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一反往常,由比濱結衣動了怒氣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1.7萬 字
再怎麼工作、再怎麼工作,也不會變得輕鬆的東西,請問是什麼?
答案是:我的生活。
連石川啄木(注58明治時代詩人、歌人、評論家。此句出自他的歌集《一握之砂》,原文語意:「再怎麼工作,再怎麼工作,生活仍然不見好轉。我只能盯着自己的雙手。」)都說出這樣的話,凡人如我更是不在話下。於是,我逐漸放慢正在工作的雙手,用死魚眼盯着猛瞧,最後終於停止動作,我的心也越來越痛苦。這是哪門子的通貨緊縮螺旋(注59Deflationary Spiral,意指物價下跌,導致企業營業額降低、獲利減少,因而採取裁員手段引發失業問題,這使個人消費減少,又導致物價下跌的惡性循環。)?
究竟是哪個環節出問題,現在我纔會忙成這樣?爲了解開這個神祕謎團,我抬起頭環視四周。
嗯,第一個原因在於人手嚴重不足。
執行部門爲各方湧入的事忙得焦頭爛額,不巧今天陽乃又沒有過來幫忙。葉山已經接下跟表演團體相關的業務,爲執委會減輕負擔,不過,連他那樣的人也露出疲態,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顯得僵硬。
其實到了最近,這樣的人數也開始能應付工作。
今天特別不同於往常,是因爲雪之下沒有出現。她平常總是最早來到會議室,而且最晚結束工作離開會議室。
但是,她今天沒有出現。
「你知道今天雪之下同學怎麼了嗎?」
「我不知道……」
巡學姐問我,我答不出所以然。不光是我,整個執行委員會恐怕都不知道答案。
這時,會議室大門「嘰」的一聲開啓。不先敲門便直接走進來,是平塚老師怎麼樣也改不掉的壞習慣。
「比企谷。」
「是。」
我應聲後,平塚老師帶着不尋常的表情走過來。
「今天雪之下身體不舒服,所以休息一天。她已經跟學校請假,不過好像沒有通知執委會……」
老師完全說中了。
雪之下從來不會主動聯絡任何人。
話說回來,想不到雪之下也會有身體不舒服的一天。她雖然體力不好,但健康管理應該做得很確實纔是。不過她最近那麼忙碌,昨天甚至出現疏忽,看來是真的累壞了。
他說的有道理。在人手不足的狀態下,讓可以處理較多事情的人留下才是上策。例如隊伍內的人數不夠時,自然得指望等級夠高的勇者大人。
「知道了。」
簡短聯絡完之後,我將手機塞回口袋。
我感覺得出對方瞬間屏住呼吸。
『喂……』
接着,葉山筆直看向我的雙眼說:
「……我去吧。不管大家怎麼想,肯定都是你比較優秀。大家需要的是你。」
如果葉山說由他去,我會看着他離開;反之,如果葉山不去,說不定就換我去。
巡學姐詢問我和葉山。
「……所以,由我去看雪之下。」
儘管她說得不是很有把握,那張笑容還是讓人感到信賴。
「有事情要跟你談。」
他再次向我確認。
『咦……我不知道……』
葉山反問後,巡學姐的臉上先閃過爲難的表情,接着又露出熟悉的溫和笑容。
我向平塚老師報告,老師的嘴角泛起微笑。
前往雪之下家的路上,我跟由比濱幾乎沒有交談。
不論是誰,一定都認爲比企谷八幡贏不了葉山隼人,事實說不定也是如此。坦白說,我恐怕真的沒有任何地方贏得了他。
戶外的天空還很明亮,但太陽其實已開始西沉。抵達雪之下家的時候,大概是黃昏了吧。
還是不出來嗎……
『……請進。』
「喔,這個沒關係。」
我簡短道謝,背好書包,離開會議室。
「那麼,勞駕你前往一趟啦。這點應酬話難不倒我的。」
「不過,如果是因爲這種理由,你不覺得讓機伶又派得上用場的人留在現場比較好?」
雪之下說完,大門自動開啓。
『……喂?』
「十分鐘到了。」
她已事先打過電話也傳過簡訊,但是雪之下沒有傳來任何回應,所以我有點擔心來到這裏之後,會不會一樣無人應答。
她果然這麼說。
「我也會過去,在校門口碰面如何?」
她再度按下雪之下家的對講機。
她八成認爲外面只有由比濱一個人,因此聽到我的聲音時嚇一跳。
「嗯……你說的是沒有錯。」
其實身體不舒服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但是考慮到雪之下最近的樣子,再加上她是獨居,難免會讓人擔心。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葉山的笑容中帶有落寞。他是一個好人,但也因爲太過溫柔,所以無法選擇要站在哪一邊。對他來說,每一件事情都同樣重要。這樣一想,我忽然覺得好殘酷。
我迅速整理好書包、從座位上起身時,正好和葉山對上視線。他眯細雙眼,目光相當銳利。
『……請先等我十分鐘。』
這時,一名學生會幹部猛然推開會議室大門,忙不迭地大步進來。
「聽說是身體不舒服。」
由比濱不死心,繼續多按幾次對講機。
「這樣啊……那麼,你們有誰能去探望雪之下同學嗎?這邊的工作可以交給我們。」
我搔搔頭,並點頭表示認同。
他隨後補上帶有挑釁意味的話,讓我有些不快。
「那麼,拜託你,我也會跟陽乃姐說一下。」
「嗯……你那麼機伶,又派得上用場,還是你去比較好。」
『……爲什麼……你也在?』
我不知道雪之下住哪裏沒關係,因爲有另一個人非常清楚。那個人聽到消息,說不定會馬上飛奔過去。
……雪之下一個人生活,不知會不會有問題。
「總之,快點開門。」
由比濱那樣想未免太過悲觀,但現在的我沒有辦法一笑置之。
「會長!」
「小雪乃?我是結衣,你還好嗎?」
「聽到別人說這種話,感覺其實不差……如果你是真心這麼認爲的話。」
電梯上升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面板上顯示的樓層跳個不停,不一會兒,我們便抵達十五樓。
她離開得太過匆忙,我根本來不及問是什麼事情,跟葉山兩人被丟在原地。
「你知道雪之下今天沒來學校嗎?」
「這樣啊……好,你去吧。雖然我不能告訴你其他學生的住處……」
我們走出電梯,發現這裏有好幾戶住家。我跟由比濱走向其中一扇沒有掛名牌的門前。
「雪之下自己在外面住,找個人去探望一下比較好。」
「只由學長姐負責,真的沒有關係嗎?」
葉山開口問道。
「好啦,要怎麼做?」
雪之下要我們先等十分鐘,於是我們坐到大廳的沙發上等待。原來一棟大廈之所以高級,都是來自大廳的沙發……
「我是可以去啦。」
能夠從宏觀角度顧全大局,除了巡學姐便沒有其他人。她對我們說一聲「萬事拜託囉」,準備回去工作——
對方下定決心似地輕輕吸一口氣。
『你怎、怎麼了?爲什麼突然打電話過來……』
×××
終於,對講機發出沙沙的雜音。
雪之下住的是摩天大廈,在這一帶是出名的高級住宅,也因爲是高級住宅,出入管制相當嚴格,外人沒有辦法隨隨便便進到內部。
「……太好了,謝啦。」
走向大樓門口的途中,我拿出手機撥打電話。
「爲了避免誤會,我要先聲明,我完全不認爲你是沒有能力的人。既然你有辦法接下雜務組的所有工作,任何人都沒有資格說你派不上用場。」
磅!
