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28

初次見到諾亞時，我腦海中首先浮現的是疑問。

「咦？你怎麼喘得這麼厲害？」

諾亞和我同屬一個分班。雖然剛纔希拉斯突然闖入，和凱拉教授糾纏不清，導致我們沒機會交談，但就在不久前我們還一起待在訓練場。

訓練場在二樓。而凱拉教授的實驗室位於同一棟魔法館建築的五樓。

像我這種低劣體力的無魔力者也就罷了，對於能操控魔力的學生來說，這段距離連散步都算不上。可不知爲什麼，她現在卻滿臉通紅地喘着粗氣。

「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有人在追你？」

「啊？沒、沒有啦。」

諾亞輕輕擺動着雙手，露出靦腆的微笑。

「那個…我剛剛去主樓辦了點急事。中途擔心你會離開魔法館，所以就跑得有點急…現在有點上氣不接下氣。」

「你說你去主樓打了個來回？」

從這裏到主樓？還不是單程而是往返？

難道她是全力衝刺跑過去的？

…難怪會喘成這樣。換作是我的話，現在早就半路癱在路邊像曬乾的魷魚一樣了。

「原來如此。所以是什麼事？要跟我說嗎？」

「嗯。其實…」

諾亞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

「有件事想問你。」

她猶豫地抿了抿嘴脣，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開口。

「剛纔在訓練場聽塔莎你說的那番話…你真的那麼認爲嗎？施展魔法的關鍵並非魔力總量。」

聽到這個提問內容，我大概明白她爲何如此小心翼翼了。

透過紙張能看見她閃閃發亮的瞳孔，簡直要迸出光芒來。

「真的啦！我用我的名字…不，用貝爾迪亞家的姓氏起誓！」

我故意用懷疑的目光盯着她問道：

不愧是戰鬥科目的一年級生首席。

「前途一片黑暗？爲什麼？凱拉教授不也認可了嗎？」

「現在還…不能說。抱歉。」

「越快越好。可能的話今晚就…」

…更重要的是現在急需找到幫手。如果拒絕諾亞的幫助，接下來就得像上門推銷員一樣親自去招募人手了。

諾亞微微低下頭。

順帶一提，漢斯教官看到我來上課高興得不得了。

明明記得今天說是要基礎體能鍛鍊一整天的。

「什麼事？」

「嗯！原來如此！明白啦！所以呢？實驗什麼時候開始？」

「好。那就先把下午的課上完，晚上在宿舍樓前碰頭吧。說起來下午的課是……」

正因爲是這樣的她，纔會難以啓齒這種可能冒犯我的問題吧。

就這樣，我連反抗都沒能好好反抗，像罪犯一樣被諾亞拖走了。

「塔莎。其實…我有事相求。」

「不～行。上次漢斯教官哭天搶地的樣子你沒看到嗎？那人一旦開始鬧起來可麻煩得要死。」

諾亞露出微微喫驚的表情。看來我的創意確實相當有趣呢。

也是。連三年級的希拉斯都知道，同班的她沒理由不清楚。

「你現在打算做的研究…那是用來代替期中考試的作業嗎？」

聽到這個回答，我歪了歪腦袋。

無論怎樣爲了無魔力者降低了訓練強度，塞倫學院的標準之高還是在這一刻切實體會到了。

「也就是說凱拉教授也認同你的想法？」

有事相求啊。果然有條件。

「真的？太好啦！等我一下！」

「幹勁十足嘛。」

說不定在完成作業的過程中，還能窺見魔法師的視角呢。

我向諾亞提議道。

「她說要以我的假設爲基礎寫個人論文。不過好像不打算公開發表。」

「訓練場通行證呀。課外時間使用訓練場必須要有這個。你也知道校內禁止隨意使用魔力吧？」

「…這樣啊？難怪剛纔教授離開訓練場時看起來特別興奮。」

是漢斯教官的課。緊接着的課程。

「這是什麼？」

「給！這個！」

「但肯定和你的課題有關！這點我可以保證！等時機成熟會全部告訴你的。」

「當、當然！我知道很突然！」

諾亞突然啪嗒啪嗒地橫穿走廊。她在盡頭那間實驗室門前停下，輕輕敲門。門牌上寫着『古代魔法研究與解析專業 - 貝爾提奧斯·克萊登』。

「以防萬一問一下，該不會是什麼違法的事…不是那種類型的請求吧？」

「……要死了。」

「好吧。不過要是覺得不對勁，你會立刻找別人幫忙吧？」

諾亞像展示珍寶般驕傲地用雙手攤開紙條。

回頭發現傑莉婭正用不滿的眼神瞪着我。

…突然？我不由自主眨了眨眼。

「至少她認爲存在這種可能性。」

和我的課題有關啊。

一把挽住了我的胳膊。還是死死扣住的那種。

諾亞很溫柔。在存儲魔法陣實踐課上，她第一個向被孤零零留下的我搭話；傑莉婭砸碎衣櫃時，也是她特地進房間問我有沒有受傷。

「真的？光嘴上說說誰不會啊？」

諾亞這才安心地露出燦爛笑容。那笑容異常明亮。

這話莫名讓我來了興趣。普通學生在訓練場的對話裏究竟能想到什麼點子呢？

「……乾脆翹課從午飯開始如何？」

「嗯。但說實話，我已經覺得前途一片漆黑了。」

和我體質數值根本不在一個層級啊。

