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42

塔莎踉踉蹌蹌地從講臺上走下來。

明明今早化妝時已經遮掉了所有黑眼圈，面容卻依然憔悴。雖然實際只過了短短三十分鐘，卻感覺像老了十歲。

凱拉從窗簾後走過來，像是等候多時般拍了拍塔莎的肩膀。

「當上榮譽學生的感覺如何？」

凱拉是塞倫學院的畢業生。現在在塞倫學院就讀的學生們，對她而言既是學生也是疼愛的學妹。

更何況塔莎還是繼承她位置的榮譽學生，所以多少有些親近感。

與最初在故鄉相遇時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

塔莎用瞪眼代替了對凱拉的回答。

任誰都能看出她現在心情糟透了。

說什麼要保持榮譽學生的禮節，被拉着到處跑也就算了。

但連續三天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連僅剩的時間都因爲活動彩排泡湯了。軍隊好歹還會給個人整頓時間呢！

「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倒無所謂…不過你確定不聽完就走？」

「我想趕緊換掉這身衣服。」

塔莎揪着制服下襬甩了甩，凱拉嘆了口氣點點頭。

反正塔莎的環節已經結束了，剩下的只有艾爾德蘭無聊的閉幕致辭。

獲得許可的瞬間，塔莎立刻衝出會場。外面傑莉婭正叉着手臂等她。

「喲，都搞定了？」

潔白簡約的外牆毫無冗餘裝飾，直指蒼穹的煙囪巍然聳立。

塔莎咬牙切齒地一顆顆解開制服上衣的紐扣。

但那些與實戰是兩碼事。讓無魔力者對抗魔獸，簡直就像把剛出生的嬰兒丟到餓了整整一週的野狗面前。

…不就是個只會坐享其成的飯桶嗎。

其實自從和路勒克瑙那場對戰後，傑莉婭就一直沒法使用臂鎧。因爲那副臂鎧早已破得像抹布一樣無法修復了。

傑莉婭歪了歪頭。

我要是引擎零件的話，現在早因爲尺寸誤差炸成煙花了。

「一顆。兩顆。」

傑莉婭會驚訝也不無道理。

「咦？還有壁爐啊？」

「都說了沒問題。我遊刃有餘着呢。其實還在考慮其他幾個項目。」

臂鎧畢竟已經做過一次了。

塔莎啪地拍了下額頭推開門。內部雖略顯空曠，但很快就會被塔莎心儀的物件填滿。

這正是設計的基本鐵則。

她想要驗證。

「那、那個…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又在勉強自己吧？」

塔莎輕輕敲打着鐵砧和巨錘之類的工具進行檢查。

塔莎的腳步聲變得輕快起來，活像奔向新玩具的孩子。

傑莉婭覺得未免太簡樸，塔莎卻滿意至極。

誰能想到這就是那個塔莎呢。恐怕擦肩而過時連她自己都認不出來吧。

「當然先做你的臂鎧啊。不是約好的嘛。」

傑莉婭加快腳步，略微擋在塔莎前方。彷彿要遮住她似的。

「比起這個，現在要去哪兒？宿舍樓？」

「當然啦。沒壁爐怎麼打造東西。」

仔細一看裙襬似乎也有些短。總之就是全方位的災難。

傑莉婭看着塔莎那狡黠的笑容，只能無力地苦笑。

傑莉婭刻意領先她半步，阻擋着可能投來的視線。

「而且現在不是停課了嗎？時間多到溢出來，正好可以悠閒地做。」

諾亞可是直接參與了塔莎的研究工作。而我呢？

「…傑莉婭。地板要裂開了。」

可面對這樣理所當然的擔憂，塔莎依舊如往常般從容應答。

「這些工具真夠沉的。」

「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

傑莉婭努力壓抑着興奮到發抖的聲音。

「我正打算製作連無魔力者也能使用的武器。」

傑莉婭也算是對化妝漂亮衣服之類不太感冒的類型，但塔莎怎麼說呢…根本不是一個量級的。

「呼——哈——」

上次因爲是初次製作，不得不反覆試錯做各種體力活…但現在不同。再做臂鎧的話肯定比上次省時多了。

和塔莎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這位室友突如其來的變化，實在是新奇又有趣的風景。

在塞倫學院，實踐課程主要包含兩種含義。

「趁這機會一直保持這樣如何？」

塔莎倒是爽快地回答：

現在塔莎的模樣，就連同爲女性的自己看來也有點…該怎麼說。不太妥當。

