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04

「長話短說，我決定去塞倫學院上學了。」

理由有兩個：滿足好奇心和保障安全。

說實話，我早就想離開故鄉了。倒不是討厭這裏。

這裏的氣場很舒服。悠閒、從容，空氣也好。

躺在鐵匠鋪附近被微風輕拂的草地上，聽着遠處傳來父親巨錘叮叮噹噹的聲響，總會不自覺地感到心安。

但比起這些，無聊感更勝一籌。就像上次說的，鐵匠鋪的生活雖然愉快，但在現在的環境裏已經找不到新鮮事了。現在我想敲打些鐵塊以外的東西。

安全方面更不用說。比起獨立去城裏獨居，在學院的圍牆裏生活要安全得多。更何況那裏是千金少爺們就讀的學校，安保措施肯定很完善。

所以我當場就接受了學院的入學邀請。威廉說會動用權限讓我以特招生身份入學，向教務處彙報後過幾天再來接我。

而今天，正是那個日子。

「路上小心，塔莎。」

「撐不住隨時可以回來哦。」

父母起初很擔心，但聽完威廉的解釋後立刻理解了。

其實他們早就爲我的前途操碎了心。

特別是父親，一直希望我去更廣闊的天地增長見識，卻因爲我的無魔力體質不敢貿然同意我獨立生活，爲此傷透腦筋。

有時覺得他們保護過度，但轉念一想，正是多虧了這樣的呵護，我才能平安長大成人。想到這裏，心裏就只剩下感激。

「關於鑄劍有什麼疑問的話，隨時寫信給我。我會立刻回信的。」

「好嘞。你小子要是遇到什麼難處，也一定要聯繫我這個老爹啊。」

「我能有什麼需要問爸爸的事啊？」

「哈哈！在老爹眼裏你還是個毛頭小子呢？連掄錘子都還欠點火候。」

「但我幹活時可是練出不少肌肉了哦？」

我們也遇上了山賊。但當凱拉默默從車窗抽出法杖掀起狂風時，他們立刻讓開道路沒敢出手。

塞倫學院以聳立的主樓爲中心，形成了衆多教學用建築，外圍附近則遍佈着爲學生和校舍準備的商業街和便利設施。

我託着下巴望向窗外。遠處漸漸消失的鐵匠鋪方向，依然升騰着滾滾黑煙。父親該不會直接回鋪子裏幹活了吧？

凱拉說着瞪了我一眼。還在爲之前的事耿耿於懷嗎？

聽到我急促的聲音，凱拉不耐煩地瞥向窗外。

準確說是距離通往島嶼的橋樑越來越近時，我實在無法集中注意力聽她說話了。

我稍稍冷靜下來問道。雖對魔法與瑪那一竅不通，但直覺告訴我支撐這種規模建築物需要驚人的魔力。

「那裏就是塞倫學院？」

「道別的話都說完了？別等後悔了纔想起來。」

「看見那個沒？」

「看。馬上就能看到了。」

父親教導我打鐵時比陸軍訓練所的教官更嚴苛暴躁。他總說能留給我的只有這門手藝。或許心裏還是希望我能從鐵匠鋪學到更多吧。

就像蒸汽機發明後馬車依然存在了很久。技術發展的方向總是被複雜的利益關係和慣性所左右。

「這橋面寬度誇張得離譜，厚度卻薄得可笑。本該分散橋體負荷的支撐結構非但沒采用優雅的拱形，只是粗暴地插了幾根粗柱子當垂直支架。」

以上就是凱拉的說明。

「這不可能！從結構力學上根本說不通！光是計算荷載和力矩就…不對，我是說力矩的定義其實是…啊煩死了真要瘋了！」

在這個卡倫村，我確實學到了很多。我要把在這裏學到的一切銘刻在心，去更廣闊的地方學習更多。

但隨着距離島嶼越來越近。

＊＊＊

清晨時分的塞倫學院戰術訓練場。

是啊。剛來到這個世界時，我還以爲自己是個教導者。

不知不覺望着已被拋在身後的村口，我在心裏這樣暗暗發誓。

「哈？沒見過橋啊？這是塞倫大橋。全長將近1英里，寬度60英尺，是通往學院的唯一通道。」

『原來是把停滯的工程技術全都投入到魔法效率改良上了啊。』

