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74

魯切爾恩與艾爾德蘭的視線在虛空中交匯。

「投資…是說這個嗎？」

「是的。我想正式提出請求。」

榮譽學生收到外部投資提案並不罕見。

但像赤隼商團首領這樣的人物親自出面提議，在艾爾德蘭的校長生涯中還是頭一遭。

異常的興致。破格的提案。

然而艾爾德蘭的答案早已註定。

「很抱歉，這個提案恕難接受。」

艾爾德蘭用溫和卻堅定的語氣回絕道。

這並非他獨斷的判斷。

以榮譽學生頭銜獲得學院庇護的同時，避免與外界密切接觸——

這正是艾爾德蘭與塔莎達成的共識。

「塔莎同學非常厭惡被資金等形式束縛在某處呢。」

「哈哈。我在研討會後也被拒絕過一次，這點我很清楚。不過…」

魯切爾恩抿嘴輕笑，端起茶杯。

但艾爾德蘭心知肚明——那不過是商業用的假面笑容。

他究竟想說什麼？在緊繃的靜默中，艾爾德蘭等待着他的下文。

終於，魯切爾恩開口了。

「其實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您指的是？」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

他腦海中閃過書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堆、空空如也的魔力石倉庫，還有被迫休假的天才學生面容，如同走馬燈般掠過。

