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5

傑莉婭絕不是個能稱得上性格好的女孩。

而她自己也深知這一點。

當然，她並非生來如此。

她也曾有過向世界敞開心扉的時光。會爲瑣事咯咯笑個不停，高興得藏不住情緒，甩動着還沒長成的胖嘟嘟尾巴。那段作爲普通女孩的時光。

但隨着時間流逝，情況變了。當同齡龍人族孩子的鱗片逐漸變得堅硬漆黑時，她的鱗片依舊蒼白脆弱。

起初她以爲只是比別人慢了些。但與這模糊的期待相反，她很快不得不面對冰冷的現實。

冰冷的視線與背後竊竊私語的「混血雜種」蔑稱。

那對年幼女孩而言是太過鋒利的玻璃碎片。傷痕逐漸化膿，結出硬痂。

最終她爲自己豎起了尖刺。

在受傷前先抓撓，在靠近前先低吼。如今粗暴任性、對誰都不輕易敞開心扉的傑莉婭，就這樣誕生了。

在那堅硬帶刺的外殼下，依然藏着個容易受傷的柔弱女孩。

而這樣的她的世界裏，突然出現了塔莎。

塔莎根本不在意她的尖刺。不，簡直像根本沒注意到那裏有刺一樣行動。

不在乎她是混血種，也不在乎她敵對的態度。只是理所當然地將傑莉婭這個人當作朋友。甚至將她最大的自卑——脆弱的鱗片，用臂鎧這件帥氣禮物徹底改變。

就像。從積灰窗縫裏滲入的一縷陽光。

…正因如此，傑莉婭對眼下狀況非常不爽。

「你就是帕斯卡爾？」

龍人族天生好鬥且佔有慾強。

而佔有慾幾乎就是嫉妒心的同義詞。

或許正是龍人族的天性，與人生第一個朋友塔莎的存在重疊了吧。傑莉婭看眼前這個叫帕斯卡爾的男人極其不順眼。

不僅是冒險者，整個大陸都通行的古老習俗。

「和那種人交流，與其說一百句話不如直接打一架來得快。」

儘管他彬彬有禮地打招呼，傑莉婭的態度卻冷若冰霜。

「這次由漢斯教官負責了。倒是塔莎小姐怎麼看這場對戰？」

時間真是快得可惡。

帕斯卡爾點了點頭。

然而她拼命調解的樣子，卻可憐地毫無效果。

帕斯卡爾沒能立即回答。

…這種玩笑還是別開了。

武鬥派就是這樣。

當然，學院原則上不允許私鬥。

「從那會兒起都過一年了啊…」

「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不過也是，畢竟他大半輩子都過着冒險者生活。

「哦，你就是那個戒指男？」

說實話長得還挺帥。要不是個獨臂，估計早就能帶着一羣女人招搖過市了。

「喂，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決鬥啊。不錯嘛。」

威廉的視線轉向裝配着新機械臂的帕斯卡爾。

我湊過去捅了捅帕斯卡爾的側腹。

「所以這次就當是預熱賽好了。對新生們也會是很好的刺激。」

「…那個人，是你朋友對吧？」

比如現在這種情況。

＂忍無可忍的傑莉婭突然爆發了。

「冒險者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看來這裏文化不同啊。」

正因如此反而更讓人火大。

「…那這種情況下，我該用什麼語氣說話？用敬語？還是平語？」

她叉着手臂上下打量着帕斯卡爾。

塔莎用手指戳了戳帕斯卡爾的側腹，湊近耳邊低語。帕斯卡爾則小聲回應道：

「這個…」

「初次見面，我是帕斯卡爾。」

說白了就是隻會讓人覺得可愛而已。

而且還能給新生們看更精彩的演示。比起對着虛空揮舞火箭重錘或臂鎧，直接與人交鋒顯然更有衝擊力。

雖然塔莎這麼吐槽，但對帕斯卡爾而言這可是關係到今後校園生活的重大課題。

我無語地嘟嘟囔囔。

「只要控制得當就無妨。何況帕斯卡爾同學不是本屆實操考覈的首席嗎？」

他望着正在做準備的傑莉婭說道。

「…你腦子沒病吧？」

但反過來說，只要有教授或教官許可就另當別論。

「你們兩個在偷偷摸摸嘀咕什麼呢?! 」

學院本來就有專爲入學首席們準備的、堪稱王中王對決的比試活動。去年傑莉婭和路勒克瑙差點就在那場活動上打起來。

「戒指男？」

雖然之前塔莎解釋過不是那個意思，但傑莉婭完全沒相信。

通過這次對戰，說不定能招到好用的奴隸…

「請教一招。可以嗎？」

「我問你呢。你是不是帕斯卡爾。」

「喂，突然挑釁幹嘛？用嘴說不行嗎？」

