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33

「諾亞 ！諾亞 ————！」

塔莎歡呼着從實驗箱裏衝了出來。

脫離狹窄的密閉空間後，訓練場涼爽的晨風迎面擁抱了她。

雖說實驗箱裏開着通風孔調節溼度，但皮膚直接感受清風的體感完全是不同量級的體驗。

不過現在的塔莎根本顧不上這些。

因爲比起涼爽的空氣，她此刻頭腦通透的暢快感更令人戰慄——發現浮力的阿基米德當時也是這種心情吧？

她爲這個課題晝夜不休地熬了好幾天。在暗無天日的暗室裏盯着顯示幕看到眼球都快掉出來的辛苦，終於在此刻結出了果實。

當成果真切呈現在眼前時，她渾身都因狂喜而泛起雞皮疙瘩。

「塔、塔莎？發生什麼事了？難道是實驗出故障了？」

當然，站在一旁的諾亞完全無法理解她的狀態。

這也難怪。任誰看到同伴突然渾身大汗地衝出來，嘴裏還喊着意義不明的單詞都會發懵。

她甚至嚴肅地懷疑塔莎是不是辛苦過度導致神智失常了。

塔莎猛地抓住諾亞的肩膀喊道：

「成功了諾亞！我們終於觀測到了！」

「觀測…你是說那個什麼干涉條紋？」

「沒錯！就是干涉條紋！千真萬確！魔力——原來魔力具有波動性啊！」

諾亞能感覺到塔莎抓着自己肩膀的手正在劇烈顫抖。

最近這段時間，諾亞確實陪塔莎度過了不少時光。

諾亞過去所見到的塔莎，表情從來算不上豐富多彩。仔細想來，她大部分時間都擺着一副興趣缺缺的表情。

硬要形容的話，大概就是對不感興趣的事物完全無動於衷吧。她之所以對身爲無魔力者這件事毫不在意，恐怕也是天生性格使然。

「哈啊…」

「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對吧？」

「你在說什麼？」

「對！和我的假設完全一致，分毫不差！」

一聲短促嘆息從諾亞脣間蹦出。

通過這個實驗確認到：當兩個狹縫都打開時形成的圖案，與分別單獨打開時產生的圖案簡單疊加完全不同。

沒錯。雖然感覺繞了點遠路，但現在可以篤定地宣告：

但至少在我的世界，電阻發熱可以用電子——也就是粒子間的摩擦生熱來解釋。

『不過稍微睡會兒應該就能恢復…』

『她爲什麼這麼精神抖擻？』

但塔莎完全不在意這些，只是若無其事地拍拍諾亞的肩膀說道：

但還有一個關鍵問題需要驗證。

這並非一時興起的客套話，她是真心這麼認爲的。

但即便如此，心情也絲毫沒有好轉。

愛因斯坦或者費曼。哪怕是德布羅意那樣的量子力學泰斗，在這種狀況下也能得出最優解吧。

塔莎打開實驗箱門，小心翼翼地從實驗臺上取出裝置。

這意味着從兩個狹縫逸出的魔力潮流產生了相互影響。

雖然偶爾也會對某些事物表現出興趣，但露出這樣的表情還是頭一遭。

魔力粒子性證明。

同時心底傳來咔嚓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響。

「剛纔不是說已經成功了嗎…？」

換言之，這又成爲了波動性的新證據。

亦即，還殘留着確認魔力子是否存在的作業。

儘管電子兼具波動性與粒子性，但後者解釋起來更直觀。

從訓練場窗縫漏進來的晨光灑在諾亞眼角。

方纔感受到的幸福，恍若仲夏夜轉瞬即逝的夢境。

我們根本沒有能夠精確操控單個魔力子並測量其微觀效應的設備。

唰唰——

吱呀。我斜靠在扶手椅上喃喃自語。

結果我再次觀察到了干涉條紋。而且諾亞似乎掌握了魔力釋放的訣竅，隨着實驗次數增加，條紋出現得越來越快且清晰。

『魔力是否同時具備粒子性？』

首次觀測到干涉條紋後，已經過去了兩天。

差點因爲周圍人的吹捧，誤以爲自己真成了什麼了不起的人物。什麼臂鎧啊、魔力波動性發現啊之類的。

人品姑且不論，那傢伙聰明得簡直令人髮指。

她臉上看不出半點疲憊神態，反而嘴角咧到耳根的樣子，簡直比生日早晨醒來的小孩還要興奮。

證據只有一個：法杖的發熱現象。

…難道無魔力者都是這樣的？不可能吧？

「那、那真是太好了，塔莎！真的真的恭喜你！」

諾亞的聲音虛弱地低了下去。不知爲何連臉色都變得蒼白。

「…啊。」

塔莎的身體因暗室的熱氣與汗水而溼透，衣服像雨天半乾的抹布般黏膩。

「啊？呃…好、好的。」

不。魔力在前世根本不存在。我現在是不是太執着於用既有常識和知識來套用這種未知力量了？

法杖是用瑪那傳導性高的材料製成的。雖然不確定這個世界的「傳導」概念與我前世世界的定義是否完全一致…

雙狹縫實驗好歹能自圓其說。通過把握整體趨勢的方法，可以得出波動性的結論。

「那今天就先到這裏吧，太晚了。幫忙收拾一下。」

「啊！你上次說要新做法杖對吧？雖然我手笨，但只要是能幫上忙的事儘管說！我們現在可是同舟共濟的夥伴啊！」

兩人像孩子般相擁轉圈歡鬧了好一陣子。

諾亞拍着手突然猛地抱住了塔莎。

諾亞此刻感受到胸中湧動着類似戰友情誼的情感。

「嗯！沒錯！簡直太厲害了！」

「啊、啊咧？雖然不太明白…但總之超厲害對吧？」

＊＊＊

退一萬步說，就算只在真空腔室裏向薄板發射粒子並觀察其運動也足夠了。

如果現在站在這裏的不是我這種庸才，而是其他天才的話。

