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lude 4

我們聊了許多。

春假的計劃、要去哪裏玩等等，盡是這些事。

我早已明白，那是笨拙的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扯開話題。

扯開話題的方式相當拙劣，微笑也不太自然。真的很笨拙。

明明其他事都很拿手，卻不擅長說謊，不擅長打馬虎眼，以及說出真話。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可是，時間過得很快，氣溫稍微降低，車站前的行人越來越少，我們也越來越沒有話聊，最後會連電車都沒得搭，到時候，我和她都哪裏也去不了。

真想假裝沒發現這件事，跟過去一樣，聊着與此無關的愉快話題。

其實，我覺得一直維持這樣也很好。

若能跟她說的一樣，我的願望得以實現，那也不錯。

然而，光是這樣無法讓我滿足或接受。

「……有好多想做的事喔。」

我抬頭望向逐漸暗下的大樓，喃喃說道。她小聲附和，發出像微笑的呼吸聲。

「是啊。」

「嗯。我全部都想做，全部都想要。」

接着，我稍微拉近一些距離，與她肩膀相碰，把頭靠上去，彷彿就要這樣墜入夢鄉。

「……我很貪心，所以全部都要。連小雪乃的心意，都要統統收下。」

因爲，我很貪心。

開心的事、愉快的事、美妙的事，我都很喜歡。我不擅長做菜，也不擅長做甜點，但我一點也不討厭。我想加入所有配料，嘗試各種組合。就算失敗，再怎麼難以下嚥，都沒關係。

所以，再問一次看看吧。

假如她什麼都沒說，我也什麼都不會說。假如她說了，我也會說出口。

輕輕勾着的小指，如同立下約定。

「既然我跟妳的願望相同，就連我的心意一起收下吧？」

甜的、苦的，疼痛的、難過的。

纖細指尖上的凝膠指甲，抹上淡淡腮紅的粉色臉頰，嬌嫩豐滿的嘴脣，稍微卷曲的睫毛。

所以，放開這隻手時的寒冷，想必也無法忘懷。

可是，熱度確實傳達了過來。

她像要咬住嘴脣般，閉上嘴巴，然後掃了周圍一眼。

那肯定是我一直想聽見的話。

「嗯，大概……一旦心變了，不管離得多近，都會覺得很遙遠。」

突然出現的名字，令我瞬間僵住。她把手放到我手上，好讓我放鬆下來。

看到她的表情，我打從心底感到糾結。

我抱持只告訴她一個人的念頭，張開顫抖的嘴脣，用顫抖的微弱聲音，彷彿懺悔般地吐露一句話。

但我已經無法移開目光。

「嗯。一定。」

「自閉男大概也一樣。」

接着，她把手放到嘴邊，說了僅僅一句的悄悄話。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卻深深刺進我的心中。在不知不覺間垂下肩膀的我，倏地抬起頭，她已經望向遠處不再閃爍的星空。

倘若真的不會改變，該有多好啊。

她閉上眼睛，將一隻手放到我肩上，另一隻手湊到嘴邊，慢慢將臉靠過來。

我抬起頭，與她正面相對。在近到臉快要貼在一起的距離，注視她的雙眼。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她吐出一口像是猶豫，又像困惑的氣息，雙眼因不安而動搖。

「……所以，把妳的心意告訴我吧。」

明明打算不說的。

她可愛的部分、時髦的部分、美麗的部分，全部都在慢慢接近。

我懷着近似於祈禱的心情點頭，她卻輕輕搖頭。

如果能夠討厭她就好了。

凝視那美麗的髮絲、水亮的雙眸、雪白的臉頰。

過去的我一直不願去看，假裝沒察覺，不知道。但我再也裝不下去，所以選擇默默地凝視她。

我放心地籲一口氣，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靜靜點頭。

可是，我和她和他，都一樣狡猾。大家都很狡猾。明明知道做不到，不會成真，還是貪心得希望願望能夠實現。

只不過，要分毫不差地實現這個願望，難度實在太高。因此，我選擇了最接近的形式。總有一天，當我能做得更好時，我相信一定能實現。

她放開我的肩膀，拉開一些距離。和我四目相交時，她害羞地笑一笑，撫摸頭上的丸子。

因爲我知道，一旦說出口，一旦承認，將再也無法挽回。一直用薄膜包覆的事物，會瞬間迸裂，如同滿溢而出的水，如同用針輕劃飽滿的氣球。

以及傷痕和痛苦，我統統想要。

「……是嗎？」

我明白這樣很狡猾。

臉頰、嘴角，或許還包括眼神，都不受控制地變柔和。

明明是第一次說出口的話，她似乎早已察覺。即使如此，她還是一直等待我開口。

「他應該不希望你放棄什麼吧。」

因爲只要這麼做，一定有辦法維持現狀──她簡短地說。

柔軟的嘴脣輕啓，修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她露出快要哭泣的表情。

所以，我緊抿雙脣。我明白只要將這句話吞回去就好。

相觸的面積絕對不大，體溫稱不上高，氣溫也不低。

「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是物理上的距離。就算去了很遠的地方，就算見不到對方……也無法改變心的距離。」

真的說出口了。

我大概是第一次對別人說這種話，肯定也是最後一次。

但聽見之後，我還是忍不住笑出來。

「……嗯。」

那大概是我不想聽見的話。

這股溫度，我一定不會忘記。

我跟她交換了言語及熱度，懷着祈禱般的心情，默默閉上眼。

她迅速離開我，表情看起來既恐懼又不安，臉紅到在黑暗中都看得出來。

本來只是交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牽在一起。

我不明白她在否定什麼，用視線詢問。她說出截然不同的話。

站前除了我們，幾乎沒有任何人，聲音傳達得到的距離內也不見人影。儘管如此，她好像還是在意其他人，輕輕把肩膀靠過來。那有所顧忌的動作，宛如一隻小貓。

我說出口了。

「那麼，我也要說囉。」

「我們的願望，大概是一樣的。」

如同要親吻我。

然後，一語不發，輕輕點頭。

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會怎麼答覆？我提心吊膽地看過去，她的臉上浮現溫暖的微笑。

我在比任何人都還要近的地方，聽見這句話。

接着，她如同一隻咬着人玩的小狗，在我的耳邊呢喃。

╳╳╳

不過，我大概是最貪心的。

恐怕，只有這一點是能確定的。

然而，她的眼神不允許我這麼做。

這不合時宜的念頭，害我突然感到難爲情，忍不住想往後退。但我勉強剋制住，跟着把臉靠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