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83

威廉作爲卡里昂王國騎士資質審查顧問離開已經三天了。

在魯切爾恩提供的赤隼商團風息城分部工坊內。

帕斯卡爾正用緊張的面容凝視着鐵砧上方。

那裏擺放着在連日噪音與火花中誕生的、泛着鋼鐵色澤的光滑機械臂。

整體形態幾乎與真實手臂無異，但表面保持着精煉的金屬質感。

覆蓋指節與手背的薄金屬板，造型令人聯想到臂鎧或手套。

「真做出來了啊。」

「不然還能是假貨？」

「……」

「這小子怎麼不吭聲。」

帕斯卡爾的視線如同釘死在鐵砧上般紋絲不動。

到底有什麼好震驚的？在旁邊盯了這麼久還沒看夠？

等待片刻無果後，我用下巴示意催促他：

「天都快亮了。趕緊接上試試。」

「…嗯。」

帕卡爾嚥了口唾沫，擡起自己斷肢的肘關節以下部位。

那裏同樣嵌着金屬——從肩胛骨到肘關節包裹着外骨骼框架，是輔助機械臂連接的裝置。

其末端排列着五個將與機械臂接合的小型金屬觸點。

「要上了。」

他單手握住機械臂，小心翼翼地將臂端連接部對準肘關節。

「以前稍微用過。魔法。會很困難嗎？」

-咔嚓！

這可是連教科書都會收錄的、充滿力量又端莊的手勢呢。

接着突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流暢地活動起手指。

「哦！」

片刻後，金屬手指開始微微抽搐顫抖。

帕斯卡爾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正好這機械臂的內部骨架也是用高魔力傳導性的特里尼姆製成，好好利用的話應該能讓機械臂本身起到法杖的作用。

既用劍又用魔法嗎。

「……」

「嘶——…還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嗎。」

「我知道。只是還不熟練控制對吧？」

「哈啊…」

「不錯。至少連接階段是成功的。」

「唔嗯…！」

「真的沒問題嗎？」

那是一塊刻着微弱裂痕的強化魔法陣的鐵板。

「嗯…」

「能不能做個能使用魔法的機械臂？」

要麼只有小指僵直地伸展，要麼五根手指全都各自瑟瑟發抖地痙攣。

倒也不是做不到。

這次實驗共使用了兩類鐵板。

他的食指正像真手指般靈活地反覆屈伸！

我走近帕斯卡爾，握住了他的機械臂。

有點噁心啊。

「這種事應該早點說啊。」

既然本人覺得沒問題那就行了吧。

第一類是未經任何處理的單純對照組。

目前能立刻使用的只有日常用機械臂。

「那終究只是假設。在艾蘭希爾森林安置鐵板，本意只是爲了複驗現象。」

伴隨着金屬音，他的中指筆直地朝天聳立起來。

帕斯卡爾似乎注意到我凝重的表情，湊過來問道：

我重新拿起了筆。

剛想到這裏準備收拾時，帕斯卡爾像是等待已久般開口了：

我不由自主地長嘆一聲。

而第二類正是裝在實驗箱裏的關鍵樣本。

「我試試。」

帕斯卡爾將全部神經都集中在手指控制上。

「塔、塔莎！這個…！」

隨後沿着卡槽用力旋轉——

我把刻着強化魔法陣的鐵板密封在箱內安置於森林。

「魔法？」

或許是努力有了回報。蠕動的手指逐漸歸位，最終攥成了完整的拳頭。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用於戰鬥，但穩定性和其他方面還有很多需要檢查的地方。

