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再怎麼摸索，雪之下陽乃依然深不可測

腳踏車追逐着自己的影子。

傍晚將盡，河岸的林蔭道完全暗下。我踩着腳踏車的踏板，把緩緩沒入東京灣的夕陽拋在後方。

侍奉社的活動暫時改爲自由參加。所以從明天開始，我得以不用這麼晚回家。

在生存戰的比賽規則下，我跟另外兩人的方法不同，便不用勉強自己配合她們。我已經決定好自己的方法。這個方法不需要什麼功夫，只需在投票當天動些手腳即可。

因此，在投票日來臨前，我唯一要做的就是避免妨礙她們。

更重要的一點——

即使我什麼都不做，只要她們有采取行動就好。她們一定能用更圓滿的方式解決問題。

我選擇互不干涉。

誰說非得刻意拉近彼此的距離，弄得關係險惡不可？找出適當距離，並且保持那樣的距離，同樣是與人相處之道。

社團活動的事情，暫且思考至此。

但是說也奇怪，人類這種生物越是不想思考什麼，越容易往其他地方胡思亂想。

我纔剛把學校的事忘到腦後，家裏的事便自動填補空缺。結果，我想起早上在客廳跟小町鬧得不愉快。

她會不會還在生氣……

如果小町只是表面上發脾氣，我大可在心裏想着「真可愛」了事。但如果她開始對人不理不睬，便代表她真的在生氣。老爸也常常因爲被她當空氣看待，跑去找老媽哭訴。

今天父母親應該也會晚回家，所以家裏只有我跟小町兩個人。

在正常情況下，家裏只有自己跟妹妹是讓人雀躍不已的事。等等，這種情況好像一點也不正常。

然而，唯有今天這一天，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

還是等晚一點，小町的氣消了再回去吧。

於是，我把腳踏車的龍頭轉向右邊。

離開學校後走右邊的國道，可以通到千葉。那裏有電影院、書店、電動遊樂場、漫畫咖啡店等場所，是打發時間的好所在。

然而，如果對方是像陽乃這種沒什麼私人空間概念的人，大概不會考慮那麼多。她快速翻到夾着書籤的那一頁，用跟先前完全相同的姿勢繼續看書。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彷彿一開始便坐在我旁邊。

本來以爲她今天不會作怪，想不到還是冷不防地捉弄我。

「雪乃過得好不好？」

「比企谷。」

×××

如同要印證我的想法，陽乃突然離開我的身旁，咯咯咯地笑起來。

「跟朋友嗎……那麼我先失陪，不打擾你了。」

「……沒什麼，我要跟店員續杯。」

夕陽幾乎完全西沉時，千葉開始變得生氣蓬勃。我從十四號國道進入市區，往中央站的方向前進。

好在陽乃爽朗的回答化解我的擔憂。

無妨，一聲不吭對我來說不是難事。真要說的話，這還是我的強項。

「有什麼好逃的，很沒禮貌耶～」

聽到最不想聽的問題，我不禁閉口不語，心中的苦悶想必也表現在臉上。這個人是怎麼樣……我看向陽乃，她倒是露出滿臉笑容。

剎那間，我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意。這不是出自純粹的恐懼，比較接近站在懸崖邊，凝望腳下深不見底，彷彿永遠墜不到最深處的黑暗洞穴的快感。她的聲音充滿媚惑，嘴脣又那麼豔麗，使我連她搭到自己肩上的纖細手指都在意不已。

她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卻一副對答案興趣缺缺的樣子，把書收進自己的揹包，然後手肘撐在空出的桌面，十指交扣，把下顎靠在手背上。報告司令！你的坐姿像極了某個地方的司令！

電影院樓下正好有一間星巴克，可惜我始終搞不懂他們的點餐方法，也對自以爲潮的文青不敢恭維，於是決定另覓他處。每次經過星巴克，看到裏面坐着一個戴文青眼鏡、用MacBook Air的傢伙，那種地雷感實在難以用言語形容。超想拿一顆蘋果往他的眼鏡上砸。

「你來這裏做什麼？」

相隔一段時間，她給人的感覺很不一樣。或許是她今天話特別少的關係——不，用「穩重」形容可能更正確。

你可以視作獨行俠特有的體貼。這個道理如同一個人在街上閒晃，偶然碰到認識的人時，儘管雙方試着稍微寒暄幾句，心裏其實不約而同地暗忖「這樣是該怎麼結束……」結果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先一步產生對對方過意不去的心情。

經她一提，我想起陽乃唸的大學好像在離這裏不遠的西千葉。雖然西千葉一帶不缺小酌的地方，但幾乎沒有燈光美、氣氛佳的餐廳。想找地方好好喫東西的話，的確有可能來千葉。說到千葉這裏有什麼燈光美、氣氛佳的餐廳……成田家拉麪？