我幾乎暴跳如雷地撲向車伕座。馬車因車伕慌亂操作劇烈搖晃，但管不了那麼多了——與其通過那種自殺式建築，寧可現在翻車！

從某種角度看也算合理選擇。既然已經有了魔法這種強力工具，確實沒必要另闢蹊徑。

「不，根本不需要什麼力學知識，肉眼看着就覺得搖搖欲墜啊！」

推開玄關大門，只見一輛馬車和紅髮的凱拉正聳立在院中。她叉着手臂，面無表情地朝這邊瞥來。

「那裏就是塞倫學院。」

總之。在這樣馬不停蹄地趕路後，終於。

「你們瘋了嗎？不能過那座橋！會塌的！快調頭啊啊啊！！！」

她居高臨下睨着我嘆氣。

凱拉法杖輕揮，背囊的繫帶便自動解開，行李嗖地飛進了車廂。

「敢打劫法師馬車的蠢貨早就死絕了。」

凱拉指着馬車外遙遠的地方。

「啊，馬車好像來了。那我該出發啦。」

以及我能做些什麼。

「大概明白了。這個世界的常識。」

她所指之處，橋面與立柱上遍佈着微微發光的藍色魔法陣，蛛網般的符文將整座橋樑連成一體。

凱拉略帶得意地補充：

「魔法就是要不斷進步的！學院是魔法發展的先鋒，這座塞倫大橋就是象徵魔法發展的歷史性建築！」

終於趾高氣揚地挺起根本不存在的胸部。但我心裏卻在想着：

我倚着馬車喃喃自語：

「嗯？不是。那裏是負責學院行政的地方。」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我就給你講講塞倫學院的歷史吧。塞倫學院是印度大陸上最早建立的學院…」

「知道那橋多結實嗎？它矗立了幾百年，未來幾百年也不會倒。用不着你操心坍塌問題。」

「那些魔法陣…是永久性的嗎？」

「呃啊…！」

『身體太燙了…』

熱愛學習與研究之人的安息之所。

這聲音究竟持續了多久呢？

但立刻被無形力量拽住。是凱拉的魔法。

方纔還亂作一團的腦海裏，此刻早已塞滿各種思緒高速運轉着。

我默默地坐着，試圖認真聽凱拉說話。

前往塞倫學院的旅途相當漫長。我和凱拉沿途借宿村鎮，不斷加快邁向學院的腳步。

等到橋樑的構造終於能用肉眼看清時，我甚至不自覺地大半個身子都探出了馬車外。

更別說萬一那些魔法陣突然失效怎麼辦？光想想就毛骨悚然。

她每次擊打木製人偶時，都會傳出什麼東西爆裂的聲響。

「威廉在忙你的入學手續，所以換我來接你。」

凱拉露出了荒唐的表情。

當手指觸碰到臉頰時，傳來粗糙的觸感。這一年來磨出的老繭早已在我的手掌和指間深深紮根。

這座巨橋亦是如此。結構不穩定？基礎力學缺失？全都被『魔法』這件萬能補丁敷衍過去了。

說實話有點委屈。我又沒拿刀抵着她皮膚，只是檢查一下就這麼敏感。這個心胸和身高一樣狹隘的魔法師。

「早年技術不成熟時每月都要維護，超重貨物還得限行。但如今不同啦，魔法陣效率提升後半年檢修一次就行，連攻城器械的重量都能輕鬆承受。」

換算成國際單位制後更令人毛骨悚然。設計這玩意的人絕對瘋了。

我失神地喃喃自語：

過去一年在鐵匠鋪的經歷歷歷在目。

「誒？那上課是在哪裏上啊？」

但我再也不敢對凱拉動手動腳了，因爲我親眼目睹過她在旅途中用法杖一擊就把突然出現的魔獸燒成焦炭。

…這到底是什麼原理。明明剛目睹了魔法般的場景，凱拉卻擺出一副稀鬆平常的慵懶表情。

「那、那是什麼東西？我是說那座橋！」

「冷靜點小鬼，別丟人現眼。」

彷彿在嘲笑我的擔憂般，馬車平穩地駛過大橋。遠處，籠罩整座島嶼的巨型學術殿堂——塞倫學院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隨着馬車緩緩啓動，父母追到院門外不斷揮手。我用力揮舞手臂，直到他們的身影逐漸縮小成芝麻大的黑點。

