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6

西拉斯·羅布並不喜歡塔莎，準確來說是對她這個存在本身就感到厭惡。

他出身的『羅布』家族是世代培養傑出魔法師的名門望族。

他們以卓越的血脈和自幼接受系統教育後綻放非凡魔法才能而聞名。

但與此同時，這個歷史悠久的家族也因固守古典保守的價值觀而聲名狼藉。

那種認爲魔法是選中之人的神聖領域、其餘皆爲螻蟻的傲慢。

在這種環境中成長的西拉斯會看不慣無魔力者塔莎，某種程度上也是必然。

更何況塔莎是普通的無魔力者嗎？

不僅特例轉入學院，還成爲榮耀研討會的壓軸環節。現在連本該公平進行的期中考試都用替代作業這種特權糊弄過去。

雖然這純粹是塔莎個人實力的體現，但西拉斯實在無法容忍。他的價值觀絕不認可這樣的塔莎。

尤其是聽說她要用替代作業製作『法杖』——這種對魔法師的欺騙與褻瀆之詞時，他徹底策劃了這次事件。

…這就是現在塔莎和諾亞從艾爾德蘭校長那裏聽說的來龍去脈。

「就爲了這種理由偷法杖？」

塔莎睡眼惺忪地眨着朦朧的瞳孔問道。

「就爲了這種理由…對你而言或許如此，但對西拉斯來說並非如此吧。」

塔莎腦海中本就觸底的魔法師平均水準再次狠狠跌了個跟頭。

「總覺得魔法師裏就沒幾個正常人呢。除了某個特例之外。」

塔莎望向諾亞時，她歪着頭困惑片刻，隨即撲扇着雙手慌忙解釋。

似乎完全誤解了塔莎眼神的含義。

「才、纔不是所有魔法師都那樣啦！雖然確實自尊心都比較強…」

「呵呵。諾亞同學說得對。像希拉斯那樣價值觀極端的魔法師，如今倒也不算多見，不必過分擔憂。」

艾爾德蘭邊塗寫着什麼邊補充道。

將內容物順暢輸送到燃燒室的最佳管道直徑與長度。

唯一需要考慮的只剩燃料反應爐與動力噴口。

準確說是對掌握着現代火箭隱約知識的塔莎來說，這張設計圖簡直簡陋到令人髮指。

「啊，塔莎同學稍等？」

「啊！都這個點了。」

「說到研磨魔法，上次跟王室工匠學了幾手。」

「…活久見，這種火箭設計還是頭回見識。」

「嗯？」

但塔莎當然不可能明白他這番深意。

「塔莎同學…那個…至少把制服披在肩膀上如何？」

「要是希拉斯那幫黨羽派刺客來怎麼辦？」

「正在製作無魔力者也能使用的武器呢。還做了個類似臂鎧的東西。」

翻過那張充滿浪漫主義風格的草圖，後面露出了詳細設計圖。看到那簡陋得甚至有些寒酸的設計圖，塔莎差點沒忍住苦笑。

這亦是艾爾德蘭的示好方式。

之後只要一有空就勤加練習，最近明顯感覺實力比之前進步了不少。

「存儲魔法陣。」

這裏存在着連現代科技都望塵莫及的作弊級道具。

這等同於變相宣告「自己識相退學滾蛋」吧。

艾爾德蘭被她這副態度噎住似的，從長長的白鬍須夾層間漏出一聲苦笑。

最要命的是這些全都環環相扣——說白了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塔莎默默將這些心聲嚥了回去。

作業才完成多久啊，居然又要搗鼓新玩意兒。這丫頭腦子裏是裝着永不枯竭的泉水嗎。

不過長談後確認他並不知情，倒也無甚大礙。

「……也罷。倒也不必非得規規矩矩穿着榮譽學員制服到處走。就穿些舒適的衣服吧。」

「魔法萬歲啊。」

確保燃料與氧氣在高壓下正確流入反應爐的泵體與電機設計等等。

塔莎盯着火箭重錘的設計草圖。

她終於噗嗤笑出了聲。

「只要誕生一個牛頓那樣的人物，整個世界都會天翻地覆吧。」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噗！

