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79

夕陽的餘暉透過校長室的窗戶，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艾爾德蘭深陷在扶手椅裏，目光緊鎖着手中那份薄薄的報告——幾小時前在塔莎實驗室目睹的那場震撼演示的概要。

「唔……」

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長嘆。

塔莎提出顛覆性想法雖非頭一遭，但這次的影響範圍截然不同。其分量堪比當年的混合型法杖，甚至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

重新定義計量單位，本就是如此驚天動地之事。

「若塞倫學院採納塔莎學生的提案……」

一旦塞倫學院要重新定義魔力單位的消息傳開，整個大陸——無論快慢——都會爭相追隨這套新標準。這就是塞倫學院的分量。

正因如此，艾爾德蘭不得不反覆權衡。若此事僅限於校內倒還簡單，可自己的決定將對其他國家產生何種影響，實在難以預料。

但凡可能，他都想避開那些易引發摩擦的局面。

「感覺比處理混合型法杖那時更讓人頭疼啊。」

當初至少還能大致預見混合型法杖帶來的未來，如今卻連這點都難以做到。魔力單位一旦改變，再與塔莎所揭示的名爲「物理」的新領域相結合，我們的未來究竟會流向何方？

艾爾德蘭強壓着對那無法想象的未來的思緒，將目光重新聚焦於手中的報告，一字一句地讀了下去。

-塞倫0;Ce1;是衡量魔力所蘊含的一切物理與非物理能量總量的單位，它由魔力的質與量共同決定……

-塞倫0;Ce1;與塔勒克瑙0;Ts1;終究只是臨時性的單位……

字裏行間滿溢着塔莎的苦惱。

在最後，她這樣寫道：

-然而，上述單位亟需根本性的改進。現行標準並非基於恆定的物理常數，而是依賴於特定介質，這與本人深惡痛絕的『美製單位』體系別無二致。

-要解決此問題，邁向真正的標準單位，當務之急是找出連接物理能量與魔力的未知常數。

「嗯……」

「爸爸？您怎麼……」

「呵呵，是媽媽和帕斯卡爾的祕密。」

「那只是我隨口瞎編的名字啦！」

說完這句話，她臉上方纔的神情已蕩然無存，平日那種沉靜的眼神重新回到眸中。

「快進去！」

「呀——！」

咔嗒，咔嗒。

「好的。明白了。」

誰能想到那個平日裏叱吒風雲的塔莎小姐，居然也會有滿臉通紅、語無倫次的一天。跟她通宵鑽研時那種狂熱模樣相比，反差實在太強烈了。

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湊到旁邊的帕斯卡爾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又來了！就知道唸叨這個！」

「嗯，應該沒有落下的。」

＊＊＊

「哈哈哈！不錯。不愧是我的女兒，就該有這般氣魄！我說啊，等回到村裏，要不要跟村長提議，把村名也改個類似的？偉大學者塔莎的故鄉。叫塔爾辛？還是塔利亞克？你覺得哪個好？」

