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57

被緊急送回宿舍樓牀鋪的塔莎只穿着內衣昏睡着。她連掀開被子的力氣都沒有，四肢呈大字型朝着虛空伸展。

「嗚……」

從她嘴裏漏出奄奄一息的呻吟。

傑莉婭、娜塔莉亞和諾亞圍在牀邊，憂心忡忡地望着她。

雖然知道無魔力者體質虛弱，但沒想到泡澡時間稍長就會昏厥到這種程度。

諾亞拼命地把薄冊子當扇子嘩啦嘩啦扇着。

「塔、塔莎，還好嗎？」

「一點都不好……」

「怎麼辦？要施展冷卻魔法陣嗎？」

面對娜塔莉亞謹慎的提案，傑莉婭搖了搖頭。

「她現在這樣突然吹冷風的話，馬上就會感冒的。」

看着汗流浹背翻來覆去的塔莎，傑莉婭露出荒唐的表情嘆了口氣。

卻又像習以爲常般，一屁股坐在牀邊，把蓬鬆的尾巴啪嗒甩到塔莎肚子上。

「……給。別抱太緊。」

話音剛落，塔莎就像抱住巨型玩偶般，用四肢緊緊纏住覆蓋着鱗片的尾巴。

冰涼光滑的黑色鱗片。

高性能生物冰涼抱枕的效果立竿見影。原本哼哼唧唧的塔莎表情頓時舒緩許多。

「啊……好涼快……果然是生物冰涼抱枕……」

「雖然不知道冰涼抱枕是什麼。但把龍人族的尾巴這麼用的，你絕對是第一個。真的。」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塔莎覺得那份認真莫名滑稽，撲哧一笑點了點頭。

