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9

我朝揮手道別的傑莉婭點點頭，轉身走出宿舍樓。

「讓我看看，諾亞在哪…」

環顧宿舍樓前，依然不見諾亞的身影。看來她還在準備中。我隨便找了棵大樹靠着，開始等她。

轉頭望去，赤紅的夕陽正傾瀉在學院建築羣上。

說來奇怪，塞倫學院的風景倒不算差。雖然那些建築從力學角度看簡直亂七八糟，但排列在一起時莫名有種奇幻主題公園的既視感。

要不是突然想到那件事，我真想就這樣發呆看風景直到諾亞出現。

一個詞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

「…量子力學。」

不自覺脫口而出後，緊接着就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量子力學。

現代物理學中與相對論並列難度天花板的學科。

相對論好歹在高中物理課上還能淺嘗輒止，但量子力學完全是另一個次元的存在。

天知道我學這個流了多少眼淚。人生第一次因爲讀書嚎啕大哭就是那時候。光是看相關書籍就能難哭，你敢信？

說實話，這本來就不是我專業領域，壓根沒打算深入研究。

但此刻我之所以會在奇幻世界嚴肅思考魔力與量子力學的關係，純粹是因爲——從希拉斯的法杖感受到的熱度，以及凱拉教授的解說中，我聯想到了某種魔力模型。

魔力的質，魔力的量。以及二者組合觸發的魔法發動條件。

看到這些變量的瞬間，電力=電壓×電流的公式立刻在腦海中閃現。

「再加上法杖散發的熱量。如果假設這是電阻導致的熱損耗，那麼魔力類似電流的假設就更有說服力了。」

「而且，如果…只是假設魔力真的與電流概念相似…最終就繞不開量子力學了。」

「在我所知的世界裏，電流現象宏觀上只用電流和電壓就能解釋，但深究其根本原理的話，最終都會歸結到微觀世界…也就是量子力學的領域吧。」

除了飄浮魔法外還嘗試了幾種其他魔法，結果都大同小異。

說着便靠近諾亞，儘可能自然地貼到她身旁，兩人之間幾乎不留縫隙。

可能是因爲訓練出了很多汗，她的面容比平時更加神采奕奕。

「呃…」

「不過直接握着魔力石施法也太蠢了，所以做成戒指或手環之類的。讓魔力石直接接觸手指或手腕來使用。」

「諾亞，把魔力導出體外時具體是什麼感覺？」

無意間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讓我搖了搖頭。

「原來如此。雖然解釋得相當籠統，但大致脈絡我明白了。」我在紙條上記錄下新情報。

「是不是選了個太硬核的課題啊？」

「那、那爲什麼大家還用法杖？戒指明明更有效率吧？」

「來，現在用魔法吧。不過禁止噴火或造冰這類直接影響溫度變化的。有什麼不會干擾溫度測定的魔法嗎？」

反正只要掌握髮熱趨勢而非精確溫度，這樣也足夠了。

「那、那倒不是…就是有點…不自在…」

難道諾亞在魔法方面很有天賦？或者家世顯赫？

仔細想想我對她幾乎一無所知。除了名字和分班，還有她對無魔力者也溫柔得過分這點。

雖然好奇得要命還是忍住了。前路漫漫，要是現在就分心肯定會一事無成。

＂無論怎樣擅長感知魔力潮流的魔法師，一旦試圖用語言描述這種感覺，就會摻雜主觀意圖或比喻。以此爲依據斷定波動性，實在是過於牽強的邏輯跳躍。

諾亞輕快地道謝後走進去。我也緊隨其後。

空曠的訓練場裏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平時擠滿練習學生的密閉空間此刻空蕩蕩的，反而讓人不自在。

