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63

「雖然有點亂，請先坐吧。」

塔莎用腳唰唰地掃開散落一地的紙條說道。實驗室的地板被凌亂的紙條鋪滿，連落腳的空隙都沒有。

唯獨她的書桌與這雜亂的實驗室形成鮮明對比。資料和書籍按照某種分類標準堆疊成堅固的塔狀，文具也整理得井井有條。

這種混亂感彷彿在訴說着塔莎的爲人——乍看是怪人的典型樣本，卻又異常地系統化與邏輯化。

貝爾提奧斯呆滯地望着她這種荒誕矛盾並存的背影。

過了許久，貝爾提奧斯終於開口：

「那個…沒事嗎？」

「什麼？」

「鼻血。」

「啊，這個啊？」

被貝爾提奧斯小心翼翼地指出後，塔莎低頭看了看自己胸膛，滿不在乎地隨手擦了擦。

血跡暈染開來，但她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悠閒地說着反正待會洗掉就好啦～，徑直坐到了書桌前。

貝爾提奧斯在她對面那張勉強算乾淨的扶手椅上小心落座。

「所以，關於灰箱。原本不是打算用其他方法研究嗎？」

「是啊，但各方面都不太順利呢。」

「…你說什麼？」

這句理直氣壯的回答讓貝爾提奧斯發出了呆滯的反問。

塔莎的聲音依然平靜：

「我用相對容易繪製的點火魔法陣做了簡易實驗。明明按原版魔法陣比例放大後注入魔力，卻完全無法啓動。有時候只注入微量魔力就會暴走。簡直亂七八糟的。」

然而她的聲線逐漸激動起來。

但沒能吐出菸圈。因爲在他用法杖點火前，塔莎突然伸手來搶。

更像是被拋進法則失效世界的理性者發出的悲鳴。

更何況與形態各異的內符文不同，核心普遍呈現圓形。加之其儲存魔力的功能也具有一致性。

存儲魔法陣。冷卻魔法陣。點火魔法陣。強化魔法陣…

「是教授您也懂的概念哦。再看得宏觀些。」

說到哪兒來着…啊。

「魔法師們的努力並非徒勞呢。」

『奠基者…』

「用核心來分析這個…是這樣嗎？」

當然，即便是偷襲，以貝爾提奧斯的身手也不可能反應不過來。他本能地後仰閃避，導致重心前傾的塔莎直接撲倒在書桌上。

每張紙上都畫着不同的魔法陣。

打個比方，就像有上千人用不同容器隨意往大水缸裏倒水。即便水缸不願意，也會立刻溢出。

傳統魔法師無法啓動貝爾迪亞魔法陣的最大原因只有一個。

咚！伴着怪響，塔莎整個人趴在了桌面上。

塔莎點了點頭。

塔莎覺得這感覺有點像非線性微分方程。

塔莎打算運用製造混合型法杖的原理，製作能增幅魔力本身的裝置。換言之，已經確保了充足的魔力。

「現在有什麼好笑的點嗎？」

「這些魔法陣的共同點是什麼？」

貝爾提奧斯咀嚼着這個詞，突然若有所悟地低語：

魔法師們這樣稱呼那個圓環：

「知道了。我會注意。」

「後來我突然想到這個。」

即便沒交談過幾次，貝爾提奧斯也能看出她有多憋悶憤怒。

「啊…！抱歉。沒事吧？」

『核心是包裹魔法陣內部符文的圓環。』

從這個角度來說，艾拉拉擱置貝爾迪亞魔法陣，轉而尋找魔法陣通用法則的做法是理所當然的。

不僅僅是那四個魔法陣。迄今爲止發現的所有魔法陣，全都由複雜的內部結構和環繞其外的圓環組成。

「總之最關鍵的還是那個初始資源。」

除此之外還嘗試了各種方法…結果全都不盡人意。

不知何時她已抓起書桌角落的紙條，直推到貝爾提奧斯眼前。紙上密密麻麻記錄着比例尺變化導致的點火魔法陣反應變化表。

貝爾提奧斯的目光掃過魔法陣。

原以爲塔莎是個難以理解的怪胎。可她也不過是個普通人。

不知反覆看了多少遍。泛黃破損的資料頁面上，佈滿下劃線和醒目星標的幾十條語句映入眼簾。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如果像前世那樣有電腦的話，或許還能瘋狂收集數據來近似推導出這個魔法陣的法則，但眼下根本沒有梳理這份混亂的手段。