「不。當然要起誓。」

艾瑞克突然開口。

「明白。以我的名譽起誓。」

「看樣子不是馬上開始呢？」

總是自信滿滿，偶爾會鬧脾氣。有時又會像孩子般興奮。她本就不是會刻意隱藏情緒或惺惺作態的性格，所以相處時經常能看到這些模樣。

咚。咚。

她恢復神智後說出的第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大喫一驚。

「前期準備都完成了，正式啓動要等期末考試結束後開始。」

諾亞跳起來反對，卻拗不過塔莎的固執。最終她憂心忡忡地從懷裏小心抽出一張卷軸展開。

「最難的地下迷宮測驗已經滿分通過了，期末考基本等於結束。這一切…都是託你的福。」

當滾燙的身體幾乎完全冷卻時，塔莎微微睜開了眼睛。

面對傑莉婭不耐煩的質問，塔莎猛地想要起身。

150碼大概就是137米吧。

畢竟對她而言，不僅現在躺着的時間，連平時睡覺、喫飯、洗澡的時間都覺得浪費。

「幹嘛？」

就在她準備重新投入工作時。

正當她專心敲打諾亞遞來的『貝爾迪亞魔法陣』時，一個男人的面容突然掠過腦海。

「這是我們家族管理的魔法陣。巨型圓形，直徑大約150碼。」

「現在?! 就這狀態?! 」

「先進來吧。既然來了就順便檢查下重錘。」

「恰到好處的分量。」

「150碼啊…」

「啊對了，艾瑞克。」

畢竟怎麼能對關心自己的人發脾氣呢。

「這次不用名譽起誓了？」

諾亞本意是說不用着急，但這番體貼對塔莎顯然無效。

「沒站着。」

「那記得兌現承諾。和你父親和好的事。」

「那個…我也會改。」

「……謝謝。」

塔莎這麼說着，整個人陷進了牀鋪裏。

旁邊的諾亞和娜塔莉亞也用力點頭。

「突然發什麼神經？而且期末考試還沒全部結束呢，謝什麼謝？」

走近後，那張面容逐漸清晰起來。

『都能蓋住整個演武場還有餘呢。』

傑莉婭輕鬆把正拼命想擡起尾巴的塔莎重新按回牀上。

「至少讓我先在腦子裏構思一下。」

諾亞嚇得半死地喊道。其他人也紛紛插嘴。

在他看來，塔莎是個情感相當豐富的人。

「俗話說趁熱打鐵嘛。」

「手感怎麼樣？」

「……艾瑞克？」

「日落?! 娜塔莉亞沒告訴你我今天不來了嗎？」

＊＊＊

「啥事？」

當看清她面容的剎那，艾瑞克徹底僵住了。

夜色如墨的晚上。

艾瑞克的眼神中沒有絲毫動搖。

魔法師們拼盡全力也無法啓動的原因突然變得無比清晰。

「我可沒違背約定。」

面對三人出乎意料的堅決態度，塔莎最終放棄抵抗，重新抱緊了那條冰涼抱枕般的尾巴。雖然滿臉寫着不滿，卻也沒法反駁。

「沒事。就動動腦子而已。把資料給我看看。」

塔莎的視線始終沒離開重錘。

塔莎的動作瞬間凝固，緩緩轉過身來。

塔莎左右挪動着身子，細緻檢查着重錘。噴嘴的拋光狀態、彈匣槽的間隙、承受衝擊的錘頭是否有裂紋，甚至連握柄夾層的連接狀態都逐一確認。

「是嗎？那就好。看來爲了實戰特調的反衝控制系統沒白費功夫。」

那眼神銳利如執刀手術的醫生，透着冰冷的專注。

「就爲這種理由，從傍晚站到現在？」

「但我覺得，如果是你的話……等着等着總會來的。」

「…爲什麼要提出那種條件？就是和解那個。」

「別逞強啊塔莎！你身體還在發燒呢！」

塔莎盯着他的頭頂看了會兒，突然嗤笑一聲：

畢竟午夜已過。所以「今天」會老實待着的承諾，嚴格來說並沒有打破。

「塔莎。」

艾瑞克簡短地回答。

「嗯。畢竟規模擺在那裏，各方面都需要準備。」

「塔莎。能問個問題嗎？」

「不行，塔莎。今天必須休息。」

「艾瑞克又怎麼了？」

塔莎咧嘴一笑，從口袋裏掏出了畫有貝爾迪亞魔法陣的紙條。

一道人影悄悄溜出了宿舍樓。不一會兒，魔力石路燈照亮了那頭蓬鬆的粉發——正是塔莎。

對自己是無魔力者的事實，她感到了一絲苦澀。

塔莎的眉心在聽到這個噁心單位時本能地皺起。她的大腦以超光速將這個狗屎單位換算成高大上的國際單位制。

艾瑞克九十度鞠躬。

在期末考試複習期間，艾瑞克經常和她相處。

艾瑞克靜靜站着，低頭凝視自己的火箭重錘。

「默默躺着睡覺吧你。這個設計狂魔。」

「日落。」

他的聲音異常認真。

「諾亞。剛纔說的那個魔法陣，有相關資料嗎？」

「得確認火箭重錘的狀態！剛纔乍看沒問題，但仔細檢查就說不準了。」

時間寶貴。她加快腳步趕往魔法館後方的實驗室。

「知道啦。今天我會乖乖待着的，我保證。」

這是在實驗室養成的習慣深入骨髓的結果。

初夏的夜風比預期更涼快。正享受着舒爽的微風時，塔莎突然在實驗室門前剎住了腳步——有個巨大的人影正杵在門口。

但她的身體別說離開牀鋪，連腰背都沒能擡起來——因爲傑莉婭的尾巴不知何時正死死壓着她肚子不讓動彈。

「告訴了。」

「還有學習也給我認真點。換我是你爸也會拼命反對，根本看不出半點誠意嘛。」

「你在這兒幹嘛？等等，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等的？」

艾瑞克像捧着剛出生的嬰兒般，小心翼翼地將火箭重錘放在她面前——他清楚地記得上次隨手哐當一放，被罵得狗血淋頭的慘痛教訓。

「說得對。今天還是好好休息…」

換算完畢的塔莎不自覺地露出苦笑。

他捲起袖子，鼓脹的二頭肌在魔力燈光下閃爍着。

雖說叫巨型魔法陣，但沒想到真這麼大陣仗。

面對這憨直到極致的堅持，塔莎苦笑着推開了實驗室的門。

看來等待期間一直在揮舞重錘。

「嗚呃…！」

「給我乖乖躺着。」

「沒錯，我會好好向艾瑞克說明的。」

她的聲音還帶着睡意，但眼神已恢復了平日的銳利。

塔莎走進實驗室，在壁爐前的扶手椅坐下。

望着她的背影，艾瑞克突然開口：

但像現在這樣…彷彿被掏空般。露出迷途者般面容的塔莎，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只是。我認識一個人。」