想不到這麼快便發生重大問題。巡學姐一聽,慌張地趕去處理。
「嗯……沒關係。如果是知道的事情,我應該還處理得來。」
『嗯。』
「關於校慶標語,據說發生問題……」
隔了半晌,由比濱再按一次對講機。
「不在家的話倒還沒關係,萬一她重病到爬不起來……」
所以?所以怎麼樣?她該不會要說「所以你趕快回去」吧?
葉山聽我這麼說,連眨好幾下眼睛。
「難道她不在家?」
照這情況看來,的確應該將執委會的工作交給學姐,探望雪之下的工作則交給我們。這樣做肯定比記錄雜務組的我,和掌管表演團體的葉山留在這裏好上許多。
「……那麼,現在要怎麼做?」
我放空思緒到一半,坐在旁邊的由比濱倏地站起來。
「哇!爲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
葉山也想到同樣的事,猛然抬起頭。
『我立刻過去看看。』
在這段期間,由比濱始終盯着手機,手指頭絲毫不動一下。看她這麼專注,大概是一直在看手機熒幕上的時鐘。
……原來你也會說那種話,這才真是嚇到我了。
我們來到大門口,先要聯絡雪之下。由比濱按下雪之下家的對講機。
雪之下的聲音小得快聽不見,由比濱連忙撲到對講機前。
一聲、兩聲、三聲……在話筒中的鈴聲響完第七次,我準備掛斷電話時,對方終於接起電話。
想想實在可笑,越有能力、越溫柔的人,反而越無法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他們時時刻刻受到衆人委託、得滿足衆人的期望,在不知不覺間,這變成一種常態。最後,他們甚至願意伸手接納我這種處在邊緣的人物。
「怎麼回事?」
葉山苦笑一下,把臉轉過來。
「……原來你也會說那種話,真是嚇到我了。」
由比濱果斷地踏入大樓,我跟在後面,兩人進入電梯後,她按下十五樓的按鈕。
事實上,即使由我去探望雪之下,我跟她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嗯,我還好,所以……』
我們在校門口見面後,由比濱連忙詢問雪之下的狀況如何,但是,這個問題我也回答不出來。
由比濱彷彿是要確認什麼,先用力握一次拳頭,才按下門鈴。
儘管我聽不出那樣算不算高級,但這裏的門鈴不是一般的蜂鳴聲,比較像高雅的樂器聲。由比濱按一次門鈴後,我們稍微等待。高級大廈的隔音果然很完善,我感覺不出屋子內有什麼動靜,幾秒鐘後,大門突然發出喀嚓喀嚓的冰冷開鎖聲,在好幾個門鎖完全打開之前,又經過數秒的時間。
最後,雪之下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響地打開家門,從裏面探出頭。
「請進。」
一進入屋內,立刻聞到淡淡的肥皂香。
雪之下此刻給人的印象不同於以往。她的身材纖瘦,身上的白色細緻針織毛衣略顯寬鬆,過長的袖子將手完全蓋住,鎖骨也從領口間露出。綁成一束的黑色長髮垂到胸前,將衣服的領口隱藏起來,下半身的長裙則快要觸到腳踝。
從大門口看向內部,可以發現好幾扇門。其中有三扇很明顯是房間門,另外在走廊兩側的,大概是浴室和洗手間的門,再沿着走廊往下走,僅用昏暗的間接照明點亮的地方,則是起居室兼餐廳。這就是常聽到的3LDK(注60LDK代表客廳(Living room)、餐廳(Dining room)、廚房(Kitchen),前面的數字則表示房間數量。)格局。
這麼大的屋子裏,只住了雪之下一個人。
我們在雪之下的帶領下,穿過走廊進入起居室。
從起居室能看見向外推出的陽臺,隔着窗戶可以欣賞夕陽完全隱沒的天空,以及新都心的夜景,西邊天空仍掛着幾絲寂寥的餘暉。
起居室內有一張小型玻璃桌,桌上擺着闔起的筆記型電腦,電腦旁邊則是裝滿文件的資料夾。雪之下昨天晚上一定還在忙工作。
整體來說,起居室內的擺設頗爲樸素,大概是因爲沒有考慮過客人來訪的可能性。這裏如同商務旅館,只有最低限度的日常用品、功能簡單的傢俱,和一張散發暖意的乳黃色布質沙發,沙發前面還有一個小型收納櫃。
起居室內擺着三口大尺寸電視,比較讓我意外。不過仔細一看,下方的電視櫃裏竟然放了一整排貓熊強尼之類的得士尼角色玩偶。我敢說,這個人絕對是爲了它們,纔買這麼大的電視。
「你們坐那裏。」

我和由比濱聽從指示,坐到兩人座的沙發上,雪之下則靠在牆上。由比濱詢問「你不坐嗎」,她只是默默搖頭。
「那麼,你們要來談什麼?」
雖然雪之下面朝我們,視線卻很明顯垂落在地。她平常的眼神充滿魄力,現在卻如止水般平靜。
我遲遲不回答雪之下的問題,由比濱只好自己找話說。
「啊,嗯……聽說你今天沒有去學校上課,所以有點擔心……」
「對。不過休息個一天就好了,不用那麼緊張,而且我有通知學校。」
她的聲音在顫抖。
雪之下沒有答腔,一陣沉默籠罩下來。
「……」
我聽見她無力地嘆一口氣,但是那聲嘆息夾雜什麼樣的感情,我不得而知。
「不過,那些都是理想論,世界不會因此轉動。總是有人得抽到下下籤,也一定得有人喫虧多做事,弄得一身污泥,這纔是真正的現實。所以,我不會要你去依賴別人,或是跟別人合作。」
我們的對話總是像沒有交集的平行線。