「就這點程度還撒嬌。」

況且我的課題期限還有一個月，其他一年級新生離期中考試連一週都不到了。她居然要把這麼寶貴的時間花在我身上…這份好意大得反而讓人害怕。

強行撐起身體時，關節發出像是生鏽齒輪般的嘎吱聲。

反正沒時間洗澡，隨便擦了汗準備換件衣服就出門，卻突然感受到背後灼熱的視線。

本來想打個WWE級別的嘴炮，沒想到對方直接使出UFC級別的反擊。

瞥見她那如金剛石般堅硬的六塊腹肌，這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來。

她沉默着露出與往常有些不同的笑容，

聽到這話我不由渾身一震。

原來諾亞也知道替代作業的事。

「那具體要我怎麼做呢？」

回憶起來的我猛地一僵。

「絕、絕對不是那種事！真的！你怎麼會這麼想…絕對不是壞事啦！」

「啊。」

「噫呀啊啊啊！」

咔！

她向前一步靠近我問道：

聽到我的提問，諾亞猛地一驚，雙手激烈地撲騰起來。

幫忙是好事。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雖說諾亞人很好，但沒想到會主動到這種地步。

「嗯！當然啦！時機成熟的話我會全盤托出的。一個細節都不漏。」

既然說到這種程度，應該可以相信了吧。

她心裏也清楚，這個疑問背後藏着對無魔力者的猜忌。

「話說你躺着沒關係嗎？不是說待會兒要去魔法館訓練？」

她輕輕掀起上衣，用毛巾擦拭汗水。明明接受着比我高出數倍的訓練強度，卻連一絲疲憊的神色都沒有。

大多數學生都認爲這只是無魔力者的胡言亂語，但至少眼前的諾亞似乎有所不同。

看着整個人陷在牀鋪裏的我，傑莉婭噗嗤一聲笑了。

「嗯。我能幫你完成課題研究嗎？」

吱呀。門開了，諾亞自然地走進去。片刻後，她舉着一張小羊皮紙，滿臉興奮地跑回來。

「今晚就能用這個立刻開始實驗啦！」

「嗯！就算那樣也沒關係！」

「現在不能說，是不是意味着以後可以說？」

倒也不是壞事。既然要幫忙，比起嘟嘟囔囔，幹勁滿滿的樣子可好多了。

諾亞像是讀懂了我的表情，慌忙補充道。

＊＊＊

「相求？」

這裏難道是新手村嗎。

而且表情幾乎快要哭出來了。看起來相當委屈。

下意識發出的丟人慘叫。

「理論上是這樣，但要證明它得做實驗纔行。要弄清楚的事堆積如山，可你知道我是無魔力者，沒法直接操控魔力啊。」

聽我這麼說，她似乎猶豫了片刻，隨後下定決心般看着我說：

「很簡單。只要按我說的使用魔法，再把當時的魔力體感描述出來就行。就像實驗助手那樣？」

以家族姓氏起誓絕非兒戲。這個行爲等同於押上自己、現所屬家族乃至所有先祖的名譽。

「凱拉教授怎麼說？你們剛纔在訓練場不是聊過嗎？」

「而且不用特別戒備。我反過來也有事想拜託你才這樣的。」

她這麼激烈的反應反而讓人想捉弄一下。

…搞什麼？

「啊，對哦。太累都忘了。」

那雙鹿般的眼睛都溼潤到閃閃發亮了。

平淡地評價着，我把身體扔進了宿舍樓的牀鋪。下午的課。基礎體能鍛鍊一整天簡直就是現實存在的地獄本身。

「呃…這個嘛。至少我是這麼想的。雖然乍聽之下可能不太容易理解。」

「怎麼？你也感興趣？」

「誰、誰感興趣啊！纔沒有！」

「當然是上午說過的魔法觸發條件啊。不然還能有什麼？」

傑莉婭聞言張着嘴愣愣看我半晌，突然粗暴地用毛巾揉搓起自己的頭髮。

「…唉。算了。」

「什麼叫算了啊。有興趣就跟來唄？」

「想去也去不了。通行證上只寫了你們倆的名字。」

有這回事？仔細回想好像確實如此。

傑莉婭揮着手繼續說道：

「所以給我小心點平安回來。你提到的那個魔法觸發…條件？反正隨時都能聽啦。最好是今晚就能告訴我。」

「你該不會要熬到我回來吧？」

「嗯～拿你的講解當催眠曲用咯。」

傑莉婭笑盈盈地說道。

倒也不是故意貶低。只是這丫頭每次聽到難以理解的內容就會犯困罷了。

前幾天睡前給她補課臂鎧原理時，連一半都沒聽完就睡着了，簡直離譜。

「這次我一定要聽完！」

「撐得住嗎？這次講解怕是五分鐘不到就能讓你昏睡過去哦。」

「…有那麼難懂？」

傑莉婭瞪圓了眼睛望過來。

就算被她這麼盯着，我也確實沒在唬人。

而學識更淵博之人，會從電流再往前推進一步——聯想到某個概念。

功率=電壓×電流

沒錯，我懷疑魔力是否具有類似電流的特性。

魔力的量與質。魔法發動條件。

那門學科研究的並非宏觀世界，而是微觀世界的現象。

面對傑莉婭的提問，我腦海中掠過幾個關鍵詞。

工學者聽到這些要素的關係，立刻就會聯想到某個公式。

正是量子力學。

「是地獄級哦。」

「嗯…按我的理解，這個概念的講解難度…」

就連相對論之父、世紀天才愛因斯坦都難以直觀理解的，現代物理學革命——

「到底有多誇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