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1

實驗室裏瀰漫着沉重的靜默。

連呼吸聲都小心翼翼。不僅是凱拉，就連畢生埋頭研究古代魔法陣的貝爾提奧斯也遲遲沒有開口。

他們猶豫不決並非因爲沒聽懂話中含義。

正相反——正因爲太過明確，才難以立刻接受這個破天荒的構想。

尤其對貝爾提奧斯這樣將一生奉獻給此道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也就是說…你打算放棄使用那些數據？」

貝爾提奧斯用下巴指了指黑板。那裏凌亂記載着無數魔法師嘔心瀝血的努力痕跡。

他並未完全理解塔莎提出的方法論。

但有一點他心知肚明——

此刻塔莎正試圖拋下所有成果，另闢蹊徑。

「可以這麼理解。」

塔莎簡短的回應一錘定音。

對她而言這並非什麼特殊思路。想觀察局部就微分，要把握整體就積分，不過是基礎至極的思考方式。

她只是試圖將這個簡單原理應用到貝爾迪亞魔法陣上罷了。

正當塔莎準備重新逐條說明構想依據時——

「時候不早了，詳情改日再談。」

貝爾提奧斯輕聲打斷了她。

那聲音雖如往常般平靜，卻夾雜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期末考試還沒全部結束。說到底，我們本就約定等暑假開始再集中精力研究。來日方長。」

