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 他跟她的告白都沒有傳達給任何人

竹林道里亮起點點燈籠光芒。

每隔幾步，便有一盞白色燈籠照亮蒼綠色的竹林。夕陽完全隱沒，輪到月亮高掛天空，淡淡的光暈籠罩四周。

如果將「溫柔」具體化，想必是這樣的光景。

混雜偶然與人爲安排，經過精心設計、加油添醋，包裝得漂漂亮亮的景色，若不是溫柔，還會是什麼？

這裏是爲戶部特別準備的舞臺。

爲了完成這個舞臺，每個人都撒了小小的謊。

由比濱隨便編一個理由，把海老名找出房間，帶她來到這裏。

大岡跟大和應該各有盤算。他們並非單純爲了支持朋友，還夾雜幾分看好戲的心態，不過仍乖乖地板起面孔壓下這種心情。

儘管三浦本人不在現場，但她想必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沒有過問或阻止，而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葉山想支持戶部卻辦不到，但他還是來到這裏。

每個人都撒了謊。

唯有一個人例外，雪之下的表情比平常多出幾分冰冷。

我們在竹林道的最深處，等待海老名到來。

葉山、大岡、大和都不打擾戶部，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戶部連續深呼吸，七上八下地盯着前方。稍早我去叫他的時候，他幾乎快要等不及，緊繃到全身僵硬。

