『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測試？什麼測試？」

「呃……！」

「對。接下來能不能請您使勁握住我的手試試？」

「……嗯？啊！在！」

「我說，比之前還是有點進步的。」

非但如此，反而感覺被扣得更緊了。

塞莉娜雙眼發亮地連聲催促着「來吧！來吧！」。

「是嗎？那再過段時間，我也能像帕斯卡爾或傑莉婭那樣……」

「像這樣嗎？」

「嘿！」

爆裂般的力量從我手臂肌肉中迸發而出！

「塞莉娜？」

「……啊！嗯。能請您再用點力試試嗎？」

「怎麼樣?! 」

我點頭應允，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在十指交扣的手上。

她正用餘光時不時瞟向那條已經到了傑莉婭手中的毛巾，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是的。我想看看不只是握力，連手臂力量增強了多少。」

「還要用力？明白了。」

「嗯，算是全身協調性測試吧。方法很簡單。」

這時我突然察覺到帕斯卡爾的視線。

「總覺得心裏不太踏實。」

「唔…！你、你說什麼？」

「唔唔唔——！」

雖然無法精確衡量，但此刻我隱約有了實感。確實能感覺到握力比之前強了不少。雖然說不清緣由！

意料之外的秒答！

「嗯？」

「…啊？」

「聽說他身體不適，一直把自己關在宿舍樓裏。基貝利烏斯教授的實驗室也不去了，連武鬥祭都棄權了。」

塞莉娜突然朝我伸出她的手。

所以發力時經常效率不高，甚至力量本身就會分散。

既然是塞莉娜說的，那應該不假。她至少不是會對我撒謊的性格。

塞莉娜說着抿嘴一笑。

那笑容與平日別無二致，卻莫名透着幾分違和感。

「這次由我來主導動作，請塔莎小姐用盡全力抵抗。」

「什、嗚哇…！」

她突然開始移動十指交扣的手。

「塞、塞莉…！」

話音未落，她的手臂已然動作。我的身體當即被牽引着向一側傾斜。

原來所謂全身協調性測試是這個意思——是要檢驗我能否有效調動肌肉來對抗外力。帕斯卡爾確實說過這是最重要的要素之一。

既然是測試就該認真對待。我再次咬緊牙關，拼命抵抗着塞莉娜的動作。

然而——

——呼！

「呃…！」

——唰！

「唔嘎！」

——骨碌碌！

「嗚喔！」

我的身體如同提線木偶般，只能任隨塞莉娜的動作擺佈。無論怎樣掙扎都擺脫不了這無力感。

意識到這份無力時，後脊竟竄過一陣寒意。

「塞莉娜？」

「……」

「塞、塞莉娜小姐？差不過可以停下了吧…」

『塞莉娜也累了嗎？』

算了，也不是什麼需要深究的事。

就在我正要開口問點什麼的時候——

「抱歉，塔莎小姐！我剛纔走神了。」

「你還好嗎？總覺得你今天有點心不在焉的。」

「呵呵。不過感覺比以前強了一點呢？雖然只是一點點。」

而且她看我的眼神，也和平常不太一樣……

看着她噠噠噠遠去的背影，我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

「我之前還有點擔心，現在總算放心了。測試應該算是成功了吧。」

「真的嗎？早晚那麼折騰總算沒白費。」

不知何時已恢復常態的她，急忙轉過身去。

塞莉娜鬆開手，輕輕撫摸着我的手腕，繼續說道：

「嗯。真的……」

「話說回來，雖然早有預料，但還差得遠呢。沒想到會被這樣拖來拖去。」

仔細一看，塞莉娜雖然還保持着微笑，但不知爲什麼呼吸卻有些急促。

「啊，茶已經涼透了！趁熱喝纔好喝呢！」

在被來回擺弄好一陣後，我終於得以停下。準確地說，是塞莉娜停手後我才獲得靜止——這樣描述才更貼切。

「…啊！」

這也難怪。她本就不太擅長身體強化，卻還得使勁地搖晃着拼命抵抗的我。

……嗯。總覺得對話有點微妙地對不上。

「我馬上重新煮一壺，請稍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