她拿起杯子，用指尖輕撫杯緣。

陽乃跟這種甜甜圈店實在不怎麼相稱。把場景換到星巴克的窗邊吧檯的話，肯定美麗得像一幅畫。

「這樣啊，那就好。」

「有。」

怕燙的我「呼——呼——」地對着杯子猛吹。這時，陽乃帶着托盤坐到我隔壁。

「……嗯，跟往常一樣。」

一直注意她也很奇怪，所以我拿出剛買的書閱讀。

既然你坐到這裏同樣是在看書，特地把座位換過來的意義爲何……

早上跟小町的爭執倏地浮現腦海，使我有點消沉下來。這種時候只能思考其他事情，轉移注意力。

「時間還沒到，不急不急。我們一起消磨時間吧！」

我完全不覺得自己被稱讚……而且聽她那麼說，我簡直比最近的網頁遊戲還不如。你看看嘛，現在連把《艦隊Collection》擺着不管，它都會自己發出聲音。

從翻過書頁的指尖，喝咖啡時露出的白皙頸部，到眯起雙眼研究書中文字的眼神——

看來雪之下不在現場，她便收斂許多，不會特地找麻煩。喂，這個人究竟多喜歡自己的妹妹？但是等一下，我不是也很喜歡自己的妹妹嗎？雖然因爲今天早上的事情，她現在八成很氣我……

哇——一邊享用甜食、喝甜膩膩的飲料一邊閱讀，簡直幸福得不得了！即使是高高在上的偶像，在被冷言冷語刺傷時喫一些甜食，也會馬上變得幸福喔（注11出自動畫《偶像大師》片尾曲「THE

[email protected]

」之歌詞。）！

我簡單點頭問候，隨即走到遠離她的座位坐下。話說回來，爲什麼開口的第一個字永遠是「啊」？難不成跟英文單字的「a」一樣，非得接在最前面纔行？

現在總算能擺脫束縛，自由自在地翱翔了。我所喜歡的，本來就是獨處的時間。

可惡……她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早知道就用外帶的……太大意了……進來之前應該先確定有沒有認識的人……

嗯，甜甜圈真好喫……可惜咖啡歐蕾略嫌不夠甜，但附近又沒有煉乳球，只好改加砂糖代替。我繼續喝調味過的咖啡歐蕾，瞥着視線一角的陽乃。

不管怎麼樣，陽乃的舉動使我錯過離開現場的機會。現在只能靜待下一個時機。

想想那背部脂肪，有如純潔的白雪，不覺得氣氛超棒的嗎！

這一帶有安利美特、虎之穴，還有電影院，絕對不會讓人感到無聊。

腳底踩着踏板，嘴上哼着「公主公主公主♪」，我化身爲飆速宅男，在漫長的國道上前進。

面對意想不到的巧遇時，必須在第一時間立刻撤退，千萬不可自恃過高。

沒辦法，趕快喫完東西，速速閃人吧。

我嚇得看向陽乃，跟她水汪汪的大眼對個正着。陽乃的嘴角泛起鬼魅般的笑意，我心甘情願上那種表情的當。可是對陽乃來說，她頂多只會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

她靜靜看書的姿態，果然跟雪之下一模一樣。

我看向發話的女性。對方取下耳機，露出笑容，對我揮揮手。

「……啊，你好。」

我懂了。果然還是沉默寡言的男生比較喫香。

我開始盤算要去哪裏打發時間，心情隨之平靜下來。

只要我不主動開口，兩人之間便沒有對話。

在在像極了我認識將近半年的雪之下雪乃。

「……」

一出略有興趣的電影在一小時後上映，不如在附近找一間咖啡店，喝杯飲料再回來，時間應該剛剛好。

然後，在我的耳邊輕聲說：

「我最欣賞的，就是你這種類型的人。」

「十之八九的男生總是很努力地找話題。看到他們那樣便覺得好難受。」

「嗯？」陽乃察覺我的視線，把臉略微轉過來，問我有什麼事。

「嗯？沒有沒有，我等一下要跟朋友去喫飯，先來這裏打發時間。」

我進入店內，點一個歐菲香、一個法藍奇，再加一杯咖啡歐蕾帶上二樓，走向吧檯座位。

天真爛漫、自由自在、旁若無人——

畢業旅行期間，我也是一刻不得閒，幾乎沒機會一個人好好靜一靜。旅行回來的週末，又窩在家中虛度過去。

她是侍奉社社長雪之下雪乃的姐姐，能力凌駕於雪之下以上的超完美女性，雪之下陽乃。

咖啡歐蕾終於下再燙口，我一邊喝，一邊翻閱手上的書。忽然間，隔壁的陽乃開口說道：

就是有男生爲了博得女生的好感，拚了命地絞盡腦汁，擠出一個又一個的話題。他們平常明明默不吭聲，難得找到開口的機會時，硬是勉強自己鼓起勇氣打開話匣子，最後以沒說到什麼話告終。看到這種人的確很難受——等等，這不就是國中時代的我？

