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31

塔莎激烈的反抗當然毫無意義。

「老闆，請把昨天挑好的裙子全部拿出來。」

縝密到連踩點都提前完成的凱拉，根本沒給塔莎留下一絲逃跑的餘地。

堪稱殘酷的計劃與執行力。

「好的，明白了。客人。」

「更衣室請給我最大的那間。要是穿不慣的衣服摔倒了可不好。」

「是，已經爲您清空了。」

「很好。那麼…」

趁着店員去整理衣物的間隙，凱拉對塔莎露出了嫣然一笑。

溫柔得——

不，正因爲溫柔過頭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種笑容。

「該換衣服了吧？」

「嗚…！」

塔莎拼命環顧四周。

眼前是凱拉。而她身後，不知爲何興奮不已的三人正圍着整理衣物的店員嘰嘰喳喳。

「哎呀，那件深藍色連衣裙和塔莎超配的吧？襯得肌膚更白皙了！」

「不對不對！明明這件紅色更有魅力！像火焰般熾熱！」

「那個…店員小姐，能不能試試那邊那件象牙色的禮服？」

操。

塔莎硬生生把差點脫口而出的髒話嚥了回去。

正是曾經的凱拉自己。

這正是塔莎現在感受到的疏離感的真面目。

雖然塔莎總在逞強，但最近尤甚。製作拉基斯專用武器時簡直把通宵當家常便飯。

「…也許是工程學與科學的差異導致的。」

不對。說到底穿着這種東西真的能跳舞嗎？

「在做不適合自己的事情…她偶爾會這樣自言自語呢。」

諾亞和塞莉娜大呼小叫地看向她。

店員走向瑟瑟發抖的塔莎。

不。是根本忍不住。

大家都只是隱約這麼覺得。

平時我對服裝最看重的要素只有兩個：

「當然不行。作爲榮譽學生，不是該時刻保持身心最佳狀態嗎？」

塔莎咂了下舌，默默躲到簾子後面。

但此刻他只能在窗外可憐巴巴地張望，那模樣活像寒冬裏賣火柴的小女孩，悽慘得無以復加。

而她身後，三人興奮得瞳孔閃閃發亮——天知道她們爲什麼這麼高興。

根源相同但追求方向迥異。

「工程學是應用科學的學問。」

「…後背爲什麼是鏤空的？」

「…嘖。」

「沒錯。很符合那傢伙的思維方式吧？」

我嘟囔着站在鏡子前。

事實上對凱拉而言，現在的情形簡直愉快到極點。

「啊？什麼？我剛纔說話了嗎？」

但現在呢？

「這是什麼意思？」

她望向窗簾另一端。

「你以爲我會留出讓你開溜的破綻？」

「我帶您去試衣間。」

凱拉低聲嘀咕。

『這土包子…最近太亂來了。』

進店前看到的眼神果然不是錯覺。這些人全都在忙着給她挑衣服。

比起沒完沒了地探究世界本質，更專注於如何運用已知的知識。

「雖然拼命的樣子和以前差不多，但總覺得有哪裏不太一樣。」

我再也忍不住髒話。

深知這點的凱拉終於露出從容微笑。

「靠。」

「是嗎？是遇到什麼麻煩了嗎。」

我曾堅信這是賦予我的、必須前進的道路。與魔法無關的一切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副產品。

與此同時胸部的布料又緊得離譜，連呼吸都困難到讓人抓狂。這設計簡直完全違揹人體工學。

凱拉歪着頭問：

忘記睡眠、忘記三餐、忘記一切，只爲魔法而活的人生。

這是塔莎某天說過的話。

其實半真半假。

她趾高氣揚地坐進沙發。

所以。既然有機會，我想幫她找找看。

無意間脫口而出的真心話實在太羞恥了，凱拉揮舞着雙手慌忙轉移話題。

「…我就穿最上面那件，到此爲止行不行？」

當塔莎拼命轉動腦筋時，凱拉單手撐在她肩頭，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管她願不願意。

但即便如此繼續盯着鏡中的自己。

就在她尋找逃生路線的同時，待試穿的衣服數量正以幾何級數增長。

準確地說，是把各自的審美強加在她身上。簡直比惡作劇還惡劣，完全就是真人換裝娃娃遊戲。

我瞪着身上這套深藏青色的禮服。

她強裝鎮定擺弄着指甲：

『帕斯卡爾…』

諾亞小心翼翼地接話。

『我以前也這樣啊。』

作爲榮譽學姐，也作爲人生前輩。

「話說回來…」

「眼珠子轉來轉去找什麼呢？」

堆積如山的衣物。

之前可沒少被那個粉發無魔力者耍得團團轉。連初次見面時的恥辱都沒能徹底奉還。現在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便利性和觸感。

