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6

原本嘈雜的講堂視線全都聚焦在講臺上那件荒誕的物品上。

乍看之下是臂鎧的形態，卻與他們畢生見過的任何臂鎧都截然不同。面對這個陌生與熟悉並存的矛盾物體，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什麼啊…」

傑莉婭同樣感到震驚，但原因與旁人略有不同。

「那東西…真的做出來了？」

她不久前曾在塔莎的書桌上見過設計圖。雖然完全看不懂上面標註的數字和符號，但那造型卻清晰地烙印在記憶中。

當時還以爲是無魔力者的妄想產物。

此刻她再次凝視着它。

灰白色金屬以有機曲線包裹着肘關節直至整個前腕，明顯不是普通的板甲。

表面雕刻着仿龍鱗般的凹凸紋路，關節部分如活物般柔韌連接，看起來完全不影響活動。

但包括傑莉婭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精美本體之外的東西吸引——前腕上部那塊沉重的不明金屬塊。

「…設計圖上沒有這個啊？」

傑莉婭困惑地喃喃自語。

巨大的金屬圓筒與其中嵌入的鐵棒，任誰看都難以相信這是正常臂鎧的部件，那詭異又充滿壓迫感的形態——

「那玩意…也能叫臂鎧？」

「往胳膊上裝這種東西，太礙事了吧。」

「同意。當裝飾品又太大了。」

觀衆席各處爆發出混雜着疑惑與好奇的竊竊私語。

人們試圖理解圓筒的用途卻徒勞無功。臂鎧本該是保護手部和手腕的裝備，裝上那種鐵棒顯然會妨礙它原本的作用。

「到底爲什麼要裝上那種東西呢？」

「塔莎小姐的演示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但技術的真正價值需要通過實際運用來證明。我完全理解大家等不及下週對戰的心情。」

「是冷卻魔法陣嗎？」

「攻城槌。」

這是她在教導鐵匠們時領悟到的道理。

不久前她剛以參觀爲名，對鍊金館材料室進行了一次『侵略』。在堆積如山的材料中翻找可用之物時，偶然發現了這種艾爾希姆。

大禮堂各處爆發出難以置信的竊竊私語。對於瞭解魔法基礎的人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對龍人族兄妹身上。

她沒特意說「就像某人的手臂那樣」。因爲就算不說，傑莉婭也明白其中含義。

那究竟目的是什麼？

米蕾特王女一如既往端莊地舉手提問，這才讓人們想起被遺忘的裝飾物疑雲。

她摸索着臂鎧側面，突然發現一道細小的凹槽。將手指扣進凹槽一拉，原本毫無痕跡的蓋子應聲而開。

但即便是想到這步的魯切爾恩，也無法理解那武器究竟如何運作。直到塔莎再次開口。

塔莎輕描淡寫地說道。

「所以我另闢蹊徑——不吹風，直接投入冰塊。當然實際投入的不是冰塊，而是艾爾希姆。」

塔莎拾起掉落在地、如今已成普通圖畫的羊皮紙。

大禮堂的氣場不知不覺變得肅穆。就在所有人都確信雷鳴般的掌聲即將爆發時，突然插進一個聲音：

將沉默視爲同意的她從口袋裏掏出火柴。

艾爾德蘭校長正式向兩人詢問道。

「下週…正好趕上商會定期彙報日。這就難辦了。」

「現在可以開始說明了嗎？」

「這副臂鎧的主要用途是釋放熱量。」

「艾爾希姆的特殊之處在於，它能在較低溫度下不經過激活液狀態，直接氣化。固態轉爲氣態時會從周圍吸收驚人的熱量，效果遠非潑冷水能比。特別是製成粉末後，性能比塊狀時更勝一籌。」

