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8

靜默。

方纔還因兩名龍人族激烈碰撞而幾欲爆裂的演武場氣場，轉瞬間冷卻下來。彷彿有人將艾爾希姆傾注在場內一般。

人們難以置信地望着白色蒸汽中搖曳的黑色人影，連吞嚥唾沫的聲音都清晰可聞的絕對沉默中。

「剛纔…發生了什麼？」

有人顫抖的聲音刺破寂靜。這時衆人才如夢初醒般騷動起來。

「那白色煙霧…是冷卻魔法？不對，魔法陣明明是存儲魔法陣啊！」

「真用存儲魔法陣降溫了？」

「快看那個！」

隨着煙霧漸散，傑莉婭的身姿映入眼簾時，衆人臉上頓時染滿驚愕。

先前紊亂的粗重喘息已平穩如常，彷彿隨時會倒下的危險姿態蕩然無存。她眼中反而閃爍着比先前更銳利的光芒。

恰似淬火完成的鐵塊。

「居然真能運作。」

貴賓席上的魯切爾恩喃喃自語。

研討會演示時雖有趣，但他原以爲臂鎧實戰中能正常運作的概率不過五成——畢竟經手的商品中不乏華而不實之物。

但塔莎打造的臂鎧不僅運作，甚至在戰鬥這等極限狀態下。

米蕾特王女同樣震驚。

「單看說明還不夠…現在才明白爲何大費周章使用存儲魔法陣。」

深諳魔法的她可以斷言：僅釋放寒氣的冷卻魔法陣絕無可能如此迅捷地壓制暴走的高溫。

對龍人族體溫攀升方式的深度分析。

以及如何最有效降溫的深刻探索。

在那酣暢淋漓的情緒夾層裏，根本容不下恐懼滋生的空隙。

『但是…』

「什…！」

傑莉婭急忙想拉開距離。但既然被抓住就已經晚了。

唯獨兩人的表情截然不同。

看似狂暴的二人，頭腦卻異常冷靜。

傑莉婭用臂鎧擋下這拳，嘴角微微上揚。

伴着巨響，傑莉婭的右拳豪邁地砸中路勒克瑙。

很快大禮堂內所有人都聽到了巨大的破裂聲。

-唰！

「根本不是一個級別啊？」

-轟！嚓啦！

字面意思就是——無論誰勝出都不奇怪。

傑莉婭立即反應。就在她伸手要甩開路勒克瑙的瞬間——

最初的小裂縫突然擴大，臂鎧如同玻璃般碎裂。

面對驚訝反問的米蕾特王女，校長艾爾德蘭嚴肅地點了點頭。

從臂鎧迸散的煙霧中，當拳頭與拳頭正面對撼的景象透過縫隙閃現時，整個大禮堂的觀衆都起身沸騰。

一次性魔法陣使用後會變回普通紋路無法複用。但通過『相變』實現的冷卻效果此刻仍在持續。

而勢均力敵的戰士之爭，連天下第一的賭徒都會猶豫該押注何方。

雖然彼此身上沒有傷痕，但疲勞確實在不斷累積。四肢疼得像要斷裂，強行提升魔力的心臟劇烈跳動到幾乎爆裂。

-吱嘎！

『利用艾爾希姆潛熱進行的相變冷卻效果很好。壓力排放也沒問題。』

即便如此，她仍重新擺好架勢。

調整架勢的路勒克瑙不退反進，緩緩凝視着逼近的她。

無法承受【列】的她只是個半吊子。既不能長時間維持身體強化，也無法隨心所欲地連發強力攻擊。這正是路勒克瑙與傑莉婭最大的差異，也是混血種永遠無法戰勝純血種的原因。

傑莉婭與路勒克瑙同時踏碎地面。緊接着。

「休想！」

然而兩人身上卻找不到半點傷痕。

「令人不快。就讓你用身體重新體會混血種與純血種的差距吧。」

接下來發生在一瞬間。

方纔不過是前哨戰。現在開始要面對動真格的路勒克瑙。

-嚓啦！

「…不承認。」

路勒克瑙開始認真調動魔力——這意味着。

若論魔力總量足以媲美純血種的傑莉婭——

「是啊，絕妙的玩具呢。值得珍藏一輩子。」

「哈。你。居然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就連現在沒能快速結束戰鬥都讓我如此憤怒，要是真的輸了會怎樣？在這麼多人面前，身爲純血種的自己敗給混血種？」