好不容易讓尾巴安靜下來的傑莉婭再次問道：

她們抵達處矗立着從未見過的建築。

「應該沒太大影響吧？」

充滿實驗室氣味的空氣灌滿肺部！

「爲什麼？明明很適合你啊。太浪費了。」

「…還是把紐扣繫上比較好。」

「嗯。我也想試試看。實踐課程。」

都怪這該死的美製單位。雖然衣服尺寸量錯和單位制有個屁關係。說不定是製作過程中混進了白癡。

誠然塔莎非常了不起，她的構思與成就早已遠超無魔力者的範疇。

「上次說的話…是認真的？」

「這是你第一次在實驗室裏打造東西吧？」

反正都是美製單位的錯。美 制單位去死吧。

該複雜處複雜，其餘皆從簡。

一種是離開教室的書桌，在訓練場或實驗室親身體驗的教學；而另一種…則是直面學院外的實際危險，諸如魔獸狩獵或迷宮探索之類的實戰訓練。

不知道是哪個混蛋設計的，尺寸絕對有問題。胸部勒得太緊肋骨都要被壓斷，袖子又長得離譜都快蓋到手背。

然而與她努力的樣子相反，那條蓬鬆的尾巴根本藏不住情感，正歡快地咚咚敲擊着地板。這是龍人族在極度興奮時無意識會做出的舉動之一。

現在也是一樣。

雖然塔莎答應過要改良重製臂鎧…但中間實在忙得不可開交。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今天格外陌生的塔莎的髮型與衣着上。

「嗯，說可以走了。」

「哈，這才叫建築嘛。」

被塔莎指出後，傑莉婭這才猛地驚醒，用雙手緊緊抱住尾巴。即便如此，在她懷裏撲騰的尾巴活像被漁夫抓住的魚兒，莫名有些滑稽。

直白地說就是有傷風化。

當事人明明完全不在意他人目光，但放任不管的話反而會讓傑莉婭更加在意。

眼下說的顯然是後者。

何況混合型法杖又沒有明確截止期限。還沒緊急到必須立刻完成的地步。倒不如說教授們現在巴不得成果出得再慢點吧？光現在做好的兩根法杖就夠他們頭疼的了。

「爲什麼這麼問？」

傑莉婭緊貼着行走的塔莎身側。

一直板着臉的塔莎面容稍霽，而傑莉婭的眉心卻與此相反地微微蹙起。

隨後跟來的傑莉婭也好奇地環顧實驗室內部。

在工作人員恭敬的引導下，材料室一如既往地纖塵不染。

「真、真的可以嗎？」

最裏側擺着鐵匠鋪規格的巨錘與風箱，甚至配備了相當規模的壁爐。這下不必再長途跋涉去鐵匠鋪了。

「啊？沒、沒什麼…就隨口問問…」

平時體溫偏高動不動就汗如雨下，卻還能一臉正經地說出『洗澡要儘量拖延才能省水又划算』這種話，可見一斑。

「真的沒問題嗎？和製作法杖同時進行？」

塔莎獨自來到了鍊金館的材料室。傑莉婭下午有課，沒能同行。

「這倒也是…不過…」

「要我穿這個出門不如直接退學算了。」

「…還是放棄比較好吧？」

「當然是實驗室。聽說已經全部建好了，之前被凱拉教授拽着到處跑都沒能參觀。」

傑莉婭慌張地含糊其辭。

「沒關係的。」

終於解開大部分紐扣後，上衣前襟豁然敞開，這才總算能喘過氣來。

她很清楚——一旦塔莎露出那種表情，就沒人能阻止她了。

畢竟這可是無魔力者親口說要與魔獸戰鬥。

塔莎在實驗室正中央昂然佇立，深深吸了口氣。

傑莉婭偷偷瞄着對方臉色繼續說道：

向來不輕易夸人的傑莉婭，這句話倒是發自真心。

看着塔莎熬夜趕替代作業的樣子，傑莉婭實在沒臉問「到底什麼時候才幫我做臂鎧」這種話。

當然室友傑莉婭是知道的。即便以女性眼光來看，塔莎的五官輪廓和身材都相當出色。

雖是單層結構卻配有高效分散承重的拱形窗。

沒人能阻攔她。雖然上衣大敞着顯得有點邋遢，但學院裏沒人不認識她身上制服的含義。

塔莎低聲咆哮着。

前世研發的武器究竟能在這個世界發揮多大作用。

「適合個鬼。勒得我快窒息了。」

＊＊＊

「其他項目？」

只是那身古怪的工作服和平日裏怪咖般的打扮，把這張臉的優勢全給糟蹋了。再加上塔莎本人對打扮這件事極度缺乏興趣。

簡約即極致。

沿牆排列着無數抽屜與玻璃瓶。

裏面裝滿了形形色色的礦石、藥草，甚至還有不明魔獸的殘骸。

至少這方面很合她心意。雖說測量工具亂七八糟的，但鍊金術師對材料保存狀態倒是格外講究。

塔莎從門邊取下厚厚一疊紙條。上面密密麻麻寫着材料名稱和存放位置，算是某種索引。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把紙條和從圖書館借來的圖鑑並排攤開。