這世界簡直反工程學到令人髮指。

「不對啦傑莉婭，現在這樣剛好。又不是暴胖，恰到好處的軟乎乎多可愛。」

他尷尬地笑着撓了撓頭。

但魯切爾恩確信在那背後另有隱情。

「你看我現在像是很好的樣子嗎？」

艾爾德蘭露出疲憊至極的淡淡微笑。

「但是啊，校長先生。我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

「…傳聞？」

「太荒謬了。」

艾爾德蘭眉心擰緊。魔獸生態系統正在改變？這倒是聞所未聞。

造什麼挖掘機啊？找幾十個擅長魔力的苦力每人發把鐵鍬，生物挖掘機不就秒完工了。連燃料都不用加，維護成本只管飯就行。

艾爾德蘭輕輕發出呻吟。

「那真的是全部嗎？以我當年交談過的塔莎小姐的性格，絕不可能滿足於這種程度。她肯定還創造了什麼更…超乎我想象的驚人成果吧。」

魯切爾恩的目光越過茶杯凝視艾爾德蘭。

這純粹是經過無數次交易鍛煉出的商人直覺。

不過握住釣線的將會是他自己。

「據說魔獸的危險程度和習性都與以往不同，還出現了大量前所未見的亞種魔獸。」

簡直就是「身體好使腦子就輕鬆」的完美樣本。

她淪落至此的理由只有一個。

最顯着的變化莫過於在傑莉婭和諾亞嚴防死守下規律進食的三餐。

況且與單純的教育機構學院不同，商團不僅流通貨物更流通情報。這方面正是學院明顯落後的部分。

難怪工程學發展不起來。

聽到艾爾德蘭的回答，魯切爾恩眼中閃過饒有興趣的光芒。

「明明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爲什麼連工程監督都要我來當啊…」

這句話讓正要起身的艾爾德蘭動作一滯。

再加上其他魔法館的教授們臨近開學也忙得不可開交，這才讓相對清閒的凱拉被指派爲工程監督。

準確來說已無需多言。

『嗯…』

直到與魯切爾恩的談話告一段落，艾爾德蘭才終於端起茶杯。

平時嬉皮笑臉，卻會突然展現出野獸般的敏銳直覺。

「魯切爾恩的魚鉤已經咬餌了。」

「投資的事我明白了。下次若有更好的機會，屆時再向您鄭重請教。」

「要是再鍛煉出肌肉就完美了。」

在恍若時間靜止的錯覺中，她的目光牢牢鎖定着維修演武場的工人們。

正是一流與二流的分水嶺。

「這部分等詢問過塔莎小姐的意願後再決定吧。」

常年疲憊不堪的眼角如今舒展清亮，因飲食不規律而乾枯的粉紅秀髮竟如絲綢般柔順流淌，彷彿從未經歷過憔悴。

『該怎麼辦…』

艾爾德蘭下定了決心。

伴隨着半夢半醒的沙啞嗓音，紅髮少女的身影填滿了塔莎的視野。

「最近冒險者之間流傳的消息，說是魔獸的舉動變得很反常。」

「啊，凱拉教授。您好。」

「對了校長，您聽說那個傳聞了嗎？」

「哦？那麼契約條件…」

『最重要的是…』

沉迷研究時動不動就跳過的飯點被按時投餵後，總覺得莫名長了些肉。

這並非指他多麼正直。而是他深知信義對商人的重要性，明白堅守信義比眼前利益更能帶來長遠收益。

感受着額頭上彷彿實時加深的皺紋，艾爾德蘭將紅茶一飲而盡。就在他剛要起身時——

「嗯，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而現在。那份直覺幾乎觸及了真相。

若與魯切爾恩建立合作關係，塔莎就能在學院這座圍牆外獲得堅實後盾。

以至於衆人都異口同聲說她氣質煥然一新。

率先打破靜默的是魯切爾恩。

兩人之間瀰漫着沉重的沉默。周圍實驗臺傳來的茶杯碰撞聲顯得格外刺耳。

「好吧。」

魯切爾恩搖了搖頭。

雖然魔獸中偶爾會出現變異個體，但能讓冒險者公開討論的數量激增…

那眼神彷彿能洞穿一切。

毫不誇張地說，烏黑的黑眼圈已經蔓延到她下巴位置。

「確實蹊蹺。不過暫時沒有頭緒。」

該說的話。想傳達的信息都已表達完畢。對方既然是艾爾德蘭這個級別的人物，長篇大論只是浪費時間。

「最近塔莎變化超大對吧？」

這可不是玩笑，而是真心話。

就在兩人嚴肅討論塔莎養成方案時，當事人卻紋絲不動地凝視遠方。

＊＊＊

從塔莎那裏收到的信上，只簡短提到要以替代作業的名義研究魔力性質。

那慵懶伸展的模樣活像飽餐後曬太陽的貓。

「您這樣判斷的依據是？」

實驗室的禁入令頒佈至今已經一週。

他原以爲艾爾德蘭會直接拒絕或含糊其辭，但這回答明顯留下了談判餘地。

現在只需等待回應。

當塔莎發自內心嘆息着徹底躺平在草坪上的瞬間——

「塔莎小姐因鑽研魔力本質、製作新法杖的功績成爲榮譽學生。這是學院公佈的正式內容。」

艾爾德蘭的思緒開始飛速運轉。

「……」

「別說這麼晦氣的話。」

之後收到的信件也不過是格式化的感謝函，附帶遠超物品價格的金額罷了。那是他收到的最後一封來自塔莎的信。

不愧是魯切爾恩。年紀輕輕就將赤隼商團培養成印度大陸第一的男人。

「看起來挺悠閒嘛，土包子。」

這對塔莎而言無異於死刑宣告，但諷刺的是，她的身體卻與主人意願背道而馳，正以日新月異的速度奔向最佳狀態。

雖追逐利益卻不背棄信義。

要處理的事情又增加了啊。

啜飲着茶水的他不再提及投資相關話題。

世人評價他『爲人輕浮』、『喜怒無常』，但艾爾德蘭反而認爲這正是魯切爾恩最可怕的地方。

「這樣啊。目前冒險者公會正在調查…如果遇到阻礙或發現什麼，說不定會來學院尋求顧問意見呢。」

原本暗沉的肌膚泛起珍珠般光澤，活像精心燒製的瓷娃娃。

塔莎脣間漏出輕聲嘀咕：

「先向塔莎同學傳達商會會長的意思吧。」

艾爾德蘭清楚魯切爾恩的爲人。無論好壞，他都是商人的典範。

望着爲躲避烈日癱在樹蔭下的塔莎，諾亞與傑莉婭露出老母親般的欣慰笑容。

若塔莎的資料遭泄露，或許能從商團獲得線索。

「瞧瞧？臉上都油光發亮了呢。」

魯切爾恩露出相當嚴肅的表情。

那些壯漢個個用肌肉隆起的臂膀輕鬆搬運着等身大的岩石。魔力強化的體能。對無魔力者的她而言，這既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也是這個世界的日常風景。