雪之下像是沒有興趣聽我說話,原本盤在胸前的手無力地垂下,回答的聲音也不帶感情。
由比濱雙手捧着杯子,「呼~」地把茶吹涼。
但是這樣一來,便與她描繪出的理想背道而馳。
會議室內滿是大家吱吱喳喳的閒聊,原本應該掌控現場的相模,卻跟被她任命爲書記的朋友在白板前聊天。
雪之下聽了,肩膀顫抖一下。我可以理解由比濱的怒氣,因爲雪之下獨自攬下所有工作,纔會像這樣把身體搞壞。
這棟豪華的大廈正因爲高聳,更像聖經中的巴別塔(注61根據《聖經創世紀》,人類曾聯合起來興建能通天的高塔。爲了阻止這項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不論我們說什麼話,都無法傳達給對方。
最近頻繁出沒的陽乃和葉山,同樣以觀察員的身分列席。光是這個現象,便能明顯看出執委會的運作越來越荒腔走板。
由此濱打一個噴嚏,隨後又吸吸鼻子,那樣子像是在哭泣。
即使暫且把千葉擱在一邊,直接把他人想出的廣告詞搬過來使用,也引發適當與否的爭論。根據最終協商的結果,這個標語被打回票。
由比濱被突如其來的觸感嚇得叫出聲音。她正要轉頭時,雪之下輕柔地施力,示意她不用這麼做。
「……」
「由比濱同學。」
「……要不要喝紅茶?」
「啊!等——」
我也不是由比濱,無法像她那麼溫柔。
由比濱看着前方,輕輕將自己的手放到雪之下的手上。
改變自己,即可改變世界——這種說法也是騙人的,是欺瞞。這個世界無時無刻不侵蝕着自己,把人塞進定形框架,削除不合框架的多餘部分。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只會讓自己放棄思考。整個世界、整個社會不斷對我們洗腦,以強硬手段灌輸我們「改變自己之後,世界也改變了」的想法。
「好啦,我要回去了。」
於是,執行委員緊急召開會議商討對策。
沒有人開口,我們只是默默喝茶,所以茶一下子便喝光。
『好玩!太好玩了!~聽得見海風的聲音總武高中校慶~』
我放下茶杯,從沙發上站起來。
「咦?啊,那我也……」
既然如此,解決問題的任務便落在我身上。
「以一般觀點而言,依賴別人、大家互相幫忙、互相支持是最正確不過的事。這可以說是最標準的答案。」
由比濱這麼一說,雪之下陷入沉默,想必是被戳到痛處。要是工作真的進行得很順利,雪之下不可能累到請假。
時間會解決一切——這種說法是騙人的。那只是將一切放逐到忘卻的邊境,使它們不再重要、不再有影響力,讓問題本身逐漸風化。
這次由我告訴大家,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地改變世界。
我稍微花一點時間,才意會到雪之下是在問我。雪之下身後的牆壁一路往廚房延伸,她剛好站在沒有燈光的昏暗處,因此我沒有辦法看出她此刻的表情。
「我有點生氣。」
「怎麼可能?我頂多知道不會是你目前的做法。」
不待由比濱說完,雪之下逕自轉身,進入昏暗的廚房。由比濱的話語無法傳遞到那個空間。
「那樣的工作量的確讓我有一點疲憊,不過,不會有問題的。」
「嗯……」
「是嗎……」
雪之下也感覺到逐漸充滿室內的寒氣,離開原本靠着的牆壁。
以學生會幹部爲主的執行部門和雪之下都疲憊不堪。前些日子,他們在人手日漸流失的情況下,已經耗盡精力,只勉強維持整體委員會的運作,這次的突發狀況無疑是致命一擊。
雪之下朝由比濱露出柔弱的笑容,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色。
起居室頗爲寒冷,身體感受到的溫度更是比實際溫度低。
「畢竟你自己在外面住,大家當然會擔心。」
「這點我明白,所以我已經明確分配大家的工作量,讓自己不要負擔那麼多——」
……絕對行不通吧?這根本是抄襲「十萬石饅頭(注62「十萬石饅頭」是「十萬石福茶屋」販售的日式點心,埼玉縣名產。招牌廣告詞爲:「聽得見風的說話聲……好喫!太好喫了!」)」,而且那是埼玉縣的玩意兒,對千葉人來說,實在有點難接受。
她的聲音不大,而且很沉着,我卻感受得到緊逼而來的壓力。周遭的聲響消失無蹤,只剩下這句話迴盪在空氣中。
「小雪乃,你根本不需要自己扛起一切。你的周圍不是還有很多人在嗎?」
然而,這次不一樣。大大小小的所有工作,雪之下全部一手包辦,說不定還會如本人所說,在最後想盡辦法,讓校慶展現出該有的樣子。至於能不能讓所有參加者滿意,則另當別論。
緊急會議完全沒有要開始的跡象。
「……比企谷同學是記錄雜務部門的,我原本就不要求他做超出分內的事。他充分完成應做的工作,已經很足夠。」
其實,我早已想到一定會有人提出抗議。
「……」
由比濱接着起身,跟我走向門口。雪之下並未留下我們。
聽由比濱這麼說,雪之下立刻低頭,彷彿要藏起自己的臉。
「……那不正是問題所在嗎?」
「沒關係,現在還有時間,而且我待在家裏一樣有工作,因此進度沒有延宕。由比濱同學,你不需要太擔心。」
不論是靠感情論還是毅力論還是精神論,這個世界、這個社會、這些團體都不會有任何改變。
「不用擔心我的身體。休息一整天后,已經好很多了。」
「那樣不是很奇怪嗎!」
「哇!是!」
