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4

下午的一節課結束了。距離下節課的鈴聲響起還有一點空閒時間。

教室門打開，學生們喧鬧着如潮水般湧出。傑莉婭呆呆地望着人流，陷入了沉思。

『要是以前的話…現在應該正趕往訓練場吧。』

自從與路勒克瑙那場對戰之後，傑莉婭的日常生活發生了很大變化。

她不再堅持那種近乎自虐的訓練方式。

或許是心態變得從容的緣故，原本敏感的性格也改善了不少。現在即使遇到以前會暴跳如雷的小事，也能心平氣和地接受。

這主要是因爲通過那場對戰，長期壓抑着她的混血種自卑情結得到了緩解…但傑莉婭隱約察覺到。

這並非全部原因。

最大的變化源頭。正是塔莎本身的存在。

宿舍本來就是同住一間自不必說，上課時間、休息時間。甚至連喫飯時她也總是和塔莎形影不離。

傑莉婭因爲特有的尖銳性格，從沒有能稱得上朋友的人。塔莎也因無魔力者和特殊轉校生的標籤，不太與其他學生來往。

這樣的兩個人會走到一起，或許可以說是必然。

雖然最初傑莉婭出於自我厭惡的情感拒絕過塔莎，但在塔莎成爲她的恩人後，這種情感早就煙消雲散了。

「聊過之後才發現比預期要有趣得多呢。」

塔莎時常講述的故事相當引人入勝。

雖然偶爾她也會說出太過艱澀的詞彙讓人左耳進右耳出。但看着她神采奕奕滔滔不絕解說的模樣，總會讓人不自覺地嘴角上揚。

然而自從塔莎獲得了榮譽學生的頭銜後，情況徹底改變了。她不再受限於普通學生緊湊的課程安排。

這意味着在課間移動時間或休息間隙裏，那個能和她分享瑣碎話題的對象突然消失了。

如果是原本就不存在的事物倒也罷了，但曾經擁有過又失去的空缺感遠比想象中更巨大。因此傑莉婭早已感受到了莫名的違和感與空虛。

儘管塔莎成爲榮譽學生甚至還未滿一天。

聽到塔莎氣若游絲的聲音，傑莉婭終於將視線從男人身上移開。

「抱歉誤會你了。」

「不過？」

所以即便看到艾瑞克赤裸上身也沒什麼特別感覺。硬要說的話，就像在看健美比賽選手。以往只在屏幕裏見過的壯碩肌肉近在眼前，反而覺得新奇。

笨重的巨錘後方加裝強力火箭推進裝置。光聽名字就令人心潮澎湃。簡直是帥到炸裂的武器。

傑莉婭蓬鬆的尾巴劇烈顫抖着，彷彿下一秒就要抽過去。

唰！

「火箭重錘也是這種類型呢。」

＂褲子脫掉應該沒關係吧？不過內褲可能就有點尷尬了。

塔莎前世是男性。加上前世和現世的年齡，確實比現在的一年級生年長許多。

看着塔莎滿不在乎的回答，傑莉婭在內心嘆了口氣。

傑莉婭長嘆一口氣。既是安心的嘆息，也是覺得自己做了蠢事的嘆息。

存在魔法與魔力的奇幻世界。

那裏根本沒有感傷或耍帥的餘地。

「反覆搬重物出汗了？」

慌亂到尾巴四處亂甩的程度。

上衣完全脫掉的狀態。汗水如暴雨般嘩啦啦地流着。

塔莎從踏入工科學院的第一天就深刻體會到了這個冷酷真理。現代工學這門學科過分追求合理性與效率到了苛刻的地步。

「沒，就是和傳聞有點出入。聽說你脾氣挺暴躁的。」

「啊，那個。是我讓他脫的。」

和製作傑莉婭的臂鎧時情況稍有不同。

而在那男人的對面…粉發少女正無力地癱坐着。

普通尺寸的重錘姑且不論，要讓巨型錘頭的速度產生顯着變化？

「不用。沒關係…已經緩過來了。」

「…你？」

平時轉瞬即逝的時間此刻異常緩慢地流淌着。與之相反，走向實驗室的傑莉婭腳步卻不知不覺越來越快。

「真的？不用去醫務室嗎？」

質量越大，慣性力矩也越大。慣性力矩大意味着，要改變物體的運動狀態需要消耗更多能量。

「我是艾瑞克…科爾。這次來委託塔莎打造武器。」

「喘…！喘不過氣…！」

不過。

「學院校服透氣性太差了。黏糊糊的不如脫掉。」

傑莉婭大致聽懂了。雖然「質量」這個詞不太直觀，但塔莎補充說明「越重的東西打人越疼」，這倒是很好理解。

「好了，接下來要量尺寸，快過來站好。動作快，沒時間了。」

「…是在進行力量測試？」

彷彿爲了證明這句話的真實性，沒過多久她的呼吸就逐漸平穩下來。

「對不起，塔莎。沒事吧？對了，水！我去拿水。稍等一下！」

傑莉婭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休息時間原來有這麼漫長嗎？」

臂鎧除了飛彈衝擊外主要注重散熱，而火箭重錘的核心是純粹的破壞力和威力。

「你。在幹什麼混賬事？」

一個初次見面的男人正粗重地喘着氣。

在她看來眼前分明就是犯罪現場。素不相識的男人，而且還是和女性獨處時，光着膀子大汗淋漓地喘粗氣。更何況塔莎還是無魔力者。