陽乃看着我，故意鄭重其事地清一下喉嚨。

陽乃把座位拉得更近，好近好近好柔軟太近了太近了還有你怎麼這麼香……我挪動身體，要把距離拉開，結果她又繼續地擠過來。

陽乃讀到一個段落，闔起書本，大大舒展一下筋骨。我說，這樣讓我有點分心……因爲你的某個部位跟令妹相差甚大。

她身穿白色豎領上衣、粗織開襟毛衣，配上一件長裙。我可以想像出長裙底下一定是一雙修長美腿。大概是她平常給人印象的關係，雖然全身上下皆爲冬季裝扮，看起來仍然很輕盈。

「應該多少有進展吧？」

「只要我不說話，你就不會主動開口。不過我開口的時候，你也會好好回答。嗯，很乖很乖。想打發時間的話，找你準不會錯。」

我完全沒料到竟然在這種地方撞見她，身體不自覺地僵硬。

我逛了幾間商店，購買幾本書，站在電影院前的告示牌仔細研究。

我們的視線不離書頁，直接這麼對話。

仔細想想，校慶結束後，我到今天才再度跟她見面。

「哎呀，真是稀客。」

她的桌上擺着好幾本攤開的書，沒有一本是文庫本，其中有的裝訂還特別豪華。我大略掃視過去，書中淨是滿滿的英文字。她看的該不會是外文書？

總之，先喫一口法藍奇再說。

「嗯……」

「那麼……之後呢？」

我懷着雀躍的心情尋找空位。這時，視線一角好像有個人影看向這裏。

悠閒的時光緩緩流過。

「……消磨時間，等電影開演。」

啊……我瞭解，非常瞭解……

我接過陽乃的杯子，連同自己的份，跟經過的店員要求加滿飲料，再把她的杯子輕輕放到不影響閱讀的地方。

店內播放的音樂不至於讓我分心，但歌詞也太莫名其妙了吧？什麼叫做「你是我的甜甜圈（注12出自山下達郎演唱之「DONUT SONG」，原文爲「君のことドㄧナツ」。）」？雖然聽久了就覺得滿好聽的。

電影院的斜對面有一間甜甜圈店，在那裏喝咖啡可以續杯，即使是咖啡歐蕾也提供續杯服務。點一杯咖啡歐蕾，調得很甜很甜再喝下去更是美妙。那正是千葉的口味。難得的下午茶時光，當然要好好享受纔行。

來了來了……獨行俠的時代終於來了！不主動開口對話的男生即將掀起流行（但不代表會受歡迎）！

我正要大口喝咖啡歐蕾時，很不巧地發現飲料燙得要命。

我看着陽乃，心想這個人真自由奔放。陽乃的視線落在書頁上，對我開口：

「啊，沒有。只是擔心打擾到你。」

我終究摸不透這種人，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

陽乃一手撐臉頰，閱讀攤在桌上的書，時而拿起咖啡啜飲。

陽乃開心地爆笑出聲。我說你啊，既然知道我會有這種反應，一開始便別問好不好……

「嗯，我的也拜託囉。」

我的話音多出一分嫌惡，但這也怪不得我。萬一我們要看的是同一場電影，就算在這裏分開，到了電影院仍然免不了再巧遇，使氣氛有些尷尬……

「……你也要看電影？」

「怎麼一副超討厭的樣子……哎呀～跟我想的一樣～」

陽乃回頭看自己的書，順便補充：

兩人之間只剩下翻頁的聲響。

「喔～跟我差不多。」

「聊些有趣的事吧～」

我搖搖頭。

非常抱歉，這句話缺乏主詞，使我判斷不出你想說的是什麼，只能發出似懂非懂的聲音。陽乃睜大眼睛，繼續說：

「你們不是剛結束畢業旅行？」

「你記得真清楚。」

畢竟陽乃也待過總武高中，應該多少記得什麼時候有什麼活動。話雖如此，她還是準確地直接說中。

她聽到我語帶驚訝，才略微得意地揭曉原因。

「因爲我們收到了伴手禮。」

看來那份伴手禮正是雪之下寄的。由此可以推斷，她沒有親自回家一趟。

「竟然特地用宅配寄送……」

那個人是笨蛋嗎？根本沒有買多少東西，還捨不得搭幾站電車回去……

陽乃雙手捧起杯子，無奈地嘆一口氣。

「她大概不想看到我們。」

「不想看到你們還願意買伴手禮……禮數真周到……」

我既感到佩服，又覺得被她打敗，不禁自言自語。不過仔細想想，這也頗有雪之下的作風，好像不是不能理解。陽乃聽見我的低喃，只是搖搖頭。

「不，我想不是那樣。」

她直截了當地否定我的看法，我心生疑惑，轉動眼睛瞄過去。在我的認知中，雪之下的確是很講禮數、重禮節的人。難道我哪裏看走眼了？

陽乃傾斜杯子，看着在裏面晃動的黑色液體。

「儘管心裏討厭，但又不想被討厭吧……」

她的語調轉趨輕柔，其中似乎夾雜溫柔與憐憫。這句話想必是說給自己，以及不在此處的某個人聽。

我明白自己絕對不能追問下去，所以只是閉口不語。

陽乃發現兩人都沒出聲，放下杯子，故意用誇張的動作把身體轉過來。

「喔，原來是這樣。」

「啊，不然取中間值，女朋友怎麼樣？」

「嗯，對。」

儘管如此，自己卻一眼立刻認出來。

雖然陽乃不是好大喜功的人，至少也是享樂主義者。她最喜歡快快樂樂、熱熱鬧鬧的事。跟長時間埋頭賣力工作的學生會比起來，擔任校慶執行委員會的主委，把盛大的慶典辦到最好，才更符合她的個性。