「好嘞……開始找吧。」

她的瞳孔在紙條與圖鑑間快速來回掃動。

先確認紙條上陌生的材料名，再查閱圖鑑中的特性。

直接詢問教授或工作人員當然最方便。但每次都這樣未免太麻煩。何況這個過程本身也很有趣。

雖然眼睛有點發酸，但無傷大雅。

她現在迫切尋找的只有一樣東西。

火藥。確切地說，是黑色火藥。

但直到翻完所有紙條，也沒找到性能與前世的火藥相同的材料。

「雖然有些點燃會爆炸的植物……」

遠遠不夠。

很多人都誤會了，黑色火藥的核心並非單純的爆炸，而在於爆炸前後的化學反應。

黑色火藥最重要的特性。

其破壞力的根源是被稱爲硝石的硝酸鉀。

硝酸鉀在燃燒過程中會釋放大量氧氣。這些氧氣與混合其中的木炭、硫磺劇烈反應，瞬間產生大量高溫氣體。

這些氣體產生的巨大壓力。

「…是塔莎對吧？」

無論怎樣，就算存在遇熱會爆炸的植物，若不能提供氧氣或產生大量氣體也是白搭。充其量也就是煙花級別的爆竹罷了。

他突然之間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材料室的門被推開，一名男生走了進來。

他一發現塔莎就立刻開口：

「我是埃裏克·科爾。雖然分班不同，但和你一樣是一年級生。突然造訪是有事相求。」

但這個世界真的會一樣嗎？

本來還想着萬一有現成火藥或硝石就能直接拿來用的。沒戲了，徹底沒戲。

她突然想起科爾這個姓氏。

這種礦石能吸收熱量從固態轉化爲氣態。塔莎曾利用這個特性來吸收傑莉婭的熱量。

現在要我做黑色火藥的話，多少也能搞出來。比如拜託學院幫忙單獨採購硝石和硫磺什麼的。

正當她這麼想着準備把艾爾希姆一掃而空時——

真要實施起來估計得花不少時間吧。

結實的體格和略顯棕色的皮膚。

「唔。白嫖計劃失敗。」

正是這股壓力，纔是推動子彈、粉碎岩石的真正力量源泉。

埃裏克·科爾？

那裏有位鐵匠大叔就姓科爾。

另外我也知道直接製造硝石的方法。

但這次她關注的不是吸熱特性。

最終塔莎迅速得出結論：

「嗯…啊！」

『說起來好像提過有個和我同齡的兒子？』

見塔莎點頭，男生繼續說道：

嘎吱！

架子上標註着「艾爾希姆」的名字。

正想着，埃裏克接下來的舉動讓塔莎大喫一驚。

但爲什麼來找我？突然的請求又是什麼？

好像是什麼收集糞尿後撒上木炭粉發酵提純之類的…老實說只是道聽途說，記不太清了。

從固態昇華成氣態的艾爾希姆。其產生的壓力破壞力早已通過臂鎧的飛彈衝擊得到驗證。

「用這個來試試幾個實驗吧。」

如果不同的話，還得先解釋清楚硝石和硫磺是什麼。而且要是市面上沒流通這兩種材料，說不定得僱礦工親自去挖。

「…哈？」

塔莎皺起眉頭。這名字似乎在哪聽過。

…這請求未免也太突然了。

總之關鍵在於壓力。

問題是這個過程可能會有點煩人。

雖然需要對艾爾希姆進行一些優化處理…但至少造出火槍級別的武器應該沒問題吧。

更何況那些會噴氣與否的特性圖鑑上也沒記載，還得我親自一一確認，真是麻煩。

她的目光落在材料室角落的架子上。

塔莎瞬間石化。

「請也給我打造武器吧！」

還沒等問出口，埃裏克就把頭磕在地上，震得材料室嗡嗡作響：

憑我貧乏的歷史知識，記得中世紀時黑色火藥就已存在。大陸似乎最早將其大量用作火炮材料，稍晚些纔開始使用。

學院的鐵匠鋪。

「嗯…」

『不過有艾爾希姆就太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