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

校長宣告後約兩小時。

學院中央演武場已是人山人海。雖然人數比大禮堂研討會時少，但熱烈程度卻不可同日而語。

原本禁止外人進入，但這次情況特殊。在艾爾德蘭校長的特別許可下，參加研討會的貴賓們也坐進了演武場一側的特設觀覽席。

當然有更多學生想觀摩這場對戰。但室內演武場的容納人數畢竟有限。

面對教職工們「不能讓貴賓們吹冷風」的激烈反對，艾爾德蘭校長最終只得放棄開放露天演武場。

「哇！人真的好多！這裏就是演武場啊！」

完全不瞭解教職工們苦衷的米蕾特王女，正眨着閃亮的眼睛好奇打量初次見到的演武場景象。

「呵呵。畢竟我們學院的學生們和鑽研魔法一樣熱衷觀摩對戰呢。」

艾爾德蘭校長面不改色地答道。

演武場一角，路勒克瑙早已脫去上衣開始輕緩熱身。

僅是他的存在就讓周遭空氣爲之一沉。人們屏息凝神地欣賞着他近乎完美的肉體，生怕漏聽一絲呼吸聲。

修長的四肢。輪廓分明的肌肉線條。嚴絲合縫覆蓋其上的漆黑鱗片，如同精雕細琢的黑曜石鎧甲般泛着堅硬而光滑的冷光。

那遍佈全身大大小小的傷痕，證明他並非僅是成績優異的學生，而是經歷過實戰的戰士。

「完美。」

在場大多數人都懷抱着同樣的想法。

視線自然轉向另一側。

傑莉婭同樣褪去了上衣。掩在胸前布片下的身軀，其鍛鍊程度絲毫不遜於路勒克瑙。

輪廓分明的腹肌與精瘦肌肉，還有遍佈全身的傷疤。目睹這一切，任誰都能想象她曾經歷過何等殘酷的人生。

沒錯。這確實是具了不起的身軀。但或許因爲剛剛目睹路勒克瑙壓倒性的體魄，此刻她的身體竟顯得幾分搖搖欲墜。

若說路勒克瑙的鱗片是嚴絲合縫的鎧甲，她的鱗片便如同零星散落的碎片。

「結果就只有這種程度嗎。果然混血種就是混血種。」

然而。

「嗚！」

「連三歲小孩的胡鬧都比這像樣。」

「嗚…！」

『既然如此…就不必客氣了！』

傑莉婭的眼神如電光般閃爍，彷彿在說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對商人而言，全部財產等同於性命。這是在質問：即便賭上性命，是否還能如此確信？

如同燒紅的烙鐵捅進全身般的劇痛。視野模糊，腦海混沌。

「當然是路勒克瑙會贏。」

傑莉婭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咔嚓！伴隨着幾片鱗片碎裂的不快聲響，劇痛傳遍全身。

伴隨着如冰般冷酷的評價，路勒克瑙的拳頭朝傑莉婭揮去。

傑莉婭使用魔力時身體會越來越熱。她要想戰勝路勒克瑙，唯一的辦法就是在開場階段傾盡全力速戰速決。路勒克瑙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即便假設傑莉婭的才能超越路勒克瑙，龍人族的力量也需要強韌的肉體作爲支撐才能完全發揮。

純血種與混血種與生俱來的界限。這是自出生起便由血脈濃度決定的宿命。正如女性無法變爲男性，男性也無法變爲女性，這種差異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的鴻溝。

「不過是捱了幾拳，就擅自興奮地衝過來。」

因此傑莉婭不可能戰勝路勒克瑙。

以壓倒性魔力強化的身體。用它把眼前敵人直接粉碎。僅此而已。

傑莉婭簡短回應。兩人視線如刀劍相向，彷彿下一秒就要撕咬起來。

『臂鎧的使用方法…那個無魔力者是怎麼說的來着？』

『就這樣再來一擊…！』

「…沒有。」

路勒克瑙答道。

-轟！！

沒錯，就是現在。

「法則很簡單：當一方喪失戰鬥能力或宣佈投降時，另一方獲勝。不過作爲見證人的我若判斷存在危險，有權立即中止對戰。雙方可有提問？」

臂鎧依然完好無損。但路勒克瑙的拳頭同樣如此。純血龍人族的鱗片絕非裝飾品。

只要一味躲避就行。那樣傑莉婭就會力竭倒下。但他沒有這麼做，是出於純血種的自尊和對傑莉婭實力的好奇。

這該死的灼熱。這令人融化的劇痛。

傑莉婭從心臟深處抽取魔力。乳白色肌膚下的肌肉如波浪般起伏。憑藉強化後的腳力蹬地瞬間，她的身軀如炮彈般筆直射向路勒克瑙。

面對米蕾特促狹的提問，魯切爾恩一時語塞。

米蕾特公主漫不經心地提問道。

「開始！」

傑莉婭的拳頭落空砸在地面。咔嚓！堅硬的演武場地板頓時浮現蛛網狀裂痕。但傑莉婭別說喊疼，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個嘛…在下區區商人，對戰鬥一竅不通…」