不知不覺間，聽到對戰消息的新生們像雲朵般湧來，將對戰場圍得水泄不通。

「那是…？」

我嘆着氣遠遠躲開兩人。

劍刃刺入地面的悶響劃破了三人之間的沉默。

塔莎除了特定領域外遲鈍得驚人。誇張點說就算看到男人裸體都不會有多大反應。

雖說這裏是學院，但他骨子裏冒險者的血性還沒褪乾淨呢。

「這也是冒險者的常識？」

「哈啊…總之先用敬語吧。傑莉婭是我的朋友又不是你的。」

＊＊＊

「……」

「那個嗎？這是新做的能使用魔法的機械臂哦。感覺像是法杖和機械臂的結合體呢。」

「真的沒問題嗎，威廉教官？」

塔莎彷彿看見兩人眼神之間劈啪！迸出藍色火花。

「因爲那位前輩看起來就很強啊。」

傑莉婭會如此敏感地反應，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對，是研究助手。

畢竟他送戒指這事還被烏爾夫裏克公會會長狠狠訓斥過。＂

塔莎是個無魔力者。就算她再怎麼嚴肅地舉起手臂，在別人看來也不過是隻威脅人的小熊貓罷了。

拒絕繼續口舌之爭，只用實力證明一切的、無法迴避的決鬥信號。

突然有點懷念。上次也是這樣突然促成了傑莉婭和路勒克瑙的對戰呢。

帕斯卡爾的腦袋飛速運轉着。

「這個嘛？我對戰鬥沒什麼見解。威廉教官您覺得呢？」

「對，戒指男！剛認識沒多久就給女孩子硬塞戒指的那種色鬼！」

這和法杖的使用是同樣道理。在無人監管的情況下讓學生隨意比試，萬一造成重傷誰來負責？

「如果真能做到那種事…說不定帕斯卡爾同學能贏呢。」

「不當裁判嗎？」

尤其作爲冒險者的他，對稱呼問題更是敏感。

「等、等一下！你們兩個都冷靜！」

只是沉默地盯着傑莉婭。

既然連威廉教官都這麼說了應該沒問題。

畢竟不能因爲對某些人用敬語、對某些人用平語就把等級秩序搞得一團糟。

愛咋咋地。傑莉婭和帕斯卡爾已經嚴肅地開始做對戰準備了。

「因爲帕斯卡爾是獨臂？」

帕斯卡爾擡起頭直視着她。

「恐怕是傑莉婭同學會贏吧。」

光滑的臂膀末端，手背上正默默嵌着一大塊魔力石。

不知爲什麼，帕斯卡爾沒有回答。

「那就是說她是二年級學長咯？」

他從腰際解下佩劍。一言不發地將劍尖插進地面。

傑莉婭太清楚這個姿勢意味着什麼了。

塔莎慌忙張開雙臂攔在兩人之間。

「我中立，絕對中立。你們倆可別受傷啊。」

誰能保證帕斯卡爾這傢伙沒對這樣的塔莎撒謊？

正一件件回憶着那天的事，威廉教官很自然地站到了我旁邊。

塔莎難以置信地擡頭盯着帕斯卡爾。

「有話好好說不行嗎？突然之間說什麼討教一招，這不是找茬嗎？」

聽到這話，傑莉婭的雙眼眯了起來。

用3D看唄。

「…傑莉婭前輩。」

「嗯？啊，是啊。」

「身體的殘缺對劍士來說確實是巨大劣勢。但是——」

所以他現在這副嚴肅表情，是在糾結該用敬語還是平語？

「你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把戒指硬塞給我們單純的塔莎？」

這時帕斯卡爾才結束漫長的思考，恭敬地向傑莉婭低頭行禮。

「沒錯啊？」

「真的嗎？」

「嗯。他在魔法方面也頗有天賦。」

威廉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顯得興致盎然。

說到戰鬥，威廉教官可是無人能及。連他都這麼說的話，帕斯卡爾和傑莉婭的勝率應該不相上下吧。

正說着話，不知不覺周圍已經擠滿了新生。

「那麼現在開始模擬對戰。雙方請務必遵守我的制止命令。」

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一人雙手戴着巨大的臂鎧，另一人則用機械臂替代了單邊手臂——構成一幅荒誕的光景。

在衆人目光聚焦之下，漢斯教官洪亮的聲音從對戰場中央響起：

「…開始！」

信號響起的同時，兩人的身體如同爆炸般同時衝了出去。

緊接着。

——轟！

帕斯卡爾的軀體像紙片般被傑莉婭一拳打飛，重重砸在對戰場的牆壁上。

「……」

——嘶…

臂鎧噴出白色煙霧。

看着這一幕，我突然想起一直被遺忘的事實。

上次好像也給臂鎧升級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