「戶部。」

「比、比企鵝……嘶～～怎麼辦怎麼辦，我現在超緊張的～～」

他帶着生硬的笑容看着我。

「我問你，如果你被甩了要怎麼辦？」

「咦？我還沒告白你就問這個，會不會太過分……啊，好像沒那麼緊張了。原來如此，你又想用那招來測試我的決心對吧？」

「不要囉嗦，快點回答，海老名快到了。」

「……好吧，交給你。」

我聳聳肩，如此告訴戶部。戶部把頭髮往上撥，怨恨地看着我。

這是當然的，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關鍵在於時機，以及長時間醞釀造成的衝擊。

「……」

事情總算落幕，我鬆一口氣，準備走回她們那裏，一起回去。

到了這個階段，若想成全委託，只剩下一個解套的辦法。

看我回來後，由比濱跟雪之下對我開口。

戶部張着嘴巴，身體動彈不得。他失去開口的黃金時機，再也想不出該說什麼，直到現在仍然開不了口，只能搔搔頭，把臉轉向我。

「我明明知道，你只會用那種方法……抱歉。」

戶部拍着我的背說道，我撥掉他的手，走回原本的位置等待。這裏正好是竹林道彎過轉角的地方，從海老名過來的方向很難看到我們。

光是從遠處觀看，我便覺得胸口隱隱作痛。

雪之下見我遲遲沒有回應，張開嘴巴又要說什麼，但聲音就是出不來。最後，她索性閉上嘴巴，緊咬住嘴脣。

戶部終於下定決心要說出口。

看到她冰冷、充滿責備的視線，我的腳步開始躊躇。算我拜託你，可以稍微口下留情嗎？剛纔葉山那番話，已經讓我受到預料之外的傷害。

海老名將視線移向腳邊的燈籠。

在那羣傢伙匆匆離開之後，竹林裏的氣溫一口氣降低許多。

爲了那一刻，我早已準備好如何應對。

他不停喊着「過分、過分」，宛如叫聲就是那樣的動物。

海老名經過一個個間隔相等的燈籠，往這裏接近。

「喔喔！你果然是好人！」

戶部告白的話，一定會被拒絕。這一點無庸置疑。

他看向竹林的另一端。

讓戶部不要被拒絕，又能保住男生團體內的友情，同時跟海老名她們維持良好關係……這樣想想，要解套的話，還真的只有一個辦法。

「確實有可能。」

「我從以前便很喜歡你，請你跟我交往。」

來到雙方僅隔幾步的距離，雪之下終於開口。

「雖然說不出爲什麼，我自己也很焦躁……總之，我非常討厭那種做法。」

染紅的楓葉在風中飛舞，她別開視線，轉而追尋那些楓葉。

啊啊……跟我想像的一樣。

圍繞在他們身邊的人，都在同一條船上。

——要說就趁現在。

「什麼方法？」

她低頭行一個禮，小跑步離去。

「對不起，我現在不打算跟誰交往，不論是誰來告白都一樣。如果你要說的只有這件事，我要先走了。」

「那個，我……」

然而，雪之下佇立在原地，雙眼直瞪着我。

「比企鵝……你太過分了吧……不過，在被拒絕之前聽到答案也好……」

「你道什麼歉？」

我想，他其實已經做好相當的覺悟。

同一時間，我的身體動起來。

現在必須從人類意識的外側投下震撼彈，將一切完全扭轉。有什麼東西可以瞬間改變現場氣氛，吸引到最多的注意力，把主導權搶過來呢……

「其實你也有優點嘛。」

可是，其他人呢？

海老名聽到他開口，肩膀顫抖一下。

她們露出笑容，語氣中帶點笑鬧。

因此，他才那麼苦惱。

戶部應該明白那種可能，以及捨棄現有人際關係的風險。

「好吧……她也只是說『現在』還不想交往。」

葉山走遠之後，他的眼神依然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海老名完全不開口，雙手端莊地交叉在腰前，靜靜等待戶部說下去。她臉上掛着透明、沒有情感的笑容。

由比濱疑惑地詢問。不過說真的，我實在不怎麼想說出口。雪之下看出我難以啓齒，微微嘆一口氣，露出淺淺的微笑。

戶部眼見原本要說的話被我搶走，愣在原地，露出驚呆的表情。

「你今天是喫錯什麼藥？」

由比濱也點頭同意。她們沒有深入追問真是萬幸。

「小雪乃……」

「……我知道了。那麼，你要努力到最後一刻。」

戶部站在原處，緊張地等待。

「別開玩笑，我是認真的。照這樣下去，戶部一定會被拒絕。」

「現在還不到時候，多享受一下大家目前的關係吧。」

海老名驚訝地瞪圓雙眼。

聽到這裏已很足夠，我也說出毫無虛僞的真心話。

她按着自己的胸口，用力瞪視過來，無從宣泄的怒氣從雙眼溢出。

站在附近觀察的葉山走過來，輕敲一下他的頭。

我費盡力氣才剋制住自己，沒有因爲羞恥和憤怒而對他揮拳。

這三方的願望，最終都導向相同的結論——「不希望失去」。儘管箭頭的指向不同，緊緊抓着「不願失去」的想法並沒有不同。

兩人聽到我的回應，表情略微陰沉下來。

「其、其實啊……」

我們從轉角把戶部送出去。

雪之下當然不可能聽見我心中的想法。

「現在還有一個圓滿解決的方法。」

只剩下我、雪之下、由比濱留在此處，她們跟我相隔一段距離。

「嗯，是啊……」

「那個……」

他拖着腳步走過來，往我的胸口輕敲一拳。

可是，如果現在先跌一跤，未來說不定會出現變數。

他首先開口，海老名跟着應聲。

「嗯……」

剩下十幾步。

有沒有辦法趕上？

這時，我看見另一端出現海老名的身影。

「她是這麼說的。」

他經過我身邊時，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開口：

他露出人見人愛的燦爛笑容指着我發出宣言後，心滿意足地離去。大岡與大和在前方等着，對他又是摟肩又是拍背。

「我啊，個性一直隨隨便便的，之前跟別的女生交往也很隨便，可是，這次我是很認真的。」

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我的口氣嚴峻起來。戶部察覺到這點，換上認真的神情。

看到這麼生氣的雪之下，由比濱比誰都還要心痛。她的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再度垂下視線。

他臉上滿是憐憫。那不是瞧不起我或嘲笑我，而是純粹爲我感到同情與可憐。

珍惜現有人際關係的，並非只有戶部一人。

因此，她才向侍奉社提出委託。

「抱歉，比企鵝，但我不會認輸的。」

她的目光如刀刃般銳利，絲毫沒有減緩。一旁的由比濱只是低着頭，不知該如何是好。

「抱歉。」

「……我當然不會放棄。」

之後，他們在教室裏會開始別開視線，即使對上眼也只會尷尬地笑幾聲，接着開始在意對方，逐漸拉開距離，到最後，自然而然地不再有所互動。直到換班級之前，戶部或許都不會死心，但是，不論他再怎麼努力，我都不認爲他能改變結果。