「『塔勒克瑙』。這是你的名字吧？」

「艾爾德蘭校長。您還在啊。」

「不、不是的！那是臨時用的！」

始終沉默不語的父親。他低頭凝視了塔莎片刻，從懷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

不知這般等待了多久。

啊。已經到這時候了嗎。

塔莎和朋友們朝着漸行漸遠的馬車，久久地揮手告別。

「差不多該回實驗室了吧。」

「可不是嘛，難得一見呢。」

「都說了很危險……她從來不肯好好聽話。」

艾爾德蘭隨手取出印章蓋在文件上，心中默唸。

塔莎沒有回答，而是用行動作出了說明。

眼看着塔莎已經急得直跳腳，塔爾坎又笑着補了一刀。

「在，伯母！」

塔莎心不在焉地聽着母親和朋友們交談。在這溫馨的送別氛圍中，一直默默搬運行李的塔爾坎清了清嗓子，走了過來。

「早上我去向艾爾德蘭校長辭行，他順便給我看了看。說是你寫的。」

「青春活力是好事……但抓得太緊，小心被別人搶走哦？」

一股暖意順着頭頂流淌下來。

「你們別取笑我了……！」

「要不……再多待幾天？你的個人防護裝備很快就能做好了。」

高高束起的粉色馬尾隨之晃動。裸露的白皙後頸，挽起的袖口。她換上許久未穿的慣常裝束，一如往常地露出尖尖的虎牙，咧嘴一笑。

這兩人什麼時候又變得這麼要好了。

直到馬車的輪廓越來越小，最終化作天邊一個小點時——

「下次放假直接回老家來吧。記得帶個靠譜的對象一起。啊！當然不帶也沒關係，媽媽完全不介意哦？」

「真爲你驕傲，我的女兒。」

「再說了，也不能一直打擾下去。我不想再給教授和教職員們添麻煩了。」

「你們願意相信我們家女兒，我真的非常感激。不過要是她太過分的話……你們懂的？」

「什麼?! 聽不清——！」

「內容太深奧，我沒完全看明白……」

赫斯蒂話音未落便輕巧地躍上了馬車。塔爾坎嘆了口氣緊隨其後，車伕揚鞭催動車輪，馬車緩緩駛離。

「好了，那麼。」

「你們倆突然在說什麼悄悄話呢？」

她乾脆利落地解開了始終穿得一絲不苟的榮譽學員制服紐扣，帶着甩脫煩人拘束般的氣勢脫下上衣，像往常那樣將袖管拉直，在腰際緊緊打了個結。

「記得按時喫飯。研究重要，但也要準時睡覺，知道嗎？」

「看來必須得做一個了。」

「唉，真可惜啊。以後恐怕再也見不到塔莎小姐這般慌張的模樣了。」

「那是……」

赫斯蒂將頭探出窗外，朝女兒高聲喊道：

天空清澈如洗。

「你的名字可是爸爸取的，不是媽媽取的，這你知道吧？所以你要記住，這個『塔勒克瑙』單位裏，也有你這位偉大父親的一份功勞。」

塔莎忽然轉過臉來，神情裏透着某種如釋重負卻又若有所失的悵惘。朋友們只能靜靜揮手，什麼也做不了。

「……！」

「塞莉娜，諾亞，還有傑莉婭？」

她用力握緊拳頭。

「……」

「有些事需要想想。什麼事？」

但願塔莎的父母能對塞倫學院留下好印象……

塞倫學院的正門前，停着一輛頗有古風的馬車。

「……！」

三人從赫斯蒂意味深長的眼神中領會了意思，各自點了點頭。

「媽！之前不是您老暗示我該快點回去，一副生怕我不識趣的樣子嗎？」

還有她身旁那幾位如同護衛武士般可靠的夥伴們。

塔莎說過，這項研究並非終點。她說，還需要進一步推進。

「太危險了！快把頭縮回去！」

塔莎終於輕聲開口：

「哈哈哈！開個玩笑而已。」

不是吧，那份沒寫完的草稿居然已經給別人看了？

正思忖間，咚咚。敲門聲響起，一位教職員探進頭來。

「文件放那兒吧。」

「塔莎同學的父母不是說明天就要動身了嗎？所以想來請您最後籤批一下相關文件……」

赫斯蒂默默看了他們一會兒，忽然伸手替塔莎理了理衣襟，開口道：

「你要走的路，或許是人跡罕至的險途。但別忘了，我們永遠在你身後。你的朋友們也是。」

「行李都裝好了吧，親愛的？」

塔莎遲疑片刻，最終用細若蚊吟的聲音回道：

「知道啦。哎呀，都要走了還唸叨這些。」

接着咬住原本套在手腕的發繩，隨手將打理整齊的粉色長髮胡亂攏起。

「好。等時候到了，我們再聚。」

那麼……現在或許仍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吧。

塔爾坎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塔莎的頭髮，把她的髮型都弄亂了。

赫斯蒂噗嗤一笑，目光轉向一旁。

「告別是告別，工作是工作。最重要的是，該做的事還沒做完呢。」

塔莎嘴上故作不耐煩地嘟囔着，聲音裏卻藏不住濃濃的不捨。

塔莎慌忙伸手去捂父親的嘴。但理所當然地，塊頭高大的塔爾坎只是稍稍踮起腳尖，就輕鬆躲開了她的手。

「該做的事？那是……」

旁邊的塞莉娜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傑莉婭和諾亞也轉過頭去，肩膀一聳一聳地憋着笑。