諾亞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耳朵。

接着我交替遮擋雙狹縫的左右通風孔進行模式分析。

連聲音都不自覺地跟着塔莎雀躍起來。

等收拾完就立刻回宿舍樓。然後把臉埋進鬆軟牀鋪裏，哪怕只合眼一會兒也好。

我在紙條上寫下這行字。

「恐怕很難…」

當然會幫忙的。正如塔莎所說，實驗成功時的體感依然清晰地殘留在指尖。下次一定能更快更準確地得出結果。

但兩人完全不在意彼此黏糊糊的狀態。她們毫不在意地緊貼着滑溜溜的肌膚，只是忘我地分享着這份喜悅。

我發出呻吟，在紙條上胡亂畫滿橫線。

聽到塔莎回覆的瞬間。

「魔力具有波動性。」

她的眼眸因好奇心而閃閃發亮。

即便如此，我仍強烈懷疑魔力具有粒子性——懷疑「魔力子」的存在。

不。根本不用想那麼遠，就算是我那指導教授在場，表現也肯定比我強得多。

「當然要繼續實驗啊。」

看着紙上的文字，我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確、確實呢…」

諾亞維持着僵硬的笑容凝固在原地。唯有她的瞳孔因困惑感瞪得渾圓。

「哈啊…」

…不知不覺間，天已經亮了。

「再堅持一下應該就能明白了…」

然而。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但這個實驗存在致命缺陷——

我嘆着氣朝天花板伸了個懶腰。僵硬的肩膀和後背似乎稍微輕鬆了些。

不知是被塔莎罕見的樣子所感染，還是單純被現場的氣場帶動。諾亞也不知何時掛上了淡淡的笑容。

但現在呢？

這段時間裏，我和諾亞一起進行了追加實驗。

但粒子性就不同了。在這種惡劣環境下，我能準備好那種規模的實驗嗎？

「必須確認這次成功是否偶然。你要好好記住剛纔釋放魔力時的體感，特別是那種專注度。能做到嗎？」

諾亞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現代證明粒子性的方法有很多。

根本不需要搬出奧卡姆剃刀原理，自然界本就偏愛最簡單高效的解釋方式。那麼用法杖因魔力產生的發熱現象來證明粒子性，不是更合理嗎？

到底什麼纔是正確答案呢。

那張浸透在無法抑制的興奮與高漲情緒中的面容。

「僅憑一次結果怎麼能下定論。記得上次嗎？同樣是魔力灌注實驗，不也重複做了很多次才提取出數據。」

我在紙條上記錄至今爲止的實驗過程與結果，最後鄭重地畫上了句點。

就在這麼想的瞬間。

「唔唔唔…」

最先做的是波動性的再確認。在保持所有條件與之前完全相同的情況下，驗證能否得到相同結果。

即便出現效果，也很難區分那是個別粒子的直接作用，還是其他因素導致的。

諾亞同樣渾身溼透，這是爲了精細操控魔力而全神貫注的證明。

是啊。要驗證粒子性的實驗確實難以實施。

先恢復神智的諾亞開口問道：

只是想到要重來一次，神智就不由自主地恍惚起來。

「…咦、咦咦？」

用雲霧箱觀測粒子軌跡，或是像光電效應實驗那樣驗證粒子性。

「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麼？你不是終於發現那個祕密了嗎！」

但這次再次痛切地感受到。

我果然不是什麼厲害角色。

我根本沒有所謂天才那種靈光乍現的構思或直覺。

不過…庸才也有庸才的方式。而我最清楚這種方式了。

「還能怎麼辦呢。」

腦子不好使就只能多賣力氣。

老老實實坐下來積累數據，通過反覆試錯尋找出路。

這纔是我最擅長的事。

我在書桌上並排鋪開兩張嶄新羊皮紙。

然後在左側紙條上大大寫下『1號法杖設計圖』。接着在右側紙條寫上『2號法杖設計圖』。

沒錯。

「把法杖做成兩個版本。」

一號法杖是已通過雙縫實驗確認魔力波動性後、僅針對該特性改良的版本。說白了就是隻利用波動性質。

問題出在二號法杖上。這個必須基於仍停留在猜想階段的魔力粒子性假說來設計。

也就是說，將魔力視爲類似電流的粒子流，並以優化流動方向爲目標改良的法杖。

重點在於最小化魔力阻抗，使魔力粒子能毫無摩擦地順暢流動。

「然後讓魔法師實際使用看看。」

正如凱拉教授所說，熟練的魔法師對魔力流動的掌控可謂瞭如指掌。

若實際使用二號法杖時，他們能感受到體感的舒適度或操控便捷性…

雖然僅憑這點無法完全確信魔力的粒子性，但至少能部分接受「魔力具有粒子層面特性」的假設吧。

不過老實說並非沒有信心。

「去製作兩根絕世法杖吧。」

好了。來製作一根絕世法杖吧。不對。

「哎喲。爲了不相稱的工作喫苦頭了呢。」

畢竟我無論是前世還是現在…最擅長的就是通宵熬夜。

順利的話，說不定還能製作出結合兩者的第三把混合型法杖。

從現在起該重新迴歸工學士身份了。

設計圖翻倍。製作翻倍。體力活翻倍。

令人厭煩的物理學家體驗時間到此爲止。

當然就算不做第三把法杖，我的工作量也會直接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