③ 直到最後，由比濱結衣都會繼續守望。

離開辦公室後，我拖着仍然沉重的雙腳，慢吞吞地走路。漫長的一天導致我身心具疲。

走出校舍時，天色已暗，夜晚的涼意滲入體內。

迎面吹來的風害我抖了一下，穿上一直抱着的外套。疲憊感慢慢纏上身體，連要特地抬起手臂圍好圍巾都嫌累。以時尚風格來說，就是曾經的貴乃花親方【注】風。

注：日本相撲界的前橫綱，會將圍巾直接掛在脖子上，不圍起來。

我下意識地準備走向停車場時，猛然驚覺—對喔，今天早上下雨，所以我是搭電車來的。

我拖着沉重的腳步，無力地走向校門。

途中看見一色伊呂波啪噠啪噠跑着，裙襬在空中飄揚。

她好像也看見我。我還沒出聲叫喚，她就小跑步過來，然後用套着連指手套的拳頭，賞了我的側腹軟綿綿的一拳。

「好痛……」

由於手套毛茸茸的，打起來並不痛，但看到一色悶悶不樂，我還是禮貌性哀喊了一聲。不過，她不可能因爲這樣就心情好轉，而是冷冷地看着我。

「你是笨蛋嗎？爲什麼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呃等一下不是的。又不是隻有我的錯妳看雪之下也那樣……」

我試圖辯解，一色卻完全聽不進去，別過頭直接走掉。我慢了一步纔跟上去。

「聽我講完好嗎？妳想想，她頑固得要死又超級霹靂難搞對吧。」

「噢，感謝你的自我介紹。」

「不客氣……不對，不是在說我。雖然我也是。」

我邊說邊加快腳步追上一色，但卻完全無法縮短距離。

「妳怎麼走這麼快？是在甩掉賣愛心筆的傢伙？」

「啊，不用了謝謝。」

一色看都不看我一眼，冷淡地低聲回答。

「哦……」

聽見我這麼說，一色晃動身體，發出毫無興趣的懶洋洋聲音。

不過，一色故意「咳咳」清喉嚨掩飾心情，露出可愛的笑容，用蘊含調侃意味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一色挺起胸膛，刻意強調。販賣機的光照在晃動的亞麻色髮絲上，微微泛紅的耳朵從底下露出來。我就當沒看見吧。始終堅持一切都是爲了自己，這種態度我並不討厭。

我就這樣踩着她的影子，走了一段時間。

若是平常，我會直接癱在家裏無所事事，現在卻沒那個時間。

「是這樣嗎……」

是不是該跟她道歉……在我思考之時，一色忽然停下腳步。公園旁的小路有兩臺自動販賣機，在販賣機的燈光照射下，一色垂下肩膀的模樣看得很清楚。

這是要我請客的意思嗎……好吧，這樣就能讓她息怒的話，還挺划算的。不如說，這是願意讓我透過請客和好的暗號吧。妳真是個好人……

「是啦……」

打斷妳說話對不起喔—我低了兩、三次頭道歉，叫她繼續說。一色冷冷盯着我，吐出一口長氣，望向下方，順便用鞋尖戳腳邊的小石頭，再度緩緩開口。

她雖然帶着微笑，斥責我的語氣卻跟剛纔的輕浮截然不同。在感覺得到白色吐息的極近距離，被年紀比自己小的女生罵，害我嚇了一跳，瞬間僵住。

「請你認真一點。」

我反射性捂住嘴巴，忍住不要哭出來。喂喂喂，這傢伙果然是個好人。多麼美麗的師生愛……幾乎天天被平冢老師罵，每次都不把人家放在眼裏只想着怎麼打發掉她、態度超差的一色竟然……平冢老師，您的愛確實傳達給學生了……

「咦？」

「哈哈，妳真是個好人耶。」

「這個嘛……果然是因爲那個吧，平冢老師要離職。」

「……妳早就知道了嗎？」

我也懶洋洋應了一聲，對話暫時中斷。

注：徵才情報網「香草」的宣傳歌。

我打開客廳的燈，小聲說了句「我回來了」。

雖然我們正是因爲對一色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纔會單憑她的幹勁就願意幫忙。

「啊……沒關係啦。」

我迅速脫掉外套，躺在沙發上，開始用手機調查資料。搜尋內容當然是舞會。

「但學長就是這種類型吧。你感覺就會說着『我什麼都沒做—』後悔到不行。」

一色抬頭看着我，歪過頭。可能是因爲我的語氣比想像中更加柔和，不曉得是不是罐裝咖啡的溫度及甜度所致。我覺得莫名害羞，望向空中。

一色猛然舉起雙手。看見她清爽燦爛的笑容，我終於明白。

不能怪一色不高興。我跟雪之下不僅談判破裂，還宣言要跟她對立。一色不曉得侍奉社的比賽，自然會覺得莫名其妙。走進學生會辦公室前，她都要我要好好幹了，我卻搞成這樣。真對不起她。