「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塔莎！記得保重身體！」

赫斯蒂和塔爾坎登上馬車前，回望前來送行的女兒和她的朋友們。短短几天，塔莎清瘦了不少，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明亮有神。

那正是塔莎昨夜通宵起草的那份標準制定方案的副本。

「而且『塞倫』這名字還是校名？校長當時感動得都快哭出來了，說從沒見過這麼熱愛母校的學生。」

「咳咳。」

「噗。」

「…這就回去？要不要再休息會兒？」

「是啊，也該好好回味一下剛纔的……」

「要是敢一個人回來，就別進門了？這話我可當真了，你給我好好記住！」

結束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探望日程，塔莎的父母準備踏上歸途。

父親用手指點了點紙頁的一角。

塔莎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無論如何，塔莎都是他絕不願錯失的人才。

「……路上小心。」

「個人用防護服。」

＊＊＊

塞倫學院的一間助教辦公室。

這裏連從窗縫透進的陽光都顯得黯淡渾濁，一位名叫弗羅德的男助教，一副幾天沒洗過澡的憔悴模樣，正趴在書桌上。

他手裏顫巍巍地捏着一張紙，眼看就要被揉成一團。

[論文資質審查結果通知書]

[判定：不予刊載]

閣下的論文主張個人即便魔力天賦不足，亦有可能適合戰鬥魔法，然支撐此論點的依據明顯不足。

此外，所提假設若要推翻學界現有定論，存在嚴重的邏輯跳躍，且過度依賴個人經驗與感知力等抽象概念。

據此，本審查委員會認定該論文學術價值不足……

「哈啊……」

一聲彷彿靈魂都被抽走的嘆息，從助教口中漏了出來。

不是修改後重審，而是毫無轉圜餘地的不予刊載。

過去六個月，他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角落，啃着硬邦邦的麪包熬夜奮戰的每一個夜晚，就在這薄薄一張紙前，瞬間化爲了廢紙屑。

「這幫該死的魔力既得利益者……！」

他咬牙切齒，砰地一拳砸在桌上。

該死的魔力。魔力。沸騰的怒火幾乎要化作污言穢語噴湧而出——就在這個瞬間。

「喲，弗羅德，怎麼一副死人臉？」

一位助教夥伴朝他走來，瞅了瞅弗羅德鐵青的臉，又瞥了眼他手裏攥着的紙，立馬就明白了個大概。

「啊哈……又挨批了？你這麼大塊頭，還怕這個？」

「想挖苦我換個時間。現在我真他媽的煩透了。」

他漫不經心地抓起那疊文件，打算隨便掃兩眼就扔一邊去。

寂靜再度降臨。弗羅德煩躁地抓亂頭髮，一頭趴倒在書桌上。

「行行行，不惹你了。晚點要是想找人喝酒解悶，來宿舍樓找我。」

目光落在封面標題的瞬間，弗羅德佈滿血絲的瞳孔驟然定住了。

「這什麼？」

「哦對了，教授說讓你也看看這個。」

「就這回那個風雲人物，榮譽學生啊。聽說這是他交的論文初稿。院長讓發給所有助教參考參考。看不看隨你便。我先撤了。」

恨不得立馬把這玩意兒塞進垃圾桶，可教授的指示又不能不當回事。

哪怕那是榮譽學生寫的，他也煩得頭頂冒煙。

自己的碩士論文被批得一文不值，正想死的心都有了，現在居然還要看別人的作業？

「…嗯？」

然而。

夥伴撂下話便離開了助教室。

夥伴嗤嗤笑着，正要回自己座位，卻像忽然想起什麼，把手裏那疊文件堆往弗羅德桌角一丟。

「哈……真是沒一件順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