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6
《成爲學院的天才工程師》 · 카타자루 · 3558 字
"我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前方。
逐漸西沉的夕陽。涼爽的微風。燈火通明的實驗室。
以及在那前方,赤裸着上半身、炫耀着肌肉的父親。
……
我沒有看錯。那充滿自我主張的古銅色大胸肌。上面密密麻麻凝結的汗珠,證明父親剛纔正在進行一場非常激烈的肉體對話。
「呼……」
父親擦着汗,朝我這邊看來。
在學院待了幾天,看來您是把這兒當成自家鐵匠鋪前院了啊。我剛想開口說點什麼,父親就搶先一步了。
「再怎麼着也該穿上衣服吧……」
「剛纔在揮舞那個來着。」
他粗壯的手指指向的地方,艾瑞克用過的巨大火箭重錘正默默倚靠在岩石上。
最近沒怎麼見到它,原來您在後院揮舞那玩意兒啊。
「……那個嗎?」
「是啊。」
「爲什麼?」
「我可是鐵匠啊。鐵匠要是連巨錘都揮不動,那還像話嗎?」
真是父親風格、簡單又明瞭的邏輯。
我一臉荒唐地看過去,父親便咯咯笑着走了過來。
「看你那表情。又跟媽媽吵架了?」
「纔沒吵呢。」
「不過有一件事我倒是看出來了。你現在爲了追求完美,正在把自己啃噬殆盡。」
「解決一個變量,又冒出另一個變量。我連自己走的路對不對都不知道。啊,真是的!牛頓要是在這兒,早就扔蘋果罷工了吧?」
「…沒那麼簡單呢。」
這要是平時,我絕對不會說出口。我本來就不太喜歡向別人抱怨或說些消極的話,而且覺得與其花時間那樣做,不如多動動筆桿子纔對。
我試圖一次看到太多東西。試圖看得太完美。
不管怎樣,儘管我如此牢騷滿腹,父親只是沉默地、像熊一樣的大塊頭站在我面前,默默承受着那些夾雜着煩躁的牢騷。就像鐵匠鋪的鐵砧默默承受着巨錘的敲打一樣。
「……」
但我只能像被釘在原地一樣站着。
唰啦,唰啦。
但是,用牛頓力學建造的橋會倒塌嗎?
但因爲有櫻桃色這種肉眼可見的標準,他才能打造出名劍。
父親噗嗤一笑,揉亂了我的頭髮。
製造那些東西時,我擁有完美的理論嗎?
唉。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男人這種生物啊。
「還記得你第一次在鐵匠鋪暴跳如雷的時候嗎?」
「比看起來真的難搞多了?這個。」
父親留下這句話,再次拿起了火箭重錘。
當然,這個過程充滿了艱苦的體力活。
…自己會處理好的吧,嗯。
雖然他本人相當嚴肅地皺起了眉心,但在我眼裏,這不過是在搜腸刮肚地拼湊幾個難懂的詞彙,拼命地想保住面子罷了。
內心深處一直壓抑着的煩悶,不知不覺間就漏了出來。
「沒吵纔怪。一眼就看出來了。比起那個,你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紙條是什麼?」
「爸爸您可能不知道。這個沒有標準啊,標準。得完全從頭開始,腦袋都快炸了。」
「痛快些了嗎?」
這輩子從沒這樣向誰抱怨過。或許是因爲性別變了的影響吧。
不。我們做成了。
「是嗎?讓爸爸也參觀一下。」
「反正您也看不懂吧。給。」
「我們只是看顏色。鐵變成櫻桃紅時就取出來,變成稻草色時就冷卻。」
本質不是闡明真理。
就在那一刻,咚的一聲。
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不自覺地撅起了嘴脣。
「但我們當時能知道那個確切的溫度嗎?」
我故意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把紙條遞了過去。
「塔莎。」
「啊,這個嗎?這是這次在研究的東西……」
而且做得非常出色。
父親不知道溫度。確切地說,他沒必要知道。
「……一點點。」
那份不負責任到令人安心的信任,不知爲何刺痛了我的胸口。正因爲他什麼都不知道,才能說得如此輕鬆。他根本想象不到我現在正站在多麼巨大的牆壁面前。
用牛頓公式發射的人造衛星會墜落嗎?
穿甲樁臂鎧。混合型法杖。從火箭重錘和機械臂到魔力增幅器。
爲什麼父親們就不能坦率地說出自己不知道的事呢?真是件奇妙的事。
「……」
「是啊。我們不知道溫度。所以就沒做成嗎?」
在這個所有後處理過程都用魔法工藝解決的世界鐵匠鋪裏,精確掌握壁爐的溫度根本沒必要。
就這樣過了多久呢。當我氣呼呼地停下話頭,父親這纔開口。
「是什麼呀?」
「你這麼上火,還是自從第一次去鐵匠鋪以來的頭一回呢。」
……我是不是對無關的人說得太多了。
但或許因爲是家人吧。又或者是因爲父親那張一無所知、傻乎乎到純樸的面容。再不然,可能只是積壓的東西太多了。
「那時候你說過,要正確製造鋼鐵,溫度是最重要的。」
「是嗎?」
我所掌握的熱處理知識全都基於攝氏度。而且,就算我知道精確的溫度,這也是我今生第一次親眼看到在鐵匠鋪裏敲打鐵塊。
彷彿有什麼東西狠狠敲擊了我的腦袋,一股衝擊感掠過。
「雖然不知道精確的數字,但我們有自己的標準,不是嗎?櫻桃色、稻草色。這就足夠了。光靠這些,我們也能做出足夠好的結果。」
我適當地附和着,伸出了手。
「還沒到暴跳如雷的程度啦。」
「不,因爲沒有那樣的設備。」
答案只有一個。
「爸爸對你說的那些一竅不通。你也知道,你媽媽和我都跟聰明沾不上邊。」
到了現代,他關於重力的觀點和理論被愛因斯坦的相對論修正了。從嚴謹的宇宙角度來看,牛頓的公式變成了錯誤。
「是是是,您真是有洞察力呢。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吧。」
「對不起。把火撒在無關的事情上。」
「好吧,給。反正,我們家女兒自己會處理好的吧。」
一邊嘟囔着還有沒放鬆的肌肉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更何況,來到學院之後又如何呢?
