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6

沒必要特意返回會議室，我決定在訓練場繼續說明。反正要展示實物的話，這裏更合適。

教授們的表情明顯和剛纔不同了。雖然還能看到幾個面露不滿的教授，但至少不像剛纔那樣公然嘲諷或輕視。

至少他們做好了聽我講話的準備。光是這樣就算得上成果了吧。

果然百聞不如一見啊。不過鐵匠也好魔法師也罷…

我結束短暫的胡思亂想，清了清嗓子：「咳咳！那麼，現在開始說明。」

我儘量用簡單扼要的方式傳達重點：

魔法觸發的真正條件並非單純的魔力量，而是要突破發動魔法所需的最低門檻；

通過雙狹縫實驗觀察到的干涉條紋爲何能證明魔力的波動性；

以及我最關鍵的推測——法杖發熱現象很可能與魔力粒子性相關的能量損耗有關。

但是…

「嗯…波動性什麼的…」

「完全聽不懂啊…所以那個干涉什麼的到底爲什麼重要？」

「那、那個…能不能說得更淺顯一點？」

儘管我盡力說明，教授們的臉上依然寫滿問號。甚至越解釋他們眉心的皺紋就越深，彷彿更加困惑了。

不過以凱拉教授爲首的幾位倒是露出了認同的眼神，至少接受了『魔法觸發條件不是魔力量』這部分理論。

「但後續那些關於波動啊粒子的理論，對他們來說似乎也太勉強了。」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試圖用物理學來分析魔力現象，在這個世界我大概是頭一個吧。

更何況他們是魔法師。是那些對魔力流動有着敏銳體感、並能嫺熟操控的傢伙。而且他們還以此爲傲。

正因如此，當這些傢伙試圖理解魔力時，比起理性與邏輯，更多時候依賴的是他們敏銳的體感。

「母獅會做鍛鍊嗎？」

「……這不可能。」

「哦？請繼續。」

想要翱翔天際，就必須分析鳥類的振翅動作，理解氣流運動，最後製造出模仿這種原理的機械。

「原理很簡單。」

「感覺如何？您體感到了什麼？」

「我記性倒不差，只是死記硬背罷了，並非真正理解。」

據說法杖是魔法師的心臟與靈魂。或許這些能感知魔力的人，察覺到了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東西。

「我來。」

「但要說這根法杖能讓一年級生連發中階魔法、甚至使用高階魔法…說實話還差點火候吧？」

然而那張臉與我使用法杖時不同，正逐漸扭曲成一副不適的表情。

這已經超越了魔力傳導的效率問題，必須深挖更本質的因素——

「請集中體會使用法杖時的體感。」

我將斷裂面展示給教授們繼續說明：

我突然想起某部漫畫裏的名臺詞。現在這狀況簡直如出一轍。

這樣的提問持續了好一陣子。教授們既熱情洋溢，又保持着秩序向我拋出疑問。

凱拉竟通過經驗和體感察覺到了這個極限。

「魔力……流動得異常順暢。就像塗了油似的。毫無阻滯感，絲滑得不可思議。」

當然撲棱翅膀也有各種方式。收攏翅膀能快速俯衝，在高處展開雙翼就能不費力氣滑翔很遠——諸如此類。

從懷中取出斷成兩截的學院練習用法杖。

「就撲棱幾下翅膀不就行了嗎？」

「…確實同是月白木法杖，性能卻參差不齊。」

那灼熱的眼神彷彿在說，絕不會漏聽我接下來要說的每一個字。

教授們猶豫着互相使眼色時，一隻手臂突然高高舉起。是凱拉。

還沒等我說完，凱拉教授就唰地舉起了手。但這次不止她一個人。

＂當然實際上並沒有發出聲音。但從這一刻起，教授們的眼神已經與方纔截然不同。

即便使用相同語言，看待世界的角度也截然不同。就算我喊破喉嚨也無法傳達。

對它們來說這就足夠了。根本不需要理解什麼升力啊阻力啊，或是伯努利原理之類的複雜理論。反正憑體感就能做到。

就在我邊回答問題邊困惑自己究竟是在做發表還是開講座時。

假設鳥兒能說話。人類問鳥兒：

他們閉目凝神，試圖施展與剛纔相同的魔法。

「傳統法杖採用月白木原木。雖具有卓越的魔力傳導性，但內部結構不均勻。因此魔力流動無法暢通。」

不知何時站起來的幾個教授甚至按捺不住地催促凱拉，用完就快把法杖遞過來看看。

「如果魔力是微小粒子的流動，那麼只要最大限度排除干擾流動的因素即可。就像爲讓江水流淌順暢而疏通河道那樣。」

「我承認這法杖很厲害。能讓魔力流動更順暢，用比平時更少的魔力就能突破魔法觸發的門檻。」

無論什麼都比實際感受更強烈。『從有到無』的痛苦在這個世界同樣適用。

「沒錯。二號法杖的粒子性模型確實能減少不必要的魔力浪費，提高法杖效率。」

舉手動作如同投入平靜湖泊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擴散開去。

「…呃！」

不知不覺間，衆人都屏住呼吸，只等着我開口。

正是魔力本身的品質。

這尖銳的指摘讓我有些喫驚。

「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意思是犧牲少許傳導性，優先考慮材料的可加工性與均勻性麼。確實…是合理的判斷。」

