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

塔莎離開後的花園。

躲在巨大樹後的傑莉婭悄悄探出頭來，蓬鬆的尾巴尖因緊張而僵硬地豎起。

「…走了嗎？」

直到確認周圍氣息完全消失，她才從樹後現身。混亂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格外清晰：

『那個無魔力者…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今早傑莉婭不是在宿舍樓的牀鋪上，而是在堅硬的訓練場地板上醒來的。雖然渾身痠痛，但比起和那個粉紅頭髮的無魔力者共處一室要好上百倍。

反正上午也沒課，她一直獨自訓練到日上三竿。反覆進行着調動魔力、揮動四肢、用冷卻魔法陣降溫的循環，連時間流逝都渾然不覺。

臨近午間正要離開訓練場時，熟悉的粉色頭髮突然闖入視野——那個無魔力者丫頭正往劍術館方向走去。

是來找我的？

雖然一陣煩躁湧上心頭，但她立刻意識到猜錯了。那根本不是尋人時的腳步聲，目的明確得近乎異常，沒有絲毫猶豫。

去劍術館能有什麼事？在莫名好奇心的驅使下，傑莉婭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無魔力者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會來劍術館。

傑莉婭看見了。不，是聽見了。

她看見世上最憎惡的存在——路勒克瑙·艾斯達爾，和昨晚那個說着「要幫助她」之類荒唐話的無魔力者丫頭站在一起的場景。

更可恨的是，他們談話的主題正是「傑莉婭」——她自己。

「那些傢伙…！」

憤怒讓她眼前發黑。恨不得立刻衝出去痛揍那兩人的臉。但下一秒傳來的對話卻讓她的雙腳像生了根般僵在原地。

「所以呢？難道是覺得可憐的混血種處境和自己很像？纔想單方面施捨幫助嗎？」

路勒克瑙帶着嘲弄的聲音。

「嗯…雖然確實是想單方面幫忙，但倒不是因爲同情她啦。」

無魔力者丫頭泰然自若地回答。

最終，鱗片發出清脆聲響碎成齏粉。

我定了定神，重新投入實驗。

有趣？

「要上課嗎？今天大夥兒都休息沒聚齊，要馬上把人叫來嗎？」

「不用了，我就是趁着休息日過來……啊，能借個空位用用嗎？」

是將熱能轉換爲光能嗎？

我立刻脫掉了上衣外套。鍛造劍的時候火星四濺，就算再熱也得穿着衣服，但現在不幹活就無所謂了。

我拈起一片鱗片，放在逐漸燒紅的鐵板中央。要是溫度上升後能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就好了。

每片鱗片的大小大概是小拇指一節左右。厚度嘛…嘖。沒有測量工具誰知道呢。

但這只是基於前世知識的想法。

「眼下我恐怕無法復現或利用這個現象。」

連魔法都不會、半點力量都沒有的丫頭能幹什麼。＂

雖有不捨，還是把眼前的現象留作日後作業。

因爲是混血種。因爲是雜種。因爲可憐。

「歸根結底要專注研究的…果然還是熱量問題啊。」

「不是…同情我？」

現在該專注的不是那光芒，而是散熱能力本身及其極限。

然後——

「我現在幫她可好玩了。」

「龍人族的前腕鱗片。今天就讓我徹底揭開你的祕密吧。」

鐵匠鋪的大叔們一見我到來，立刻從門外迎上來打招呼。

傑莉婭自幼便厭惡所謂的「幫助」。那些說要幫她的人，說辭全都千篇一律。

隨便把上衣系在腰際後，我直接坐在了鐵砧前。然後將四片鱗片依次排列在鐵砧上。

連宿舍房間的燈都點不亮的傢伙。明明這輩子都只能靠別人幫助活下去。

『蠢透了。』

顏色是略帶透明感的冷灰色。路勒克瑙其他部位的鱗片都是黑色，只有前腕是這種顏色。

所以傑莉婭憎惡那些目光。她推開所有向她伸出手的人。

＊＊＊

這些鐵匠大叔雖然昨天才初次見面，卻對我格外親切。

總覺得…今晚恐怕回不去宿舍樓了。

看着鐵砧上的鱗片，眼前浮現出路勒克瑙那佈滿銀鱗的前腕。

所以這次就先把好奇心放一邊，專注攻克『熱量』這個關鍵詞吧。

這些夠用嗎？搖搖頭甩開雜念，我再度聚焦眼前。

首次嘗試就能提取這麼多數據，簡直堪稱奇蹟。

可眼前這個無魔力者丫頭到底算什麼？

傑莉婭像雕像般杵在原地喃喃道：

通常覆蓋鱗片的身體都具有易於保存體溫的特性。以我淺薄的生物學知識來看，這不該是體內會積蓄熱量的生物應有的形態。

而昨晚看到的傑莉婭手臂上鱗片很少。不。用幾乎沒有來形容更準確吧。

傑莉婭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轉身朝訓練場方向邁開腳步。下午的課程全都在劍術館進行，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我隨手擦掉差點流下的口水，將視線聚焦在鐵砧上的鱗片。