一色背對自動販賣機蹲下，脫掉手套，拉開紅豆湯的拉環，喝了一口，然後「呼—」地吐出白煙。

「唔。」

她所說的過程，肯定是我總有一天會踏上的道路。我會像她說的那樣，不堪地掙扎到最後，接受離別吧。

「如果不在某處做個了斷，就會一直拖下去。我們需要一個目的，不如說終點。就算換成別的事，也會演變成這個情況。」

「別看我這樣，我不是沒朋友嗎？」

「嗯—」

一色訝異地看過來，迅速跟我稍微拉開距離。

我站到一色的旁邊，也拉開拉環，小口喝着，等待她回答。她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癟着嘴，喃喃說道：

一色見狀，嘆了一大口氣，又抓住我的圍巾尾端，開始捲來捲去繞來繞去。

我的感動並沒有持續太久，一色悄悄別開視線，嘀咕道：

我將隨便買來的飲料遞給一色。右手是MAX咖啡，左手是紅豆湯。一色看了，露出嫌惡的表情。

多虧毛茸茸的手套與圍好的圍巾，一點都不痛。

本以爲我跟工作、勞動之類的事無緣，不知不覺卻在積極干預舞會。起初明明是反對的，最後卻輸給一色的熱情。不曉得她的熱情是從哪湧出的。

這段期間，我們都沒有開口，只聽見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從旁邊輕快駛過的腳踏車鈴聲、呼嘯而過的風聲。