雪之下端着紅茶杯組走回來,大家不發一語地啜飲紅茶。
由比濱已經用只有她才辦得到的方式,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
「嗯……」
「不好意思,我都忘記要泡茶……」
「不、不用那麼麻煩啦……我、我來幫忙。」
「『身體』是嗎……」
「可是,你的做法是錯誤的。」
由比濱打斷雪之下的話。
然而,這樣仍不足以解決問題。
雪之下垂着頭的模樣,又多出幾分脆弱。
繼續待在這裏也沒有什麼好談的。
「我對你也一樣生氣。之前明明跟你說過,小雪乃有困難的話,你一定要幫助她……」
「可是,我想再多思考一下……」
「小雪乃……」
儘管這樣不太好意思,但之後還是交給她吧。
我應該告訴她:「你的方法是錯的。」
「那個……要我現在立刻依賴你,可能還有困難,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的。所以,謝謝你……」
「但是你明明沒有做到。」
「可是——」
雪之下對自己的事情仍然輕描淡寫,聽在我的耳裏,實在無法釋懷。
來雪之下家的路上,她一直緊閉嘴巴不說話,原來是因爲這件事……不過,我沒有什麼好解釋的,自己沒派上用場是事實。出於愧疚,我不自覺地垂下肩膀。
「而且你明明很累對不對?臉色到現在還很差。」
雪之下維持站姿,端着杯子看向窗外。
部分人士對今年的校慶標語很有意見。
「……那麼,你知道正確的做法嗎?」
由比濱正在穿鞋時,雪之下悄悄摸上她的頸部。
×××
「由比濱,再來就麻煩你。」
「那個……」由比濱說到一半,猶豫着該不該說下去。這種時候要是不先換一口氣,接下來的話便很難說出口。她停頓一下,接着緩緩說道:「那個……其實,我稍微想一下。小雪乃,你可以依靠我跟自閉男……不是其他任何人,就只有我們兩個。雖然,我自己幫不上什麼忙……不過他的話,一定——」
截至目前爲止,雪之下始終維持自我。即使有人前來求助,雪之下也不曾任意出手拯救。儘管她會提供幫助,但最後仍然要看求助者本人的意願。
我輕輕嘆一口氣,下一秒,由比濱的視線掃過來。
可是,我很清楚雪之下做錯了。
我不是葉山,無法像他那樣說出滿口的大道理。
雪之下的視線牢牢釘在地面。
「……你覺得呢?」
我不給她把話說完的機會,靜靜關上大門。
但她還是踩着不穩的腳步,來到門口送我們離去。
巡學姐終於看不下去。
「相模同學、雪之下同學,大家都到齊囉。」
相模這才中斷對話,看向雪之下。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跟着集中到她身上,可是,雪之下只是盯着會議記錄發呆。
「雪之下同學?」
她聽到相模叫自己的名字,才驚覺似地抬起頭。
「咦……」
好在她只用非常短的時間便了解目前的情況。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委員會議。如同事前城廻學生會長所通知的,今天要討論的是校慶活動的標語。」
雪之下以正經的態度,有條不紊地爲會議開場。
她首先請大家舉手提供意見,但是對缺乏積極性的團體而言,這種要求太過困難。在場沒有人有幹勁,嚴肅的會議淪爲大家嚼舌根的地方。
坐在我隔壁的葉山再也受不了,舉手說道:
「突然要提出什麼想法有一定的難度,要不要先請大家寫在紙上,之後再說明?」
「嗯……那麼,請各位花一些時間思考。」
所有人拿到發下來的白紙後,真正有動筆寫的屈指可數。大多數的人只是互相看對方寫出什麼怪東西,高興地笑個不停。不僅如此,最後回收紙張時,他們也不交回。
所幸在一盤散沙中,仍然有一羣不出鋒頭,但是做事很努力的認真學生。撇除無法站在衆人面前這點不談,他們工作很認真負責。之前就受到他們不少幫忙,看來這一次也要麻煩他們。
整理收回的紙張後,所有標語都逐一寫到白板上。
·友情、努力、勝利(注63週刊《少年JUMP》漫畫的三大原則。)。
接下來的好幾個標語,差不多都是這種感覺。
其中有一個標語特別不同:「八紘一宇(注64這是大日本帝國時期的國家格言,二戰期間當作大東亞共榮圈的建設口號。其意爲「天下一家,世界大同」。)」天啊!我大概猜得出是誰寫的……
現場出現一陣騷動,細碎耳語在衆人之間傳開。
接着,她換回認真的神情,坐直身體輕咳一下。
周遭的聊天聲瞬間安靜下來。
我知道該如何不用話語便把自己的意志傳達出去。
相模當然也不例外。
即使是雪之下,也張着嘴巴陷入呆滯。
「比企谷同學。」
發出笑聲的是陽乃,隔壁的平塚老師則是板起臉用力瞪我。好恐怖,太恐怖了。
我只用鼻子哼一聲回應,意思爲:「是嗎?」
老師用手肘頂一下陽乃,說:「……陽乃,你笑得太誇張。」
此刻,再也沒有人開口出聲。
「比企谷……你解釋一下……」
雪之下迅速拿起會議記錄遮住臉。
「我看你好像想說什麼。」
「那樣沒關係嗎?」
相模跟擔任書記的朋友討論一會兒後,起身說道:
相模勉強擠出笑容,但心裏其實氣得要命,我可以看出她的臉頰不斷抽搐。
「咦?」
我們無法挽回犯下的過錯,也無法消除烙下的痕跡。
……這一刻,整個世界彷彿靜止下來。
怎麼樣?