「身體還沒活動開嗎？」

不同於魔法與劍術的才能。

路勒克瑙正從心臟深處抽取魔力。從他背後升騰的威壓讓傑莉婭瞬間繃緊神經。

但當【列】的束縛消失的此刻，

他爲無法立刻擊敗區區混血、陷入膠着狀態的自己感到暴怒。

視線盡頭是正以嚴肅表情觀戰的粉發無魔力者——塔莎。

路勒克瑙在煙霧遮蔽的視野中，以毫釐之差避開襲來的拳頭拉開距離。

「混血的雜碎…！」

『按我的計算，至少撐過眼下這場戰鬥綽綽有餘。』

大禮堂裏從未有人見過他如此赤裸裸地宣泄情感。

——砰！

熱完身的傑莉婭踏着輕快步伐，逐漸縮短與路勒克瑙的距離。

塔莎爲了儘可能收集數據，再次將注意力集中在戰鬥中。

他呼吸急促。而注視着他的傑莉婭狀況也好不到哪去。

傑莉婭始終掛着擺脫【列】束縛的暢快笑容，爲能與那個路勒克瑙平分秋色而欣喜。

這是迄今爲止打造過最堅硬強韌的臂鎧。還特意拜託凱拉加刻了強化魔法陣。無論怎樣強大的龍人族力量都能承受。

路勒克瑙的目標根本不是她。

路勒克瑙的面容因憤怒嚴重扭曲。

『雖然搞不懂原理…！』

「我也見過不少學生…但用這種方式研究魔法的學生還是頭一次見。」

那副臂鎧正是實現兩重目標的成果。

-咚！

路勒克瑙雙手握住臂鎧，像要擰乾毛巾般猛然發力——

面對赤裸裸的挑釁，路勒克瑙的眼神染上不悅。

「得到個有趣玩具就得意忘形了。」

即便頭腦發熱的現在，我也清楚這一點。

路勒克瑙瞬間發出痛哼。傑莉婭雙臂揮灑着煙霧乘勝追擊，絲毫不給他喘息之機。

「該不會妹妹要贏了吧？」

「真是令人驚訝呢。光是能產生那種構想就夠厲害了。」

然而。

「這就是龍人族的戰鬥…！」

「來吧，現在開始真正的廝殺。」

「哈啊…！哈啊…！」

路勒克瑙單手抓着臂鎧譏笑道。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浮現這個念頭。

『原來是指這個啊。』

-轟！

「這樣反而更有看頭呢。」

與此同時路勒克瑙瞬間拉近距離。接着——

衆人的視線彷彿約定好般投向同一處。

「確實很硬。連我的握力都捏不碎。但是…」

咚！剎那間整個大禮堂都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這場戰鬥早已超越了混血與純血的界限，是戰士與戰士的對決。