我佩服地點頭回應，一色靦腆一笑。

然而，沒有人回應我，只有冷空氣盤踞在屋內。

咖啡在手中逐漸失去溫度。然而，我和一色都在發呆，沒有急着喝光。或許是因爲忙碌的一天造成的疲勞湧現了。明天起，想必會更加忙碌。

「妳對平冢老師這麼……嗚。」

我以公釐爲單位慢慢退後，圍好圍巾。此乃爲了遮掩因驚嚇及難爲情而變紅的臉頰的忍者風。

斷斷續續吐露的溫柔聲音，使我不知不覺嘴角失守。喂喂喂，原來我的學妹纔是最強的嗎？不參雜一些開玩笑的心情，我可能連眼角都會失守，感動得泛淚。

不過，確實傳達到了心裏。

此時此刻，我正懷着這樣的後悔，導致這句話講得很有感情。一色聽了，滿意地點頭。

導致這段關係崩壞的部分責任在我身上。明明不能允許不自然之處，還希望維持現狀，用不清不楚的話語修飾表面，試圖就這樣相處下去。

「嗯，對呀。我不是要負責致送別詞嗎？在跟老師們商量的時候，無意間聽到的。」

「妳覺得自己看起來是怎樣啦……」

「……所以我纔想辦舞會。」

「我只有學長姐。所以，學長、雪乃學姐、結衣學姐、葉山學長……戶部學長那些閒雜人等也順便，我想好好爲大家送別。」

「啊，呃，哎，沒到那個程度……好吧說不定有啦。」

「……跟妳沒關係。這樣反而剛好。」

這句話令我有點意外，歪過頭。接着，一色露出寂寞的微笑，視線移到遠方。

她嘴上在抱怨，還是勉爲其難選擇紅豆湯，大概是不好意思在這種時候拒絕。千葉縣民，意外地不喝MAX咖啡……

「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我大概也是這種類型。」

聽見我的自言自語，一色用半調侃的態度回問。明明像在鬧我，由下往上看過來的視線卻很認真。因此，我也沒有耍嘴皮子，只是回以淡淡的苦笑。

無論契機爲何，如此不穩定的狀態恐怕終將瓦解。而這個契機碰巧正是舞會，或雪之下陽乃罷了。一色可以說是被波及。該道歉的是我。

她講得輕描淡寫。這傢伙真厲害。知道了卻沒跟任何人說，不動聲色，偷偷制定舞會的計劃……

「請繼續。」

「沒有啦，因爲我沒聽妳說過詳細的理由。」

「好痛……」

「你不認真一點的話，我們也沒辦法好好做事。這樣真的很讓人頭痛耶。又麻煩，又難搞，還很麻煩。而且又麻煩。」

她來社辦找我們時，說自己想當舞會女王，但那不可能是認真的。一色會爲了敷衍了事而唬人，會開低能的玩笑，有時也會太過輕浮隨便，不過她這個人莫名地機靈，絕對不會誤判事物的本質。所以，她對於舞會肯定也有相應的理由。

她像在鬧彆扭地說，乖巧的模樣既有趣又可愛，害我忍不住盯着看。一色拉起圍巾遮住嘴巴，口齒不清地問「幹麼啦……」。我苦笑着搖頭。

「我在想，假如我沒有提到舞會，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然後我就想呀，不好好歡送她，好好跟她道別，八成會後悔吧。」

一色抓住我的圍巾，站起身，然後把手繞到後面，有如揮舞綵帶的韻律體操選手，幫我圍了一圈。

一色仰望夜空，似乎在想像着什麼，並且語帶嚮往地喃喃說道。

記得一色也要去前面的車站。儘管她要搭的車跟我不同，我們終究要去同一個車站。

「我是因爲不想後悔。是爲了我自己，並不是爲了學長。」

「像這樣故意去做麻煩的事，花一堆時間思考，煩惱，越來越累，手忙腳亂，開始覺得不甘願，感到厭惡……終於死心。然後大叫一聲『真痛快！』不會想這樣道別嗎？」

無力的聲音令我擔憂，所以我將視線移回她身上，一色抱住雙腿低着頭。似乎在想什麼。可是，她沒必要煩惱。

她勒緊圍巾，胸口附近的部分也扭成一團。圍成冷風灌不進來的完美狀態後，隔着圍巾對我使出貓貓拳。

「喔，喔。抱歉……」

一色豎起食指，抵着下巴，開始述說。

我將零錢喀啷喀啷地投進販賣機，選擇飲料。一罐是暖～暖的MAX咖啡，第二罐要買什麼呢……奶茶？不對，紅豆湯比較好吧……也有玉米湯這個選項。唉，都可以啦。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口氣按下所有按鈕就對了。嘿—

繼貓主子用的暖桌後，接着換人類用的暖氣了。我按下遙控器打開暖氣，不太暖但也不太冷的風徐徐吹出，這才終於有種活過來的感覺。我解開圍巾，深深籲出一口氣。

不過，小雪只是盯着我的臉，沒有喵也沒有汪，一動也不動，只是用視線表達「很冷耶快點蓋回去」。小町回家的時候，牠明明都會出來迎接，換成我就變成這個死樣子。難道這傢伙不喜歡我……我感到不安，對牠說「我回來了」，把被子蓋回去。順便打開暖桌的電源。因爲家裏沒人時都會關掉……好好暖一下吧……

「既然這樣……」

「咦？啥？妳說什麼？」

我跟雪之下和由比濱，侍奉社三個人的關係，不知何時扭曲了。當然，一開始就是扭曲的吧。只是，隨着時間經過，應該逐漸修正，轉變成舒適的空間了。

妳的幹勁我倒是感受到了。反過來說，只有感受到幹勁。

嗯—超級冷漠。喊着「香草—！香草！高收入！」【注】她大概也不會跟來。因此，我決定自己跟着她走。

「……講真的，爲什麼妳這麼堅持辦舞會？」

「……那個，對不起。」

雙親還在工作，小町八成是出門。至於愛貓……我掀開暖桌被，發現黑暗中有兩隻「叮叮☆」發光的眼睛，與翻了一圈的小雪四目相交。

×　　×　　×

「爲什麼是這兩種……」

「我纔要說對不起，把事情搞得一團亂。」

「……嗯，不是不能理解。」

她長嘆一口氣，接着轉過來。原本悶悶不樂的表情轉趨無奈。她默默指向自動販賣機。

「真的嗎—？」

「對不起什麼？」

聽起來超像藉口妳這樣不行喔。

雖然我說要讓舞會成功，目前只有定好要跟雪之下對立這個方針，具體內容還是一片空白。

必須先調查舞會的資料，尋找我能做什麼。

稍微調查一段時間後，將資料複製進備忘錄，加上我自己的補充，重複這個過程。

可惜，我查到的內容大多跟雪之下她們整理好的相去無幾，所以可說是毫無進展。總覺得就算我有這些資料，也想不出比她們更好的方案。

雪之下她們採用的對症療法並沒有問題，但欠缺穩定性。只要家長或校方搖頭，便得從頭開始。正因如此，必須再想一個不同的進攻方式……嗯—不知道啦～想不出來啦～完全沒靈感～我頭痛得在沙發上滾來滾去。

