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9

「先說結論——我接受了校長的提案。」

他解釋的內容相當有說服力。關於我製作的法杖可能引發的社會影響，以及學院需要從整體層面進行管理並引導至正確方向的主張，確實合情合理。

而且也沒什麼特別嚴苛的限制。

看來條件並不像前世研究生時期那麼苛刻。

最吸引我的要素有兩點。

其一是成爲榮譽學生後，可以只選修自己感興趣的課程。相當於徹底擺脫了討厭的必修課，比如漢斯教官的「全天候體力鍛鍊地獄」之類的。

其二則是……會爲我提供專屬的個人實驗室。

沒錯。實驗室！

再也不用在狹窄的宿舍書桌上吭哧吭哧地畫設計圖了。

況且不是與人共用的密閉空間，就算通宵敲敲打打也不會有人抱怨。必要時甚至可以把實驗室結構徹底改造。

「雖然和鐵匠鋪大叔們已經混得很熟了……」

但往返實在太浪費時間了。好不容易趕過去卻發現鐵匠鋪歇業的日子，簡直像世界崩塌了一樣。

這樣的日子終於要說再見了。

腳步變得輕快起來。走出會議室時，我腦海裏塞滿了各種念頭。

最先浮現在腦海的是兩個人的面容。

「知道我這個作業內容的外界人士只有兩位。」

米蕾特王女與魯切爾恩商會會長。

在這次作業過程中得到了他們諸多幫助。說到底我在信裏寫過要製作高效率的法杖，他們肯定對結果很感興趣吧。

原本說好等作業成績公佈後再寫信告知結果…但關於這部分，艾爾德蘭校長表示學院會妥善應對。

還鄭重地囑咐道：『塔莎同學比起這些瑣事，不如專注思考今後要做什麼研究吧。』

「諾、諾亞！等一下…！」

「嗯。」

準確來說創意太多了，反而難以精準選擇。就像去自助餐廳時食物太多，不知道該先喫什麼的感覺。

「別、別這樣瞪着我嘛…我真的在反省了。下次會注意的。」

超級。超級有趣啊。

突然獲得太多自由與支持，反而有種不知所措的茫然感。

「怎麼還在這兒沒回去？」

「實際去地下迷宮探索，或者在學院管理的區域和低級魔獸戰鬥之類的！」

諾亞的雙瞳閃閃發亮地問道。

「嗯。不過你幹嘛這麼大驚小怪？」

不過即便如此，也沒有立刻湧現出什麼新創意。

塔莎作業發表結束後的次日凌晨。

「啊！對了。塔莎，你覺得這個怎麼樣？」

凱拉以極其殘酷又漫不經心的口吻宣告道。

幾乎半瘋的資深助教連眼白都翻了出來，聲嘶力竭地喊道。

等待凱拉開口的短暫時間彷彿千年般漫長。期間，他們過去幾個月、不，是幾年來的血汗與淚水如走馬燈般掠過。

幾個助教早已雙目失焦，呆滯地凝望着虛空；另幾個則口吐白沫，搖搖欲墜地即將昏厥。

正品味着這種微妙感受走在走廊上時，遠處的諾亞揮着手朝我跑來。剛纔進會議室前分開的，看來她一直等到現在。

準備？到底有什麼好準備的。

「今後要做什麼研究…呢。」

這些充滿奇幻色彩的詞彙讓我的心跳莫名加速。

比起這個，更重要的是接下來要做什麼…

「前幾天期中考試不是結束了嗎？接下來馬上要開始準備期末考的實踐課程了，期末考試完全沒有筆試，全部都是實戰內容哦！」

「明明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還以爲是作業分數太低，嚇了一大跳呢。」

「對。全部中止。現在進行中的研究、論文、實驗。統統停下。」

「現在你們手頭的工作。」

雖然好奇心爆棚，但我還是嚥了回去。反正到時候她自然會說的。

諾亞突然抓住我的雙肩瘋狂搖晃起來。力道大得讓我身體像暴風中的蘆葦般東倒西歪。

但凱拉的表情比深冬凍結的池塘還要冰冷而嚴肅。

那麼纖細的手臂哪來這麼大力氣。不對，我該慶幸肩膀沒脫臼纔對嗎？心情真是複雜到極點。

提問啊。聽到這話，我大致能猜到會客室裏發生過怎樣的對話了。

正胡思亂想着，不知不覺已經走出學院主樓往宿舍樓走去。這時諾亞突然啪地拍了下手掌說道。

然而。

凱拉教授的實驗室裏瀰漫着不合時宜的緊張感。因爲她那些忠實的、且總是疲憊不堪的助教們正排成一列站着，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雖然草率地決定要研究這個課題的人是我…』