「…呵。」

貝爾提奧斯的瞳孔在讀到最後一句話時突然凝固。

核心分析法顧名思義只處理核心部分。對於黑箱般的內部符文完全不予考慮——準確說是假設內部符文本就爲適配核心而設計。

那就是貝爾迪亞魔法陣是頭爲了啓動會吞噬海量魔力的巨獸。

「共同點？」

簡而言之。

那模樣已遠超學者面對難題時的苦惱。

「是啊。真是…他媽的操蛋。這魔法陣。」

「該說是電源與零件的關係吧…雖然用零件來形容未免太牽強…」

理由很簡單。

正所謂人多反誤事。

在找不到任何法則的混沌中打撈出的唯一燈火。

眼前這些魔法陣內部構造各異，但四者全都被圓形環繞着。

就算知道答案，也完全無法理解提問的意圖。

「核心？」

「知道核心又怎樣？」

「找出核心儲存魔力的臨界點，以此爲基準調節注入量。」

「嗯…」

「總之就連簡單的點火魔法陣都會因尺寸不同產生這麼大差異，貝爾迪亞魔法陣就更不用說了。我當時就是這麼想的。」

這是種自嘲般的苦笑——嘲笑自己僅憑她片面之詞就劃清界限的愚蠢。

也就是說。若將核心單獨從魔法陣剝離…或許就能適用模型法則。

唯獨這點上，她和艾拉拉或其他學者如出一轍。

「也就是說，只要控制輸入就能操縱整個魔法陣的輸出——這就是塔莎的構想。」

2. 當魔力通過臨界點後，符文夾層間會產生未知的連鎖反應從而發動魔法。

……

『內部結構脫離核心單獨注入魔力無法運作，但核心可以獨立發揮功能。』

「根據資料做了幾組實驗。結果表明核心性能與內部符文無關——即確認了核心性能的獨立性。」

塔莎直視着他繼續說道：

『當核心獲得充足魔力後，魔法陣便會啓動。』

貝爾提奧斯突然笑出聲來。

說着貝爾提奧斯叼起香菸。

「宏觀？」

「對吧？不是我一個人這麼想吧？」

「您覺得這合理嗎？就算是瞎搞也該有個限度吧？您說呢？」

「答對了。」

「我要用這個核心來啓動魔法陣。」

貝爾提奧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向魔法陣注入魔力時，魔力只會進入核心。』

當懷念的摯友名字從脣間滑出時，塔莎的聲音傳入貝爾提奧斯耳中：

＊＊＊

「前提？」

塔莎將數張紙條嘩啦一聲攤在書桌上。

「現在的關鍵在於要讓增幅後的魔力不至於引發暴走。」

「但實施這個方法有個前提。」

『核心的作用是禁錮魔力，阻止其外泄。』

非要找兩兩之間的共同點或許還行，但要找出所有魔法陣的共同特徵實在不可能。該不會就爲了聽「都是用線條畫的」這種胡言亂語才問這個吧？

即便聽到塔莎的回答，貝爾提奧斯的面容依舊沒有變化。不。或許比起最初聽到提問時，他的臉色反而更加陰沉了。

核心。

貝爾提奧斯將未點燃的煙收回懷中。

「不。只是深有同感。」

「沒事。比起這個…我討厭煙味。」

「貝爾迪亞魔法陣本身必須不是殘次品。」

「…圓。」

塔莎在鼻尖的疼痛稍微緩解時重新回到了正題。

或許你會覺得只要聚集大量魔法師就行，但魔法陣普遍存在被稱爲過載或暴走的風險因素。更何況考慮到魔力的波動特性，人數越多注入效率反而可能下降。

「……艾拉拉·貝爾迪亞。」

塔莎作爲解答，將凱拉給的魔法陣教案遞了過去。

會苦惱，會發火的普通人。

如果能掌握整體法則，說不定就能用少量魔力改造貝爾迪亞魔法陣。

都是學院裏常見的基礎魔法陣，繪製難度並不高。但即使是這些基礎魔法陣，內部符文構造也大相徑庭。

她也嘗試過只整合魔法陣內部已知的符文，但並不容易。畢竟貝爾迪亞魔法陣中還有大量未解析的部分。

塔莎揉着撞紅的鼻尖皺眉道：

1. 將魔力注入魔力陣的核心。

魔法陣的啓動階段大致分爲兩步：

在名爲魔法陣的黑箱裏唯獨存在的白箱——