畢竟暗器只有在陰影中才最具威脅。

最終艾爾希姆氣化膨脹，通過艙蓋如白霧般噴湧而出。＂

「龍人族隨時準備戰鬥。我接受。」

溫度急劇上升的瞬間，存儲魔法陣會將冰冷的精靈塵注入內部熱交換艙。

他眯起眼睛。就像初次見到波紋焊鋼時那樣，敏銳的商人直覺不斷鳴響着。

蓋子裏露出狹小的密閉空間。她把火柴連同幾根稻草一起塞了進去。

「然後把這個…放在這裏。」

熾熱與艾爾希姆相遇的剎那，昇華現象會吞噬所有周邊熱量。

「正好今天臂鎧的主人潔莉婭小姐，以及預定與她交手的路勒克瑙同學都在場。」

「那麼…肯定不是裝飾品吧。」

百聞不如一見。

構造簡單得就像艙蓋。通過彈簧連接蓋子，平時會自動閉合。雖然用螺旋彈簧效果最好…但在現有條件下只能用板簧代替。

「嗯……」

大禮堂瞬間被憤怒與喧譁淹沒。有人站起來大聲嚷嚷，還有人氣得把書桌捶得咚咚響。

「我從工坊趕過來足足花了兩天！現在又要我再來一趟？」

儘管塔莎的冷卻系統解說清晰明瞭，卻完全無法解釋那個圓柱形鐵塊的存在意義。

「如果兩位同學都同意的話，何必要等到下週呢？不如就在今天當場驗證它的性能如何？」

塔莎雖然這麼說着，心裏卻暗暗咋舌。真要解釋起來其實很簡單，讓所有人相信這個裝置是『武器』並不困難。

但問題在於，現場有傑莉婭的對手路勒克瑙在場。好不容易埋下的殺手鐧，總不能直接暴露給對手看，現在只能對這個裝置含糊其辭。

「既然開始說明就該有始有終啊，大小姐！這不是常識嗎？」

當臂鎧內部傳來噼啪聲時，塔莎對身旁的主持人使了個眼色。隨着他將魔力注入臂鎧，驚人的一幕發生了。

方纔與白煙一同從臂鎧中脫出的，正是她在學院初次接觸到的魔法陣——存儲魔法陣。

其精髓正蘊藏在這副臂鎧之中。

整個禮堂瞬間降溫。機密？在這種場合？

沒過多久，看不下去的艾爾德蘭校長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最先接近答案的是貴賓席上的魯切爾恩。

「剛纔的煙霧是什麼？」

塔莎小姐冷汗直流，這是她前世今生都未曾經歷過的狀況。

理解這整套機制的瞬間，塔莎所說的魔導工學本質終於浮現端倪。

「可、可是下週有重要的魔法課…！」

「不對。這是存儲魔法陣吧？」

人們眼中充滿疑惑。

「當然冷卻魔法陣也是不錯的選擇。但我要解決的問題有些不同。不是普通的溫度，而是特定條件下『爆發性』產生的巨大熱量。打個比方吧？假設各位面前有一杯溫水和一口沸騰的大鍋。兩者都需要冷卻，哪個更難呢？」

「開什麼玩笑！居然要等到下週！」

「那個…各位？要不要先冷靜一下？順便做做深呼吸…」

絕不可能毫無理由地安裝上去。就在剛纔塔莎不是親口說過嗎？自己像廚師一樣將物質的特性發揮到『最大值』。

伴隨着劇烈聲響，微微掀開的蓋子縫隙間猛然噴出粗糲的白煙。

曾經見過的攻城槌與那東西形狀相似。這麼想來，其粗獷的造型倒也合理。反正都是用來撞擊的，只要專注堅固性無需修飾外觀。

「這是…商業機密。」

嚓——！

「…真的嗎？」

＂爲何這副臂鎧會突然冷卻——

「當然是鍋吧？」

他確信了。那絕非什麼裝飾品。而是用來摧毀對手的武器。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靜些。」