「正常來說要麼是教授留到很晚指導的特訓課形式，要麼至少得有實力過硬的高年級學長陪同。」

爲了避免這種大慘案，必須拿出像波紋焊鋼或臂鎧那樣的實物成果。

「就算是考試期間，課外使用訓練場也很難獲批啦。畢竟生疏的學生獨自施法不知道會出什麼亂子。」

＊＊＊

「當然，情況並非完全相同…」

這纔是本次實驗的關鍵。

…算了現在不重要。

怎麼這麼幹勁十足啊。單純是好奇心？還是求知慾？

假設魔力通過杖身時會產生電阻導致能量損耗，那直接把長度壓縮到極限就行。畢竟電阻與長度成正比嘛。

『擴散』。

「先確認溫度變化吧。」

畢竟之前忙得暈頭轉向，連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不知怎麼的，已經開始頭疼了。」

說實話重新定義魔力這事兒，真要解釋清楚會麻煩得要命。要是牽扯到量子力學視角就更完蛋了。

等我回過神時，已經小跑着追趕逐漸遠去的諾亞了。

「好啦，那我們現在就開始？該從哪兒着手呢？」

「嗯…最初像是體內堵塞的東西突然疏通，被推着往前湧的感覺…等通過法杖尖端時…該怎麼說呢，像細流匯入寬闊江河般擴散開來的體感？大概就是這類感覺。」

想盡可能實時感受法杖發熱的狀況。要是有熱成像儀就好了，但在這窮酸到極點的環境裏哪敢奢望。

到底怎麼做到這種事的啊。

諾亞邊說邊往訓練場深處走，語氣駕輕就熟。

將姿勢調整到最大限度貼近後，我把手覆在諾亞握着的法杖上。

但也不完全排除其他可能性。

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但也沒辦法。既然拔出了劍，總得砍點什麼。

要時刻牢記。最優先考慮的必須是客觀性。

「這樣也有可能吧？」和「肯定是這樣！」之間可是天壤之別。指導教授不是整天把開放思維掛在嘴邊嗎？

…完全聽不懂。

「嗯！通行證早就拿到啦。不用繞路直接過去就行！」

諾亞抿緊嘴脣凝視前方。

「哇…真是宏大的主題呢。所以這次不打算做點什麼嗎？像上次那個臂鎧一樣。」

可我們倆區區一年級生。還帶着我這種無魔力者，居然能拿到訓練許可。

基本假設是把魔力當作類似電流性質的能量。

「…波動？」

諾亞說着就大步流星走在前頭。不知爲什麼肩膀繃得緊緊的。

整體來看，和當初研發波紋焊鋼時沒太大區別。知道大致方向後，把這個世界現象往裏套的方式依然適用。

某種意義上他們自己就是活體魔力測量儀。想着或許能從他們的描述中找到線索。

法杖對魔法師來說太熟悉了，如果能徹底革新它的形態，應該能給人強烈衝擊吧。

「我正考慮先改良法杖結構。」

分析事物時最糟糕的就是視野變窄。

不知過了多久，原本因我緊握而誤以爲發燙的法杖本體，正緩慢但確實地變得溫暖起來。

說是改良法杖結構，其實有機會的話更想重新打造一根。而且要帥到炸裂的那種。

「塔、塔莎？太、太近了…！」

「不好意思，剛纔汗流太多去換了衣服。等很久了嗎？」

「…這也簡單過頭了吧。」

「嗯…飄浮魔法怎麼樣？」

不。大塊分裂成小塊四散的過程，某種意義上也能稱作擴散。

諾亞從講臺下的儲物櫃取出練習法杖時，突然想起似地問道。

最糟的情況是就算完成作業，校方也可能當成無魔力者的瘋言瘋語。

我將結果記錄在羊皮紙上，轉頭詢問諾亞：

「不錯。就用那個吧。把訓練場角落那把破舊木椅浮起來看看。」

「話說回來，一個改進點這麼快就灰飛煙滅了。剛開始就感覺不太順利啊。」

「看來確實會發熱呢。」

「對了塔莎，這次你作業具體是什麼課題來着？」

「咱們學校校規禁止佩戴首飾而已，其實魔法師裏用嵌有魔力石的戒指或耳環的人挺多的。」

魔法師能感知魔力。像凱拉那樣對魔力潮流敏感的人，甚至能一眼看穿我是無魔力者。

我閉上眼睛，儘可能集中精神感受手掌與指尖的觸感。

「那就好。」

看來要向無魔力者的我完整傳達這種微妙體感確實困難。她自己似乎也很着急，表情肉眼可見地垮了下來。

「能說得更簡單點嗎？」

霎時她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只見訓練場角落的舊木椅突然晃了晃，開始極其緩慢地升向虛空。