所以若演武場上那個原版魔法陣本就是殘次品，無論注入多麼精確的魔力都無法啓動。

「無論連鎖反應如何發生，關鍵在於魔法陣內部要素會將注入核心的魔力作爲資源使用。」

「若前提不成立就無解了。」

字面意義上的無解。

這意味着終究要修改原版貝爾迪亞魔法陣的內部結構。

亦即必須找出魔法陣的通用法則，但說實話就算研究到老死都未必能成功。

「古代魔法陣往往能直接使用出土原版。我認爲這個假設值得嘗試。況且…」

貝爾提奧斯深深凝視着塔莎。

「眼下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是啊，可惜我不是天才呢。」

若是諾伊曼的話，看到那幾何圖形的瞬間就能啪地靈光一閃吧。

除非是那種級別的天才，否則也只能像這樣在已知的知識範圍內盡力而爲了。哪怕最終成果就像打滿補丁的破爛魔像。

「啊，對了！」

正咀嚼着自身侷限的塔莎突然想起什麼，猛地站起身來。

「我、我並沒有要輕視摯友您的數據…只是研究方向不同而已，您真的非常厲害。真心話。」

「…相當突然啊。」

「其實初次見面時就想說這話，但今晚實在太興奮了…」

貝爾提奧斯對尷尬撓頭的塔莎回應道：

「無所謂。你的真心已經傳達到了。」

在收到凱拉那疊破破爛爛的資料時。

不，或許從踏進這間實驗室那刻起。

「倒是我擅自誤會還躲着你，該道歉的是我。」

塞倫學院的教學區居然會出現不死族。

這個世代相傳的魔法陣據說能爲發動者賦予先祖智慧，

那時正值夏季。

…準確來說，是暑假前夕。

說白了就是調整X軸變量往核心注入魔力，再把結果標成點，如此重複。

「…咳咳。」

靈光閃現的瞬間，塔莎頭頂彷彿有燈泡「叮」地亮起。

馬車駛過雄偉的塞倫大橋，朝着教學區前進。

奧伯克·貝爾迪亞正乘着馬車前往塞倫學院。

彷彿在陳述理所當然的事：

清嗓後的他迅速轉移話題：

「沒關係啦。我完全沒在意。話說那天您確實在實驗室對吧？」

繪圖本身倒不復雜。

奧伯克將視線轉向窗外。

「不死族?! 」

「啊！」

「嗚啊啊…」

只要具備能聽懂基礎說明的智商，又能老老實實按指示行事。

奧伯克呆望着這支充滿違和感的隊伍，

但一旦超負荷就會滋滋作響地自行消散，彷彿在嘲諷使用者「爾等尚未夠格」。對貝爾迪亞家族而言，這該死的魔法陣簡直是愛恨交織的象徵。

＊＊＊

算是種繪製座標圖的體力活吧。

「這裏要用『本科生研究員』和『研究生』纔對。」

「至少讓我睡個覺…」

聽到這些聲音才意識到是人類，他頓時解除了警戒。

理由只有一個：親自確認正在塞倫學院進行的貝爾迪亞魔法陣研究進度。

奧伯克迅速伸手去掏法杖的剎那——

「所以核心分析具體要怎麼做？我能幫上忙的部分會盡力。」

「不過一個人做的話工作量有點…」

貝爾迪亞魔法陣。

塔莎卻用無比平淡的語氣對他說道，

喃喃自語道：

「快到了，前面就是塞倫大橋！」

「這次真的能…」

貝爾迪亞家族的當代家主——

「其實不算太難。」

正當他漫不經心望着窗外時，前方突然出現的人影讓他渾身一顫。

貝爾提奧斯從她的表情本能地察覺到一絲異樣。

最重要的是能不分晝夜隨意使喚的奴隸般勞動力…

塔莎含糊其辭。

仔細看去，像不死族般踉踉蹌蹌的學生比比皆是。他們個個哭喪着臉，如同被拖去屠宰場的牛，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送、送我回宿舍…」

果然因爲是假期，街上人影稀疏。這本該是學生熙攘的時間。

「學院裏到底發生了什麼？」

「乾脆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