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3

實驗室乾淨得有些不自然。

閃閃發亮的地板和纖塵不染的窗框。

在井然有序的壁爐前，塔莎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

「嘶——哈——」

啊！時隔一週再次聞到的懷念的實驗室氣息！

艾爾德蘭用略帶嫌棄的眼神看着她的背影。

「嗯～就是這個。果然空氣都不一樣，空氣。」

「明明已經充分通風過了……」

面對艾爾德蘭的話，塔莎搖了搖頭。

「仔細聞聞就能發現區別啦。」

是這樣嗎？

但既然是那個塔莎說的話，說不定真有什麼不同。

艾爾德蘭這麼想着，也學着她的樣子嚴肅地深吸了一口氣。

……無論重複多少次，除了清新的空氣外什麼都感受不到。

他看向塔莎的眼神微妙地眯了起來。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檢查了吧。」

塔莎終於切入正題。

她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緩緩巡視着書桌周圍。

桌面。抽屜裏。乃至扶手椅附近。

艾爾德蘭屏息注視着她。書桌上曾經有什麼、又消失了什麼，只有塔莎知道。

「不能只顧着奔跑不休息啊。」

就像燃燒自身發出光芒的蠟燭般岌岌可危。

大多數人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艾爾德蘭完全明白她爲何如此淡定。

「嗯？」

真的會有人能看懂她那些隨手塗鴉的筆記嗎？

「只是數量多而已，都是些隨手亂寫的塗鴉啦。」

研討會上展示的臂鎧創新設計。

塔莎漫不經心地擡頭，身體突然像羽毛般輕柔地浮向空中。

艾爾德蘭內心十分擔憂。

艾爾德蘭得出結論。

「我嘛，精神抖擻着呢。」

她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

推導出魔力的波動性與粒子性，撼動魔法根基的兩柄法杖。

「哎呀～我有好好休息啦別擔心。」

可現在那裏面已經空蕩蕩的了。

「如果有後遺症的話，還是稍微休息下比較好吧？」

雖然接連達成了打破常識的成就，但艾爾德蘭本能地明白。

艾爾德蘭直直凝視着這樣的塔莎。

「來接受愛的抱抱吧～」

「要是有人能看懂內容呢？」

這簡直太暴力了…！

塔莎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因爲早就想找機會把整座橋拆了重造嘛。」

「要是有那種人出現，我反倒想見見呢。那纔是真正的天才吧。」

「怎、怎麼會…我最後的堡壘…！」

「……」

「不過所有紙條好像都被拿光了。」

「…爲什麼要寫這個？」

「……！」

不。或許在理解之前還得先破譯纔行。

乍看生氣勃勃，細看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不知爲何蒼白的面容與眼底淡淡的陰影。即便如此，那雙眼睛卻比平時更加閃亮。

『而且…僅僅用了半年左右的時間。』

尤其是在巨龍現世後、工作堆積如山的現在。

但她卻整個假期都泡在貝爾迪亞魔法陣上。過去一週因爲腰背受傷而靜養，但那與其說是休息不如說是維修。

「我操他媽的我的咖啡因啊啊啊！！！」

塔莎表面鎮定地回答着，艾爾德蘭卻偷偷撫了撫胸口。

該來的還是來了。平日裏情感波動並不明顯的她，此刻竟如此明顯地動搖着。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讓人連想象都不敢想象。

艾爾德蘭急切地問道。

塔莎像個眼睜睜看着自己家被拆遷的河狸一樣，可憐巴巴地搖晃着空實驗箱。可越是搖晃，只有黑色的粉末稀稀拉拉地掉下來。

「危險倒沒有…啊。倒是有塞倫大橋重建方案之類的。」

沒注意到那道視線的塔莎正哼着莫名的小調坐在書桌前。

艾爾德蘭腦海中如閃電般掠過這幾個月來的記錄。

艾爾德蘭懷疑自己聽錯了。

假期本該是用來充電的時間。

以及…雖說是疲憊狀態，但確實抹消了那頭災厄巨龍的規格外兵器。

「…這還能叫『沒什麼特別』嗎？」

她不會止步於此。今後必將實現更驚人的發現與發明。

聽說發生盜竊案就火急火燎趕過來，可他的書桌上還堆着如山般的文件等着處理。

但失竊就是失竊。不能等閒視之。現在行政系統已部分恢復，必須立即展開調查。

反正惋惜也不會讓資料自動回來。大不了重寫一份唄…就是這種感覺。

這一切都誕生於一名無魔力者學生的頭腦與雙手。

艾爾德蘭用空洞的眼神望着這一幕。

「塔莎同學。那個…除了咖啡，沒丟其他重要的東西吧？」

她提交的替代作業。

當她拿起鋼筆，正要忘卻消失的咖啡之痛埋頭苦幹的瞬間——

「總之這次事件也得正式展開調查了。」

從急需補充的高品質魔力石，到回覆魯切爾恩的來信，樁樁件件都迫在眉睫。

那疊厚紙條的第一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術語和概念說明。後面附帶的格式更是無可挑剔的整潔完美。