塔莎回答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路邊隨手撿塊石頭般隨意。

連發型都變回原樣的她，與昨日站在講臺上的少女簡直判若兩人。

「咳咳…！咳咳…！塔莎同學，你的想象力是不是太豐富了？」

如果把前世的知識隨便整理成《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那樣的東西，說不定能幫到後世誕生的天才？就算不夠精確，只要能刺激到那個天才的靈感就足夠了。

「學院竟爲你費心至此…」的含蓄好意。他端起茶杯潤喉時，眼底晃動着期待被領情的微光。

當然，這個世界的人看到這張設計圖絕不會覺得簡陋。

「燃料箱。」

「希拉斯被處以兩年停學處分。從今日起兩年間凍結學籍，禁止進入學院教學區內部——包括所有教育設施、宿舍樓及訓練場等場所。」

乾脆利落地無視了艾爾德蘭淒涼的請求，塔莎迅速低頭行禮後一溜煙衝出了校長室。諾亞也慢了半拍，帶着尷尬笑容行禮後跟着她離開了。

她被塔莎連珠炮般的提問嗆得茶水都咽不下去。

「不，我的意思是乾脆別穿，就好好收在抽屜裏不行嗎……」

但這個世界不一樣。

存放海量氧化劑和燃料的儲罐尺寸與造型。

「當然啦。馬上就能做好。」

「生於技術黎明前，活在魔法黃昏後。」

久久迴盪着艾爾德蘭沉重而悲愴的嘆息聲。

「正在做？」

榮譽學員制服是隻頒發給能成爲學院全體學生楷模者的榮耀裝束。

強化魔法陣也是同理，這世界便利得不像話。我敢斷言再過幾百年，這裏的文明水平絕對會碾壓地球。

嗯…自動門？還是恐怖襲擊聖地？

從材料室回來後，塔莎檢查着逐漸冷卻的火槍槍管用中空管。看樣子再過不久就能正式開始作業了。

正如之前所說，火藥已經決定用艾爾希姆替代，槍管也已完成熱處理，只剩下內部拋光工序。

倘若希拉斯知曉塔莎法杖的祕密，事態或許會複雜些…

此刻他忽然對威廉慧眼識珠帶回這等天才的眼光感到突如其來的敬佩。

各位，質量守恆定律被無視就是這麼開掛。

輕小說和漫畫裏動不動就被炸上天的不就是學院嗎。沒有學院遇襲橋段的輕小說，恐怕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吧。

突然有個荒唐的念頭閃過腦海。

昨天還潔白如雪閃耀着榮光的榮譽學員制服，此刻腰際纏滿灰塵與煤煙痕跡。裙襬的金線刺繡也早已黯然失色。

＊＊＊

其實火箭飛向宇宙的基本原理很簡單。牛頓第三定律，利用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把那龐然大物推上天。