「所以說窮鄉僻壤來的就是…沒聽說過嗎？你眼前看到的全部都是塞倫學院。那座島本身就是塞倫學院。」

1英里？約合1.6公里。寬度60英尺…差不多18米？

難道這就是極限了嗎？

正如這個中世紀幻想世界的設定，沿途總有些襲擊商旅村民的山賊。

她指尖所指之處，能看到一座高聳入雲的建築。

我這纔想起父親鐵匠鋪的光景——明知淬火不足的劍胚強度不夠，卻總想用『魔法附魔』代替熱處理的他。

「嗯。都說好了。可以出發了。」

因時間太早而空無一人的場地裏，有位女子正在猛烈揮拳。

「照這種造法，光是自重就會讓橋中央開始開裂，別說撐一週，明天就塌了都不奇怪！」

我正甩出一堆工程術語反駁時，凱拉用指尖點了點橋墩下方。

「這種簡陋支撐結構怎麼可能承受得了巨大的彎曲力矩？」

「怎麼可能永久。魔法陣本身需要定期重新銘刻。」

說完突然亢奮地握拳顫抖起來。

「靜力學在上啊。」

＊＊＊

「浮空魔法陣和結構強化魔法陣啦。它們會分散橋樑自重並增強整體結構強度，所以你擔心的情況根本不會發生。」

但即便如此，發燙的身體仍難以迅速降溫。就在精疲力竭的她即將仰面躺倒時——

她邊想着邊將畫有魔法陣的紙條貼在身上。注入魔力後，內部滲出寒氣冷卻了皮膚。

女子痛苦地單膝跪地。

但其實不是。同時我也是個學習者。

「魔法陣？」

留着黑色直髮的女子臀部後方，垂着一條同樣覆蓋黑色鱗片的粗壯尾巴。這正是獸人族中繼承地龍血脈的『龍人族』特徵。

但這樣也太沒效率了吧？用魔法加固不穩定的建築，還不如直接建造穩定結構再施加魔法強化呢。

捲起袖子後，精瘦的肌肉線條顯露無遺。雖然花費了不少時日，但如今已經能獨立鍛造劍刃了。這全都是在父親手把手教導下，從掄巨錘到拉風箱一點點磨練出來的。

「行。那就快上車。路還長着呢。」

「砰——！砰——！」

眼前展現的是一座連稱之爲「橋」都令人尷尬的建築物。

「啊，原來在這兒啊，傑莉婭。」

來尋她的是學院女生宿舍的職員。

龍人族女性。見傑莉婭要起身，職員連忙制止：

「啊啊，不用起來。躺着聽也行。」

「…好的。有什麼事嗎？」

「嗯。其實呢，從今天起你房間要多一位室友了。」

「誒？」

傑莉婭皺起眉頭。

學院女生宿舍原則上都是雙人間。但這屆新生人數是奇數，所以傑莉婭一直獨享雙人房。

「沒辦法呢。我會整理好房間的。」

「嗯，拜託啦。啊對了，威廉劍術教官讓我捎句話。」

傑莉婭猛然擡頭。

首席劍術教官威廉大人親自傳話？

「你的室友是無魔力者，他說千萬注意別讓人家受傷。」

職員留下句「那就拜託你啦！」的爽快問候，身影便消失在門外。

獨自留下的傑莉婭靜坐着，揣測即將成爲室友的女生會是誰。

「無魔力者啊…」

學院內部雖明令禁止歧視。

但傑莉婭對素未謀面的室友，不知爲何已心生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