我說完,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相模。
相模滿臉不高興,稍微瞪我一眼。
陽乃這時才察覺到現場僵硬的氣氛,輕咳一下停止不笑。
「犧牲?具體說明一下。」
「……」
「什麼?」
她難過地低語,可惜我對此沒有什麼話好說。
我嘆一口氣,將心中的後悔一併排出去。
在休息時間裝睡、受人拜託時故意擺臉色、在工作中唉聲嘆氣……即使話語的力量不夠,我也會用這些方法表達自己的意志。
這些方法我當然再清楚不過……雖然只會讓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
巡學姐默默離開座位,往我走來。她的臉上沒有平時那種溫和的笑容。
「啊哈哈哈哈哈哈!天才,真是天才!太厲害啦!啊哈哈……呼!不行,笑得肚子好痛~~」
會議室內呈現一片死寂。
坐在中央座位的,是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執行部門,與副主任委員雪之下雪乃。
她的肩膀抖個不停,蜷縮起來快要趴到桌上的背也上下跳動。
「一個人爲大家而努力——我很喜歡這種感覺。」
「誤解是要怎麼澄清?在他們做出解讀的時候,問題便已消失,我想澄清也澄清不了。」
她筆直地看着我的雙眼。
我反問,雪之下不直接回答。
正準備離開會議室時,雪之下先一步出現在門口。
聲音傳到我附近,又像迴音似地折返回去——最後消失在中央。
「比企谷,你……」
看來葉山很欣賞這句標語。嗯,的確像他會喜歡的東西,又是英文。
「真的沒有啦。」
「你最好還是澄清一下大家對你的誤解。」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嘴角綻開笑容,形狀優美的粉紅色脣瓣輕輕張開。
「不,沒什麼……」
「咦?可是……」
「不過啊,我覺得很不錯!只要有趣便沒有問題!」
另外還有一個標語,同樣吸引衆人的注意。
哼哼,看來連葉山也難以理解我這句話的含意。沒事,就由小的爲您說明吧。
「各位有沒有意見?」
葉山的表情像是冷不防挨一巴掌,眼神轉趨銳利,整個身體轉過來跟我對峙。即使從旁人的角度,也能看出我們正在互瞪。
不論是正解還是誤解,都已是最終答案。
這時,一陣爆笑聲劃破寂靜。
其他人從我身旁經過時,陸續投來刺痛的視線,其中還有人低聲抱怨「那個人是怎樣」。就是說啊,這個人到底是怎樣……咦,是在說我嗎?
「那麼,最後是由我們討論出的標語『絆~大家同心協力完成的校慶~』。」
他們見相模顫抖着身體,又看向彼此。
「啊哈哈哈……嗯,咳咳。」
「各位想想看,我們常說『人』這個字是兩個人互相依靠,但其實是其中一人靠着另一個人纔對。我認爲『人』字的概念,在於對犧牲某些人的默許與容忍,這不是很符合這次的校慶和執行委員會嗎?」
「喔~」這行字一出現在白板上,葉山立刻低聲讚歎。「那種標語感覺還不錯。」
葉山聳聳肩。
「哇……」
「嗯……『人~仔細一看,半邊的人在納涼的校慶~』」
「——駁回。」
聽到她竟然說得出那種話,我不禁發出驚歎聲。這傢伙未免太自我感覺良好,腦袋裏的花開到變成花畑牧場嗎?你們做不做生牛奶糖(注65「花畑牧場」經營牧場、食品製造販賣等事業,總公司位於北海道。生牛奶糖是他們的暢銷商品。)啊?
「相模同學,今天先到此爲止吧。畢竟再討論下去,也不會有什麼好提案。」
「真可惜……我本來以爲你是個認真的人……」
「我自己就超犧牲的,像白癡一樣被逼着工作,而且還是其他人塞過來的工作。難道這正是主任委員口中的『互相幫忙』?至少我沒有跟誰互相幫忙,所以不是很清楚啦。」
經過一段時間,雪之下發出一聲短嘆,抬起頭來。
正是因爲這樣,我纔不想工作。認真付出僅會換來更高的期待,萬一哪一天自己露出原形,最後只會落得讓對方失望。
平塚老師帶着受不了的表情,要求我說明。
會議室內的氣氛不再緊繃,但還是有一個人悶悶不樂。
「喔~這樣啊~不滿意的話,你也提一點意見吧。」
——沒錯,我就是在說現在的你們。
那個人是巡學姐。
「喔,那樣啊。不是很簡單嗎?」
大家注視那幅奇特的景象,任憑銳利的寂靜刺痛耳膜。
我跟葉山無聲的對峙僅維持幾秒鐘,便由我先別開視線畫下休止符。
在她的魄力下,沒有一個人起身抗議。才一會兒的功夫,大家便被迫同意從明天起乖乖出席。
雪之下說完,靜靜地用由不得拒絕的眼神環視所有人。
執行委員解散得差不多之後,在場只剩幾個執行部門的老面孔。
我只把話講一半,而且是有所不滿的語氣。我可以保證,這絕對是最讓聽者火大的回應方式。過去我總是下意識地這樣說話,導致朋友一個接一個流失,所以這個道理肯定錯不了。
「爲這個問題用掉一整天,是很愚昧的做法。不如大家先回去思考,明天再做決定。至於日後的工作,只要大家每天正常出席,即可快速追回之前落後的進度。」
「先讓一個人受傷,再把他排除在外……一個人爲了大家,不是很常出現這種事嗎?」
相模宣佈由她們那羣人想出的標語,寫到白板上。
接着,我振作起精神,從座位上站起。
別搞錯了,我並不是因爲害怕,而是因爲除了我們之外,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前方。
「ONE FOR ALL」。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雪之下身上,等着看大刀闊斧進行諸多改革、貫徹專制制度的冰之女王,會對這番玩笑話處以什麼樣的懲罰。
相模宣佈散會,大家三三兩兩地從座位上站起。
我不是說真的沒有嗎?