事實上，學生會的大部分工作都很枯燥。遇到校慶這類重大活動時，固然會站上第一線掌控全盤。但是，其他不是像這次選舉管理委員會的幕後籌劃，便是一堆機械性的庶務工作。

陽乃愣了一下，把頭歪到一邊思考。不愧是待過總武高中的人，對學校的活動了若指掌。

「你好冷淡喔～」

正當我猶豫該不該問出口時，另一個方向傳來叫我的聲音。

我回過頭，看見兩名高中女生。

還有，爲什麼你要把身體湊過來？想引誘我嗎？不要抬起眼睛看着我好不好？

接着，折本的注意力理所當然地轉移至一旁的陽乃。

「……請問，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陽乃也想起那位可愛的學姐，發出咯咯輕笑。

這句話音之冰冷，讓我寒到骨子內。下一秒，她立刻輕笑起來。她到底有什麼打算？

「她是你的女朋友？」

她毫不客氣地盯着我猛瞧，我只能勉強擠出生硬的笑容。

「哼嗯……」

「咦，比企谷，你念總武高中？」

我脫口而出對方的名字。

她輕描淡寫地否定。

要是今天我獨自坐在這裏，然後巧遇折本，被她搭話，我的心情一定會越來越低落，回家後對着牆壁自言自語五小時之久。

雖然陽乃表現得太過刻意，也多虧有她在場，我纔不至於想太多。這恐怕是我第一次想感謝她。

她不滿意這個答案，不悅地鼓起臉頰。我的心裏湧起戳一下她臉頰的念頭，但很快明白根本不可行，所以只是聳聳肩膀。

陽乃聽到這裏，忽然湊過來看着我的臉。

然而，此刻的她不帶一絲那樣的開朗。

她語帶疑惑，用不安好心的眼神打量我們。我下意識地低聲回答：

她是我國中時的同班同學。我一直以爲自己早已把這個人封存至記憶最深處。

對方直接被晾在一旁，但折本並不怎麼在意，「啪」地輕拍一下我的肩膀。

過去，我以爲那樣的笑容代表爽朗，以爲對誰都能毫無隔閡地對話是溫柔的表現。

「……所以說，雪乃不會當學生會長囉。」

「什麼嘛，真無趣～」

面對意想不到的巧遇，我頓時全身僵硬。

爲了避免氣氛尷尬，我決定搭上話題。

被她這麼一問，我也扭動身體，看看自己的制服。在千葉縣內名列前茅的公立升學型高中裏，大概只有總武高中用外套當制服，所以這一帶的學生能一眼認出我們。

「不……」

兩、三年前的往事閃過腦海，我的頭皮跟背部開始冒出冷汗。

「……折本。」

「好像是參選人數不足，所以延期舉行。」

「咦？選舉？現在不是應該結束了？」

學生會成員大多待在辦工室，一邊喫零嘴一邊處理做不完的事。但要是出什麼狀況，將得面對排山倒海的壓力。更何況學生會成員的一舉一動，都必須做全校學生的楷模。要形容的話，其實跟公務員差不多。看看《迷糊公務員》，即可窺知一二。

本來以爲陽乃既然當過校慶執行委員會的主委，一定也擔任過學生會長。

折本的身邊也有同伴。那個人同樣穿着海濱綜合高中的制服，謹慎地看着我。

她高興地開懷大笑，一旁的友人也遮住嘴角，以免笑得太明顯。

「恐怕。」

×××

我停頓一拍才把問題說出口。陽乃看回來，再度對我露出討喜的笑容。

「嗯？沒什麼，因爲我自己也沒當過。」

「還好。而且之後還有學生會選舉。」

「哇～真意外——原來你的頭腦那麼好！啊，不過仔細想想，我們從來不知道你的考試成績，誰教你都不開口說話。」

「哈哈哈……」

「學姐跟學弟的關係，感覺很棒呢～」

她滿是感慨地說道。在我的心目中，巡學姐是很可靠的前輩——纔怪，一點也不可靠。我根本不敢麻煩她，怎麼想都是她反過來麻煩我纔對。所以在我的心目中，她應該是很可愛的學姐，在陽乃的心目中，則是可愛的學妹。搞什麼，不管怎麼樣巡學姐都超可愛的！