海老名聽到我的告白，稍微遲疑一會兒，馬上說出標準答案：

真受不了，我討厭自己到了緊要關頭，只想得出這種低賤的手段，還是前一陣子材木座用在我身上的招式。竟然得感謝那個傢伙，想到這裏便覺得作嘔。

「……我很討厭你的做法。」

「……我先回去。」

戶部暫時打住，筆直地看向海老名。

戶部稍微嘆一口氣。

葉山也在戶部之後離去。

「纔不是咧，笨蛋。」

雪之下冰冷地拋下最後一句話，旋即轉身離去。

她的腳步比平常快，似乎巴不得早一刻離開此處，即使我現在踏出腳步，恐怕已追不上她。

被留下的由比濱無力地笑道：

「我、我們也回去吧。」

她勉強自己擠出開朗的聲音。好在看透這個人，不是什麼難事。

「……嗯。」

於是，我們踏上回程，由比濱緊跟在我身後。一路上，她不斷對我提出各種話題，以免我們之間陷入沉默。

「哎呀～那個方式失敗了～真是嚇我一跳，而且姬菜也錯過回應的機會。」

「嗯。」

「嗯，可是……我是真的嚇一跳，以爲你是認真的。」

「怎麼可能？」

「也是啦，啊哈哈……」

我們在不着邊際的對話中，走到竹林出口。這時，由比濱的腳步聲突然消失。

「可是——」

她說出這個字眼，抓住我的衣襬。我跟着停下腳步，轉過頭去。

「可是……下次，不要再這樣做。」

真希望她不要笑着說這種話。那笑容看得我好痛苦、好難受，我不禁別開視線。

跟受到憐憫、被痛罵一頓比起來，對方像這樣露出微笑，反而讓我最難以忍受。

「那是最有效率的方法，如此而已。」

我只說得出這句話。其實，我可以用更有邏輯的方式說明，也有信心搬出所有冠冕堂皇的詞句，把自已的行爲正當化。然而，那些話只是沉積在我的心底，默默地腐壞。

我看見對方特地從漫長的樓梯爬上屋頂，往這裏走來。

站在京都車站的屋頂，可以飽覽這裏的市景。

「如果對象是你，說不定可以好好交往喔。」

因爲我們懂得「珍惜」，懂得「不願失去」。

「這次很謝謝你，你幫了大忙喔。」海老名愉快地說道。

她小心翼翼地逐階走下樓梯。離去之際，她留給我最後一句話：

「當然會。」

既有千年王城的名號，每天又不斷改變。

這種時候，我不可能追過去。

她是海老名姬菜，亦即我這次的委託者。

這個玩笑開得有點過火，旁人聽了肯定會忍不住噴笑。海老名大概也覺得很有趣，笑得肩膀抖動。

以這次的事件來說，她希望男生們好好相處的真意，即爲讓他們遠離自己，並且先爲戶部的告白築起防火牆。

「可是……可是……」

不過，衆人之所以讚揚京都，其實在於它不變的一面。人們喜愛這裏，正是因爲這裏的根源和本質長期維持不變。

畢業旅行的最後一天，等待搭乘新幹線前的短暫時間，我沒有去逛紀念品店，而是在這裏等一個人。

因此，她正大光明地告訴大家自己是腐女，令我感到不太自然；這次她來侍奉社委託時，我也忍不住想探究其真意。

「我啊，很滿意現在的自己跟周遭的環境。這樣的日子，我已經期盼很久，要是失去了，不覺得很可惜嗎？我喜歡這樣的環境，還有圍繞在身邊的人。」

「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不過，問題已經確實解決了。」

「怎麼會……」

海老名的笑容突然凍結。這句話像極了某人的藉口。

然而也因爲如此，我們終將失去什麼。

她的力氣不大，我卻感覺肩頭好沉重。當她把手鬆開後，外套上應該會多出好些皺褶吧。

我搖搖頭，表示沒有等很久。

「哈囉哈囉～等很久了嗎？」

她毫不遲疑地接下去。

×××

她正是在駛往京都車站的公車上，跟我擦身而過時對我悄悄說話，約我在這裏見面的人。

我用沉默做爲回應。

她的聲音在顫抖，使我無法反駁；她的手指也在顫抖，使我無法動彈。

天空中的月亮，早已不見蹤影。

不論事物改變成什麼型態，人們都將無法挽回。這一點我可以斷言。

「——所以，我討厭自己。」

其實我有試着開口，但是，腦袋完全想不到可以說什麼。

「因爲，我已經墮落到這個地步。」

她口中的「墮落」，是指自己的興趣，抑或自己的個性？不過說實話，這個問題根本沒有問的必要。

「你不需要道謝，因爲我沒有達成你的委託。」

我想，她不只找過我們侍奉社，也跟葉山討論過。