雪之下露出有如絢爛花朵盛開的笑容,對我宣告:
「嗯……那麼,從明天開始,還請各位多多配合。辛苦了。」
不知不覺間,老師原本嚴峻的表情逐漸褪去。
在場沒有任何人應聲,相模、巡學姐、葉山全都愣住,這大概就是所謂「啞口無言」的狀態。
好在我們的談話很小聲,其他人對此只是交頭接耳一下。
因爲從過去到現在,我沒有正常與人對話過。
這麼做的用意,是要將話語無法傳達的事物傳達出去。
我的反應在周圍掀起一陣波瀾,近似嘲笑的騷動觸動相模的神經,她自然而然將矛頭對準引起波瀾,立場又最薄弱的我。
「……什麼事情?你覺得哪裏奇怪嗎?」
葉山不看我一眼,直接離開會議室。
這麼一想,我好像很久沒有像這樣,聽到她叫我的名字,並凝視她澄澈中帶一點藍色的眼睛。
雪之下眯起眼睛,瞪我一下。
「……你老是在無關緊要的地方找藉口,到了真正重要的關頭,卻閉上嘴巴不說話,使對方也沒有辦法找藉口。不覺得這樣有點卑鄙嗎?」
「藉口本身沒有意義。人們越是碰上要緊的事,越容易自作主張。」
「……好吧,說不定你是對的。藉口的確一點意義也沒有。」
雪之下咬緊牙根說道。
說出的答案不能反悔;潑出去的水無法收回;打破的雞蛋無法恢復原狀;國王派出全部的人馬,也無法讓破鏡重圓(注66典故出自《鵝媽媽童謠》「矮胖子(Humpty Dumpty)」。)。
不論哪一種說法,都難以擺脫不好的印象。
相反的,要讓人產生壞印象,明明那麼簡單。只要某個人說一句話,或是採取什麼行爲,即會被貼上「惡人」的標籤。
因此,再多的解釋都沒有意義,那樣只會加深別人對自己的壞印象。
雪之下盤着雙手呆站在原地,但是沒有靠在牆上。她像平常一樣站直身體,緩緩將臉抬起。
「……那麼,我只好再跟你確認一次。」
她直視我的眼睛,目光透露出強烈的意志,甚至帶有敵意,有如夜空中的閃爍明星。
我感覺得到,她正在用眼神對我說話。
——我不會找藉口,所以,請好好看着我。
下一秒,她嚴肅的眼神增添一股暖意。
「告訴我,剛纔那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東西?」
「你那無可救藥的標語,完全沒有半點品味。」
「至少比你的好……你想得出那種東西,難道是類語辭典?」
我說完,雪之下故意長嘆一口氣。
「相模同學,接下來要依序換掉貼出去的標語。」
「姐姐我啊,最討厭直覺準確的小朋友喔。」
據說人類是擁有「共感」的生物,例如看到一個人在打呵欠,自己也會被傳染,跟着想打呵欠。
「又來了~你明明知道正確的答案啊~雖然我也不討厭這個回答。」
我僵着身體發不出聲音,這時,背後傳來一陣銳利如刀的說話聲。
隨着新的標語出爐,大家跟着凝聚起向心力,展現滿滿的幹勁。
哎呀,物品管理組也忍不住加入。
經過大家踊躍發言、腦力激盪,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激烈爭論,總算在長時間的討論後,所有人頭暈腦脹、再也無法思考的情況下,好不容易達成一個共識。
雪之下輕笑一聲。
大家都不說一句話,直接把工作堆到我面前。在這個狀況下,仍然不放棄交派工作給我,實在太偉大了——我是指上司。
「那麼,我去還鑰匙。」
「請問,你該不會……」
會計審查組立刻踩下他們的煞車。
「來,比企谷,考考你一個問題:什麼樣的人,最能讓一個團體團結起來?」
她還沒說完便轉過身去,小跑步回自己的座位拿書包,再用手指比向外面。那大概是要我出去的意思。
我二話不說,開啓Word檔案寫會議記錄。這時,頭上忽然冒出某人愉悅的聲音。
多層次直銷(注71相對於直接賺取利潤的單層次直銷,多層次直銷可培訓其他直銷員(亦即下線)另外賺取佣金。)和傳教也是同樣的道理。
「蠢才!打算盤的通通退到後面!我最光榮的時刻正是現在(注69《灌籃高手》櫻木花道的名臺詞。)!」
在這些「共感」中,以狂熱、狂信、憎惡特別容易傳播開來。
聚集夠多的數量,營造出我們最有勝算的氣氛,幾乎等同取得勝利。推動世界運轉的,正是這種「氣氛」。勝利或失敗的關鍵,不在擁有廣大羣衆魅力的獨裁者身上,而在絕對多數,或由絕對多數產生之確信。
啪沙啪沙——下一刻,新的一疊文件堆到我面前。
執委會開始認真工作,使陽乃閒下來。她大概是特地趁樂團練習的空檔過來探班,順便拍拍我的頭。
你爲什麼那樣想?我超認真的好不好!
×××
儘管心裏懷着幾分不安,但執行委員會得出的結論就是如此。也罷,反正我不討厭,而且千葉音頭(注68「千葉名勝,幾點舞蹈」。原文爲「千葉の名物,祭りと踊り」)也算是名曲。
爲了將這股士氣轉移至工作上,雪之下悄聲提醒相模:
我往上看,發現雪之下用非常冰冷的視線回望我。
要你管!
「雜務組,趕快工作。」
數量決定民意所在。
過去曾有人說:「統領人民的最高領導者,即爲敵也。」
要注意的是,這不代表一個單純燃起大家敵對心態的對象,有辦法讓所有人在一瞬間轉變態度。
她的笑容完美無瑕,我差一點又要上她的當。
那個眼神使我腦中湧現一種沒來由的猜想。
「啊,好……那麼,接下來麻煩將貼出去的標語換成新的。」
陽乃的臉上保持微笑,視線卻轉趨冰冷。
至於我呢?則是在暗地裏受到謾罵指責,外加無視與排擠。但是,請容許我強調:完全沒有霸凌!本校完全沒有霸凌!
陽乃從我背後看着電腦熒幕。
我說到一半,被陽乃柔軟的指尖按住嘴脣。
她稍微把抵住下顎的手擺到胸前,但是又猶豫着要張開手掌還是握拳,結果索性維持半開不握的姿勢,對我輕輕揮手。
「冷酷的領導者?」
數量決定戰爭成敗。
「喂,這句是多餘的。」
在相模的指示下,校慶執行委員會總算重新開始運轉。
因此,爲了明白正確的答案——我決定再去確認一次。
呃,我說……你靠得有點近,我聞到某種奇怪的香味,是不是擦了香水?而且,我希望你不要再靠過來……
今年校慶的標語,最後決定如下:
只不過,她睜開眼睛時,偷偷瞄一眼雪之下。
「……如你所見。」
「你還是一點都沒改變,真是敗給你……」
陽乃閉着眼睛,調皮地揮動手指,發表一大串我聽不太懂的內容。天啊,有點不舒服……
認真的人最帥氣,不認真會變成比企鵝。
「……明天見。」
「所以我的工作也更多了。」
各個組別都熱烈地討論着,這般盛況跟不久之前的樣子相比,實在難以想像是同一羣人。
她撫着嘴角思考半晌才抬起頭。
我真的有勇氣再確認一次嗎?