父親一臉嚴肅地接過了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狹縫實驗數據和我隨手亂塗的、尚未解開的算式。
是表達和利用眼前的現象。
在孩子面前,總想先裝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這時候要是當面戳穿說「爸爸看了也看不懂吧」,十有八九會鬧彆扭。順便一提,這位大叔一旦鬧起彆扭來,能持續兩週都不消停。
我緊緊攥着紙條,幾乎要把它揉皺,嘴裏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雖然不知道牛頓是誰,但看來是個急性子的人呢。是這裏的學校教授嗎?」
不。世界仍然在那有誤差的公式上堅固地運轉着。
爲了將眼前的景象與我的知識勉強對應起來,我花了將近整整一年的時間。
『但爲什麼現在卻在猶豫?』
前世的記憶浮現了。
「確切地說,是你第一次嘗試那個提案——熱處理的時候。我們當時怎麼樣?一開始就成功了嗎?」
艾薩克·牛頓。經典力學的父親。
「……嗯,算是吧。」
「所以別想得太複雜。沒有完美的數字又怎樣?先相信你眼睛看到的顏色,然後敲下去就行。不是嗎?」
父親們的通病。
我這樣一個人喋喋不休了好一陣子。像連珠炮一樣傾瀉而出的話,一半是髒話,一半是嘆息。
接過紙條的我的指尖微微顫抖。
「嗯…咳咳。這個嘛…就是這個吧?」
『我雖然總是喃喃自語說自己是工學士而不是物理學家…』
「都吐完了嗎?」
當然沒有。
這時才感到一絲尷尬湧上心頭,我移開視線,一隻粗糙的大手卻輕輕搭在了我的頭上。
「顏色。」
「沒關係。聽孩子撒嬌,也是父母的作用嘛。」
「那個…魔力的波動?粒子?就是那種加減乘除、你擅長的那些複雜玩意兒。」
真是無聊的廢話。
「……總之。所以各方面都讓人頭大。想做得完美,但一直重複問自己『這真的對嗎』,突然就覺得胃裏翻江倒海,簡直要吐出來……」
父親遞迴紙條時,噗嗤一聲露出了微笑。
不知爲何。
翻動紙條的手速很快。果然,這證明他就像文盲看圖畫書一樣,只是在裝模作樣地瀏覽罷了。
正因如此,我們曾瘋狂地失敗,一次又一次。
「說到底,連魔力到底是什麼都還沒搞清楚,就在這兒瞎折騰,能不累嗎?不累嗎?更何況我是無魔力者,什麼都感覺不到。」
沒有。我總是基於腦中不完整的理論,與眼前的現象妥協,只爲了引出最佳結果。在這個過程中,用身體承受無數試錯這個變量。
當然,這並不意味着我討厭父親。只是…我自己有點心煩意亂罷了。
我所擁有的知識終究是前世的。能否與這個世界的環境契合尚且不得而知,更何況單位、基礎設施等障礙也是一道巨大的壁壘。
諷刺的是,我可能比任何人都懷有對物理學家的幻想。彷彿他們是從一開始就能一眼看穿世界真理的完美存在。
父親彷彿沉浸在回憶中,眯起了眼睛。
他們也沒有像我這樣,從一開始就試圖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並非一開始就討論宇宙的法則,只是尋找了最簡單明瞭的方法來解釋眼前掉落的蘋果。
重要的只有一點。
找到表達眼前自然現象的手段。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學時期那些物理系的傢伙們,曾輕蔑地開玩笑說『工程學與其說是學問,不如說更接近技術』,看來那玩笑話相當刺痛人心啊。
或許正是那時的記憶,至今仍留在我的潛意識裏,在面對魔力這種未知現象時,才讓我產生了非要找出完美物理法則的強迫症吧。
『但是…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我擡起了頭。
不完美也沒關係。世界本來就是由不完美的事物組合運轉的。
現在,我手頭已經集齊了所有材料。
那麼,該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用我自己的語言,表達眼前所見之物。
「爲此,首先需要的是…」
應該先處理最麻煩的東西吧。
帶着這樣的想法,我翻開了皺巴巴的紙條。
然後在那片空白之上,毫不猶豫地按下了筆尖。
[ Ts ]
塔勒克瑙0;Tarsian1;。
只爲我的工程學而存在的。
這是定義魔力量的第一個基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