離畢業典禮只剩兩個星期左右。考慮到所需的籌備時間，思考時間頂多只剩下兩、三天。在那之前得想出企劃案，絕對不能拖過的截稿日就在那裏。

不，等一下。思維該更靈活一點。

……截稿日只是不能拖過，又不是不能延後。對吧？原來有這招啊—讓編輯部的應對方式更靈活嗎—誠可謂神之一手。我是天才吧。

不過，這次可不像之前做過的免費刊物。對手並非編輯，而是日期不能變更的活動。行程更加緊湊。

以狀況來說，可謂相當危急。

觀點，改變觀點。這種時候就是要改變觀點。我直接從沙發上滾下來，蠕動着把臉塞進暖桌。

即使是旁人看來相當詭異的行爲，做點怪事比較能想出與衆不同的點子。不能在意他人的眼光。

把臉塞進暖桌後，被昏暗燈光照亮的小雪嚇得要死。牠逃到離我最遠的角落，帶着「這傢伙有病啊……」的表情凝視我。

啊！沒錯！這種時候就該借貓的手！【注】把貓的肉球壓在眼皮上，可治癒疲勞的雙眼，撫平浮躁的心，小鳥會唱歌，花兒會盛開，世界會充滿和平，機戰傭兵系列會出新作！

注：日本諺語「連貓的手都想借」爲十分忙碌之意。

我準備伸向小雪的肉球時，牠以超驚人的速度衝出暖桌。

我跟着從暖桌探出頭，與面色凝重、杵在那裏的小町對上目光。不曉得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哥哥，你在幹麼？」

小町冷冷地俯視我。小雪湊到她的腳邊用頭磨蹭。小町蹲下來「嘿咻嘿咻嘿咻～」狂摸小雪。跟對我的態度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要穿着制服滾來滾去。去換衣服，不然制服會皺掉還會沾到貓毛。」

「嗯，因爲考上後一直在忙嘛。」

小町也不是小孩了……刻意擺哥哥的架子念東念西也不太好。而且，小町也有判斷能力，應該不會做怪事或靠近危險的地方。小町，哥哥相信妳！我用眼神向她傳達信任。小町瞬間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垂下肩膀，無奈地嘆氣。

「哥哥，喫飯了沒？」

小町哼着歌，爲大腿上的小雪梳毛，我躺着繼續滑手機。

「然後然後，今天因爲沒有安排行程，就是哥哥會的日子囉—開玩笑的啦，小町覺得這句話分數挺高的！」

「我記得要唱歌。那首歌叫什麼？好像叫臭橙之歌。」

我大致有了模糊的方針，不過依然缺乏具體性。我搜尋了舞會、畢業派對等各種詞彙，始終沒找到派得上用場的資料，只能大嘆一口氣，翻了個身。

不過，既然人家要你選，就必須選擇。一色也被我逼着從MAX咖啡跟紅豆湯裏選出一罐。

「還有沒有什麼活動？」

「原來如此……」

雖然已經有點膩，小町一隻手扠腰，揮着湯勺念我。

這幾天，我們都沒有一起喫晚餐。上一次大概是爲了慶祝小町考上，全家一起舉辦小型慶功宴的時候。小町一下要參加大考的慰勞會，一下要參加慶功宴，跟朋友到處喫到處玩，最近經常晚歸。