而那道牆彷彿在低語：無論怎樣掙扎，你都永遠是個殘缺的存在。

『但至少我能讓傑莉婭學姐和前輩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它咆哮着宣稱：你終其一生都必須仰賴我們純血種的施捨過活。

想量化的指標太多了，光是立刻能想到的就有硬度、強度、韌性等等。

必須有所取捨。傑莉婭面臨的就是與熱量相關的問題。

混亂中，傑莉婭腦海裏掠過一幕場景。

僅憑我掌握的工程學知識，想要模仿這種現象近乎不可能。

「和平常不一樣，還挺涼快的嘛。」

只有劇烈運動到出汗的程度，才能暫時忽視胸口這股鬱結的情緒吧。

-存在明確的破壞臨界點

＂那種憐憫的目光比赤裸裸的蔑視更讓她痛苦。每當他們試圖幫助她時，純血種與混血種之間那道無法逾越的高牆就愈發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當鐵板開始散發出相當灼熱的熱量時，我目睹了驚人的景象。

下方早已備好一支蠟燭。將壁爐裏殘留的火種小心移到燈芯上點燃後，黃色火焰開始緩緩加熱鐵板。

倒說看我像閨女似的想多照顧些。這種時候當女生確實有好處。前世因爲長相兇惡，走在路上總被找茬，還經常遭人誤會呢。

與普通鐵塊燒紅髮出的紅光根本不在同一量綱。銀灰色的鱗片表面，宛如霧氣般滲出夢幻的淡藍色光芒。那光芒毫無疑問是鱗片自身釋放的。

這裏早已不是地球，而且我也確認過超越物理法則的魔法存在。那麼存在超出我常識範疇的材料也不足爲奇。

我找來厚度均勻的薄鐵板，橫向架在鐵砧上。

-雖無法測定精確溫度，但具備將熱能轉化爲光的能力

「還剩三片…」

「無魔力者腦子本來就不正常嗎…？」

這現象本身令人瘋狂着迷。只要能弄清原理，或許就能應用於能量轉換裝置或新光源開發。但是…

我檢查着鱗片斷面整理數據：

塔莎接下來的回答更令人窒息。

「成啊，記得收拾乾淨就行。」

「這是用來散熱的特殊鱗片…」

「哎呀，老師來啦？」

既不知道那發光現象的確切原理，自然也無法實現。

-隨溫度變化的光色改變

「用鱗片控制溫度。乍聽之下簡直是無稽之談……」

嘿嘿嘿。

特別的是鱗片顏色呈半透明銀白色。路勒克瑙的鱗片整體都是黑色，唯獨覆蓋前腕的部分是這樣特殊的銀白色。

他們似乎完全不在意我是無魔力者這件事，反而對我發明的波紋焊鋼讚不絕口，甚至讓我有些難爲情地追問我是怎麼想出這種點子的。

但現在的實驗環境比大學時期惡劣得多，而且樣本數量僅有四片。沒法像打造波紋焊鋼時那樣，用無限重複的體力活來降低誤差。

塔莎最後那句狂妄的宣告。當時她那異常篤定的眼神。

就這種無魔力者居然還想幫助別人？而且純粹是爲了找樂子。

我嚥下不甘。

多虧他們通融，我才能像這樣借用鐵匠鋪。

鱗片正在自行發光。

那很可能是龍人族特有的生物機制，或是我無法理解的魔法領域。

使命感也好，義務感也罷。在她眼裏全都是廉價的同情。

「果然存在極限啊。」

剛纔在劍術館教室裏神智恍惚沒注意到，現在仔細一看真是驚人。

「說實話…最主要的原因是有趣。」

傑莉婭恍惚間回憶起那個畫面，突然狠狠搖頭。

我緊握着口袋裏的鱗片向裏屋走去。或許是休息日的緣故，熔爐全都熄着，鐵匠鋪裏充滿從敞開的窗戶湧進來的清爽空氣。

原因很簡單。

更何況還是在樣本有限的情況下。

哐啷！

我回想起在學院圖書館緊急查閱的龍人族相關書籍內容。書上記載前腕的鱗片在過熱時會發揮散熱作用。

傑莉婭困惑地皺起眉心。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幫助他人」和「有趣」聯繫在一起。

「哦…！」

「…光？」

看着羊皮紙上記錄的信息，心情不由雀躍起來。

隨着蠟燭數量增加，鐵板溫度升高，鱗片發出的藍光越來越亮，很快混入了紫羅蘭色。

雖說確實存在溫度升高發光的現象，但通常要超過1000度纔會發生。眼前的鐵板明顯遠低於這個溫度。

那個無魔力者怎麼可能幫得了我。

「差不多該開始了。」

據說他們根本不在乎什麼魔力子無魔力者的。

倒也不算失望，反正遲早要破壞的。

我需要弄清楚兩件事：龍人族前腕鱗片如何釋放熱量，以及其極限究竟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