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5

包括塔莎在內的學院訪客們，依然滯留在盧森。

理由很簡單。王國方面在親眼目睹了上次入侵時她那壓倒性的實力後，懇切請求她延長停留時間。她接受了這個提案，決定在假期結束前都留在盧森。

「…好像是這麼說的吧。」

深夜。

在連魔力燈光和月光都無法觸及的某條小巷黑暗中，大主教靜靜地陷入沉思。

收集關於那個無魔力者的情報意外地容易。在集市上與朋友們談笑風生的模樣，在工坊與當地工匠討論的模樣，在城牆上與米蕾特王女並肩而立的模樣——

目擊到她的證言從城市各處傳來。

當然，她周圍總是如影隨形地跟着王室騎士和身份不明的護衛，想要偷襲幾乎不可能。

但無所謂。光是確認了那個無魔力者至少會在這座城市待到假期結束，就已經是足夠的收穫了。

比起因爲不知道對方何時離開而焦躁匆忙制定的計劃，沒有比這更愚蠢的了。

計劃。沒錯，計劃纔是關鍵。

上次的失敗並非因爲小看了那羣人。只是變數太多罷了。但現在，最大的變數塔莎已經被困在盧森這個密閉空間裏。

「雖說護衛確實森嚴…」

這世上本就不存在完美的防禦。

「無論怎樣堅固的城牆，也不可能日夜守護每一處角落。再忠誠的護衛騎士也需要喫飯睡覺。」

她最鬆懈的瞬間，最意想不到的場所。

要瞄準的就是那剎那間的破綻。

「差不多是時候了。」

坐在巷子裏的他脫下深壓的法袍，挺直了腰背。

大主教自然地推着載滿各類藥草與材料的推車——那正是王國向普拉希爾商團訂購的貨品。

那羣愚蠢的守衛。居然不向上級彙報就放外人進來。雖說入夜後誰都會犯懶，但這可真是幫大忙了。

整個房間都被改造過了！

這才發現異常——

『不能打草驚蛇。』

大主教屏息隱入黑暗。

「什…！」

沸騰的血液。肆虐的狂氣。

毫無疑問。

所以他選擇了這種潛入方式。

即便如此，衛兵仍未消除懷疑的目光。

「說是營地，內部倒是相當寬敞。」

或許這與他長期罹患的癲狂症有關——那些時常在他腦內迴盪的雜音裏，偶爾也會冒出適合商人的腔調。他只需模仿即可。

他悄然隱入黑暗。

最初他還考慮過在倉庫縱火或放出魔獸製造騷動。這種佯攻戰術能將衆人視線引向宿舍以外的地方。

「唔…」

貼着地板滑行，悠然穿過士兵們的夾層，最終抵達宿舍門前。

沙化的軀體逐漸恢復原形。

「是陷阱！」

「前輩？」

「……」

「果然。我就覺得順利得有些詭異。」

「可…真的沒問題嗎？放這人進去…」

「哦…」

貿然製造騷動反而可能打草驚蛇，這步棋太險了。

文件末尾赫然蓋着普拉希爾商團會長印章，內容寫着因流通過程失誤導致部分藥材混入劣質品，要求立即更換。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燈火全滅的實驗區建築。從窗戶望去連燭光都不見，顯然那位無魔力者已經入睡。

「該死！」

「喂，去裏面叫個有空的人來。」

做出判斷的大主教突然鬆開握着推車的手。

漸漸地，他的身體開始龜裂，如沙粒般簌簌落向地面。不過片刻，他的法袍與身軀便徹底化作了流沙。

「這混蛋！」

「放到明早會有危險？」

「商會會長命令緊急處理…所以我才深更半夜被叫出來奔波啊，呵呵。」

沙粒翻湧間，魔獸們接二連三地竄出。

「站住！站住！」

「區區火災可調動不了全體士兵們。魔獸也是一樣。」

「嗯。帶路吧。」

「喂。在聽嗎？喂！」

在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突發狀況中，他總算恢復了些許理智。

「那你們把馬車留下就行。劣質品我們會處理…」

『還不賴。』

「雖不敢斷言，但謹慎些總沒錯。所以我才氣喘吁吁地連夜趕來。」

宿舍內寂靜無聲，甚至讓人產生這裏根本不會允許入侵的錯覺——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他當然沒有抵抗，只是順從地接受檢查，從懷中掏出普拉希爾商團的商人憑證。