她見我閉口不語,又露出燦爛的笑容問道:
「哎呀呀~工作得真勤奮。」
「……那麼,記得寄信給各個團體,通知他們修改標語一事。」
「而且你本來就是怪人。」
「每次看你這樣子,便覺得勉強自己改變實在很愚蠢……」
錯誤的答案只能讓它繼續錯誤下去。
「且慢!預算還沒通過!」
如果她認爲敵人的存在,是讓人成長的最快方式……這是不是代表,她現在的舉手投足,都是爲了持續扮演敵人的角色?
要想推翻錯誤的答案,唯有找出新的答案一途。
「嗯,再見。」
「正確答案呢,其實是……目標明確的敵人。」
「……」
「呵呵。」陽乃發出輕笑,低頭看着我。「嗯~~這樣的敵人好像有點弱耶。」
所以,我們只要模仿教義和講道的方式,建立起「拼死拼活地努力工作最帥氣」的氣氛即可。
「嗯……看來你沒在認真工作喔。」
我送給陽乃死魚般的眼神,陽乃也假裝嚇一跳。
「你們這羣傢伙!速速重新制作海報!」
我們互相道別之後,雪之下手抵着下顎,猶豫一會兒,最後補上一句:
我真的有辦法永遠不回頭嗎?
離開會議室後,雪之下將大門鎖好。
但是,如果增加到四、五個人,接下來將以鼠算方式(注70江戶時代的數學,出自吉田光由的《塵劫記》,爲一種等比數列。)急遽增加。隨着數字增添,思想也會逐漸加速。
我說完,我們各自轉身踏出腳步。
有了這樣的標籤,大家即使心裏不願意,也不得不好好努力。
把「比企鵝同學@不好好努力」這樣的絕對失敗者推上臺面,大衆輿論自然會往另一邊傾。
「沒關係,如果你乖乖扮演壞人的角色,其他人自然會產生對抗心態。而且,敵人要是不強一點,便沒有辦法成長。促使技術進步的,沒錯~正是競爭!」
「千葉名勝,祭典舞蹈!既然都是大傻瓜,不跳舞就sing a song(注67德島的阿波舞祭典裏有一首歌謠,其中一段歌詞如下:「跳舞的人是傻瓜,觀舞的也是傻瓜。既然都是傻瓜,不跳豈不喫大虧?」)!」
既然這樣,之後便很好辦。
「喔,再見。」
人生絕不可能倒帶重來。
「知道了嗎?」陽乃輕輕按着我的嘴脣微笑說道。
走了幾步,我突然湧起轉身的衝動。但是雪之下的腳步聲並未停下,那麼,我應該也沒有回頭的必要。
「人類哪有可能說變就變?」
我從略帶寒意的笑容,讀出她真正的用意。
雖然沒有明確的證據,但我思考起這樣的可能性。
媒體宣傳組的組長激動地吶喊。
數量決定時勢傾向。
「不過,現在大家進入校慶模式,各個都那麼興奮,這樣到底好不好呢?」
「哎呀,你不高興嗎?可是,這份會議記錄裏,根本沒有提到你的功績啊。」
「還有,要重貼海報的話,每一個圖釘都要確實回收!那些都有列庫納管的!」
「……明天見啦。」
衆人的興致尚未冷卻,委員會成員仍舊繼續討論。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因應標語修改,過去的文件必須作廢,還有會議記錄……現在正在寫啊……」
隔天的執行委員會議中,終於決定出校慶活動的標語。
拜託你不要再來干擾——我在話中暗藏這一層含意,陽乃卻乾脆地忽略。
每個人都希望跟別人一樣。
「喂,等一下,這很明顯是你臨時想到的工作吧?」
你很明顯地說了「那麼」對不對?我聽得很清楚!如果不是臨時想到什麼工作才說「那麼」,難道是指象印牌電鍋(注72此處「那麼」的原文爲「じゃあ」,發音與電鍋「ヅャㄧ」相同。)?
「人多少會臨時想到一些事情。智慧即是以有機方式結合而誕生的產物。啊,對了,你再順便登錄這些企劃申請文件,上傳到網頁。」
等一下,你是不是又說了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編理由的技巧未免太差勁。這樣一來,我的工作量豈不是更加沉重?「順便」這個字眼,不是在塞給人跟目前工作有關的工作時才使用的,難道我學錯了嗎?
我朝雪之下投以懷疑的眼神,卻在她一瞪之下遭到封殺出局。
「總之,麻煩你在今天之內完成。」
「辦不到……」
領教雪之下的威力後,我才明白之前的工作環境有多愜意。如果我處在這樣的打工環境,搞不好會就此不幹,並且關掉手機電源,告訴母親「這一陣子有誰打電話到家裏都不用接」。
可惜這裏是學校,想逃也沒地方逃……正當我絕望之際,陽乃舉起手大大揮舞,吸引雪之下的目光。
「我也來幫忙如何?」
「你在這裏只會礙手礙腳,趕快回去。」
雪之下無情地丟下這句話,陽乃聽了,眼眶開始泛淚。
「好過分……雪乃,你好過分……反正我沒什麼事做,乾脆自己當志工吧。比企谷,分一半給我~」
陽乃伸手要拿那疊文件,雪之下無奈地撫摸太陽穴,深深嘆一口氣。
「唉……我要重新檢查預算,你要當志工的話,去幫忙看預算。」
「嗯?呵呵……好~♪」
陽乃的臉上閃過一陣詭異的笑容,又迅速恢復以往的調調。她推着雪之下離開座位,去幫忙檢查預算。
經過一番紛擾,她也開始工作。
陽乃自己應該有很多事情要忙,我實在不認爲她頻繁地出現在校園,純粹是爲了練習校慶的表演。她不可能有那種空閒。既然如此,她又是爲什麼……
不過,現在根本不該煩惱這個問題。
「明天開始的校慶真令人期待……對吧?」
儘管心裏很清楚這是演戲,我還是忍不住咬牙切齒……可惡,早知道會這麼後悔,就應該由我上去演!