「我叫做折本佳織。」

我跟對方對看幾秒，確定沒有認錯人。

但是要說稀奇的話，折本竟然認出我，還過來對我搭話，也算得上夠稀奇。從這方面來說，我們國中畢業後，並沒有什麼改變。

我在陪笑什麼？真不舒服。

她穿着離我家很近的海濱綜合高中制服，手上卻拿着東京都內某私立高中的書包。我對她的那身打扮相當陌生。

「嗯——沒有喔。」

哇，你的告白太有創意了！

「不過，畢業旅行後便沒有其他重大活動，接下來就要專心念書準備考試了吧。不覺得這樣很無趣嗎？」

那麼，她到底打算怎麼做——我思考到一半，隔壁傳來尋思的聲音。

沒錯，這纔是標準答案。每次聽我以爲是朋友的人介紹自己，他們也都用這套說詞。

她連喊好幾聲稀奇後，突然停下動作。

折本佳織是我國中時代最大的心靈創傷。

儘管如此，自己卻自然而然地想起她的名字。

陽乃純粹尋我開心的意圖太明顯，根本沒有會錯意的空間。因此，我得以冷靜地回應：

雪之下目前採取的方法，是擁立其他學生參選。儘管無從得知她是否想好人選，我還是能輕鬆預見這種方法將滯礙難行。以所需的時間跟精神成本考慮，我怎麼想都不認爲是好方法。

「沒錯吧——不過，還不只這樣喔！」

「哇～超懷念的！看到你出現真是太稀奇了！」

「她們……是你的朋友？」

「這樣啊～所以說，巡也終於要交棒了嗎……」

陽乃聽完折本的自我介紹，用打量般的視線注視她。

我可以看出她以直爽派爲目標。

只不過，我跟折本的確不是朋友，所以無法反駁什麼。

明明只是單純不過的呼吸聲，我卻很難不去注意。那陣聲音並不嫵媚，也不誘人。她望向窗外，微微上揚的嘴角讓我感到可疑。

「這樣啊。有點意外呢。」

「嗯……啊，我是雪之下陽乃，是比企谷的……的……比企谷，我跟你是什麼關係？」

我回答後，折本向陽乃鞠躬致意。

她不滿地上下晃動雙腿。

她還是老樣子，講話不留情面。爲了不跟對方造成隔閡，她才刻意這麼挖苦。

「咦？比企谷？」

折本是不折不扣的裝熟魔人，自稱直爽派的大姐。不論遇到什麼樣的人，她都有辦法上前搭話，把兩人間的距離拉到最近。

「直接說學姐不就好了嗎？」

「國中的同班同學。」

「按照巡的個性，她沒去拜託雪乃接下一任學生會長？」

折本也佩服地嘆道：

「是嗎？學生會長的工作又麻煩又枯燥，我不喜歡。」

「……真無趣。」

好像可以理解。

這個人是傻瓜不成？奇怪，她到底是怎麼想的，才覺得朋友跟姐姐的中間值是女朋友？不過，把姐姐換成妹妹的話……Magic！好吧，不可能。是我想太多。

「果然～我就知道不可能嘛！」

陽乃撫着下顎思索，不時往這裏瞄過來，我也用白眼回敬。接着，她露出笑容如此提議：

爲什麼我覺得你的語氣像是「原來你有朋友」？請問這是我的錯覺嗎？

其中一人留着燙成波浪卷的鮑伯型短髮，眼角略微上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開口叫我的應該就是這個人。

希望自己不堪回首的過去被挖掘出來前，她們能趕快離開。然而，上天沒聽見我的祈求，折本跟陽乃仍繼續對話。

「說是朋友好像也怪怪的。嗯——姐姐？或是將來的姐姐……」

以我過去唸的國中而言，遇到我的機會的確非常低。再說，即使我注意到認識的同學，對方也不見得注意到我。

好在我知道這種情況下的最佳回答。

預料之外的聲音尖銳刺耳，彷彿颳着我的腦門。

「你問我我問誰……」

兩、三年前的往事即將從記憶中解放，我用一串乾笑把它拋出大腦。

「咦——其他還有什麼？」

折本的朋友不時在一旁點頭，聽她們閒聊下去。

我只是默默地聽着。

表面程度的對話彷彿沒有終點，永無止盡地向前滑行。

在這段期間，我所能做的僅有嘆氣跟喝咖啡。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丟進看不見邊際的地雷區。

忽然間，對話聲停了下來。

在初次見面的情況下，她們已經算聊得很久。現在該是解散的時候了。

然而，陽乃相當自然地盤起雙手，用淡淡的笑容問道：

「你跟比企谷同一所國中啊……有沒有發生過有趣的事？」

「嗯——」聽到這個問題，折本開始在記憶中翻找。

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不，我幾乎可以確定她會說什麼。

「果然～一定有對不對？啊，八卦八卦！姐姐想聽他的八卦！」

陽乃從旁漏風點火，似乎相當期待。

我的背後再度冒出冷汗。國中時代的記憶被喚醒，我差點笑出來。唉，虧你記得這麼清楚……完全被自己打敗。人類記得的，永遠只有不愉快的回憶。

如果——如果自己的溝通技巧再好一點，我想必會主動提起那段八卦，把它當成笑話自嘲。

由自己說出口跟被別人抖出來是截然不同的事。現在我應該先下手爲強。

然而，在我思考、猶豫的過程中，已經錯失機會。

折本把波浪般的頭髮往上撥，害羞地笑起來。

「啊～我想起來了。比企谷曾經跟我告白過喔～」

「啊，對了。比企谷。」

「對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這種技巧只有帥哥行得通。要是換做平均值以下的男生，只會被認爲優柔寡斷，或者被徹底無視。