朝傑莉婭伸出手。

這次是他先揮出了拳頭。

她意識到自己的失誤。

路勒克瑙用灼熱的瞳孔盯着傑莉婭肩膀後方的塔莎。

沒有半分退讓。唯有進攻存在的野蠻戰鬥。

『存儲魔法陣應該是一次性的纔對？』

她完全不在意周圍人的竊竊私語，目光緊鎖演武場中央，正奮筆疾書地記錄着什麼。

這招實在棘手。畢竟傑莉婭的弱點是高溫。

當然這句話並非指塔莎比其他學生優秀。倒不如說像塔莎這樣的無魔力者，在他見過的人羣中屬於最劣等的那類。

他將平日厭惡輕視的混血雜碎認可爲對等的敵手。

艾爾德蘭漸漸理解了威廉曾經說過的話。

-吱嘎…咔嚓！

「快看！全部防住了！」

「無魔力者。把你的臂鎧交出來。」

混戰爆發。

路勒克瑙明顯意識到那副持續噴吐煙霧的臂鎧。

難道每次排放煙霧時都有新魔法陣重新裝填？

「咳！」

想到正在親手玷污引以爲豪的龍人族與艾斯達爾家族名譽，這份怒意更是難以遏制。

當然不可能永久使用就是了…

「誒?! 有、有那麼誇張嗎？」

最擔心的臂鎧耐久度問題，似乎也勉強達到了容許閾值。

到那時我將永遠擡不起頭來。

＊＊＊

路勒克瑙撕碎了臂鎧。就像扯斷蝴蝶翅膀般輕鬆而殘忍。

看到這一幕的塔莎不自覺地前傾身體。

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蛋了！』

雖然她剛纔說過這場戰鬥中臂鎧不可能被破壞。這話沒錯。無論戰鬥多激烈，那臂鎧頂多出現劃痕絕不會碎裂。

除了一種情況。

『扭曲力。』

力量分爲兩種。

一種是垂直於表面的壓縮力。

另一種是平行於表面的剪切力。

大多數材料抗剪切力的能力都比抗壓力弱。想象一下直接拉扯木片和像擰抹布一樣扭曲它，哪種方式會更快破壞材料，就很容易理解了。

那副臂鎧也不例外。

雖然作爲戰鬥用品，設計時考慮了一定程度的抗剪切力……

但無論怎樣進行熱處理甚至動用強化魔法陣，都不可能承受那樣明目張膽施加的扭曲力。更何況那是龍人族的力量。

『所以我才反覆強調要儘量避免臂鎧被抓住啊！』

不過路勒克瑙就是路勒克瑙。他當然不會懂什麼剪切力知識。難道是本能地覺得扭一扭就能破壞？這傢伙到底是什麼怪物？

塔莎望向傑莉婭。

出乎意料的是，傑莉婭輕易就拉開了距離。

說到底路勒克瑙的目標是臂鎧，而不是她本人。

「臉色不太好看呢。」

剎那間路勒克瑙的視線像被蠱惑般投向臂鎧。

塔莎帶着無比確信的表情說道：

僅憑單邊臂鎧根本無法承受她的高熱。更何況戴着臂鎧的那隻手臂已是那般狀態，根本不可能正常活動。

因此，傑莉婭沒能及時躲開路勒克瑙的攻擊。

『臂鎧？臂鎧怎麼了？』

始終在圓筒中隱藏兇相的鋼鐵樁釘，在路勒克瑙來得及退避前探出了頭顱。

但爲時已晚。

當路勒克瑙感受到鐵塊傳來的威脅時，臂鎧內的魔法陣已傳來啓動的聲響。

路勒克瑙突然察覺異樣。

-砰！

路勒克瑙沒能反應過來。不。是根本沒有反應。

「呃…！」

剎那間傑莉婭擺出架勢。那彷彿隨時會揮出拳頭的姿勢讓路勒克瑙發出荒唐的輕蔑哼聲。

看到傑莉婭這副模樣，路勒克瑙停下了攻擊。

「……」

殘留在高溫中的精靈塵正全數灑落的瞬間。

-嗤咿咿！

瞬間察覺不妙的路勒克瑙試圖扭身。

-嗡！

轟——！兩人同時提升魔力。明明應該早已精疲力盡，此刻湧現的量卻遠超此前任何時刻。

僅存的右臂鎧一如既往地噴出煙霧。得益於塔莎的設計，這副臂鎧即使超負荷運轉也能發揮全部性能，但傑莉婭這邊卻到了極限。

路勒克瑙像是要報復先前的屈辱般喊道。

「現在明白了嗎？厲害的並不是你，而是那副臂鎧。」

「啊啊啊啊啊！」

這將是最後一擊。

『臂鎧…？』

「選吧。投降，或是就這樣被你那無用的高熱吞噬。」

「正面決勝負隨時奉陪。不過得等我先把剩下的臂鎧也砸爛再說。」

就在雙方即將放出最後一擊的瞬間。

傑莉婭保持着沉默。

『高熱就是能量塊啊，再沒有比這更棒的資源了。』

「啊啊啊！」

「你這是在…」

蒸汽壓力推動氣缸內的活塞以驚人速度上升。

-嗤！

『用在這裏。』

「…哈。不是說好要正面決勝負的嗎？」

伴隨着巨響，路勒克瑙的拳頭重重砸在傑莉婭手臂上。臂鎧勉強避開了直擊，但傑莉婭的手臂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發出了尖叫聲。

傑莉婭伴着喊殺聲揮出拳頭。

全身積累的疲勞。因高熱而模糊的神智讓她聽不清路勒克瑙的話語。

路勒克瑙同樣擺開架勢。

他聳立在踉蹌着勉強站立的傑莉婭面前。

咚。她的拳頭抵在路勒克瑙胸口。沒有轟隆聲。如同孩童揮出的軟弱無力的一擊。

蒸汽迸發的狂暴聲響徹四周。但本該釋放蒸汽的艙蓋死死鎖閉，不給它們任何出路。

因爲她伸出的，是裝備着臂鎧的、已經殘破的那隻手臂。

正是這短暫的走神露出了破綻。

塔莎稱之爲活塞的地方。

-噗咻咻咻！

無用的高熱。這個詞讓傑莉婭的瞳孔重新聚焦。耳畔彷彿幻覺般迴響起某個女子的聲音。

「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麼。」

「…哈。盡是些無謂的自尊心呢。」

彷彿壓在頂端的鐵塊重量根本不存在般。不斷加速再加速。

「終於露出混血種該有的表情了呢。」

無處可去的蒸汽自然湧向臂鎧角落的通風孔。如同暴怒的公牛般奔湧的巨量蒸汽，最終抵達某個裝置——

緊緊閉合的艙蓋。上面掛着從未見過的鎖釦，彷彿要徹底封死開啓的可能。

『高熱無用？高熱明明超酷的好嗎？』

『傑莉婭，你覺得這個圓筒是什麼？』

『該死。身體又開始…！』

「什…！」

「你真以爲僅憑自己的力量就能和我勢均力敵？」

勝負早已分明。

「你終究只是個混血雜種！沒了臂鎧就什麼都做不到！」

某種爆裂聲響起的同時。

『資源？這種破爛能用來幹嘛？』

飛彈衝擊零距離轟在了路勒克瑙肩膀上。

幾小時前的光景如走馬燈般掠過腦海。

毫無營養的對話。最後，無魔力者——

『是專屬於你的武器哦。只有無法自主控制高熱的你才能使用的武器。』

沒有噴出煙霧。難道連魔法陣都耗盡了嗎？

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圓筒。至今仍不明用途的、簡直像裝飾品般的鐵塊。

-轟！

路勒克瑙明目張膽地瞄準臂鎧衝了過來。傑莉婭拼命格擋，卻只能勉強保持距離。

僅靠一副臂鎧已經跟不上傑莉婭體溫上升的速度。折磨她的高熱再次緩慢而堅定地在體內蔓延。

胡亂抽取的魔力讓艙蓋內部充滿前所未有的熾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