方纔諾亞施展高階魔法火鳥時衆人雖也喫驚，但身爲學院教授的凱拉竟有如此反應，這完全是另一個量級的衝擊。

這就夠了。法杖自會指引道路。

凱拉突然舉手，露出狐疑的表情說道。

「這根法杖是着重考慮粒子性設計的型號。」

「比起樹枝，使用樹幹正中心製成的法杖性能優異得多。那麼原因何在？」

這也在所難免。

只見她眉頭緊蹙，彷彿在專注着什麼，突然法杖尖端竄起熊熊烈焰。

既然如此…最終只能採取一個辦法。

「嗯唔…！」

「當然，如果成品最終性能顯着低於月白木法杖就會成爲問題，但幸運的是傳導性差異似乎沒有超過均勻性帶來的優勢。」

真是前所未見的奇景。誰能料到會出現這般景象？

教授們齊刷刷從腰際抽出原本使用的法杖。

「你使用的『特里尼姆』在魔力傳導性上不如月白木。刻意選擇它作爲法杖材料的理由是…？」

「這部分可以用一號法杖來解釋。」

於是法杖在多位教授手中傳遞。而所有人的反應如出一轍。

「不如直接試用下法杖更有效率。」

「那麼就像剛纔那樣，先演示法杖效果再進行說明吧。」

她赤紅的瞳孔因震驚與困惑劇烈動搖着。

但沒有翅膀的人類不同。

我將二號法杖遞給她並簡要說明：

那鳥兒大概會這麼回答：

我從實驗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號法杖。它與二號法杖的外形截然不同。

凱拉收回法杖上的火焰後，長久地沉默凝視着法杖。

中階魔法·烈焰噴射。

「…呵。」

方纔還僵硬如石的教授們，此刻竟像約好了似的，一個接一個舉起了手。

當她再次開口時，聲音裏滿溢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直到魔法發動到令人厭倦時，他們才紛紛看向我。

雖然對自己的作品頗有信心，但他們的反應竟會如此戲劇性轉變，實在出乎意料。

她的反應引得其他教授們騷動起來。

「沒錯。特里尼姆雖然魔力傳導率本身略遜於月白木，但作爲金屬既能熔鍊也能凝固。經過適當加工可以使內部密度保持均勻。」

「怎樣才能飛上天空呢？」

單論效率，確實遠超傳統法杖。

「就是那個…魔力像沙粒般由微小顆粒構成的理論？」

「…原來如此。」

疑問與懷疑。看似相似卻天差地別，簡直猶如雲泥之差。

「好，誰先來？」

充滿疑問的視線如箭射來。但其中已不再包含懷疑。

雖然二號法杖確實比現有法杖優秀許多，但顯然也存在極限。

與之前180度大轉彎的態度。堪稱教科書級的姿態切換。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他們是飛鳥，而我是人類。

倒不是說他們真是鳥腦子——魔法師與無魔力者之間的差距，簡直像不同物種般懸殊。

「……好順暢。」

「先從二號法杖，側重粒子性的型號開始吧。有哪位想先試試嗎？」

這是他們開始自主思考、建立假設、試圖驗證的明確證據。而且是以我的理論爲基礎。

經過這般努力，人類終於征服了曾被視爲神之領域的蒼穹。

我平靜地開口。

雖然與諾亞演示過的火鳥相比略顯遜色，但那火焰所散發出的熱浪與威力仍令人震撼。

「什麼？」

更加纖細修長的杖身。最特別的是，這根法杖中央呈中空管狀結構。

不知不覺間他們甚至開始向我提問了。

我打開教職員從主樓會議室取來的實驗箱。

「……到底怎麼回事？」

「是的。通常被稱爲心材的樹幹中心部位密度最爲均勻。想必正是這個緣故。」

轉眼間，我眼前已滿是高舉手臂、躍躍欲試要試用法杖的教授們。

凱拉微微頷首，閉上了眼睛。

與凱拉完全相同的反應。

剎那間，耳邊傳來某種機關咬合的聲響。

此刻我必須準確理解現狀。

但僅憑這點，還無法解釋剛纔的中階魔法連發和高階魔法使用現象。

「沒錯，您還記得呢。」

身爲無魔力者的我永遠無法感知的東西。

「嗯…」

我緩緩掃視過舉手的人羣。

按規矩該選最先舉手的凱拉教授…但我的目光卻轉向了另一個人。

剛纔沒有試用粒子性法杖的。

此刻唯獨沒有舉手，仍用複雜表情注視着我的那一位。

「奧斯巴爾館長？」

我走到他面前，揚起嘴角遞出法杖。

「這次能否請您來示範呢？」

奧斯巴爾臉上頓時浮現出窘迫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