葉山嘆一口很輕很輕、幾乎不會讓人注意到的氣。

折本聽了並沒有特別失望，而是瞭然於心地用力點頭。

「啊，這位是跟我同一所高中的朋友，仲町千佳。」

葉山穿着制服，身上斜背單肩包，他似乎是社團活動結束後直接過來。他看到我們，略顯疲憊地鬆開胸前的領繩。

折本打出這張牌，成功炒熱現場氣氛。她愉快地繼續說下去。

聽到這裏，即可確定她說的正是我認識的葉山隼人。

「交給姐姐吧！姐姐幫你們介紹！」

隨着時間過去，這隻會成爲年少時期的可笑往事，收藏在心裏。

多虧她們的注意力完全轉移至葉山身上，我才得以喘一口氣。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連開着暖氣的室內空間都開始舒服起來。

但是非常遺憾，我跟葉山不熟識，彼此也沒有留聯絡方式。

等等，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雖然陽乃說「大家一起出遊」，這裏的「大家」應該不包括我吧……

或許她本人沒有印象——說得更正確些，她可能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在跟我說話。

她早已把上一個話題拋到腦後，進入新的話題。

「你在做什麼……」

她們接下來的幾句交談，我完全沒有聽進去。

「真的嗎！好多女生想要跟他認識喔，像是這一位～」

「嗯，這個點子真不錯。大家一起出遊是非常棒的事。」

陽乃驚訝地說道。她愉快的眼神卻暗藏幾分暴虐。我甚至懷疑，她正是察覺我對摺本的反應不太對勁，才故意問這個問題。

在場有人贊成後，折本她們更加興奮，開始討論要去哪裏玩。

下一秒，他立刻換上笑容。

告白之後被拒絕本身其實沒什麼關係。

陽乃盤起雙手，正經八百地點頭。

「有女孩子想要跟你認識。」

「嗯？」

陽乃的臉上堆滿笑容。

那位名叫仲町千佳的少女露出曖昧的笑容，對我輕輕點頭示意。折本用手肘戳一下她。

「哈哈哈……」

對街KTV的招牌霓虹燈興奮地朝路人眨眼，頭頂上的單軌電車割開夜空，在路上來來往往的大多是年輕人，大家排成一路橫隊漫步閒晃。

「呵呵呵～♪」

折本大概不曉得，也不記得這些事。

儘管我跟折本說一樣的話，背後的意涵恐怕完全不同。

「騙人——」

折本應該沒有惡意，她只是想跟大家快樂地聊天。折本的朋友跟陽乃也覺得很有趣，跟着一起笑。

爲什麼她那麼興致勃勃……

我看向陽乃，她的雙眼發出詭異的光芒，興奮地舉起手開口：

我還沒說完，折本便迫不及待地打斷，指向身旁的朋友。

「因爲我從來沒跟他說過話，當時真的嚇一大跳呢！」

不只是陽乃，折本的朋友也興奮地加入話題。

我大概是恍神，不小心讓思緒陷在過去。

現在的情況跟當時如出一轍。

「可是，我跟他不熟——」

夕陽已完全落下，熱鬧的夜生活即將展開。

早該被遺忘在遙遠過去的荒唐事蹟，準確地戳到當時的痛處。

「對啊！都是往事了，沒什麼關係啦！」

「啊？」

「真讓人好奇！」

她用拳頭輕敲桌面，等待電話接通。經過大約三次鈴聲的時間，對方接起電話，她對着話筒快速下達指示：

經過一陣子，我聽到某人上樓的腳步聲。

此刻的折本跟仲町看起來比先前更加討喜。

我其實跟她說過話。我記得很清楚。

「咦～～我不用啦～～」

仲町嘴巴上這麼說，臉部倒是很老實地害羞起來。看來她對我頗爲期待。

我連續咳幾下，陽乃用細微到快聽不見的聲音低喃：

「喔，來了嗎。」

「喔，是知道——」

出於同情也好，看我可憐也罷，我好不容易換到一個手機信箱後，開始爲要傳什麼內容大傷腦筋。後來總算隨便掰出理由，把簡訊傳出去。傳出去後，又爲對方會不會回信坐立難安，癡癡等待時收到的電子報還被我一怒之下取消訂閱。

