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55

我靜靜站着，默默凝視低頭不語的米蕾特。

她肩上還殘留着未及撣去的厚厚煤灰與塵埃。

「……」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氣中流淌。

我目光越過她肩膀——原本是皇家工坊的建築，如今像被巨獸啃噬過般缺失了整面牆壁。

仔細看去，簡直連內部房間都被徹底摧毀了。

「等一下！我知道您很生氣…」

米蕾特慌忙開口。

當我重新盯住她時，她開始不安地絞着手指，支支吾吾辯解道：

「那個…專家們太心急了…想提前解析塔莎小姐的設計圖結果…」

「解析？這慘狀也能叫解析？」

後來我終於弄清了來龍去脈。

事情是這樣的。

狂熱學者們在將我的設計圖換算成英制單位時，某位成員點錯了小數點位置。

導致鍊金術師們投入了十倍於標準的催化劑，試作品當場暴走釀成這場慘劇。

「設計圖也一起燒掉了…」

「唉…」

「真是氣到讓人不自覺地嘆氣。」

米蕾特偷偷轉動着眼珠觀察着我的反應。

正要結束髮言時，腳尖突然踢到了什麼。

「在？」

「這樣啊。」

什麼意思？

魔法師正想辯解什麼。

⋯⋯很好。

「單位本身換成什麼我倒不太在意。」

嗯。嗯。

試想一下。這次項目由三國共同投資。如果從一開始就鬧出這種大事故的消息傳到其他國家，卡里昂王國的威信將一落千丈。

不知道該不該爲此慶幸。

一名魔法師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似的反問道。

她不可能不看我的眼色行事。

「小數點是怎麼處理的？」

「那麼開始吧。紙筆都準備好了嗎？」

我邊說邊踏進一片狼藉的工坊。

所有人的視線條件反射般轉向她桌前。那裏堆着像小山一樣高的教案紙條。那些東西怎麼可能馬上完成？

馬上？

在提供設計圖時，塔莎本就不太在意自己的設計圖會被如何使用。說到底契約本就是如此約定的。

衆人不約而同嚥了咽口水。

「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用手輕撫藏在大腿側的左輪手槍，低聲嘆了口氣。這是與方纔不同的、帶着安心的嘆息。

塔莎對他們的困惑反應毫不在意地站起身。她走向的是會議室角落那塊巨大的黑板前。

就連號稱最安全的學院都曾被攻破過。更別說魔獸威脅潛伏的盧森地區了。所以爆炸聲響起後，我一直在房間裏繃緊神經做着最壞打算。

「……什麼？」

「諸位現在把數字的分量看得太輕了。1.54和1.5，還有2之間的差距比你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無論你們用英制單位重新設計圖紙，還是乾脆創造新單位都無所謂。但過程本身…必須精確。正因如此。」

並非數字本身，而是標示數字可信度的指標。

在場的人還沒厚顏無恥到能假裝不知情的地步，他們只能強忍不甘，默默聆聽塔莎的發言。

深夜。

雖然場景與白天別無二致，唯獨一點不同——所有緊張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環抱雙臂沉默立於米蕾特公主身旁的粉發榮譽生身上。

[3.24英尺→3.2英尺]