×××
「走開,不要靠近我,快回去。」
不行,再也看不下去了……我別開視線,結果跟超級製作人海老名姬菜對個正着。她的笑容散發耀眼的光芒。
解決一件事,又有另一件事。
「啊,我已經是校慶執委……」
前往會議室的路上,每個班級都充滿活力。
「那麼,請進入正式上線模式。」
雪之下冷淡以對,轉頭看向電腦熒幕。
小王子的聲音虛幻縹緲,「我」則坦率表達自己的心意給予扶持。
雪之下迅速下達指示後,纔想起坐在隔壁的人。
我進入會議室,確認自己明後兩天記錄雜務組的排班表。這時,一羣人接二連三地擠過來。
距離混雜狂熱、青春、欺瞞、虛僞的慶典開幕,僅剩一點時間。
有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有的工作出現突發狀況,不過執行委員會都能發揮作用,一一確實解決問題。
川崎戴着耳機,一針一線地修改戲服;三浦和由比濱一邊聊天,一邊在服裝上妝點紅色絹花。
「啊~~怎麼又來了!海老名,快點,鼻子吐氣!」
「不愧是我的妹妹!」
「相模同學,若沒有特別的問題,就由我直接處理。」
然而,有一個人笑得很生硬——相模只是默默堆出笑容。
好好思考要怎麼處理眼前的工作,還比較有建設性。
這其實是對前一陣子執委會的否定,亦即對率領當時執委會的相模之譴責。
巡學姐也讚不絕口。
大家拼湊起桌子,將舞臺組合成形。
一大早,二年F班的教室便喀噠喀噠地吵得要命。
一旁的陽乃露出笑容。
這一切最大的功臣,非雪之下莫屬。
由於絹花的數量不夠,女生們開始動手做。這種人造花是將五張像衛生紙的絹紙疊起,摺疊幾次之後,中間綁上橡皮筋,再一張一張剝開,在校慶上經常出現。
獨行俠所能做的,只有默默等待指示,或呆站在一旁。
三浦注意到我們這裏發生狀況,趕過來用製作絹花的紙壓住海老名的鼻子。不過流鼻血的時候,最好不要那樣做喔。
對獨行俠而言,這段時期格外難熬。如果現在是放學時間,還可以躡手躡腳地離開教室,反正不會有人注意,或者說大家會好心裝做沒有注意到,無奈現在一天才剛開始,即使想消失也無法去哪裏。
雪之下用力敲打鍵盤,掩飾自己的害羞。
校慶的腳步逐漸接近,雖然氣溫一天一天下滑,總武高中卻一天比一天熱情。
「瞭解……相模同學,請確認一下。」
相模在桌子底下把資料揉成一團。
「表演團體的彩排時間比預期長,我打算把開幕典禮的彩排挪到後面。」
「不,這沒有什麼……」
「啊,嗯。好啊。」
「副主任委員,網頁測試完成。」
一抵達會議室,便看到許多人忙進忙出。平常總是關閉的大門,今天始終敞開。
因此,沒有人察覺這句話背後的含意。
我走下樓梯、彎過轉角,這段路我已是再熟悉不過。
不只是各個班級,執委會同樣熱鬧不已。
雪之下俐落迅速地處理工作,隔壁的相模像個人偶一動也不動。陽乃坐在椅子上,一邊轉圈一邊跟巡學姐討論什麼。雖然這不是很重要,但陽乃是不是太閒?
她突然噴出鼻血,我還以爲要吐血了。真是嚇死我啦……
「雪乃,你真的做得很好喔,跟我擔任主委時一模一樣。」
察覺這一點的,僅有個性差勁,以及心有罪惡感的傢伙。
臨近校慶前夕,今天一整天都要忙着做最後準備。
「雪之下同學,表演團體那裏的器材不夠!」
戶冢和葉山正忙着對臺詞。
明天終於就是校慶。
陽乃放開手之後,輕拍她的肩膀。
執行部門也點頭同意。他們曾在最艱辛的階段一起努力過來,那種感受自然特別強烈。
你是哪個男性偶像事務所的社長嗎?算我拜託你,千萬不要創立什麼海老名事務所。
「真是滿足~執行委員會就是要像這樣纔對!」
在班長的指揮下,那個叫小田還是田原的人,搭起用薄木板和紙箱做成的背景;戶部、大和、處男大岡三人組也吆喝着,把精心製作的飛機道具搬進來。
「我們一直是在一起的。」
雪之下這麼指示,自己也跟着確認。
「今晚……你不能過來。」
呵呵,社畜之所以爲社畜,正是來自不會造反的奴隸性格……
「人員協調組去跟表演團體代表溝通,由管理組決定出借數量,之後再向我們回報結果。」
大家都點頭同意陽乃的話。他們身爲校慶執行委員,很清楚自己盡了應盡的任務,各個覺得相當滿足。
我再看一眼班上同學,起身離開教室。
她下達完指示,稍微籲一口氣。
「嗯,沒有錯,這些都是雪之下同學的功勞。」
「嗯,沒有問題。」
沒有意外的話,我本來應該也會像那樣,不過今年的狀況特殊,因爲我成爲校慶執行委員會的一員。
至於我,由於沒有什麼特別要做的事,索性坐在舞臺的一角發呆。
「這樣啊,太可惜了。比企鵝同學演的『我』,跟葉山演的小王子,會是很好的配對耶……此時此刻,在舞臺一角看着那兩人彩排的你,正燃燒着嫉妒之火……啊!難道這是NTR(注73取自「寢取られる」(NeToRareru)之羅馬拼音,意指心儀的對象與他人發生關係。)不成?唔咳!」
海老名一聽,將捲起的劇本往肩膀一敲。
有那麼一瞬間,她看向我。那對陰沉的雙眼究竟看見什麼樣的未來,現在的我仍無法得知。
「You,上吧!」
「你不需要謙虛。多虧有你在,一切才能這麼順利。」
陽乃偷偷摸摸接近她背後,一把抱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