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

直到日落西山、晨光輕叩窗欞時，我才勉強回到昏暗的宿舍樓。

身體沉重得像灌了鉛，但我的腳步聲卻徑直奔向書桌而非舒適的牀鋪。

隨手放下腰包行李，取出先前用剩的蠟燭。火苗顫巍巍亮起的瞬間，書桌上方頓時灑滿搖晃的光暈。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寒意，看來傑莉婭這個點還沒回來。

雖說獨處時本該點亮魔力燈——準確說是想點也點不着。要說能幫忙的人選，諾亞倒算一個，但深更半夜突然敲門求點燈未免太不識相。

「傑莉婭什麼時候纔回來啊。」

關於設計方向還想聽聽她意見呢。該不會今晚打算夜不歸宿吧？

——啊不至於。我強壓下心頭不祥預感，將視線聚焦在羊皮紙上。

泡了整整半日鐵匠鋪才取得的鱗片數據躍然紙上。

可惜所有數值都算不上精確，每個數字前都掛着「約」、「大致」之類含糊其辭的前綴。畢竟這世界的測量工具全都亂七八糟，測溫用的魔法道具更是粗製濫造。

最要命的是這裏居然用該死的華氏度——就是那個水在32度結冰、212度沸騰的原始單位。

「美製單位真他媽腦殘。」

最終我決定活用前世知識來估算溫度，比如利用已知熔點的物質反推——黃油通常在30到35攝氏度融化，就把開始融化的區間定爲30度左右。雖然原始，總比用那些看不懂的測溫儀強。

