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29

「魔力具有波動性質。」

這是通過替代作業期間的雙縫實驗證實的事實。構成魔力的最小單位既是粒子，同時也具備波動特性。

但並非所有波動都相同。

比如聲波需要空氣或水等介質才能存在，而電磁波連真空都能毫無介質地穿越。

此外，波動間的相互作用也各不相同。

聲波與電磁波不會互相干涉，甚至在相同範疇內，縱波與橫波的性質也迥異。說到底，即便都被冠以波動之名，支配它們的法則卻截然不同。

那麼魔力這傢伙究竟屬於哪一類呢？

爲了弄清這點，塔莎決定迴歸初心。

「呃。」

剛進實驗室的諾亞發出罕見的怪聲。

聽到動靜的塞莉娜歪着頭露出疑惑表情：

「諾亞前輩？發生什麼事了嗎？」

「其實我和那個箱子…有着很深的孽緣呢。」

她指尖所指處，孤零零地擺着個開有通風孔的實驗箱。

沒錯。正是替代作業時用過的那玩意兒——雙狹縫實驗用的暗室箱。

「…倒不是什麼美好回憶就是了。」

諾亞露出苦笑。

也是。畢竟那時候她真的不分晝夜整天泡在那間暗室裏。

塔莎被困在那悶熱的「密閉空間」裏已經夠嗆了，諾亞則爲了更精確地釋放魔力而全神貫注，累得滿頭大汗。

不是比喻意義上的出汗——兩人當時真的把能流的汗都流光了。那一刻他們才深刻體會到，人體70%都是水分這個事實。

塔莎掀起包裹暗室的黑色幕布，露出內部結構。

「是嗎？什麼時候？」

同時鬆軟的觸感包裹了她的全身。

那天她也是剛下課就半夢半醒地，彷彿被牽引般走向塔莎的實驗室。

但與她相反，諾亞只是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窸窸窣窣地翻出摺疊牀（塔莎做的）和塔莎祕密抽屜裏的咖啡粉。