她用微弱卻清晰、帶着細微顫抖的聲音呢喃道。

「和你處境很像的…一個超級笨蛋。」

艾瑞克啞口無言。

再也問不出任何話語。

此刻打破沉默，彷彿會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

短暫卻如冰封般的冷寂流淌而過。

打破靜默的是塔莎。她若無其事地恢復平常心不在焉的表情，咚咚敲着重錘。

「嘛，沒什麼要修的。記得按時給彈匣充能就行。」

「啊？哦、好的。」

「要是因爲驕傲自滿搞砸期末成績，我可饒不了你。打起精神來，現在走吧。」

艾瑞克猶豫片刻，默默拎起火箭重錘。轉身離開前，他艱難地擠出幾句話：

「我太笨了…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但是…」

「……」

「有煩惱的話，說出來會好受些。就算對象不是我也行。」

沒等回應，艾瑞克便沉默地離開了實驗室。

望着他的背影，塔莎輕聲嘀咕：

「哈，反倒被他安慰了。」

她重新轉過頭。

「話說回來，和塔莎小姐見過了嗎？」

平淡語氣掩不住煙霧後瞳孔裏搖曳的期待。

「畢生夙願要眼睜睜看着被他人實現…這滋味可不太好受。」

他的聲線陡然低沉。

握筆的手不自覺地加重力道。

「呵呵，在想什麼這麼入神？」

「…嘖，都是過去的事了。」

貝爾提奧斯·克萊登教授懸浮在虛空中，俯瞰空蕩蕩的演武場。

「該幹活了。幹活。」

「總之…今天準備去見見她。那位塔莎榮譽生。」

＊＊＊

「啊，艾爾德蘭校長。」

嗒。嗒。貝爾提奧斯教授隨意磕滅菸斗火光轉過身來。

空蕩蕩的實驗室。

貝爾提奧斯慌忙要熄滅菸斗火光，卻被艾爾德蘭用手勢制止。

墨水掠過紙面的沙沙聲，尖銳地劃破實驗室的寂靜。

「我剛纔在思考那個魔法陣的啓動問題。」

換作旁人或許會譏諷這是貪心不足，但想到貝爾提奧斯教授爲那魔法陣傾注的光陰與熱情，這份感慨倒也理所當然——畢竟那魔法陣既是貝爾迪亞家族的夙願…也是他畢生的課題。

艾爾德蘭尷尬地乾笑兩聲。

塔莎用力搖頭，從懷中取出繪有貝爾迪亞魔法陣的紙條。

呼——貝爾提奧斯吐出長長的煙霧繼續說道：

「我並非懷疑那孩子的能力。反覆研讀她的替代作業後，說實話只覺得是個天才。」

「嗯…」

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苦澀。

灰燼堆中彷彿浮現出那張早已遺忘的面容。

也許是夜晚的緣故。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魔法陣，低聲答道：

淨想些無聊的事。

「原本昨天要見面的，聽說她去參加了地下迷宮測試。據傳把凱拉教授製作的試驗魔像打得粉碎呢。」

「這樣啊…雖說塔莎小姐是個無魔力者…」

魔像被毀導致凱拉心情極差的消息，早已從魔法館傳遍整個學院。

次日清晨。

他腳下近乎完成的貝爾迪亞家族巨型魔法陣正浮現神祕符文。

塔莎獨自凝視着熄滅壁爐裏的黑色灰燼。

「但那份天才能否在遠古遺物面前同樣奏效…這點實在令人擔憂。而且…」

艾爾德蘭會意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