「至少教學區內部絕對安全，老夫可以用一切擔保。如果還是不安的話，可以特別批准給你配備些防身裝備…不過無魔力者能用的合適裝備…」

回頭的塔莎。艾爾德蘭的視線從下到上緩緩掃過她的全身。

艾爾德蘭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塔莎立即回答道。

「他們可是自尊心很強的人呀。因爲一個無魔力者的小鬼，害得他們寶貝兒子被停學！這種時候難道不會衝過來報復嗎？」

更何況區區巨錘大小的空間裏，單獨開闢燃料艙根本是天方夜譚。就算勉強塞進去，那點分量也遠遠不夠。

「其實我正在做一個。不過要是有什麼現成好用的也請給我。」

但對擁有現代知識的塔莎而言——

「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吧？如您所聞我現在可有堆積如山的活兒要幹。」

但要把這簡單原理付諸實踐，火箭本身的設計就相當複雜了。

與其讓如此神聖的服裝被當作工作服糟踐玷污，倒不如找個地方恭恭敬敬地供奉起來更合適。

艾爾德蘭把茶水噴到了半空。像是被嗆到似的，他咳了好一陣子。

然而。

校長用沉着而堅定的語氣向塔莎說明，塞倫學院爲保護學生安全付出了多少努力。

沒有燃料就談不上燃燒推進。但想要穩定充足地儲存燃料本身就是個棘手難題。

「可是呢。」

「那我就只把裙子換成褲子吧。上衣可以當腰帶用還挺中意的，時不時擦擦手上沾的油漬汗漬也方便。」

空蕩蕩的寬闊校長室裏，

雖說是走投無路下的坦白，但終究是自首行爲。這已是考量後的從輕發落。

就在兩人握住校長室門把的瞬間——

名義上雖是停學，實質剝奪兩年學生身份的懲罰堪稱嚴厲。畢竟兩年後他的同屆生們早該全部畢業了。

「火箭重錘被當作不切實際的設計也是情有可原。」

「不過最讓我感慨的是——」

「無魔力者能用的武器麼…有意思。完成後務必讓老夫也開開眼？」

「嗯？啊啊。兩位都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加速高溫高壓氣體的噴嘴造型。

老實說火槍本身的製作倒沒那麼困難。

最令人震驚的是，這一切變化居然僅用了一天時間。

光是啓用存儲魔法陣，就能省去累贅的燃料箱與複雜管線。甚至連高性能泵體和電機的設計都能大幅簡化乃至完全捨棄！

把學院當成什麼了？

燃料儲存與輸送這個最頭疼的問題，僅憑一張魔法陣就能全部解決。

咚。塔莎與諾亞同時低頭行禮。

其中最大的技術性——不，物理性障礙當屬…

當然對無魔力者來說探索魔法本就是癡人說夢。只是覺得轉生到這個時代，或許正處在某種技術轉型期——或者說停滯期的開端。突然冒出這種荒唐念頭，便隨口說了出來。

「羅布家族再怎麼保守，也不至於如此蠻不講理。希拉斯的情況嘛…正值狂妄自大的時期纔會這樣。比起這個，你究竟把塞倫學院當成什麼了…」

在一旁靜靜聽着的諾亞也露出不知所措的慌張表情。

「總之。你們作爲事件當事人，才特意叫來親自告知處分結果。」

變成女孩子後手變小真是件好事。做精細活計時，比起前世能完成更精準細緻的操作。

「啊，這個透氣性太差了啦。我體溫本來就偏高。」

難怪設計能精簡到這種地步。

「……唉。」

「呵呵……」艾爾德蘭擠出一個沒有靈魂的笑容回答道。

「唔…不行不行。」

發呆許久的塔莎猛地搖了搖頭。

沒錯。這事以後再說。現在得先處理眼前的工作。

塔莎交替打量着實驗臺上的炎鋼石和從鍊金館材料室取來的、名爲「霜華碧玉」的材料。

霜華碧玉。使用這種材料可以暫時降低耐熱性極佳的炎鋼石熔點。能熔化就意味着可以鑄造成任意形狀。

當然，鑄造後恢復耐熱性的方法也已經研究完畢。

「很好…準備工作差不多完成了。」

塔莎的視線落在一張紙條上。

上面畫着個光滑曲線的噴嘴，形狀像倒下的沙漏。

正是前世火箭引擎最常用的那種造型。

「德拉瓦爾噴嘴。」

在這種惡劣環境下要完美加工出教科書般的曲面近乎不可能。

但若不必完全一致，至少做出比簡單圓筒或圓錐形噴嘴更實用的性能，應該還是可行的吧。

「…先試試看好了。」

塔莎喃喃自語。

她要做的事從來都一成不變。

體力活。不睡覺。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