她看都沒看我一眼，邊盛火鍋料邊回答。在她心中，大志是靈長類人科朋友種嗎……這種冷淡的態度，害我都有點同情了……雖然我並不會同情他！

「嗯，除了學校外，補習班、學生會也有一堆認識的人。還有，開學前同學之間就會透過社羣網站交流。」

「好隨便……」

因此，問點其他事吧。

光是這個部分，就讓我對三送會的記憶超過負荷，完全想不起其他事。

「嗯，我開動了。」

「嗯……不如說只有火鍋可以喫吧。」

「是事實嘛……」

「爲什麼這麼忙……」

我喝着湯感慨地說。這種行爲我完全模仿不來。可是，小町滿不在乎地回道：

我站起來，解開領帶走向房間。

喫東西的時候啊，不應受到任何人打擾，必須自由地—該怎麼說呢，自由地得到救贖。也就是說，跟小町一起喫飯是最完美的吧？哥哥我不是一天到晚都在說嗎？只要有妹妹就好。

小町只應了一聲，輕輕點頭回應我的問題。

小町一面嚼白菜，一面點頭回應我的碎碎念。

好冷漠～小町Su～per～冷～漠。瞧妳抱着胳膊沉思，下一秒又露出燦爛笑容，斬釘截鐵地說。妹妹的嘴巴真毒……我對妹妹的未來感到恐懼，開始坐立不安。這時，我又突然想到一件事。

「妳今天回來得很早。」

我一邊想着，一邊仔細盯着碗，小町一臉疑惑。

小町雖然在苦笑，還是望向上方，花時間爲我思考。

「什麼啦，好怪的問題。」

「表演……啊—好像有，那個對吧？沐浴在—早春的—光芒下—一、二，我們！」

「離巢之歌。」【注】

「還有畢業派對之類的。雖然只是跟班上同學一起喫飯。」

「怎麼了？」

「……妳快畢業了，對吧。」

我們煮了雜炊爲火鍋收尾，整鍋喫得乾乾淨淨，最後撐着肚子，喝飯後茶悠閒地度過。

「媽媽準備了火鍋。喫火鍋如何？」

「來，哥哥要哪一碗？」

原來如此，參加請多指教會的就是這些人。怎麼回事？入學前就必須交流，難度未免太高了。

小町拿着筷子，突然停下動作，帶着僵硬的笑容與鄙視的眼神看我。

「咦，我怎麼不知道。哥哥呢？」

小町把火鍋料盛到小碗裏，推到我面前。

「慰勞會、恭喜會、感恩會、好久不見會、請多指教會……」

「啊—還沒。」

她一副剛想到的樣子。我猛然站起身。

接着是一陣沉默，遠處的廚房傳來小雪喫飼料的喀哩聲。

我開始思考從她身上得到舞會的靈感，不着痕跡地問：

「嗯—好啦，是沒錯……但有什麼辦法，不就是這樣嗎？」

小町也像輪唱般，跟着我念：

「什麼？活動？」

「……啊—三送會挺有活動的感覺吧？我聽說的啦。」

由於慶祝上榜的氣氛太濃厚，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町要升高中這件事。但在那之前，小町得先經歷國中的畢業典禮。儘管有國高中的區別，她也一樣是要被歡送的畢業生。

「那麼，小町開動了。」

聽見我的問題，小町訝異地歪過頭，然後不曉得想到什麼，「噢—」了一聲。

「嗯。」

「有意見就自己煮。」

「說到畢業，那個，要做什麼啊？」

大志是川什麼的弟弟，川崎大志，他同樣考上總武高中。這傢伙疑似對小町有意思。如果大志也有參加那個什麼請多指教會，我得事先驅逐企圖接近小町的害蟲！我懷著有點惡劣的想法問，小町則比我更過分。

一碗白菜較多，另一碗豬肉較多。差別不大。

×　　×　　×

看到她，我忽然想到。

好吧，跟只會用直球定勝負的面線比起來，有相撲鍋什錦火鍋雞湯鍋泡菜鍋咖哩鍋最後還有雜炊烏龍麪收尾會用各種變化球的火鍋確實比較好……如果發這樣的文，肯定會有一堆人來回應「只要多下點工夫，面線也有很多種調理方式喔！」這種我並不想知道的無用建議。閉嘴啦，我們家就是因爲輕鬆簡單才煮麪線，喫個面線還得多下工夫，不就本末倒置了嗎？如果發這樣的文，肯定會有人來回應「真正好喫的面線直接煮就很好喫。明天請再來一次。我讓你喫喫看所謂『真正好喫的面線』」這種廢文。閉嘴啦，叫我明天去我就去喔，當我那麼閒啊？這種人大多很愛扯食材的原味之類的，叫人先品嚐原味或配鹽喫。食材魔人、鹽魔人跟高湯魔人真的很煩。