「那會議能照常進行嗎？」

「我要向各位闡述的第一個概念就是這個。」

這起重大事故明顯是王國方的失誤。若被外界曲解成「按塔莎設計圖製作樣品導致爆炸」，不僅她的聲譽會受損，學院威望也將崩塌。

「我聽說有人想擅自改動我提供的設計圖單位。」

『現在我的面容看起來應該很嚴肅吧。』

不是關於爆炸事故的追責，而僅僅是小數點的問題？

「幸好附近的王室魔法師及時展開防禦魔法，大家都只受了輕微擦傷，沒有人重傷哦！」

「嗯。反正炸燬的只有第一工坊，不會耽誤進度。」

「不過這部分確實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要是真有人重傷，事情可就麻煩大了。」

「啊那個呀！數字太雜亂看着不美觀，我就全部取整啦！」

＊＊＊

塔莎直白的發言讓所有人面容都有些僵硬。

但又能怎樣呢？

「米蕾特公主殿下。」

但是……

他們也曾是學生。此刻，被遺忘數十年的學生本能正在發出尖叫。

盧森中央作戰會議室再度亮起燈火，人們被緊急集合。

稍有差池，即便小數點精確到毫釐，也可能引發像這次爆炸事故的災難。數字就像泡發的海帶，根據所處公式不同會突然膨脹——這種特性你們該懂吧？

「您說把設計圖尺寸換算成英制單位了對吧？」

在場衆人都是王國各地派來解決盧森問題的實力者。正因如此強烈的自尊心，「拙劣」這種評價實在難以接受。

極度低沉的聲音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說實話，我原以爲剛纔的爆炸是恐怖襲擊。

是燒焦的紙片殘渣。大概因爲躲在書桌後面才逃過爆炸衝擊。多虧如此，我勉強能辨認上面潦草的字跡。

當然除了部分實驗課外，教授們常圖方便將有效數字固定爲三位。否則評分和計算會過於複雜。

我緩緩開口。

所以她此刻的暴怒簡直理所當然。

聽到這話，塔莎第一次露出了清爽的微笑。

嗯。原來如此。

說「馬上」的教授裏，真的有哪怕一位提前下課過嗎？

但肯定不是笑容就對了。

「拙、拙劣？」

所以即便設計圖被換成英制單位，她也沒有特別生氣。倒不如說從重視實用性的角度來看，這種行爲本身值得肯定。

因爲不夠漂亮就截掉了是吧。

「因爲馬上就能結束。」

[1.54克→1.5克]

塔莎邊說邊在黑板上划動手指。

而當看清內容的瞬間，我整個人凝固了。

此刻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什麼表情。

塔莎果斷打斷了他的話。

相反在實際應用中，理解數字可信邊界的「體感」愈發關鍵。

「就當是順便做個簡單講解。聽說各位時間都很充裕吧。」

他們曾隱約聽說過——塞倫學院那位粉發的榮譽學生，對美製單位有着極其、極其深惡痛絕的厭惡。

「今天時間不早了還要收拾殘局，詳細會議就改到明天再⋯⋯」

米蕾特滿臉天真地答道：

她面色陰沉至極，本就銳利的眼神此刻更是兇光畢露。

「等等、等等！你現在打算幹什麼？」

「看來人都到齊了，現在開始會議。」

對於炸飛了整個工坊的他們來說，被說一百遍拙劣都算輕的。不，沒聽到更嚴厲的批評反而該慶幸吧。

會議。就現在開。

「最大的問題在於，那個過程太過拙劣粗糙了。」

「先說結論吧。今後我設計圖上的所有數字，都不允許擅自四捨五入或截取小數部分。」

[有效數字]

「是。有什麼事嗎？」

但她並非在說謊。

這是大學工程或物理專業最早接觸的概念，與單位和量綱並列。

「太陽已經下山了。大家今天在工坊忙了一整天還開了會，都累了，要不明天早上再繼續？」

或許會有人質疑一國王女怎能露出這種態度。但這反而是正常反應。

塔莎終於開口說出的話，是在場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

「⋯⋯剛纔。」

正因如此，她才特意詳細記錄了設計圖的製作過程和公式等。她希望至少能讓衆人稍微理解她本人的觀點和思路。

更何況昨晚那件觸怒我的事件至今尚未解決。

但這絕不代表它不重要。

「那、那是事實沒錯……！但這也是迫不得已！用熟悉的單位才能提高我們工匠們的工作效率啊……！」

「稍、稍等一下！」

結果居然只是單純的事故。

「能麻煩您把參會人員再召集起來嗎？」

「咦？是、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啊。那部分您不必擔心。」

然而——

衆人同時陷入了困惑與不解。

設計圖全燒光的說法完全說得通。連混合器和藥罐都炸得稀巴爛，要是紙張還能完好無損才叫見鬼。

「鬧出這麼大爆炸居然沒多少人員傷亡，魔法萬歲還真是名不虛傳啊。」

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帶着最後希望投向米蕾特公主。他們已無力迴天，只能用懇切的眼神祈求公主殿下調解局面。

「……」

但這奢望終究落空。

他們的主君只是掛着放棄一切的淡淡笑容。

手裏早已握好了筆。

絕望籠罩着會議室。

「真的馬上就能結束，請大家再集中精神一會兒。」

就這樣，爲盧森最頂尖智者準備的地獄補習開始了。

直到太陽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