「啊，好啊好啊！」

她乾脆地吐露事實。

「咦～想不到你也會告白啊～」

「喔……」

「咦？」

好吧，這有什麼好懷疑。

「聽到了嗎，千佳？他搞不好會幫你介紹葉山喔！」

他不需特別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稍微用態度表現一下，對方便明白自己的意思。

因爲長時間扭曲陪笑而發僵的嘴角，緩緩吐出一口深深的氣。

×××

儘管一羣人相談甚歡，經過不到十五分鐘，葉山便用柔軟的身段閃過女生的攻勢，漂亮地讓她們離開現場。

「啊～～也是啦。你們應該不會有交集。」

我看着地面的角落，勉強開口。

不對。

「初次見面，我是葉山隼人。」

她交代完必要事項，馬上切斷通話。

話語喚醒記憶，記憶又使感情生波。

「嗯，都是往事了……」

那些都成爲往事，已經過去的往事，所以怎麼說都沒關係，所以她天真無邪地笑着。

已經被送至墓地的獨行俠，只能靜靜觀察事情發展。

對那羣女生來說，我不過是召喚葉山用的祭品。若想升級召喚等級五以上的怪獸，不是得釋放低等怪物送去墓地纔行嗎？所以這也是不得已的嘛～大家一起遵守規則，快樂地決鬥吧（注13出自《遊戲王》之戰鬥規則與臺詞。）！

那段時期，每個人都一定喜歡着某個人，所以不會對交友圈外的人產生半點興趣。即使圈外人的行爲淪爲單純的笑柄，也不容許留存在他們的記憶。

「啊，隼人？現在有空嗎？不管，你直接過來。」

「你不是念總武嗎？知不知道葉山同學？」

「嗯……滿有意思的。」

他對陽乃問道，接着看向折本跟仲町，最後把視線挪過來，在我的身上停住。

她們八成沒想到葉山真的會來，興奮地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不僅如此，我還傳簡訊給她過。

所有人皆忍不住懷疑自己聽到什麼。在此期間，陽乃迅速掏出手機打電話。

那個時候，告白的當下明明只有我們兩人，到了第二天，消息卻不知爲何在全班傳開，陣陣嘲笑從遠方傳入耳裏。

折本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痛苦的地方，在於察覺自己爲了這點小事，而對心儀的女生失望。真正不對的明明是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察覺不到的自己。唯有年幼造成的無知，無法一笑置之。

折本跟仲町開口後，葉山也輕輕點頭微笑。

等待葉山抵達的空檔，我望着窗外的街景發呆。

我闔上讀到一半的文庫本，收進書包，靜靜等待開口告辭的時機。結果，那四個人越聊越起勁。

「陽乃姐，找我來有什麼事？」

「對，足球社的葉山同學！」

我複誦一次名字，折本也馬上把身體往前傾。

既然葉山也來了，我大可把事情交給這羣年輕人，自己先離開了吧……搞到最後，今天恐怕是看不成電影了……不過，我敢說即使等一下進電影院，自己也會在短短几秒內睡着。

我再度發出乾笑。從先前開始，便一直覺得喉嚨裏好像梗着什麼。

陽乃張開雙手，比向折本她們。

「葉山……」

葉山切換體內某處的開關，回到大家最熟悉的模樣。他自然流暢地自我介紹後，進入閒談時間。

陽乃後仰上半身，看向樓梯口。上樓的果然是葉山隼人。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嗯！下次再見囉，葉山同學！我會傳簡訊給你！」

折本跟仲町揮手道別，葉由也舉手回應。她們離去之際，我依然聽到她們左一句「好帥喔」，右一句「天啊」，熱烈地討論感想，直到兩人消失在樓梯口，聲音才離我們遠去。

完全看不到折本她們後，葉山倏地收起笑容，用冷冷的表情瞪一眼陽乃。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爲很有趣嘛～」