「是有多少會啦……」

這時，我跟坐在斜前方的小町對上目光。小町俏皮地歪過頭，彷彿在問我有什麼事。

先不論畢業旅行，如果是派對之類的活動，我大概可以想像。大家一起去家庭餐廳或燒肉店喫飯聊天對吧。或是綜合家庭餐廳與烤肉店，去人稱日本第一家的烤肉家庭餐廳「赤門」。因爲在千葉長大的人，說到烤肉就只有「赤門」一家……若不是千葉縣民，說到烤肉店大概會回答戰國【注】。我聽說的啦。

注 ：「酢橘」與「離巢」同音，常被誤認爲臭橙。

「……這樣開學不會很尷尬嗎？開學前明明很要好的樣子，開學後就突然疏遠，在學校見面時也太煎熬了吧？」

「三送會……啊，那個三送會嗎？」

請多指教會是什麼玩意兒……要跟誰請多指教……哀愁？還是勇氣？得先跟眼淚說再見喔……【注】

我翻出國中時期的記憶，除了畢業典禮確實還有這樣的活動，而且全班都被強制參加，還得唱歌。我還想起包含自己在內的男高音部被罵「喂！你們這些男生認真一點！」鋼琴伴奏的女生哭着跑走，折本那羣女子中心團體追過去，最後是我被迫道歉……

我一頭霧水，小町則神采奕奕地舉起拳頭，咧嘴一笑。

「是啊……」

味道都一樣啊……再說，我並沒有那麼滿意喫火鍋喔……儘管如此，我仍然比較起兩碗的料。

「有差嗎……」

「哥哥講得真難聽……」

……話說回來，班上的大家真的是大家嗎？這種時候絕對有人沒被邀約（根據我的調查）。我對這方面是很瞭解的。

「呃，哥哥又不能去。小町要跟朋友一起去，不是跟家人。」

快速換上居家服，回到客廳後，同樣換回便服的小町出現在廚房。

「畢業啊……啊，小町要去畢業旅行。」

小町正經地揮手錶示「哪有人會跟哥哥一起去啦」。我差點說出「不不不怎麼可以在外面過夜，哥哥是不會同意的！」甚至根本已經講到「哥哥是不會同—」但看見小町不屑的眼神，我硬是把話吞回去。

「沒有，沒事。」

這個說法很少聽見，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所謂的「三送會」，即爲三年級送別會。

「朋友多真辛苦……」

使用刪去法後決定是哥哥會嗎……嗯，好吧，沒關係。話說回來，這傢伙好厲害，連續好幾天都排滿行程，有隨便找個理由就去喝酒的嗨咖資質。玩這麼瘋不累嗎……感覺精神體力錢包都會透支。

「嗯，遵命……」

我隨口應聲，姑且記在手機的備忘錄裏。

「對對對，就那種感覺。不過〈大地讚頌〉是畢業典禮唱的。還有表演可以看喔。」

注：指動畫《烤肉店戰國》。

「那個叫大志的也有參加嗎？」

我端起豬肉較多的那碗，小町則拿走另一碗，合掌開動。

注：出自特攝劇《宇宙刑事卡邦》片頭曲的歌詞「卡邦！再見了眼淚。卡邦！勇氣請多指教」。

「喔、喔……」

聽我這麼問，小町沉吟着回想，唱起數字歌，扳手指開始計算。

因此，我拿出兩個碗，盛好我和小町的份，放到暖桌上。

「對，就是它。還有那個吧，『身爲萬物之母的大地啊—』的那個。」

她講得很對，我只能乖乖聽話。這麼忙還願意爲我們準備晚餐，感謝爸媽，真尊敬你們。

我跟着複誦，默默喫起來。白菜和豬肉燉得很爛，非常入味。哦—不錯嘛。這樣就夠了啦，這樣就夠。說得極端一點，只要塞肉給男生，他們就不會有怨言。

經她這麼一說，我的腦中冒出驚歎號，記憶之門突然打開。

我也走到廚房，姑且看了一下有沒有其他東西。可惜什麼都沒有，只有爐子上發出咕嘟聲響的土鍋。我不記得最近的晚餐有火鍋以外的東西……夏天的面線投手與冬天的火鍋投手連日站上投手丘，今年的救援王之爭相當激烈。

