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06

本該喧鬧的對戰場此刻卻一片死寂。

正值假期人煙稀少，就連常駐的學生們也都被塔莎的作業逼成了圖書館地縛靈。這麼想來倒也理所當然。

兩人的對戰就在這般靜謐的氣場中展開。

與往日風息城的喧囂截然不同。

-鏘！

但結果依舊毫無懸念。

「……我輸了。」

帕斯卡爾望着被震飛的佩劍，頹然低頭。

最後一擊的餘威讓他的手掌嗡嗡作響，活像被巨錘砸中的岩石。

而揮出這一擊的本人卻若無其事地收劍入鞘，嘴角揚起弧度：

「體感比從前銳利許多呢，私下特訓過？」

「沒，最近倒沒特別練習。」

「這樣啊…說不定反而是肩膀放鬆幫了大忙。」

威廉向跌坐在地的帕斯卡爾伸出手。

對方很自然地伸出機械臂借力起身。

「話說回來有點遺憾呢，本來還想見識下在艾蘭希爾森林大顯身手的戰鬥型機械臂。」

此刻機械臂確實無法使用。

只因上次激戰後塔莎來不及調試就匆匆離去。

即便找遍風息城口碑最好的鐵匠，也絕無可能修好這古怪的義肢——沒被強行拆卸時弄壞就該謝天謝地了。

『若有戰鬥型機械臂的話…』

「小兔崽子，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走。」

我在準備第二週課程時突然想起一個人。

雖然變化極其細微，但威廉既是傑出的劍士也是騎士。

「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上週我們探討了簡單數學與自然現象。簡單回顧的話，函數就是根據輸入值輸出特定結果的一種法則。本週我們要擴展上週學到的概念。」