但脫了上衣的男人雖然略顯緊張，仍帶着茫然的表情回答：

「哈啊…！哈啊…！」

「話說回來，再熱也不能隨便脫衣服吧？好歹有女生在場。」

「話是這麼說沒錯…」

「要是動作不自然測量結果會失準的。」

傑莉婭無意識地喃喃自語道。

自古以來『火箭』這兩個字，就是能讓所有男性不分老幼都熱血沸騰的魔法詞彙。而超巨型大錘也是令男子漢心潮澎湃的浪漫情懷。

粗略估算也需要相當可觀的推力。

就連現實中的坦克都因無法承受巨大自重，不得不裝上笨重的履帶裝置。

越是細想，傑莉婭體內就越發沸騰起某種情緒。

這麼想着的時候，實驗室已在不知不覺間出現在眼前。

她蹬地飛撲過去，一把將塔莎摟進懷裏。緊接着抱着她彈跳後撤，瞬間與男人拉開距離。

「塔莎！」

但現在不同。確切地說，是這個世界不同。

「原來是這樣啊…」

「傑、傑莉婭…」

但正因如此才更顯浪漫主義，更令人躍躍欲試。

塔莎趴在地上點了點頭。

這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間。令人驚訝的是，整個過程中她的視線始終死死鎖定在那個男人身上。

「沒關係，確實容易讓人誤會。不過…」

沒錯。塔莎肯定也會覺得無聊吧。雖然她經常能自得其樂地絮絮叨叨，但有能應和的對象總會更開心不是嗎。

「沒錯。必須測試能舉起多大重量才能完成整體設計啊。」

而且巨錘在武器中也算比較特殊。劍或戰斧側重劈砍的切削力，而巨錘純粹是用來砸碎目標的，使用者的肌肉質量和體重就顯得尤爲重要。

如此龐大的質量塊體僅靠兩條腿就能穩定移動？沒像陷入泥沼般掙扎到脫力倒地就該謝天謝地了。

換作前世的姜天空，這時候早該貼上效率零分的標籤直接放棄了。

屏幕裏看起來威風凜凜，但在工學者眼中那不過是低效與不合理的結合體。

「…啥？」

要想真正實現它，終究還是不得不考慮現實性問題。

即便不考慮什麼傑尼驅動的棘手可行性問題，在戰略層面上就已經出局了。

這時傑莉婭才鬆開前臂的力道。

「反正都是同樣的身體構造，有什麼關係嘛。」

＊＊＊

實驗室裏獨自留下的塔莎凝視着設計草圖喃喃自語。

在不是澡堂的地方看別人的那個部位實在有點…＂

她的聲音逐漸帶上戾氣。

她只顧着對艾瑞克比劃手勢。

浪漫主義的反義詞是現實。

「所以那個男生脫衣服是因爲…？」

「想要移動某物或改變其運動狀態時…最重要的變量就是質量。」

塔莎向這樣的她簡單說明了情況。包括艾瑞克來找她的理由，以及他爲何要脫衣服。

畢竟在塔莎面前嘛。

浪漫而充滿挑戰性的。或許還有點魯莽。

她轉身背對塔莎，對正在手忙腳亂穿外套的艾瑞克說道：

兩者結合而成的武器，堪稱浪漫致死量。

指導教授不也常說嗎，要永遠懷着挑戰精神活着。雖說我確實是在挑戰人類極限時過勞死的就是了…總之挑戰精神很重要。嗯。那當然。

「如果推進劑裝得馬馬虎虎…恐怕很難產生戲劇性效果吧。」

「問你話呢，在幹什麼。」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童年時人人都憧憬過的雙足步行巨型機器人。

不知是否察覺到傑莉婭的煩惱，塔莎晃着手中的捲尺催促道：

塔莎在傑莉婭懷裏拼命捶打她的前臂。

雖然早知道塔莎思維方式有點特別，但沒想到會奇怪到這種地步。這部分是不是該由我來稍微糾正一下？

伴隨着「嗒！嗒！嗒！」的奇怪聲響。

「啊！」

塔莎理所當然地答道。

傑莉婭的反應極快。

更何況用雙腿直立意味着向敵人暴露更大的受擊面積。

跌坐在地的塔莎艱難地喘着氣，傑莉婭手忙腳亂地輕撫她的後背。

傑莉婭因內疚和困惑感坐立不安地。

這設計根本談不上合理性。

「質量就是力量。」

在這裏，不切實際的浪漫主義也能化爲現實。

這正是我離開故鄉來到學院的理由，也是我在這個世界看到的可能性。

「用艾爾希姆製作高壓縮推進劑。噴嘴當然要儘可能實現到可用的程度。錘頭質量也有不少可以優化的地方。彈匣…可能不太現實。如果直接採用存儲魔法陣的話，內部結構就能大幅簡化，但這樣能減少的質量是否足夠顯着…」

篤、篤。

用鋼筆輕敲紙條的塔莎突然開始緩緩書寫。

看來今晚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即便如此，塔莎的面容依然綻放着燦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