準確來說，是內部特里尼姆核心傳導的魔力讓拉瓦克外殼產生了收縮。

「怎麼了？出問題了嗎？」

「噢噢…！」

寄信後等回信需要點時間。如果被拒絕的話就沒辦法了。

當然這世上沒有無意義的反饋，但帕斯卡爾這話未免太突兀了。

但也就到此爲止了。

我撓着頭回答。

「啊、不是的。塔莎，這不是我的本意…！」

接着。

他拼命集中精神試圖放下手指，但機械臂完全不懂主人的心思，依然筆直地展示着威風。

已經確認過即使從被切斷的肘關節也能傳導魔力。按我的理論，機械臂絕對能運作。

嘛，比起反饋慢，快一點總歸是好事。

帕斯卡爾強壓興奮再次集中精神。

「之前說過吧？我認爲艾蘭希爾森林的異常現象是由不可視的魔力波動引發的。」

他的聲音裏透着焦躁。

「等一下塔莎。改進點，我現在想到了。」

簡直像個龍傲天呢。

我小心解開箱鎖掀開蓋子。

「既然鐵板出現異常，不就證明你的猜想正確嗎？」

從拇指到食指、中指，再到無名指與小指。所有手指都成功按照他的意志分別活動。

順帶一提，在這個世界裏這個手勢是罵人的意思。

當然，我並非隨意將鐵板放置在森林裏。

根據預先計算的間隙與容差，連接部公母耦合器嚴絲合縫咬合的悅耳聲響徹工坊。

用閃閃發光的期待眼神俯視我的樣子，活像等待零食的大型犬。

雖然還能看出些許生澀…但比起最初時，現在握拳伸展、彎曲手指的動作已經流暢到不好意思比較的程度了。

-咔嚓！

＂我一邊說着，一邊繞過鐵砧走向書桌。

「多久？」

「那就先這樣生活着慢慢適應吧。如果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隨時告訴我。」

「已經？」

「不，稍等。」

「呃。」

「是什麼？」

當嘗試同時移動兩根以上手指時，機械臂開始不受控制地亂動。

「冷靜點，別急。還得試試其他手指呢。」

「別催。你的機械臂固然重要，但別忘了原本的目的啊。」

「不，與其說是出問題…不如說是情況變得棘手了。」

不過要製作法杖的話得先和艾爾德蘭商量。

桌上放着今早剛從艾蘭希爾森林回收的棘手物品。

我和帕斯卡爾同時發出感嘆。

箱內的強化魔法陣已染上不祥的猩紅色。這是壽命終結的信號。即便揉眼反覆確認，顏色也毫無變化。

＊＊＊

我無視了還在和機械臂較勁的他，取出設計圖。

終於，他的肉體與鋼鐵之臂完美融爲一體。

最後金屬手指開始詭異地蠕動起來。

在尷尬的沉默中，帕斯卡爾似乎慌了神，冷汗直冒。

帕斯卡爾終於彎下了繃得筆直的中指。

「爲什麼要魔法？你可是劍士啊。」

這個實驗箱是用魔力絕緣體——布魯斯克皮革特製的。

「雖然還有點生硬…但適應後應該沒問題。」

「現在正式開始測試吧。怎麼樣，能用指尖傳導魔力嗎？」

這傢伙慌張時就會露出這種表情啊。雖然相處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見到。

魔法師們會使用具有高魔力傳導性的材質和鑲嵌魔力石的法杖。

「知道了。不過要花點時間哦？」

我小時候也因不懂事對嘲笑我是「無魔力者」的村裏小鬼做過這個手勢，結果被罰餓了一整天。

帕斯卡爾點了點頭。

已經超越了單純的辱罵，包含着極其下流且侮辱性的含義。

不，準確來說是前世豎中指動作的威力加強版。

據說曾有個浪人輕率地對貴族夫人做出這個手勢，結果不得不和那個家族的騎士團長進行生死決鬥，可見其挑釁性有多嚴重。

我死死盯着那個裝滿染血鐵板的布魯斯克皮革實驗箱。

這個箱子是用魔力絕緣體制成的。

如果艾蘭希爾森林真有什麼東西在釋放巨大魔力波動，而且這種波動像電磁波一樣通過介質傳播的話，這個絕緣體本該成爲完美的防護盾。

那樣的話，箱內的魔法陣應該完好無損纔對。

但是…

『魔法陣同樣受到了影響。』