陽乃笑得很開心，沒有一點不好意思。她的態度散發明顯的惡意，跟「天真無邪」的形容詞差得很遙遠。

葉山大概是想勸戒或責備陽乃，嘆了一口氣。

「又來了……還有，爲什麼連他也在？他跟你們沒什麼關係吧。」

他只把臉轉過來。陽乃馬上回答：

「當然有關係囉！剛纔那個……啊，就是燙捲髮的那個女生，是比企谷以前喜歡的人喔！不覺得超有趣嗎？真想告訴雪乃，看看她有什麼反應……比企谷，你覺得怎樣？」

陽乃說完後，對我露出微笑。可是，覺得有趣的只有她一個人。

我怎麼可能覺得有趣？葉山聽了，也不知爲何跟着面露陰鬱。

「……」

陽乃心情大好，我跟葉山則閉口不語。

她見我們不答腔，也無趣地輕嘆一聲，從座位上起身轉換心情，拍拍葉山的肩膀。

「總之，去跟她們玩玩吧。說不定意外地有意思喔。」

葉山垂下肩膀，望向自己跟陽乃的腳邊，無力地說：

「不可能……」

「是嗎？難說喔～」

搞什麼，原來你不是來迎接我回家，只是要抱怨「我快餓死了」是嗎？真是一點也不可愛。

我深深地嘆好幾口氣，像是在做深呼吸。

新鮮花朵的香氣竄入鼻腔，輕柔的吐氣逗弄着耳垂。我不禁嚇一大跳。這樣耳朵很癢，可以不要這麼做嗎？

「……那可真恐怖。」

廚房內有一個盆子，上用木製字母拼出「KAMAKURA」，猛一看很容易讓人誤認爲「KADOKAWA」，不過說穿了，這其實只是小町做給小雪的食物盆。

通常父母親不會這麼早回來，小町似乎也還沒回家。大考就在三個月後，她大概去補習班用功了吧。

「怎麼啦？」

「……陽乃姐很喜歡你呢。」

我沒有什麼好對他說的，但還是反射性地停下腳步，維持看着前方的視線，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貓當然不可能回答我的問題，它只是老大不高興地噴一聲氣。那是什麼意思，在跟我喵安嗎（注14出自漫畫《悠悠哉哉少女日和》角色宮內蓬華之招呼用語。）？

「別鬧了好嗎？她只是在尋我開心。」

「嗯，時間打發得差不多了。我先走囉！」

「你……」

「陽乃姐從來不對沒興趣的人找麻煩，她什麼都不會做……她會做的事只有兩種——把喜歡的東西玩弄到死，或把討厭的東西徹底粉碎。」

從今以後，我們恐怕不會再有交集。今天早上看到葉山他們的態度時，我便明白這一點。這是我，也是葉山做出的選擇。

接着，他的語氣急速轉變。

話雖如此，我們沒有什麼事可做。

「比企谷，今天謝謝你陪我囉。」

「至少她對你滿有興趣的。」

陽乃不以爲意，拉開袖子看看精緻的粉紅銀色手錶。

它無精打采地叫了一聲，用頭跟身體在我的腳邊磨蹭。喂，快點走開，衣服會沾上你的毛！

回到家後，我打開大門，難得看到小雪出來迎接。

「啥？」

雖然它也可能只是因爲天冷，把我當成大型熱水袋。現在姑且先往好的方向解釋。

「記得細嚼慢嚥啊。」

而且，現在也無需再說什麼。

「好啦，上樓去。」

葉山又對我開口。

就這樣動也不動好一會兒後，小雪慢慢晃來我的腳邊。

「有進展的話要告訴我喔～」

她一說完，快手快腳地收拾好東西，接着在我的耳邊低語，如同要說什麼祕密。

×××

聒噪的女生通通退場後，一陣沉默籠罩下來。

「怎麼，還有什麼事？」

最後，我摸一把小雪，幫它拍掉頭上的飼料粉，搖搖晃晃地走向沙發，一屁股倒上去。

這句話似乎是說給我聽。可惜我沒有受到邀請，哪裏會有什麼進展——我一邊在心裏抱怨，一邊點頭目送拋。

剩下我跟葉山留在原處。

離去之際，她轉身對這裏揮手。

由於制服沾上小雪的毛，我去房間換穿平時的運動衫。

累死人了。

「……怎麼，想不到你選挺識趣的嘛。」

「飼料喫完了嗎……」

這是對我的忠告，抑或是警告？葉山的話語明顯帶着刺。儘管心裏好奇他此刻的表情，我仍舊沒有回頭。

它是來向我報告自己喫飽了嗎——纔剛這麼想，小雪便跳上我的大腿，心滿意足地噴一口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我把脫下的制服隨手一扔，走向客廳。今天既然難得光顧甜甜圈店，當然沒忘記順便買一些回來。希望這些甜甜圈能讓我稍微恢復心情。

我連忙後退兩、三步，跟陽乃拉開距離。陽乃直接從空出的地方走向下樓方向。

我沿着夜晚的國道騎腳踏車，好不容易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明明離開這裏不到一天，我卻感到異常地懷念。

我們早已對話過，將一切畫下句點。即使兩人擁有類似的目的，心懷類似的理想，彼此間的隔閡仍然大到令人絕望。

這時，背後傳來葉山微弱的聲音。

我拿起書包，邁步離去。

我對小雪說道，爬上樓梯。

二樓一片漆黑。

我打開放在廚房的收納箱，拿出讓每隻貓都難以抗拒，名字很像銀之匙的貓飼料（注15指日本貓飼料品牌，原名爲「銀のスプㄧン」。），倒進小雪的食物盆。說到貓飼料，加入牛奶後應該很像巧克力口味的早餐谷片。

等待多時的小雪又過來對我喵喵叫。

葉山跟我對上視線，輕輕笑了一下。我有種被他看透一切的感覺，轉回前方啐道：

我撫摸小雪的背，幫它刷毛。刷着刷着，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真是漫長的一天。

我如實說出自己的感想。這也是自己早就發現的事實。

食物盆裏只剩下丁點飼料的碎片跟粉末。

這句話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把頭轉回去。

小雪一看到食物，迫不及待地把頭擠過來。我開始分不清楚自己是把飼料倒進盆子，還是倒在小雪的頭上。

她一邊叫，一邊走向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