她忽然補充這一句，抬起略微泛紅的臉，恢復以往的開朗笑容。

所以，葉山纔會苦惱，只想得出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半吊子解決方案。

我甚至無法正眼看她，僅能僵着身體，默默地不說話。

可是，被由比濱緊握的外套顯得格外沉重。

——然而，最大的說謊者，其實是我自己。

由比濱不可能沒有發現。

於是，我們學會隱瞞、學會欺騙。

她稍微鬆開我的衣襬，再重新用力握緊。

她踏出腳步，逐漸離我遠去。

「真巧，我也不討厭自己的這一點。」

說着說着，我注意到自己同樣在詭辯。這不過是將自己的責任，推諉給沒有實體的某個人、某個物體，這正是我最厭惡的「欺瞞」。

她留着一頭及肩黑髮，戴着紅框眼鏡，輕薄的鏡片後方是一雙清澈的眼睛，五官跟身體略顯小巧。如果她坐在圖書館的櫃檯前，想必是一幅賞心悅目的景象。

接在這句話之後的是微弱的呼吸聲。

「我也不討厭自己可以脫口說出言不由衷的話這一點。」

我們挺起胸膛，露出陰沉的笑容。

「請你多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

「我想跟你說一聲謝謝。」

由比濱像小孩似地嘟噥，接着放開我的外套。

我回過頭，看見她展露放心的微笑。既然她擁有那樣的笑容，應該代表她的潛力不只如此。想到這裏，我脫口而出一句不怎麼重要的話。

我當然明白——明白一旦改變，便無法回到從前。

換句話說，不論受到什麼樣的外力扭曲，本質部分永遠不會改變。

「……你明明知道那麼多事情，爲什麼就是不明白這一點？」

「是啊，沒辦法。我無法理解別人，也不希望別人理解自己，所以不可能跟人好好交往。」

「……那也沒辦法。」

近代建築和神社佛閣交雜，市井小民的生活藏於其中。

竹林構成的隧道內，散發白中帶青的光芒。這裏的空氣沁涼，有如快要結凍。

我只是仰望夜空。

「……」

失去之後便是悲嘆。悲嘆早知道會失去的話，不如一開始便不要擁有；悲嘆早知道放開手會後悔莫及的話，不如一開始便死了這條心。

「我討厭這個樣子。」

「不可能不可能，這點你應該明白吧？就算我現在交男朋友，也不可能發展得很順利。」

「不過——」

海老名的視線拉遠，望向漫長樓梯的底部。我看不出那裏有什麼人，不過在她的眼中，一定是看到了某些人。

「他們之中也有人不希望解決問題，認爲維持現狀比較好。要同時滿足所有人是不可能的，所以，唯一的做法是尋求折衷方案。」

「那不是效率的問題……」

對我來說，海老名是異於常人的存在。

「像你那樣坦率面對覺得無關緊要的人這點，我並不討厭。」

這樣說來，人的本性也不會改變——不，應該說是無法改變。這無疑是「不變」的最佳佐證。

不過，我希望相信，「保持不變」永遠是正確的選擇。

在不斷變化的世界中，有些關係勢必得跟着改變；還有一些事物，一定會毀壞得永遠無法復原。

我沒多說什麼，只是目送她的背影縮小、遠去。

所以，每個人都會說謊。

由比濱低着頭，說話聲卻相當清楚。

雖然近千年以來，這座城市從未改變，它的面貌卻日日不同。

「……雖然戶部不怎麼可靠，又是個廢物，但人其實滿好的。」

我簡短回答，再度望向京都市區。不過，海老名接着說：

我們無法讚美，也無法責備對自己撒的小謊。

「戶部沒有被拒絕，隼人同學他們還是很要好，姬菜也不用放在心上……從明天開始，大家或許能維持之前的關係，不需要改變什麼……」

她的個性開朗，但其實很機伶，使我常常忍不住想解讀她的話中之話。乍看之下，她是一個沉穩的人，而且能毫無隔閡地跟我互動，這種類型的女生通常都很危險。基於國中時代的經驗，我養成面對這種女生時，要深入解讀她們言行舉止的習慣。

我們對彼此淺淺一笑，海老名把下滑的眼鏡扶好。由於鏡片反光的緣故，我無法看出她此刻的眼神。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隨口說出那種話，我可能真的會不小心迷上你。」

她吸一下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