整理完鱗片數據後，我得出一個結論：

「完全復刻鱗片根本行不通。」

說實話，但凡有可能，我真想原樣重現鱗片原理。就像給斷肢裝上人工器官那樣，爲傑莉婭的手臂打造人工鱗片——宛若給破損龜殼嚴絲合縫地嵌入鈦合金。

但鱗片的放熱機制實在難以理解。吸熱後轉化爲光能釋放？理論上說得通，可據我所知前世根本不存在這種材料。就算有，理論效率也高不到哪去。

雖然可以尋找特性相似的材料，或者花時間深挖原理…但現在可沒這種餘裕。

考慮到研討會和傑莉婭的對戰，時間實在太緊迫了。

不過好歹成功測出了鱗片的耐熱極限，也不算白忙活。

塔莎對着喘粗氣的傑莉婭若無其事地說道。

雖然沒解剖過不能確定，但或許是皮下特定器官或血管結構將熱量集中到前腕部？

傑莉婭神色凝重地跨過鐵匠鋪門檻。

塔莎歪着嘴角回答。

漢斯教官的眼神太過認真，而且今後在學院還要經常碰面，她也不想留下壞印象。

鐵匠鋪？從沒去過的地方。

「啊？那個粉紅頭髮的？剛纔還在材料室鬧着要參觀，現在剛出去。好像是去校舍外的鐵匠鋪了？」

「咦？人呢？」

「這還用問？」

爲什麼要幫我？

「嘖，爲這種破事煩惱。」

唰唰。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鋼筆劃過的聲音。

「啥？量什麼尺寸？」

塔莎？聽到這話的傑莉婭環顧四周。那頭粉紅髮色明明很顯眼，附近的話應該馬上就能發現，可現在怎麼找都蹤影全無。

無法理解。究竟爲什麼？

那麼對傑莉婭來說，什麼方法最合適呢？既要保持機動性，又要有效應對瞬間高溫的方法？

但憑藉龍人族特有的鋼鐵般體力，她很快就抵達了鐵匠鋪。

爲此漢斯被威廉教官近乎警告地訓斥了一頓。想到萬一學生受傷的後果，漢斯發自內心地反省了自己。

『但該怎麼說呢？』

＊＊＊

所以這次他徹底重做了課程——由無魔力者設計、爲無魔力者量身定製的全新課程。可當事人連續兩天都沒來上課，漢斯簡直焦慮到快瘋了。

仔細想想確實沒見過她。昨天中午在劍術館看到她和路勒克瑙說話就是最後一面了。

既然她前腕幾乎沒有散熱鱗片，看來鱗片本身並不具備『蓄熱』作用。

擺脫不斷鞠躬道謝的漢斯教官後，傑莉婭走向宿舍樓。

龍人族的前腕。爲什麼偏偏是那個部位會聚集熱量？傑莉婭倒下時我摸過，前腕以外的部位散熱相對較快。

「你…你…！」

更驚人的是這樣的羊皮紙不止一張。傑莉婭着了魔般清點數量，當超過二十張時，她的面容已被驚駭佔據。

這樣的話，鱗片的作用就純粹侷限於『將聚集的熱量向外散發』了。

這份糾結並未持續太久。

其實威廉教官曾指示他「要給無魔力者安排符合其水平的單獨課程」，結果他完全忘了這茬。導致塔莎在演武場全力奔跑時，連一圈都沒跑完就累倒了。

「啊，因爲要開始打造超厲害的臂鎧嘛。帶冷卻裝置的那種。」

「哦，傑莉婭。來得正好。把胳膊伸過來，量個尺寸。」

到底爲什麼？

因爲片刻未停而氣喘吁吁。渴望氧氣的腦海角落卻仍被一個念頭佔據：

但唯獨那雙眼睛，仍像初次相遇時那樣閃閃發亮。

想到這裏，原本複雜的問題突然變得簡單。

「我在想她是不是生病了纔沒來…」

「果然…還是那個方案最現實又可靠吧。」

『再說也該換衣服了。』

面容簡直慘不忍睹。凹陷的雙頰和憔悴的面容。塔莎眼下浮現的濃重黑眼圈昭示着她的狀態。

「鍊金館？」

這纔是我要解決的核心課題。

不知不覺間，蠟燭已燒得只剩孤零零的蠟根。

直接喊她去上課不就行了。順便拿幾件換洗衣服。

「傑莉婭。有空嗎？」

看來今晚會是個不眠之夜了。

我換上新蠟燭，重新專注於設計圖。需要計算和驗證來將腦海中的創意化爲現實。雖然被美製單位這副鐐銬束縛着，但無論如何都要完成。

「該不會第一天打擊太大，以後都不來上課了吧？可惡！要是我當時好好記住威廉教官的指示…嗚！」

「傑莉婭，你是塔莎的室友對吧？能不能勸她回來上課？就因爲我一次失誤讓學生放棄學習的快樂，這…這絕對不行啊！」

唰唰。鋼筆在羊皮紙上流暢地奔跑着。

站在303號房門前，她沒有立即開門。漢斯教官希望塔莎明天就來上課。

傑莉婭最後見到塔莎時，對方宣告會繼續幫助自己。也就是說，桌上這一切都是爲了她而做。

環顧房間的傑莉婭，目光最終落在書桌上。

嗒。嗒。我將鋼筆蘸上墨水，把想到的內容一股腦兒全寫在羊皮紙上。

「好，那麼…」

傑莉婭心裏想直接拒絕，卻沒能說出口。

無法理解。區區無魔力者爲何要做到這種地步。胸腔裏翻湧的這份情感究竟是什麼。或許答案就藏在這些羊皮紙上？

「昨天缺課也就罷了，今天居然又沒來上課。」

「啊…」

桌上散落着融化的蠟燭和凌亂的羊皮紙，一片狼藉。

-先去鍊金館？

傑莉婭無法確切理解內容，但能確定絕非隨手塗鴉。那些用優美筆跡填滿的羊皮紙上，甚至隱約透出瘋狂的氣息。

放棄模仿鱗片的選項後，各種創意如泉水般湧出。

「您找我有事？」

畢竟親眼目睹了那件事，總覺得見面會很尷尬。而且在劍術館偷看到她和路勒克瑙說話後，不知爲什麼面對塔莎更彆扭了。

「呃，那個…」

看到最後一頁那行醒目大字的瞬間，傑莉婭已經衝出宿舍樓在街道上狂奔。目的地自然是鍊金館。

「好，我去說說看。」

「當然是你的啊。」

該如何最快最有效率地消除集中在一處的大量熱量？

「臂鎧？給誰的？」

在鐵匠們疑惑的注視中，那個粉發少女轉過了頭。

這麼想着，傑莉婭粗暴地推開門。最先映入眼簾的是粉碎的衣櫃和空蕩蕩的房間。

在地球上，與熱量的戰爭同樣激烈。從機房的空調、筆記本的散熱風扇，到高性能電腦的水冷系統。原理都大同小異——將熱量奪走並轉移到其他地方，再迅速向外界釋放。

「真的嗎？謝謝，太感謝了傑莉婭！」

漢斯尷尬地撓着頭說道。

「居然通宵做到早上？」

「這是什麼？」

劍術館的上午課程結束後，漢斯教官叫住了正要去喫午飯的傑莉婭。

紙上滿是陌生的公式與符號。難以辨認的算式時而連貫，時而中斷，重新開始後又被打上粗魯的X標記。

「……到底爲什麼？」

她隨手拾起其中一張，低聲呢喃：

「沒什麼大事。那個…你知道塔莎在哪兒嗎？」

如此龐大的數量。還有書桌上燃盡的蠟燭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