望着帕斯卡爾遠去的背影，威廉心想。

那黑眼圈正是大學生的戰妝，象徵着研習高等學問之人。從這個角度看，他們現在纔算是真正的大學生。

塞倫學院的門檻很高。從印度大陸歷史知識到基礎算術無所不包。

在五花八門的回答此起彼伏時。

靜靜舉手的塞莉娜聲音迴盪開來。

「劍術理論和魔法方面還算湊合。」

被戳中要害的帕斯卡沉默地閉上嘴。

說到底，帕斯卡爾爲何要專程來聽這場毫無幫助的特訓課呢？對戰前收到的信上明明寫着「不必特意抽空前來」。

雖然平時從不在意他人目光，但不知爲何，光是想象塔莎用冰冷眼神注視自己的場景，就讓他心裏某個角落隱隱作痛。

聽威廉教官說，他在開課第一天就碰壁離開了。

儘管多數人眼下都掛着熊貓般的濃重黑眼圈，但這完全不是問題。

「她頂多會嘀咕一聲『咦？什麼時候不見的』，然後立刻埋頭解下一道公式。至少我認識的那個她就是這樣。」

「這樣啊。總之您願意入學塞倫學院真是太好了。原本若是接受我的提案直接轉學，應該會更輕鬆些。」

沒有比這更令人難堪的了。

「咳咳。嗯。」

不愧是聲名顯赫的塞倫學院，學生們都認真完成並提交了作業。

「…您想說什麼？」

但願他至少能在考試中全力以赴就好了。

雖然實操成績優秀能彌補部分不足，但對骨子裏就是冒險者的帕斯卡來說確實有些難度。

最終帕斯卡爾做出了選擇。

「看來您自以爲對塔莎同學而言是特別的存在呢。」

帕斯卡爾瞬間自問自答。

「總覺得那種方式有點不公平呢。」

『沒想到會做到這種極端地步。』

等他入學後一定要好好訓他一頓。

「啊，也不是100%呢。」

「或許是因爲沉重之物本就具有下墜的特性吧。」

尤其當意識到這番話裏連一個字的錯誤都挑不出來時，心情更是糟糕透頂。

威廉斬釘截鐵地繼續說道。

特意跑到學院來卻連「面容」都不見一面就離開，實在令人火大。難得見面本想多聊幾句，順便幫他檢查下機械臂的。

「你以爲塔莎小姐會因爲你一個人缺席就消沉失望嗎？」

「其他部分看起來就沒把握了呢。」

「這不過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

她依舊雙眼閃閃發亮地等待我的下一句話。

「您該不會是在看塔莎小姐的臉色吧？」

帕斯卡爾的眉毛因這句話微微抽動。

這種情感是什麼。有生以來第一次體會到。但可以確定的是，那絕對是令人不快的言辭。

雖然古怪卻莫名令人安心的人。

雖然本意是想讓他專心備考才故意說重話…

站在威廉的立場上，他也不願看到像帕斯卡爾這樣能激發教學慾望的人才，僅僅因爲筆試就被拒之門外。

他絕不會錯過這細微變化及其背後的含義。

「要是因此入學考試落榜的話，您打算怎麼向她解釋呢？」

我掃視過講臺下方，目光落在坐在第一排的聖女身上。

「即便現在拒絕塔莎小姐的課程，她本人也不會在意。但若有人明明承諾過要入學學院，卻在考試中落榜…到時候會怎樣呢？」

威廉最後那句話深深刺進帕斯卡爾胸口。

帕斯卡爾堅決地搖了搖頭。他眼中再無猶豫。

特別的人。

然而——

那個在風息城立下的，關於要考入塞倫學院的約定。

「不親自交給她嗎？」

…察覺到話中隱含意味的帕斯卡爾面容僵住了。

「會不會是看不見的力量將蘋果拉向大地懷抱的緣故呢？」

帕斯卡爾將一字未動的作業堆遞給威廉。威廉愣愣接過時，仍帶着困惑的神情問道。

某種程度上也在預料之中。

我徑直走向大禮堂。講臺另一側擺滿成排的扶手椅，坐在那裏的學生們齊刷刷望向我。

「帕斯卡爾那小子備考還順利嗎？」

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違背與她的約定。

「別會錯意了。她親手鍛造的物件可不只屬於您。潔莉婭小姐的臂鎧、艾瑞克的火箭重錘，甚至我手中這把佩劍——全都是經她之手打造的作品。」

『該不會…』

聽到帕斯卡爾的回答，威廉短暫地瞥了他一眼。

「怎麼可能。自我意識過剩也要有個限度。」

正想着這些事，已經快到上課時間了。

威廉的戰鬥型機械臂。也就是說，如果不提防霰彈槍或隱藏刀刃的話，偷襲或許能成功。但即便如此，對那個男人來說也算不上決定性變數。

＊＊＊

「這種程度的話，實操考覈應該能輕鬆通過吧。問題是筆試部分…準備得怎麼樣了？」

……癡心妄想。

看到這樣的反應，即便只是半吊子教師也會燃起教學熱情。當年教授們異常地記得我名字，莫非就是因爲這個？

「不如把塔莎小姐的課程往後延一延？」

「因爲這是自然界的法則。」

從初次見面就主動說要和自己做朋友的人。

「剛剛已經決定了。」

「這個。請轉交給塔莎。」

這傢伙真是個怪人啊。

我在黑板上簡單寫下上週內容後，從懷裏掏出某樣東西。

「突然這樣？再怎麼說，久違地聊一句也沒關係吧…」

幾個學生舉起手回應我的提問。

能擊倒眼前這個男人嗎？

「嗯。等入學考試合格後再見塔莎吧。」

說實話，即便無法理解，他也不願中途拋棄塔莎的特訓課。畢竟對特意邀請自己的她心懷愧疚。

清了清嗓子整理思緒後，我正式進入授課環節。

何況就算作業提交率另說，課堂出席率可是保持100%…

威廉沒能再說下去。

「即使您不進教室，塔莎小姐也不會在意的。」

特訓課第一週順利結束了。

「那麼開始第二週的課程。」

威廉腦海中浮現一個念頭。

「不，只是稍微走神了。」

「各位有沒有思考過蘋果爲什麼會墜落？」

「都走到這一步了還這樣未免…」

明明擁有足夠才華卻不願投機取巧的固執——這部分不知爲何，和那個整天嚷嚷自己不是天才的粉發少女簡直一模一樣，讓他覺得有些好笑。

爲空蕩蕩的左臂賦予全新可能性的人。

「我明白教官的建議了。會專心準備入學考試的。」

連塞倫學院這些屬於本世界知識精英階層的學生都覺得陌生的概念，對當了一輩子冒險者的他來說該有多難啊。

基礎算術還好說，世上哪有冒險者會去熟記整部大陸歷史的？

「你。還沒那麼重要。」

依然沒有任何緊張感。

沙沙。

是個紅透的蘋果。

「看不見的力量啊。很好。那麼這種力量，究竟是什麼呢？」

「像是要將萬物都引回母神身邊的、世界根源性的牽引力……我是這麼認爲的。」

塞莉娜的構思相當出色。

結論會偏向與女神相關的論述，想必與她聖女的身份有關吧。而存在魔力與魔法這種奇蹟的世界觀本身，應該也起了很大作用。

畢竟人的思維終究會困在環境構築的框架裏。就連現在的我試圖做些什麼時，不也深受前世知識這個框架的影響嗎？

所以此刻才需要這堂課。

在他們堅固的框架上敲出細小的裂痕。像用微型巨錘輕叩蛋殼般，幫助他們自己破殼而出。

這就是我當下的作用。

「非常精彩的哲學思考，聖女大人。但我的專業並非哲學。」

沉寂下來的大禮堂中。

我放下蘋果，取出事先準備的絲線與砝碼，組裝起支架。

構造簡單的單擺裝置。

「請允許我再提一個問題。接下來我會多次擺動這個鐘擺。末端懸掛的砝碼重量各異，絲線的粗細、韌度及長度也各不相同。」

我將各式砝碼與絲線排列在講臺上說道。

「鐘擺的週期。也就是說，鐘擺完成一次往返擺動所需的時間，究竟在什麼情況下會改變呢？是掛上重配重塊時擺動更久？還是相反？」

教室裏再次議論紛紛。

當然是掛輕配重塊時耗時更短。不對，掛重配重塊時不是會更有力地擺動嗎？

比起配重塊，擺繩長度更重要吧。諸如此類。

——啪！

我輕拍手掌打斷討論，重新開口：

當然這些配重塊全以磅爲單位，擺繩長度都用英尺計量。

絕對找不到。

不知爲什麼，懸掛配重塊時我的嘴角始終沒放下來過。

「順便也驗證下各位的猜想是否正確吧。先從這塊輕配重塊開始。」

從重力話題突然轉到鐘擺的原因很簡單。

我用這撒旦般的單位制做完預備實驗後，測算出了這個世界大致的重力加速度值。

「不過，我爲什麼突然提起鐘擺呢？」

這個實驗正是重力的實體化。

「從現在開始，我要爲各位剛纔所說的『牽引力』或『女神旨意』——那種無形的力量賦予精確的『數值』。」

是因爲實驗有趣？那也算部分原因，但最主要的是實驗結果——

我故意賣關子。

換言之，這是測量重力加速度最經典的實驗方法。

也就是g值。

同時。也見識到了這個數值有多骯髒。

我敢斷言，從本週開始佈置的作業裏，學生們絕對找不到g=9.8m/s²這樣漂亮整潔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