就在他顫抖的手即將觸及塔莎的剎那——

大主教雖跟隨士兵的引導，目光卻掃視着建築羣。

＊＊＊

-沙沙沙…

-咯吱！

大主教用甜膩的嗓音回答。這演技讓人完全無法聯想到那個在信徒面前咆哮的狂信者。

他咬緊牙關前進，終於抵達了目標房間。

「和報告一致！」

『聽說有時會亮燈到凌晨呢。』

大主教屏息凝神，開始精煉魔力。

最終大主教帶着一名哨兵，順利穿過大門進入內院。

「屬下明白。」

「再走幾步…！」

簡直像是專爲實驗和研究打造的場所。

倉庫與宿舍距離頗近，用魔法移動綽綽有餘。但從正門到這裏的距離實在太遠，才需要這般麻煩的僞裝。

「魔獸從沙子裏被召喚出來了！」

視野恢復的瞬間，映入眼簾的是古風被褥，以及其後隱約可見的蓬鬆粉色長髮。

是無魔力者的夥伴們。甚至還包括白天那些跟蹤他們的護衛。

「小的也想這樣，大人。但有些變質藥材放久了會污染周圍所有藥材。」

能勉強按捺衝動的，唯有『把她帶回據點就能爲所欲爲』這最後一絲理性。

「…啊？」

沒有目擊者。恰逢建築投下濃重陰影，周圍一片昏暗。

光是維持沙化形態就令大主教倍感喫力。稍有不慎就會像被地面彈開般恢復人形。

大主教不自覺地磨牙作響。

剛靠近建築，站崗的士兵就攔住了他。

「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來…跟我走吧。」

大主教環顧四周。

「準確說是來更換瑕疵品，閣下。」

正因明白這點，他更加催動神智，從建築縫隙間擠了進去。

大主教急速環視四周。

不會錯。就是那個無魔力者。

護衛仔細檢查了片刻。

轟！伴隨巨響，四面八方突然竄出人影。

沙粒從他法袍夾層中簌簌灑落。

就是這個毀掉他宏圖大計的無魔力者。此刻竟敢在他面前酣睡，憤怒頓時模糊了視線。

「逮住他！」

他來回打量着大主教的「面容」和商人文書，突然用下巴示意身旁的副手。後者立刻湊近推車翻找起來。

『他們爲何在此?! 』

運氣不錯。

然後開始移動。

這是王國爲學院榮譽學生特別設立的研究營地。

哨兵露出爲難神色。

能召喚到這邊的魔獸數量太少，根本不足以吸引足夠多的人力。

如此大費周章的理由不言自明。

他迅速從懷中抖落數個裝滿沙子的玻璃瓶。

進展相當順利。

「所以…你是說傍晚到貨的物資有遺漏，專程送過來？」

『在哨兵察覺異樣前速戰速決。』

「倉庫不是那邊是這邊！」

正門的守衛鬆懈、無魔力者與營地情報泄露——這一切都是刻意爲之！

要是從入口就被攔住，還得另想他法。

「這是商會會長大人頒發的認證書。出示這個應該足以證明…」

「這麼晚？」

他們既沒有鑑別劣質藥材的眼力，又不好深夜吵醒懂行的藥師。

「倉庫在這邊。」

但那麼做反而可能導致無魔力者身邊的護衛增強。

牀鋪下方、衣櫃內側、窗臺底下…處處暗藏着可供藏身的密閉空間。

那無魔力者是個女人。就算戒備再森嚴，也不可能在她就寢的臥室內安排護衛。即便真有守衛，對付一兩個總歸有辦法。

但這不過是困獸之鬥。現場衆人早已嚴陣以待，即便正面迎戰魔獸也毫不遜色。

更棘手的是那個裝配機械臂的劍士——他在對抗魔獸的同時，始終用充滿殺意的眼神鎖定這邊。那深不可測的實力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既然如此，至少要把那個無魔力者…！』

剎那間。

當大主教將視線轉向無魔力者時，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了。

銀髮少女正支着上半身坐在牀鋪上。這很合理，任誰都不可能在這種騷動中繼續安睡。

問題在於她手中握着從未見過的物件。

『那是…！』

雖不明就裏，但他無比確信——

那正是曾阻止過萊克特的武器。

——咻！

他本能地將注意力集中在法杖上。

高速發動的防禦魔法在兩人之間築起半透明的朦朧障壁。

這樣就夠了。大主教盤算着擋下無魔力者攻擊後的反擊，再度將體感集中於法杖。

然而。

——鐺！

轟隆聲中，他的這副軀體猛地搖晃起來。

「呃…?! 」

遲了一拍。當握力消失、法杖脫手時，他才真切感受到劇痛正順着右臂竄上來。

「啊啊啊！」

這怎麼可能。

「這是心情問題啊心情！」

存活的魔獸數爲零。想施展魔法，卻連用於精煉的法杖都握不住。

聲音漸漸遠去。

「傑莉婭前輩請安靜。現在還不能讓他死，先幫忙止血吧，帕斯卡爾。」

「你、你們…卑鄙無恥的…」

「少抱怨。說是衣櫃，裏面可是改造得能放下一張牀鋪那麼寬哦？」

當塔莎的聲音清晰傳入在痛苦中翻滾的大主教耳中時。

「通知外圍人員繼續維持大規模魔法結界！學生們？接下來由我們接手處理…」

「明白。」

他徒勞地嘟囔着這些傳達不到的咒罵。

到底發生了什麼？眼前的防禦魔法像紙片般被撕碎，現在正以通風孔爲中心逐漸崩塌。擊穿了防禦魔法？而且還是無魔力者乾的？

頭暈目眩。

這種事怎麼可能…！

「實戰性能也很可靠嘛。」

「哇，不是說發狂會降低判斷力嗎？和審訊時交代的一模一樣呢。話說因爲這混蛋，我們在衣櫃裏睡了多少天？真想一腳踩扁啊。」

大主教就這樣倒在地上，只能仰望着那些俯視他們的無數眼睛。

周圍的騷動早已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