還擔心這塊鐵疙瘩會在首次衝擊中崩壞。看來塔莎說『刻了強化魔法陣就儘管用』並非完全是吹牛。

混入人類之血的傑莉婭越是全力應戰，她的身體反而會加速坍塌崩壞。

路勒克瑙在這場激烈的攻防中連呼吸都未紊亂。他的面容上甚至帶着遊刃有餘。

＊＊＊

「……被您這麼一說，我也無法斷言了呢。」

…就在幾秒前還是這樣。

「沒有。」

沒有一次反擊，只是專注於防禦的姿態。乍一看，戰鬥的主導權似乎掌握在傑莉婭手中。

「現在開始二年級生路勒克瑙·艾斯達爾與一年級生傑莉婭·艾斯達爾的友誼賽！」

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並非實力差距，而是種族差異。

話音未落，兩人同時噤聲。因爲威廉教官正朝演武場中央走來。

「魯切爾恩覺得誰會贏呢？」

接住這一擊的路勒克瑙身體首次劇烈搖晃。無論怎樣，正面接下傑莉婭的全力一擊還是太勉強了。

這灼熱如同詛咒般糾纏着傑莉婭。彷彿在提醒她混血種的身份。永無休止。永無休止。

伴隨着排山倒海的劇烈頭痛，身體踉蹌起來。每次都這樣。在最關鍵的時刻，這該死的灼熱感就會拖後腿。

傑莉婭的臂鎧與路勒克瑙的拳頭正面相撞。遠超先前的轟鳴與衝擊波震撼着整個演武場。

若將威風凜凜的路勒克瑙比作凱旋將軍，傑莉婭便只能算負傷敗卒。兩人之間的氣場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商人的本能在他耳畔低語。勝負看似已成定局，但永遠存在『變數』。

還有…這該死的自卑感！

威廉洪亮的聲音響徹整個演武場。

「咯吱！」

「血脈僨張的肌肉發出悲鳴也無所謂。只要能轟飛那張傲慢的臉！」

熟悉而恐怖的體感席捲全身。

龍人族的戰鬥方式簡單粗暴到荒謬的地步。

速度快到眼睛無法跟上，動作簡潔利落。

腦海中一片混亂，怎麼也想不起來。但唯有一點可以確定。

『哈，至少沒被打碎呢。』

比試尚未開始。但僅是看着兩人對峙於演武場兩端，便能感受到那堵不可逾越的高牆。

魯切爾恩低聲呢喃道。

純粹蠻橫的力量與支撐這份力量的兇悍耐久力。二者合一的龍人族身軀本身就是絕佳的武器。甚至無需其他兵刃。

簡直如同某種詛咒。

事實上，他有着必勝之法。

「閉…嘴！」

魯切爾恩浮現出淡淡的笑容。

在傑莉婭來得及反應之前，他的拳頭已經精準地擊中她的肩膀。

路勒克瑙輕盈地閃避傑莉婭的拳頭拉開距離。她卻在瞬間——真的只是瞬間——將視線投向他的臂鎧，暗自低語：

他的話像匕首一樣刺入傑莉婭的胸口。

在令人窒息的緊張氛圍中。

短暫卻致命的破綻。

「已經受夠了…！」

傑莉婭傾盡全力揮出的最後一擊再度與路勒克瑙的拳頭相撞。

『該死。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威廉的手劃破虛空。

然而——

就在她凝聚最後魔力準備決勝一擊的瞬間，眼前突然天旋地轉。

威廉點頭退後。演武場上只剩下龍人族的兄妹二人。

而且與路勒克瑙那寶石般流光溢彩的鱗片不同，傑莉婭的鱗片早已褪色，佈滿龜裂。

『當感覺到不能再更熱的時候。』

-轟！

「…真讓人失望。」

傑莉婭的雙眼因憤怒而染紅。她榨取了心臟中最後剩餘的魔力。

而此刻那個變數，正赫然盤踞在傑莉婭手臂上彰顯着兇威。

說白了就是單純的揮拳。但這威力與半吊子魔法或劍術根本不在同一量綱。

「但如果那個臂鎧真如塔莎小姐所說的那樣運作…說不定真能逆轉戰局呢？」

傑莉婭咬緊牙關，勉強抓住了逐漸遠去的意識。佈滿血絲的瞳孔轉向左臂上那副異質的臂鎧。

魯切爾恩雖出言謹慎，眼神卻早已洞悉答案。

轟！宣告聲響起的同時，傑莉婭已搶先衝了出去。

是啊。已經受夠了。

-轟隆隆-！！！

傑莉婭如暴風驟雨般的連擊。路勒克瑙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這些攻擊。

「你這是在自尋死路。」

「即使賭上全部財產，您也能如此斷言嗎？」

「那麼…」

多數人會將那道牆視爲實力差距，但這是錯誤的。實力差距可以通過努力或情勢扭轉，絕非無法逾越之壁。

「給我閉嘴！」

遠超先前量級的衝擊聲震撼着整個演武場。地面凹陷，衝擊波甚至波及到觀衆席。

「呃…！」

『向臂鎧內的魔法陣…』

注入魔力！

『灌進去！』

傑莉婭榨取最後殘存的神智，將魔力集中在臂鎧上。

-嗡嗡-！

伴隨着沉悶的運轉聲，臂鎧內部的存儲魔法陣迸發出藍色光芒。緊接着下一秒。

-噗咻咻咻咻-！！！

劇烈的噪音中，白色寒氣混合着蒸汽從臂鎧艙蓋的縫隙間爆炸般噴湧而出。

帶着剛纔還令她發狂的、以及終生折磨着她的那股可憎熱氣。

「…哈。」

白色蒸汽中傳來傑莉婭低沉的笑聲。

像是覺得荒唐般的空虛。但同時又像是從什麼中解放出來似的，暢快的笑聲。

滾燙的身體逐漸冷卻的體感。

她正享受着這初次體驗的愉悅餘韻，緩緩擡頭望向剛從衝擊中恢復的路勒克瑙。

「說要讓我們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原來是真的啊？」

方纔還佈滿血絲的雙眼此刻已冷靜下來，嘴角甚至掛着從容的微笑。

「還愣着幹嘛？開始下半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