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94
《成爲學院的天才工程師》 · 카타자루 · 3553 字
帕斯卡爾經常從委託人那裏聽到說他「不太像個傭兵」的評價。
儘管魔法與魔力推動着世界飛速發展,但人們對傭兵的刻板印象卻始終如一:粗野、野蠻、骯髒。
就像那種白天渾身浸透魔獸鮮血,血跡未乾便會在黃昏時分坐在酒館吧檯痛飲廉價啤酒的傢伙——這就是普遍的偏見。
不過平心而論,這種印象至今仍有八成符合現實。但帕斯卡爾確實屬於剩下的那兩成例外。
他非但不粗魯,反而體貼入微到能揣摩委託人心思;無論是處理事務還是日常禮節,都與野蠻二字相去甚遠。受已故父親的影響,他始終保持着整潔體面,連酒都很少沾。
而這裏說的潔淨,遠不止是外表衛生那麼簡單。
他的精神同樣澄澈。具體來說,他與那些把信譽當兒戲的傭兵截然不同——既不會爲多收委託金說謊,也不會爲掩飾失敗找藉口。
難怪塔莎初次造訪風息城時,公會會長會特意指派他擔任護衛。這等於是認可了他具備與塞倫學院榮譽學員相稱的護衛水準。
帕斯卡爾自己,也對這般世俗評價心知肚明。
這並非刻意爲之。雖然周圍不少人罵這是故意擺譜想多接委託,但帕斯卡爾只是單純覺得那麼做是對的。
帕斯卡爾一直認爲,就算有人給鉅款,自己也不會改變長久以來的生活方式。
可若要問爲何現在突然反覆咀嚼那個誓言…
「……」
只因眼前的景象實在慘不忍睹。
時間是翌日凌晨,地點在塔莎實驗室的後院。
以帕斯卡爾的腳印爲界,被精準劈成兩半的零件如屍體般散落一地。
「…來真的啊。這個。」
多希望是場夢,多希望是醉意產生的幻覺。
可即便此刻酒已全醒,零件仍保持着兩半的狀態。越看越覺得那模樣悽慘得無以復加。
忽然想起塔莎修理義肢時說過的話:
我的腳步不自覺地轉向實驗室的後院。
[昨晚喝完酒從實驗室後面經過,不小心踩到了。]
可這個零件,是塔莎自己說的,是送給他的第一份禮物啊。
「看來你很期待那套裝備嘛。」
帕斯卡爾盯着紙條呆立半晌,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一邊在心裏安慰自己,這已經是盡力而爲了。
「凱拉教授現在應該有空吧?」
雖然確實在套裝上投入了不少心血,但沒想到會這麼喜形於色。連我自己都有些驚訝。
「團體賽你會去觀戰嗎?」
「啊,諾亞。早上好…不對,該說中午好了吧。」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正抿着嘴偷笑。
「話是這麼說…怎麼突然提這個?」
機械臂的維修,終究是因不可抗力損壞而懇請塔莎相助。即便內心暗藏他意,表面理由總歸正當。
「差不多該開始了?」
「……唉。」
「啊!倒也沒那麼嚴重。我酒量可厲害了!雖然喝的時候夠嗆,但後勁不大的感覺?」
敷衍了事不僅對不起願意和我這個無魔力者組隊的艾瑞克,而且既然要在衆人面前亮相,做好萬全準備纔是正道。
對旁人或許可以,但對塔莎說那種話……終究不同。雖難以言喻究竟何處相異,但確然有別。
「話說回來,我酒品如何?中途興致上來好像喝得有點忘形了。」
「沒沒沒!什麼事都沒有!」
若是平時的帕斯卡爾,定會那般對待塔莎——若無其事地,理所當然地。
我將杯中剩餘的涼水一飲而盡,站起身來。
「嘿嘿…這麼明顯嗎?怪不好意思的。」
直到晨霧散盡,宣告清晨來臨的太陽露出臉來,帕斯卡爾終究沒能得出任何結論。
「嗯…有點難受。從來沒喝過這麼多酒。」
不過想想也是,這個世界本就是奇幻設定,誇張些也是理所當然。說到奇幻,自然離不開刀劍、魔法,還有美酒。
我遞出空杯,諾亞便自然地接過,添滿了清涼的飲水。
時間無情地流逝。
「嗯。怎麼,是發生了什麼嗎?」
「塔莎,剛醒?」
距離2v2團隊賽只剩兩天。雖然基本檢查項都確認過了,但謹慎點總沒壞處。
難怪實驗室裏已經有人先到了。
「且慢,你前些時日不是總爲修理機械臂去找她麼?爲何此刻反倒躊躇?」
其實本不該嘆這麼長的氣。該做的事早已明確。
「寧可被利落地切斷還強些。最糟的是隨意彎曲或壓癟。又不是胡亂敲打就能平整,就算勉強展開,內部應力也不會完全消失。」
比平時到得晚多了,都快過了午飯點兒。
「對對!就是說屬於酒精度高的類型,懂我意思吧?」
目光再次落回零件——
「她應該去演武場了吧?不是要參加團體賽嘛。」
他害怕說出真相後塔莎的反應。捱罵倒是無所謂。可一想到她會不會因爲這件事就討厭自己,胸口某個地方就悶得厲害,堵得慌。
就這樣,在一直徘徊到天亮之後,帕斯卡爾最終做的事,只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便條,輕輕地放在了零件上面。
或許有人會質問:
「唉……」