堪稱當季限定版塔莎。

「啊，說得對。是我失態了，居然興奮起來。」

他意味深長地拖長尾音，彷彿在試探什麼。

說是最健康飽滿的巔峯狀態也毫不爲過…！

真正達到了無念無想的境界。

貝爾提奧斯開始着手調查從貝爾迪亞魔法陣中竄出的巨龍。

「嘛，畢竟只是我的猜測。如果猜錯了可就丟人丟大了。」

面對她的抱怨，塔莎沒有表現出絲毫同情。

反而投去了充滿真摯羨慕的目光。

「但我還是很羨慕教授您呢。」

「…啥？」

凱拉臉上浮現出荒唐的表情，但塔莎毫不在意。

「看看我吧。大家都在拼命做着什麼，只有我什麼都做不了，整天除了喫飯就是睡午覺…虛度着每一天。連鋼筆和紙條都被沒收了，能做的只有閒聊或躺在樹蔭下妄想。」

在目瞪口呆的凱拉麪前，塔莎的血盆大口滔滔不絕。

「雖然不是什麼有意義的工作，但至少您在做着事情啊。我卻像頭豬一樣光知道喫和睡。真羨慕您這樣活得像個人樣的教授。」

「這…這個臭丫頭…！也不想想我是因爲誰才變成這樣的…！」

凱拉的面容因憤怒而猙獰扭曲。

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顯而易見——正是塔莎在與艾爾德蘭商議後接受了魯切爾恩的提案。

當然並非普通投資，而是形成了某種合作關係。互相扶持但不過分深入的感覺。而成果立竿見影。

魯切爾恩爲慶祝契約成立，當即以破格價格提供了急需的高品質魔力石半數。

多虧於此，獲得餘裕的學院比預期更早開始了演武場工程，結果就是凱拉被迫接手了這個地獄般的工程監督職位。

而現在，這個始作俑者居然在羨慕她。

甚至連嘲弄的意思都沒有。那雙純真的瞳孔。那真摯的語氣。塔莎是真心實意、百分之百純粹地說出那種荒唐話的。意識到這一點，凱拉的身體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呼……呼……！」

凱拉用超乎常人的忍耐力，硬生生壓住了想彈對方腦門的衝動。

無魔力者要是正面承受這份怒火，絕對會完蛋。

深呼吸幾次後，她用強壓怒火的嗓音問塔莎：

塔莎在原地聳立着，將思維碎片逐漸拼合。

領頭的凱拉停下腳步，熟悉的建築映入眼簾——正是當初躲避巨龍吐息的那棟建築。

繪製好的魔法陣正泛着微光，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消散。就像腐爛的落葉碎裂般，墨跡化作細小的光粒飄散在虛空中。