「我的論文！我的畢業證！」

「全部給我立刻停止。」

畢竟二號法杖比一號法杖安全得多，這個策略才能成立。

「…那個。也。先停下。」

凱拉叉着手臂，用比平時冰冷三倍的聲音宣告道。

隨着我短促的呻吟和猛地一顫，諾亞突然停下了動作。

「嗯…作業成績不清楚。不過他們讓我當榮譽學生了。」

「啊…那個？現在先不說，下次再告訴你。各方面都還沒準備好。」

「操他媽的老子不幹了！真他媽不幹了！」

他們的疑問很快得到了解答。

不，不止是隔壁。

關於魔力的研究我想暫時擱置。老實說已經煩到想吐了。

我相當平靜地向諾亞告知了這個事實。

就在那一刻，助教們感到腦中一片空白。

反正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畢竟學院很快就會正式宣佈我獲選榮譽學生的消息。

凱拉露出了非常、非常輕微的歉意表情——雖然只維持了短短一瞬。

「那我們這六個月來熬夜研究的『持續一年以上的結構強化魔法陣開發』呢？」

「嗯。剛纔在會客室被教授們問東問西的。回答問題花了點時間。」

「什、什什什麼！榮譽學生?! 真、真的假的?! 」

「啊！塔莎！」

諾亞這才如夢初醒般慌忙鬆開我的肩膀。她紅着臉躲開視線，侷促不安地抓了抓那頭金髮。

她輕輕揉着我抽痛的肩膀。不知爲何越揉越痛了。

「啊。」

「什麼啊？」

「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在煩惱接下來該做什麼研究。」

我悄悄掀開衣領一看——果然，肩膀上赫然印着五道青紫色的指痕。

有一點很明確。

不要。千萬不要。助教們的眼神從懇切逐漸染上了悲切。

「那個也停。」

「停。」

＊＊＊

不過這種茫然並不討厭。該說是混雜着雀躍與悸動的、令人愉悅的混亂感吧。

「教授。您說全部停止…是指現在各團隊正在進行的所有研究項目都要中止…是這個意思嗎？」

「大驚小怪?! 當然要大驚小怪啊！榮譽學生誒？塞倫學院的榮譽學生！」

「所以呢？作業怎麼樣了？成績呢？」

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遭受這種折磨…

「那、那個…剛纔在走廊上爲什麼擺出那種表情？」

爲了扮演超出自己能力的物理學者，這幾周不知道死了多少腦細胞。

剎那間實驗室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助教們齊刷刷用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凱拉。起初他們還以爲是教授在惡作劇開玩笑。

爲什麼要在這種黎明時分，而且還是週末早晨把所有人都強行召集過來。助教們不安地交換着眼神。

「對了諾亞。你不是說有事情要拜託我嗎？」

不安的沉默籠罩着會議室。凱拉依然緊抿着嘴脣，銳利地掃視着助教們。最終打破沉默的，是這個實驗室裏資歷最老、經歷過陸海空作戰的資深助教。

不知爲何，她看起來比我更在意結果。看着她坐立不安地偷瞄我眼色的樣子，似乎還相當緊張。

隔壁的房間，隔壁的隔壁——

艾爾德蘭說過，光是二號法杖就足以讓我成爲榮譽學生了。這樣既能鞏固我在學院的地位，同時也能對外公開宣傳。

「噢……」

諾亞是距離我最近、幫助我完成作業的一號幫手。學院方面不可能對她毫無動作就放任不管。

總之！短時間內我連看都不想看那個領域。光是想象一下就覺得腦袋要炸了。

「抱歉…我太興奮了沒控制住力道。」

這瘋丫頭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就像吹散路邊蒲公英種子般輕描淡寫。

迷宮探索。魔獸狩獵。

當然，關於一號法杖及其理論暫時會列爲最高機密。我獲選榮譽學生的理由僅限於『二號粒子性模型法杖的研發』。

見我怒目而視，諾亞悄悄移開視線轉移話題。

實戰。還沒等我具體詢問這個詞的含義，諾亞就搶先繼續說道：

說到一半時，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啊，好痛….」

「那、那我從上學期開始埋頭苦幹纔剛找到線索的『通過瑪那濃縮探索人工魔力石生成可能性』呢?! 」

「……」

「那可是百年一遇的榮譽啊！上次獲得榮譽學生稱號的還是魔法館的凱拉教授呢！大家都說接下來幾十年都不會再有人獲得了！」

多虧前世指導教授整天發神經，好歹讓我囫圇吞棗學了點相關知識。不然可能連成果都拿不出來，白白浪費時間。

「……什麼？」

隔壁實驗室傳來撕裂般的尖叫。

以最糟糕的、極其糟糕的形式。

「不是，教授！『關於抑制魔法施展時魔力逆流現象的方案探討』！這個項目您不是也說很重要嗎！現在已經進行快兩年了啊！」

正當所有人都在咀嚼着人生的虛無與悲痛時——

「噫咿咿咿咿——！」

「…哈。」

「啊啊啊！這是夢！這一定是夢！」

嘩啦！

「教授！謝爾蓋砸碎三樓走廊窗戶跳下去了！」

「隨他去吧，反正也無處可去。」

就連走廊對面的實驗室也接連爆發出類似的哀嚎與慟哭。

直到這時，凱拉的助教們才意識到，這場恐怖災難並非只降臨在他們頭上。

整座魔法館早已淹沒在助教們的慘叫與痛哭中。

但他們做夢都想不到一個事實——

這場席捲一切的混亂與絕望，竟源於區區一名粉發無魔力者。

而且…

這恐怕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