話雖如此，他的瞳孔卻已顯露決意。

貝爾提奧斯停步回首。那眼神不帶任何情感，但凱拉分明讀出了無聲的警告——

先試試看吧。

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了。

「什麼？你昨晚和塔莎單獨在實驗室？」

就算繪製順序和方向可以按比例縮小，萬一魔法陣線條粗細本身就是關鍵變量的話，那就徹底完蛋了。

凱拉把身體深深陷進鬆軟的扶手椅，雙腳架在書桌上。

其中最歡迎塔莎的，當數正在爲傑莉婭和艾瑞克爭吵而脊背發涼的諾亞。

嘩啦。嘩啦。

這兩個概念在前世的工程實驗中至關重要。

貝爾提奧斯離開了實驗室，只剩下凱拉和塔莎孤零零地站着。

像是要睡覺，又像是在掩飾說出口的羞恥臺詞。

「嘛…倒也無所謂。」

「至少再聽一會兒吧？塔莎說的其實很…」

「當然不會！塔莎剛纔又沒說不可能對吧？」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塔莎回過頭。

現在想來，這課題簡直荒謬得離譜。

無處安放的視線在虛空中游移，最後小心翼翼地落在凱拉身上。

『真是亂七八糟。』

傑莉婭趾高氣揚地叉着胳膊逼近艾瑞克，而艾瑞克同樣沉默地俯視着她。

凱拉搖搖頭。

「凱拉教授要繼續聽我說嗎？」

「模型法則與無量綱數…」

隨時歡迎來訪本就是塔莎自己的規定。況且她也不討厭這種活躍的氣場。

「就像貝爾提奧斯教授說的，這不是我的研究課題。」

凱拉朝塔莎不耐煩地擺擺手。

魔法陣是否適用這個法則還是未知數。

塔莎在腦海中慢慢斟酌詞句。

「加油吧。其實…那也是我的夢想。活着看到貝爾迪亞魔法陣啓動的樣子。」

「喂，土包子。」

塔莎低頭接過資料。

塔莎默默注視着這場鬧劇。

特別是模型法則，只要滿足特定條件，就能用小型模型替代龐大原物進行實驗，被視爲劃時代的突破。

凱拉簡短應答後點了點頭。

「該怎麼說呢…感覺不會太輕鬆？」

她的聲音裏透着困惑。

此刻根本沒必要確定方向——這是明明白白的劃清界限。

只有夾在中間的諾亞坐立不安地試圖勸架。

「嗯。算是聊了會兒。」

說完這句話，貝爾提奧斯轉身欲離開凱拉的實驗室。

塔莎抱着凱拉教授給的資料，拖着腿走向實驗室。

當塔莎關門進來時，三人的目光才齊刷刷轉向她。

「啊？」

對話就此落下帷幕。

「貝爾提奧斯教授？」

「這是我的研究。」

＊＊＊

「凱拉教授。」

「住、住手傑莉婭！艾瑞克快被你掐死了！」

「咳呃…！嗚哇啊…！」

但既然存在魔力暴走的限制，就不能再蠻幹地灌注魔力了。必須先弄清貝爾迪亞魔法陣的特性才能推進。

「真的能如我所願嗎？」

那裏掛着幾層深深的黑眼圈。

「…明白了。」

錯就說錯，對就說對。既然從她嘴裏沒吐出「不可能」三個字，就說明已經抓住了某種可能性。

叫住他的是凱拉。

就在指尖碰到門把手的剎那。

「你那個方案…我覺得不賴。」

諾亞猛地一驚，慌慌張張地跑回兩人身邊。

「明白了就快走吧。我也該休息了。」

原本她以爲只要應用混合型法杖就能解決問題。

「哈…不用了。」

就在諾亞準備繼續追問時——

諾亞反而咧嘴笑了。

「呃啊啊啊…！」

「塔、塔莎！你終於來了！見到貝爾提奧斯教授了嗎？」

密密麻麻的文字映入眼簾。幸好凱拉說只整理了核心內容並非虛言，比起圖書館那些厚重書籍要簡潔許多。

反正只要要求安靜，大家都會乖乖閉嘴。

嘎吱！

暴怒的傑莉婭一記鐵爪糊在艾瑞克臉上。在龍人族無情的握力下，艾瑞克的面容像廢紙般扭曲變形。

「唔…」

接着摘下戴了一整天的寬檐帽繼續說道：

「給，這是我教魔法陣課時用的資料。都是提煉過的核心內容，就別在圖書館浪費時間了，先看這個吧。」

然後悄悄往門口挪步。

房間裏傑莉婭、艾瑞克和諾亞正擠作一團。

凱拉噗嗤一笑，用手指了指自己眼下。

若能巧妙運用，說不定連貝爾迪亞魔法陣都能縮小。這樣尋找臨界值的實驗時間就能大幅縮短。

凱拉從書架和抽屜裏翻找出一沓皺巴巴的紙條。

就像當初一起做法杖時那樣。

「你是看不見這個嗎？」

塔莎邊想邊展開凱拉給的資料。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

「所以怎麼樣？有希望嗎？」

「這種陰險的傢伙死了算了！」

諾亞用閃閃發亮的瞳孔在塔莎和紙條間來回掃視：

然後默默遞給塔莎。

難怪諾亞最初拜託我時顯得那麼小心翼翼。

這個本該用於研究魔導工學、開創新時代的神聖密閉空間，不知爲何變得像喧鬧的社團活動室。

別再插手。

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剛纔爲了聽完塔莎的說明還在使勁硬撐，現在也快到極限了。

「…反正時間充裕。」

塔莎默默注視着她，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凱拉的實驗室。

沒回宿舍樓的理

說完便把帽子「啪」地扣在臉上。

不過…

塔莎把凱拉給的資料放在書桌上答道。

「好了好了，你們兩個都住手！要是被塔莎看到會怎麼說啊！」

在她看來，塔莎唯一的缺點就是過分耿直。總之是個極度客觀的人。

「不能請教授直接講解嗎？」

討論明明才漸入佳境。僅因時間問題就中斷未免太倉促。

「反應真平淡。還以爲你會失望呢。」

塔莎尷尬地開口。

「呃…」

看着這場鬧劇苦笑的塔莎將視線轉向書桌。桌上堆滿了從凱拉那裏收到的資料，以及她在實驗室隨手塗寫的筆記。

正想粗略查找重點的塔莎突然停住了翻頁的手。

艾拉拉·貝爾迪亞。

貝爾提奧斯教授提到的那個名字。

方纔無暇留意的這個名字，此刻在資料各處頻頻出現。

「貝爾迪亞…」

「嗯？叫我嗎，塔莎？」

不知何時從傑莉婭手中救下艾瑞克的諾亞已來到身旁。

她緊緊貼住塔莎，瞥見紙上的內容後突然短促地嘆息。

「啊…」

諾亞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

總是明媚溫柔的面容蒙上了悲傷與思念交織的陰影。

未等塔莎詢問，她便用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念出那個名字：

「艾拉拉·貝爾迪亞。」

諾亞深深吸了口氣，用平靜而堅定的聲音說道：

「在研究貝爾迪亞魔法陣時去世的…」

她的目光筆直望進塔莎眼底：

「是我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