「差異很大嗎？」

將這個疑問告訴凱拉後，她如此回答道：

「唔⋯⋯」

＊＊＊

至今爲止她都以爲魔法師像感受空氣般感知魔力。就像流動的空氣觸及皮膚時會想「啊！起風了！」那樣。

凱拉嘴角扯出強行擠出的笑容。

「剛纔那個也是靠魔力感知到的對吧？」

「冒、冒險者公會的會長大人！」

「很好。」

看凱拉說到這個份上，那個變量恐怕是極其罕見的特殊情況。

艾爾德蘭的傳喚？

所謂感知魔力到底是什麼感覺？自己臨死前真能體會到哪怕分毫嗎？

「塔莎小姐！原來您在這兒！」

思考並未持續太久。

雖是熟悉的圖案，細看卻有些異樣。

塔莎亦步亦趨地跟着凱拉。

正當他試圖追溯記憶繼續推理時。

每次思考與魔力相關的問題時，總會產生這種奇妙的感覺——就像在昏暗迷宮中摸索前進般令人窒息的感受。

巨龍的咆哮或許就是引發強力魔力波動來干擾其他魔力場，而魔法師感知的正是這種細微的場變化。

凱拉邊說邊輕敲牆壁。

就像磁鐵周圍的磁場能驅動鐵屑。

對無魔力者的她而言，魔法師們的說辭簡直像在抓天上的浮雲。

彷彿讀懂她的疑惑，教職員用發抖的聲音補充道：

「那就跟我來。給你看個你會特別喜歡的東西。」

當時因爲建築沒有倒塌，便理所當然認爲隻影響了體內的魔力。實際上是因爲魔法陣承受住了咆哮才能不倒塌嗎？而其反作用就是壽命急劇縮短？

既然如此，像發電機那樣人工製造魔力也…

「那當然是真的。還能是假的不成？」

即便如此還出現明顯偏差，說明存在設計外的變量強烈干擾。

雖非小事但也不至於讓教職員如此驚慌。

「相差好幾個月。我順便檢查了其他建築，演武場周圍全是這種情況。魔法陣重繪就行，但在那之前想先讓你看看。」

那麼魔力增幅發射器能正常運作的原因又是什麼？

從建築陰影中走出後，演武場的景象才映入眼簾。

感知魔力？怎麼做到的？

若這些概念真實存在？

「工人們似乎集體聚集在做什麼。看起來又出了什麼問題呢。」

所有質量都會扭曲時空，那扭曲的空間正是『引力場』。

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

「這種情況常見嗎？」

乍看是兩件不相干的事，卻隱約覺得存在某種共性。

建築用結構強化魔法陣。

牆面上逐漸浮現出複雜的幾何紋路。

那道將除自己外所有人類都無力化的咆哮，無疑對魔力產生了影響。

很快便浮現出一個能統合所有現象的宏大概念。

凱拉說得理所當然，但對塔莎而言卻是種特別。

「是的，閒得發黴呢。」

「沒錯。敏銳的魔法師連遠處的魔力都能感知到。」

「哈啊…！哈啊…！」

那麼魔力是否也同理？

『巨龍的咆哮會影響魔力，而魔法師能從遠處感知魔力。』

「那、那個！校長讓您立刻過去！」

是教職員。

塔莎和凱拉到達的地方，是貝爾迪亞魔法陣曾發動過的演武場附近。

魔力從脫離體外的瞬間就極易急劇擴散。即使集中維持直線性，距離也相當有限。

她來找塔莎的真正理由，其實另有目的。

那麼魔法師們究竟如何感知遠方魔力的？

「嗯？倒無所謂⋯⋯但爲什麼？」

「問題在於，明明還沒到該失效的時候卻變成這樣。」

「非尋常變量。魔法陣的早期崩潰⋯⋯」

「……那土包子，你現在很閒是吧？」

「不。除非是畫錯了魔法陣，否則不該發生。至少我從未見過。」

-滋滋滋滋……

也就是說，遠處工人們的魔力根本不可能傳到這裏。

凱拉站在建築牆前，突然將手按了上去。

確實。是挺有趣的現象。

『如果魔力本身會影響周圍空間的話…』

「呃…雖然隔着很遠也能感覺到…但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用語言描述呢。」

正當思緒抵達此處時，遠處傳來焦急的呼喚聲。

「是真的呢。」

「壽命到頭了。」

魔法陣有既定壽命。據說解析魔法陣可以通過調整內部符文來調控壽命。

但魔力明明不易直線傳播啊。

這種時候塔莎總會依賴前世知識這支火把。

他在仍帶暑意的殘夏陽光下臉色煞白地奔來。

「啊，稍等一下土包子。我去趟演武場那邊。」

「⋯⋯巨龍？」

『…引力場？』

因爲最近滿足這兩個條件的變量只有一個。

「出什麼事了？這麼慌張。」

塔莎半是羨慕半是嫉妒地瞪着凱拉，腦海中突然掠過某個念頭。

「現在有位訪客，那位是…」

我們以爲蘋果被地球吸引，嚴格說來蘋果只是沿着地球製造的時空曲率筆直墜落而已。

工人們正聚在一起吭哧吭哧地與巨大岩石較勁。

「⋯⋯等等。」

即便地球不伸手，蘋果仍會在地球的場中受到影響。

魔力場。以及場的振動——魔力波動。

他重重嚥了下口水。

「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