那笑容既帶着超脫，又近乎認命。

簡直是被塔莎徹底馴化的狀態。

「今天的課就到這裏。」

遺憾的是，並非天才的塔莎思維存在侷限性。

「呼呼…好軟的沙發…嘿嘿…」

「你們兩個把手伸進通風孔輸送魔力。先保持你們最自然釋放的魔力質量。」

熟練擺好咖啡和簡易牀鋪的諾亞，將手肘擱在塞莉娜肩膀上。

仔細想想，工程學本就與這類經驗公式息息相關。教科書上絕大多數係數、圖表和曲線圖，其實都是通過實驗數據得出的。

然後直接一個魚躍。

只要有人在耳邊輕聲說出這個詞。

這隻能意味着一件事。

若是平時，她肯定會就此展開深入討論，現在也很想這麼做…但遺憾的是她的神智已經到達極限了。

曾經絲綢般的銀髮變得乾枯無光，湖泊表面般清澈的湛藍瞳孔渾濁得像深海溝壑，下方早已盤踞着濃重的黑眼圈。

原本在聖域之國過着過分規律生活的她。但當時明明是第一次通宵，不僅不覺得累，甚至完全沒察覺到時間的流逝。

塞莉娜顫抖着雙腿勉強從沙發上爬起來。

「具體要怎麼做…」

「來了？」

「那個…聖女大人，您沒事吧？」

或許是疑惑寫在了臉上，諾亞咧嘴露出微笑。

「辛、辛苦了…」

其實連自己怎麼到實驗室的都記不清。是走來的？跑來的？還是飛來的？只是恍惚間踏入忘我之境，等回過神來時，手掌已按在熟悉的實驗室門把上。

「說起來塞莉娜還沒和塔莎通宵過吧？」

「爲什麼要準備這些？」

「準備了不同尺寸的管道，想觀察共振發生時干涉條紋的變化規律。通過條紋變化或許還能實現參數的量化分析。」

「……」

然而映入她眼簾的是難以置信的景象——兩個熟悉的身影。

足足180分鐘！

「不，有過哦？」

她擺弄着銅線答道。

「光我們倆不行。得等諾亞來才能開始。」

「很簡單。性質迥異的波動幾乎不會相互作用，比如聲波和電磁波就是典型。」

三小時！

上課時還能強撐精神聽講，但一到休息時間或午餐時間，她經常連飯都不喫就趴在書桌上補覺。

當然這並非塔莎的本意或強迫所致。實際上她已多次告誡塞莉娜不要勉強自己。

＊＊＊

「啊…那大概什麼時候…？」

因爲是第一次合作吧。塞莉娜像跟着母雞嘰嘰叫的小雞崽一樣元氣十足地回答。

「電磁波…」

本該空無一物的「通風孔」上，如今接着一根熟悉的中空管。

「上次寒假特訓課的時候。」

正在搖晃她肩膀的塔莎，以及旁邊站着的那位表情超脫的諾亞。

窗外不知何時已一片漆黑。

她像觸電般猛地站起來喊道：「是！我會準備好的！」，隨即在周遭錯愕的目光中漲紅了臉低下頭——這樣的場景不斷重複着。

「沒錯。如果向周圍發射聲波或電磁波，通過中空管的魔力干涉條紋依然沒有變化的話…魔力很可能是一種與現有物理波動性質不同的、具有獨立性質的波動。」

塞莉娜在腦袋昏沉的情況下仍拼命試圖理解塔莎的話。

塞莉娜用睡意朦朧的聲音嘟囔着。

塔莎甚至沒察覺她進門，正全神貫注擺弄着什麼。桌前堆滿難以辨認用途的材料：拉成細絲的銅線、木塊等等。

與諾亞預想的不同，在寒假特訓課時。塞莉娜曾跑去塔莎的宿舍樓房間，向她瘋狂提問度過整晚。

甚至——

「魔力本質是波動吧？我想驗證這種波動是否具有傳統波動的性質。」

「問題只是會耗費大量時間而已…這也沒辦法。」

「上次您提過的課題呢。具體要怎麼做？」

塔莎的實驗室從材料到設備都由赤隼商團提供支持，全是新型號。

諾亞短促地露出微笑。

「嗯？算是遠期計劃吧。」

塔莎抱着這樣的想法向暗室內部移動。

「試試就知道了。」

「塔莎…那些是什麼？」

「還早？已經過去三小時啦。來，該開始實驗了。」

甚至曾一度懷疑自己是否擁有熬夜的天賦。

「下節課在實驗室進行。」

她一躺上沙發，就渾然不覺地陷入了沉睡。

塞莉娜瞬間語塞。

「塞莉娜。起牀了。」

每當她穿過學院走廊時，學生們都會憂心忡忡地交頭接耳：

「天啊，臉色怎麼差成這樣？」

「啊哈哈。」

塞莉娜瞪圓了眼睛看着這一幕。

她突然想起曾聽塔莎隨口提過的相對論概念。

她像在沙漠中發現綠洲般飛快衝向沙發。

「嗯，三小時？左右吧。」

「這樣。」

「那今天的研究…」

「三、三小時！」

雖然塔莎親手製作的簡易牀鋪拉克拉克Mk1舒適度也不差…但終究比不上魯切爾恩特意空運來的沙發。

然後。

實際上她的模樣確實慘不忍睹。

「聽說最近整天泡在榮譽學生實驗室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只能祈禱在此期間別出什麼大事。比如說塞倫學院突然因爲財政困難倒閉之類的。

「沙、沙發?! 」

她既沒有天才的靈光乍現，也缺乏頂尖智慧，最大的武器就是韌性和體力。即便沒有前者，僅靠後者也能通過實驗歸納出經驗公式——雖然比不上理論推導。

「真、真的嗎?! 真的可以嗎？」

只是塞莉娜的性格比塔莎預想的更爲固執，或者說麻煩而已。

塞莉娜歪着頭。

自那天起，塞莉娜的生活急速凋敝。

「和上次的規格不一樣。上次只是單純檢測干涉條紋的存在，這次的目標是獲取更精確的數值。」

「誰知道呢。」

「是！明白！」

「這段時間可以在沙發上睡會兒。」

『雖然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

但爲什麼比自己更早認識塔莎的諾亞，在開始之前就露出如此疲憊的面容呢？

「那件事和這件事根本不在同一量綱。」

塞莉娜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嗯…塔莎？怎麼這麼早…」

咕嘟。塞莉娜下意識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問道：

「呃、喂。是在嚇唬我對吧？沒錯吧？」

-時間是相對的。

「實、實驗?! 」

雖然至今仍難以理解這個概念，但此刻她確實隱約體會到了什麼叫時間的相對性。

沙發上的時間流速絕對比實驗室裏快得多。

否則根本無法解釋現在的狀況。

＊＊＊

與此同時。

凱拉罕見地離開了學院教學區，正在繁華的商業街徘徊。

理由很簡單。

因爲校長艾爾德蘭交給她一個非常麻煩的委託：

-能幫忙給塔莎同學選件禮服嗎？

就是要爲春季慶典舞會上那位粉發無魔力者挑選合適的禮服。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校長的心思。畢竟學院唯一的榮譽學生缺席典禮，怎麼說都不太好看。

想當年凱拉自己當榮譽學生的時候，不也作爲門面擔當出席過各種活動嗎？

-「如果有漂亮的連衣裙，說不定會改變心意呢？畢竟塔莎同學也是正值青春的女孩子呀。」

女孩子嘛，誰小時候沒幻想過被王子寵愛的公主夢呢。

這就是艾爾德蘭天真的盤算——就算神智世界再獨特的塔莎，面對美麗的連衣裙也會心動吧。

雖然凱拉本人完全不這麼認爲就是了。

「我爲什麼要接這種差事…」

同爲女性這一點。年齡差距不算太大這一點。

再加上和塔莎交流最頻繁這一點。

大概這就是艾爾德蘭非要選她的理由吧。

「讓教授給學生挑衣服像話嗎？」

哈啊——

她目光凌厲地邁開腳步，朝着商業街最華麗的連衣裙店走去。

『這次非得讓她長點記性不可。』

作爲榮譽學生的前輩，絕不能容忍唯一的學妹再以那種傷風敗俗的打扮在校園裏遊蕩。

凱拉深深嘆了口氣，重新打起精神。

既然接下了任務就沒打算敷衍了事。

況且春之祭結束後夏天就要來了。現在天氣還沒完全轉暖，塔莎還能裹得嚴嚴實實，等到了夏天說不定又會變回一年級生時那副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