『……行不通。』
事態嚴重,我願支付違約金。
雖說武鬥祭上並不打算使用這些部件,但既然時間充裕,提前檢查一下也未嘗不可。畢竟趁着四下無人,正好能專心致志地處理。
[真的很抱歉。]
***
昔日曾故意損壞機械臂的往事,如今反成桎梏。畢竟兩次行徑皆出自任性妄爲,本質並無不同。
原本打算寫封長信。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帕斯卡爾在心中堅決地搖了搖頭。
但就像新手拿劍也不可能一日成爲高手一樣,笨嘴拙舌的他就算把真心話寫成文字,結果也不過如此。
…它皺得像被壓在沙發坐墊下的紙。讓人不禁覺得,百歲老人的皺紋都比這要少些。
往後可真得節制些了。
[這個,被我弄壞了。]
看別人打鬥確實有意思,但現在我還有正事要辦。
他當然知道,擅自揣測別人的反應有多蠢。
「呃……相當驚人,各方面都是。」
可今回呢?全因酒後獨行釀成的禍事——非要藉着酒勁抄近路穿過昏暗的研究所後院,竟將塔莎珍視的套裝部件撞得粉碎。
「要是再跟我搭檔雙人賽,那可真就是全項目制霸了。」
「哎呀,開心有什麼不好。話說我也該去運營委員會報到了,雖然你說宿醉沒事,但千萬別勉強啊!」
沒錯。他現在之所以猶豫不決,就是因爲不想被塔莎討厭。過去之所以能那麼痛快地承認錯誤,無非是因爲對方和他不過是委託人與傭兵的關係罷了。
「後勁?」
那時帕斯卡爾定會如此反駁:
諾亞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手。
「多半是這樣吧?」
我搖了搖頭。
她一邊往杯子裏倒水,一邊問道:
[-帕斯卡爾-]
「得最後檢查一遍套裝。」
「………」
我打着哈欠走進實驗室。
「哎~說不定是因爲沒法跟你組隊打雙人賽,才臨時報了團體戰呢?聽說她卡在截止前最後一刻才提交的申請。」
「這還用問?你臉上都寫滿啦。」
沉鬱的嘆息不由自主地連連逸出。
昨天才跟路勒克瑙鬧出那麼大動靜,今天居然又參賽?傑莉婭難不成是鐵打的女戰神?印象裏她好像連個人一對一擂臺賽也報了名。
當他意識到,那並非因爲自己有多成熟、多專業時,一股對自己的厭惡感突然就湧了上來。
「彼時與此時豈可等同?」
原來如此。
「記……記不清了?」
一聲嘆息之後,他忍不住苦笑起來。
「看來我昨晚也沒少喝啊,完全記不清後來發生了什麼。」
「哈……哈哈……」
她該不會是擔心我會來,才特意在研究所待到最後一刻吧?真是體貼得令人感動。
不過說是開始,其實也就像剛纔說的只是簡單檢查。花兩個小時應該足夠了。
本該如此確鑿無疑纔是……
但他無法否認。至少在感情這種事上,帕斯卡爾完全就是個毛頭小鬼的水平。
應當毫不隱瞞地向塔莎坦白事實,並懇求她的原諒。這與傭兵執行委託並無二致。
最後絞盡腦汁寫出來的,就是這麼幾句乾巴巴的話。
…直到好一陣子之後,塔莎纔來到實驗室。
把前因後果、解釋說明、誠懇道歉都寫上。
諾亞用指尖輕輕挑起自己的嘴角。
呵,這世界也有吹噓酒量的人啊?前世就常見這類人,不是吹自己能喝十瓶燒酒,就是通宵飲酒還能清醒走回家。
「哈啊——」
「不如先從部件檢查開始吧。」
連自己都覺得可笑。就在一年前,別人還總說他是天生的傭兵材料。可現在呢?竟然因爲怕一個小姑娘討厭自己,就慫成這樣,坐立不安的。
「還行。倒是諾亞你怎麼樣?」
諾亞拎起行李,急匆匆地離開了實驗室。
「宿醉嚴重嗎?」
「說起來,傑莉婭人呢?醒來沒見她,還以爲肯定在實驗室待着呢。」
就連前世都從未醉到斷片過,這體驗着實新鮮——雖然稱不上愉快。此刻胃裏像是燒着炭火,腦袋也昏沉得厲害。
我灌下一杯冷水安撫翻騰的胃袋,隨口問道:
任務期間發生了意料之外的變故。
忽然想起那件胸甲部件——因爲塗裝時氣味太重,特意把它擱在了室外。
步伐輕快得令人驚訝,
簡直像要去郊遊的孩子般雀躍。
然而——
「…咦?」
踏入後院的瞬間,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呆滯的驚呼。
眼前的光景宛如兇案現場:
案發地點是研究所後院,死者包括尚未刻入強化魔法陣的胸甲部件等若干物件,死因是過度壓縮負荷導致的塑性屈曲斷裂。
那麼留在部件上的字條又該稱作什麼?
臨終遺言?
不,不對。這張字條並非受害者所留,而是嫌疑人留下的,用遺言來比喻並不恰當。
那到底是什麼?
「…茶包?」
雖不能排除自首的可能性,但我的大腦早已高速運轉到過熱狀態。
過程已不再重要,唯有結果銘刻眼前。
無論有過何種緣由,經歷何種過程——
最終只餘下這片慘不忍睹的景象。
-啪嗒!
當認知抵達終點的剎那,體內傳來某種東西斷裂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