從這個角度來說，她最震驚的竟然只是個咖啡箱的事，或許還算不幸中的萬幸。

「塔莎同學。」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太悠閒了。」

簡直就像是牛頓再世呢。

「…什麼？」

「哈哈。我沒事。倒是塔莎同學要不要休息一下？」

艾爾德蘭的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要低沉而堅決。

到底該怎麼理解這種哀嚎呢。艾爾德蘭捂着隱隱作痛的腦袋。

自從傑莉婭爲塔莎的健康着想將每日攝入限制在兩杯後，塔莎就經常偷偷從抽屜裏取出咖啡粉來喝。

艾爾德蘭難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現在這樣放任她不管，無異於親手剖開會下金蛋的鵝的肚子。必須保護她。爲了她自己。也爲了學院的未來。

塔莎沒有回答，只是用顫抖的手將實驗箱倒轉。不明身份的黑色粉末像灰塵一樣沙沙地灑落在地。

「發生什麼事了，塔莎同學！」

「對了，能麻煩您跟諾亞和傑莉婭說一聲，就說我在實驗室整理失竊清單嗎？總覺得又要被強行關進醫務室了。」

肩負着學院未來的英才。

被稱爲難題的貝爾迪亞魔法陣完美運轉。

終於，在塔莎打開實驗箱查看內容的剎那間，驚愕、憤怒與背叛感交織的表情從她面容上掠過。

「哈?! 」

塞倫學院引以爲傲的悠久傳統與歷史的象徵——塞倫大橋。

將地下迷宮的石魔像徹底粉碎的火箭重錘。

塔莎的眉毛微微抽動。她似乎發現了什麼，小巧的手伸向書桌下的小型「實驗箱」。

即便是如此精煉的資料，學院全體教授也沒能理解她的理論。直到她親手製作法杖並演示後，大家才勉強摸清輪廓。

此刻既不是爲了入侵者的痕跡，也不是爲了消失的機密信息，僅僅因爲一個空空如也的小箱子，就像亡國難民般痛哭流涕。

這座堪稱魔法發展豐碑的橋樑，偏偏要在自己任內重建…怎麼想都覺得壓力山大。

即使沒有設計圖或原型機，這些資料也都是從塔莎腦子裏直接提取的。其價值和危險程度絕非等閒。

『或許是多管閒事…』

「現在向學院求助也要一週才能送到！」

塔莎輕描淡寫地補充道。

咖啡。在旁人看來不過是種稀有的嗜好品，對塔莎卻有着非凡意義。對她而言咖啡因既是生命之水又是靈感源泉，簡直就是人生伴侶般的存在。

艾爾德蘭的瞳孔中閃過一絲決然。他手印法杖尖端開始縈繞起極其微弱而柔和的光芒——那不是警告，而是執行的光輝。

聽到塔莎的肯定回答，艾爾德蘭鬆了口氣。

紙條…全拿光了？

但這安心感連三秒都沒維持住。

「啊？嗯。沒什麼特別的。」

艾爾德蘭說着深深嘆了口氣。

「頭疼起來了…」

『說不定這樣反而更好。』

「會把每天睡四小時說成是在休息的學生，恐怕只有塔莎了吧。」

『正因如此…』

這已經超越了才能的範疇，完全是她燃燒自我換來的成果。

艾爾德蘭的心臟同時重重一沉。

縱使是塞倫學院的校長，此刻也只能沉默地解讀她的表情。

這位製造出屠龍武器的天才。

塔莎咧嘴一笑補充道。

「塔莎同學。那份資料裏沒什麼危險內容吧？」

這也難怪。

實驗室裏瀰漫着沉重的沉默。

屁股離開扶手椅，雙腳遠離地面。

後頸被拎住般僵在半空的塔莎。遲了一拍才理解狀況的她嘴裏蹦出呆滯的聲音：

「誒？」

「以學院校長的權限下令。」

「等、等等！校長大人?! 」

她在空中撲騰着伸手，指尖險險掠過桌角。

即便如此仍笨拙地掙扎着伸手的塔莎。看着她這般拼命的模樣，艾爾德蘭雖心生憐惜，卻立刻堅定了決心。

「直到開學前。這段時間請好好休息。」

開學前。

這個詞傳入塔莎耳中的瞬間，她像被踩到尾巴的貓般在空中暴跳如雷。

「一天一小時！不，哪怕三十分鐘也行！我保證這次絕對遵守約定，求您了！」

即便如此，艾爾德蘭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平靜地帶着她走出實驗室，然後緊緊關上了門。

實驗室前的庭院裏，只回蕩着塔莎的哀嚎。

「我的黏液樣本啊！！！！」

塔莎。休假延長兩週…！

＊＊＊

成功將塔莎帶離實驗室的第二天。

艾爾德蘭爲了見一個男人，離開學院教學區，走向商鋪林立的街道。

走進學院內一處散發着高級氣場的茶室時，一位笑容可掬的男子迎了上來。

「久違了，艾爾德蘭校長。」

「本來想先喝杯茶慢慢聊的…也罷。那就直入主題吧。」

「呵呵。我過得還不錯，不必擔心。」

「近來可好？總覺得您面容憔悴…」

「您這麼急着叫我出來，是有什麼要事？」

艾爾德蘭微微一笑坐了下來。

他面前擺着事先點好的、平日最愛的香型紅茶。

魯切爾恩露出不輸艾爾德蘭的和善笑容繼續說道。

「我想投資塔莎小姐。」

赤隼商團的會長。正是魯切爾恩。

瞬間，艾爾德蘭眯起了眼睛。

但艾爾德蘭沒有伸手去碰茶杯，而是直接問道。

這是善解人意的魯切爾恩的體貼安排。

臉上依然掛着微笑。

「很高興見到您，魯切爾恩會長。自研討會後還是第一次見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