明明用絕緣體完全隔絕了，卻還是影響了魔法陣，這說明所謂的魔力波動根本不是簡單的能量波，而是能直接撼動密閉空間的存在。

換句話說，這性質更接近引力波而非電磁波。

「唔嗯…」

讓我整理下思路。

首先巨龍的咆哮和艾蘭希爾森林的異常現象造成的結果是相同的。

原因真的是魔力波動嗎？這部分目前還只是假設。

但如果魔力波動真實存在，那它更可能具有類似引力波而非電磁波的特性。

…大概就這樣吧。

「頭疼死了…」

正當我看着紙條上羅列的信息不自覺呻吟時。

「沒問題的。」

「什麼？」

「是你的話一定能做到。」

帕斯卡爾的聲音裏帶着異常的篤定。

「透氣？去哪兒？」

前世光是首次探測引力波就耗費了多少資金和時間。

比起在書桌前絞盡腦汁，散個步或許更容易激發新創意。

「不、不是的！那不是我的本意！」

「…而且我也想多試試這個。」

「那麼在這種惡劣環境下，我該怎麼檢測所謂的魔力波動呢？」

自古好點子都誕生在充足的氧氣裏嘛。

我立即將裝有戰鬥型機械臂的存儲魔法陣收了起來。

就這樣下了馬車後，我們一路閒聊着來到森林入口。

「不過還是帶着比較好吧。」

「那片森林都快把我腦袋搞炸了。還去？」

「所以纔要去嘛。親眼確認的同時重新思考不是更好嗎？啊、當然不是說要深入進去。」

「火槍的話…」

聽到他的話，我噗嗤一笑插嘴道：

他用看路邊垃圾般的眼神盯着帕斯卡爾，後者慌忙擺手。

同行的還有烏爾夫裏克。他一上馬車就好奇地抓着帕斯卡爾的新機械臂東摸西摸。

「那些人怎麼回事？」

看着他純真的反應，我噗嗤一笑站起身來。

帕斯卡爾平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

「好，就這麼辦。」

看來他對機械臂相當滿意啊。

「嗯…比如森林？」

況且還有帕斯卡爾在，可能根本用不上…

「還不太習慣。如果使用太多魔力的話，手臂會自己亂動。」

「又該如何中和它？」

有備無患嘛。

但森林的氣場與平日截然不同。

「真帶勁啊，當着本人的面做那種手勢。」

他悄悄舉起機械臂給我看。

聽到他的提案，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動了動中指，烏爾裏克的眼睛瞪得溜圓。

「想破腦袋也不會冒出好創意啦。」

正當這些思緒如鎖鏈般纏繞，我抓耳撓腮之際。

反正都要去。趁這個機會也想積累些戰鬥型機械臂的數據。

他用新獲得的鋼鐵之手撓了撓後腦勺。可能還不習慣，金屬關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就是這個，這個。」

我就這樣帶上了火槍和紙質彈匣。

「說到底，現階段真的能做到嗎？」

＊＊＊

「剛纔還用這個對我比劃髒話呢？」

「…纔不是。」

「哈哈…這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去透透氣吧。」

入口處有許多穿着白色法袍的人來回奔走。

帕斯卡爾不斷躲閃的眼神。

我不打算深入森林內部。最多也就是對付幾隻脫離羣體的雜魚魔獸罷了。

「啥？髒話？什麼髒話？」

也罷，不管真實意圖如何，他說的確實有道理。

在萊戈首次探測到之前，引力波不過是愛因斯坦腦子裏存在的理論概念罷了。

「看你這反應分明就是。因爲附近只有艾蘭希爾森林會出現魔獸，所以才提議去那兒對吧？」

喫過午飯後，我們再次前往艾蘭希爾森林。

「哦…比想象中還要厲害嘛？新手臂感覺怎麼樣？」

他們怎麼會在這裏。

「那就和公會打個招呼，多帶幾個人去吧。以防萬一。怎麼樣？」

「…聖域之國？」

那模樣活像個急着炫耀新玩具的小鬼。

「透氣是藉口，這纔是真正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