「搞什麼，考試期間就沒人來嗎？」

我早已決定好步驟，立刻回答：

「沒，我也剛到。話說現在直接去訓練場就行嗎？」

「咦？那種東西早就有了啊？」

法杖始終如一地散發着熱量。

不知是否察覺到我煩悶的心情，諾亞若無其事地拄着法杖，用充滿幹勁的聲音問道。

「嗯。關於魔力的定義與魔法觸發條件的重新詮釋…之類的？」

見我扶着額頭一臉困擾，諾亞也急得手腳並用拼命解釋。

諾亞皺眉思索了片刻。

「…哈？」

「我第一個想到的是徹底拋棄法杖的固有形態。」

大腦瞬間宕機。這情報還是第一次聽說。

「唔…施展低階魔法時無所謂，但用到中階以上就會很危險。怎麼說呢…算是保持安全距離的感覺？」

「謝謝。」

抵達魔法館後，我和諾亞直奔訓練場。

「會妨礙施法嗎？」

「塔莎！抱歉，等很久了吧！」

但在她笨拙的形容中，有個反覆出現的詞——

幸好這不是毫無勝算的戰鬥。我還有前世的學識。

「啊？呃…就是先聚成一團然後『咻——』地散開的感覺？」

即便他們理解不了內部原理也無所謂。

暫且把諾亞的描述當作粗略參考就好。

正想到這兒，遠處諾亞揮着手朝我跑來。

訓練場門口站着個像是值勤的男助教。諾亞遞過通行證後，他親手推開了訓練場厚重的鐵門。

與鋼鐵不同，魔力是我從未接觸過的未知能量。若一味依賴前世知識，很可能會犯大錯。

「讓我看看。接下來該…」

他輕叩着羊皮紙陷入沉思。

魔力潮流。潮流。熱。流體。

在存在熱與流體這類潮流的情況下，關鍵在於…時間。

單位時間內輸入輸出的物理量有多少。換言之流量極爲重要。

要不要從這個角度切入試試？

「諾亞，這次能用最低純度的魔力施展一次中階魔法嗎？我想確認施法時間。」

「用低純度魔力施展中階魔法？呃…嗯，明白了。」

諾亞點點頭，隨即閉目凝神。

雖然肉眼看不見，但想必正在注入魔力。由於是中階魔法，施法時間似乎比剛纔展示的魔法要長得多。

不知等了多久。隨着虛空中傳來清脆聲響，一根細長冰錐驟然成型。就在冰錐激射而出的瞬間——

轟隆！

標靶在巨響中粉身碎骨。

驚人的威力。但重點不在這裏。

「很好。接下來反過來，用你能調動的最高純度魔力施展同樣的魔法。不過，開始往法杖注入魔力時必須給我信號。」

魔法師可以通過神智集中提升瑪那純度。但神智集中的時間不計入測量。關鍵只在於從魔力注入法杖到魔法發動的時間差。

「嗯。我試試。」

諾亞深吸一口氣後，以比剛纔更專注的表情舉起法杖。隨着時間的流逝，能看見她的眉心漸漸皺起。

這就是集中神智嗎。在我這個無魔力者眼中雖然看不出任何變化，但看來製造高質量魔力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就是現在！」

雖然不確定以現在的環境是否可行…

雖然也曾抱着指甲蓋大小的僥倖想着能不能輕鬆解決，但果然還是不行。

「誒？不要嘛。我還能繼續…」

面對諾亞的提問，我點了點頭。

「啊。腦子要炸了。」

優質魔力要麼是攜帶更高能量的粒子，要麼是更高頻率的波動。

湧來的壓力和頭痛讓人感覺腦袋隨時會裂成兩半。

媽的。早知道就該去拆修魔法館的升降機。

是啊。能怎麼辦呢。既然不能輕鬆解決，那就煎炸烹煮總得想辦法。放棄什麼的等嘗試過『這個實驗』後再考慮也不遲。

儘可能重現看看吧。

「今天就到這裏吧。」

明明是同一個魔法，使用優質魔力後施法時間卻大幅縮短了。

也就是說，魔力質量越高，單位時間內能傳遞更多能量。或者說魔力本身具有更高的能量密度。

簡而言之這意味着三點：

似乎相當費力，諾亞汗如雨下地急促喘息着。

「明天得去鍊金館材料室看看。」

叩、叩。我輕敲着羊皮紙，深深嘆了口氣。

明明使用低質量魔力時需要花很久才能施展的中階魔法，此刻的施法時間明顯縮短到肉眼可見的程度。

「不是你的問題。是我需要準備些東西。」

當她終於發出信號時，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要準備什麼？」

…或者兩者兼具。

雙縫實驗。

「哈啊…哈啊…」

望着這樣的她，我陷入了某種思考。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