塔莎劃燃了火柴。

作爲裝飾品未免太過粗陋笨重。從臂鎧本體的完成度來看，若她真想雕刻裝飾，肯定能做得比現在華麗數倍。

「當然不會強迫你們。一切以兩位同學的意願爲主。怎麼樣？」

以魔法之力壓制爆炎的目標，單靠咒文絕無可能實現。唯有通曉物質特性並加以運用，方能成就偉業。

就連貴賓席的魯切爾恩和米蕾特王女都難掩失望。

威廉腦海中突然閃過一件物品。

待煙霧散盡時，臂鎧已冷卻到塔莎徒手觸碰也毫無問題的程度。

塔莎的解說雖可用『熾熱 』一詞概括，但即便不懂這個術語，在場衆人也都心領神會。

「啊。」

穿衣服會提升體溫是理所當然的事。佩戴臂鎧和釋放熱量到底有什麼關係？

「好了，現在臂鎧會變得滾燙吧。」

塔莎用指尖輕敲她稱爲『氣缸與活塞』的鐵塊，嘴角浮現促狹的笑容：

是什麼樣的目的，纔會認爲那種造型最合適？

面對遠超預期的激烈反應，站在講臺上的塔莎第一次流下了冷汗。

當熱量傳導至高導熱材質的臂鎧內部時，

「那…請問掛在上面的鐵疙瘩到底是做什麼用的？」

艾爾希姆。

「您可真會開玩笑。」

「唯獨這件事我絕對不能透露。」

「正確答案。因爲它蘊含的熱量要多得多。冷卻魔法陣就像吹冷風，給溫水降溫綽綽有餘。但光靠冷風來給沸騰的大鍋降溫，恐怕要花上漫長歲月。」

「怎麼看都不像能幫助散熱的樣子呢。」

她舉起手中存儲魔法陣的羊皮紙。

雖然很感激大家對發明品感興趣，但真沒想到會像小孩子耍賴皮一樣集體抗議！

然而回應她的卻是激烈的抗議。

通過擴音魔法陣傳開的聲音讓騷動戛然而止。

「啊，這個嗎？」

不會吧？至於嗎？本以爲最多就是幾句小小的抱怨而已？

——噗咻！

「這不是開玩笑。」

塔莎沒有用言語回應那道視線。

魔法與工程的融合。

艾爾德蘭校長的目光在觀衆席的潔莉婭和路勒克瑙之間來回遊移，眼神意味深長。

…偏偏選這時候？

校長沉穩而威嚴的聲音讓嘈雜的禮堂逐漸安靜下來。

艾爾德蘭校長破天荒的提議讓禮堂再次騷動起來。在研討會上提議即興對戰！這在整個塞倫學院的歷史上都前所未有。

對這個地球上不存在、連名字都陌生的物質，塔莎卻瞭如指掌。

「用存儲魔法而不是冷卻魔法來降溫？」

「如果想見識這副臂鎧的真面目，建議各位下週來觀摩一二年級友誼賽。到時候一定能讓大家看個清楚。」

率先回答的是路勒克瑙。

對他來說現在的狀況反而更有利。他的目的就是要讓那個混血雜種傑 莉婭認清現實。爲此在全校師生和貴賓齊聚的此刻動手再合適不過了。

「……」

＂傑莉婭卻只是面無表情地靜靜盯着校長。那一瞬間校長甚至荒唐地想，她該不會是因爲想早點看到對戰才這樣的吧？

剛纔還在埋頭研發的人現在全都直勾勾盯着自己，這種狀況下怎麼可能坦率說出真實想法？

更何況塔莎打造的臂鎧也莫名讓人在意。雖然理論和說明都無懈可擊，但實戰中變數太多了。那種環境下那件發明真能完全發揮實力嗎？

「嘖。」

但也不能臨陣脫逃。如果就這樣讓大禮堂裏的人離開，學院外會傳出什麼流言簡直歷歷在目。

「我也無所謂。」

話音剛落，大禮堂各處就爆發出「哦哦！」的感嘆與嘆息。

「那麼兩小時後，我們會在演武場準備好場地。屆時請貴賓跟隨教職工的引導。」

突然多出來的兩小時空白。

傑莉婭莫名虛脫般嘆着氣，幾乎整個人癱在扶手椅上。完全沒想到會突然要打架，腦子裏現在一片混亂。

透過傑莉婭的視線，能看到塔莎正拿着臂鎧走來。

「起來，傑莉婭。沒時間了。」

「…爲什麼？」

「得熟悉臂鎧用法啊。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還不是因爲你才變成這樣」這句話都湧到喉嚨了，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覆水難收。

現在傑莉婭唯一的選擇就是相信塔莎的臂鎧。

…兩小時後。

終於現身演武場的傑莉婭雙臂上，一對與她完美契合的臂鎧正散發着駭人的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