當然不可能一蹴而就。

「呼…」

「是的。說什麼還沒找到有趣的事之類的…」

雖然消耗體力是主要目的，但並非她大清早跑去實驗室的唯一理由。

塔莎抓着隱隱作痛的頭嘆息道：

「哇啊啊！沒有，沒有！只是自言自語啦！」

要是他在店裏說不定還能逃跑。畢竟帕斯卡爾向來很聽塔莎的話。

曾有過研究就是全世界的時期。

嗯…我依然喜歡研究。

「這到底是什麼鬼觸感？」

她的目光投向緊閉的試衣簾。

明明從頭部看還是平時的我，但整體感覺卻煥然一新。簡直就像自己不再是自己了一樣。

佈局到這種程度，就算野馬般的塔莎也無可奈何。

「就是啊！我們怎麼勸她都不聽！」

「是的！特別是塔莎看起來很開心真是太好了。她最近狀態有點不對勁…」

然後盯着鏡中陌生的女人。

當然沒有人真正理解這件事。

最終凱拉連人帶衣服把她推進了試衣間。

有時爲了得出目標值會密密麻麻地添加假設，也常常放棄精確值而採用近似值。

沒錯。陌生的女人。

＊＊＊

要是借這次機會能讓她肩膀上的擔子——就算不能全部、至少能減輕一些就好了。

此刻她只是這麼想着。

但我也知道這世上除了研究外還有很多有趣的事物。

那瞬間僵住的、急於炫耀的肩膀。

正與陌生衣物搏鬥的少女身上，重疊着另一個女人的身影。

「話說回來，你們覺得怎麼樣？還算有趣嗎？」

「原來如此！讓她覺得與其鬧彆扭不如快點結束對吧！」

「……」

「凱拉教授太厲害了！到底怎麼說服塔莎…」

「所以我纔不想進來啊。」

「我可是煞費苦心。特意不直接來這兒而是先逛街，就是爲了消耗土包子的體力。」

「啊對了，拖延時間也沒用。反正已經拿到許可可以挑到深夜，別耍小花招，我們都輕鬆點，懂？」

「這孩子怎麼這麼慢啊。」

是爲了節約成本嗎？只是稍微扭動一下肩膀，感覺衣服馬上就會滑落。

「…嘛，土包子也有土包子的煩惱吧。」

「說不定塔莎也只是還沒找到其他有趣的事情而已。」

從這兩個方面來看。現在我穿着的連衣裙和周圍堆積如山的衣物，簡直就是不合格的殘次品。

堪稱完美攻略。

「嗯？您剛纔說什麼？」

我似乎有點明白爲什麼女性會喜歡這種衣服了。

「…還挺漂亮的。」

雖然現在才意識到有點晚。從小到現在一直穿着寬鬆衣服的我從未察覺。

這副新獲得的身體意外地很適合這類服裝。

像這樣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究竟有多久沒做過了？明明在這個世界重生後，對這具身軀應該…自以爲了如指掌纔對。

「要、要不再試試別的？」

嘛。畢竟人家都準備了這麼多，老是推脫也不禮貌吧？而且有凱拉那樣瞪大眼睛監視着，根本找不到開溜的機會啊。

所以乾脆利落地試穿完速戰速決纔是上策。

嗯嗯。沒錯。這樣最合理。

「塔莎！在幹嘛？穿好了嗎？」

「啊？已經穿好了？」

正想說再試試其他款式的時候。

「穿好了就快點出來展示啦！」

隨着傑莉婭的聲音。

——唰啦！

一直遮擋視線的厚重窗簾被猛地拉開。

同時視野瞬間開闊。

在炫目的魔力燈下，能感受到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

「……」

緊接着是尷尬的沉默。

問出了此刻最應景的問題。

爲什麼大家都這樣盯着我看。

莫名窘迫的我僵硬地轉了個圈。

好可怕。

僅此而已。

只有一直在旁圍觀的連衣裙店老闆娘，在沉默中微微紅着臉端莊地掩着嘴。

然而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

…爲什麼。

「…好、好看…嗎？」

「哎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