「哦……」

接着，小町動作例落地端來火鍋。大略整理好桌面，迅速鋪好鍋墊後，她放下火鍋，擺好筷子跟小碗，準備完畢。

「嗯。大概有。」

「一、二，我們！」

「要畢業了！」

連分成男生和女生，停頓兩拍的部分都完美重現……這愚蠢的行爲，令我忍不住對小町微笑。

「……像這樣？」

小町也回以笑容。我們相視而笑，接着小町搖搖頭。

「不，完全不對。」

「咦……那妳還這麼配合……」

不對的話，爲什麼不早點阻止我……我帶着怨恨的眼神看她，小町露出無奈的笑。

「那是畢業生致詞耶，而且是小學的。」

「咦？是喔？我真的不記得。因爲我只畢業過小學跟國中兩次嘛，沒有太多經驗。」

我姑且在備忘錄里加上三送會。雖然不認爲有多少參考價值，這些筆記是構思用的原案。不曉得會不會讓我想到什麼主意。唱歌、表演、致詞也順便加上去。

做筆記或許可以說是單人腦力激盪。玉繩也教過我啊，說什麼不可以立刻提出結論，結果自己一秒否決我的意見……

我沉浸在懷念的回憶中，緬懷故人，小町不知爲何眼眶泛淚，憐憫地看着我。

「對呀……哥哥也還沒從光之美少女跟偶像活動畢業呢……」

「說什麼傻話，那個沒有畢業可言，是一輩子的學習。不繼續看的人不叫畢業，是輟學，輟學好嗎！」

「哥哥，那叫留級啦……」

聽見我的辯解，小町死心地嘆了口氣。

不愧是小町，很瞭解我。考慮到我這一年根本沒有成長，用留級形容搞不好意外貼切。我不小心發出自虐的陰沉笑聲。

看我這樣，小町不解地歪過頭。但她沒有深究，而是提出其他問題。

她也看見了我，動作瞬間停住，然後露出微笑，在胸前輕輕對我揮手。

照理說，小町的睡眠時間跟我一樣，她卻啪啪一下就起牀，唰唰一下就整理好儀容，咻咻一下就趁我手忙腳亂時先出門。

不久後，她抬起臉看我，面色凝重。

「……喔，喔。」

由比濱看着我的臉，面露疑惑，大概是我問得太突然，她不知該做何反應。然而，她很快就意識到我在指什麼，害羞地遮住臉頰。

睡了一個晚上，還是無法消除疲勞。

「啊—嗯。沒事！對不起喔，那個……嘿嘿嘿，好丟臉……我不是說了嗎，這種事常有啦。」

我們並沒有約好要一起回家。所以，特地講這種話反而感覺自我意識過剩，噁心到不行。真想狂罵自己一頓「我是在誤會什麼啦」。可是，由比濱默默地點頭。

看見這樣的表情，我實在拒絕不了。

「這樣啊……好吧，畢竟是高中生，果然不會辦這種活動嗎？」

單人腦力激盪的結果，得出還不錯的結論，我感到滿足，從手機熒幕後面抬起臉，看見小町把手放在暖桌上撐着頭。

一直往前走的由比濱突然停下腳步，迅速轉身。目瞪口呆，用全身傳達「什麼鬼啊……」的心情。反應這麼大反而讓我神清氣爽。不枉我決定將錯就錯。

然而，不處理完這件事就無法前進。現在好歹站在起跑點上了，之後只要思考如何解決這個不合常理的難題即可。

我對自己說的話產生疑問。

×　　×　　×

她轉頭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看我，我的嘴角泛起僵硬的淡淡苦笑，點頭回應。儘管沒有用講的，我向她肯定了會舉辦舞會。

時間所剩無幾，能採取的手段也有限。可是，我連一個具體方案都沒想到。而且我都誇下海口了，有幾個人見到面時會很尷尬。

今天開始，必須搞定舞會的問題。

「不如說，不只今天，會持續一陣子。總之，就是這樣。」

「嗯—發生了很多事。舞會，我決定試試看。」

由比濱一邊說，一邊迅速脫掉圍巾，捲起來抱在懷裏，表情及語氣都開朗得一如往常。

由比濱一步步走上樓梯，彷彿要確認自己有沒有踩穩。不久後，踏進我們教室所在的三樓。我隔着半步看着她，解開圍巾，轉動脖子放鬆肌肉。

「呃，妳沒聽錯……誰叫那傢伙真的很頑固。誰要幫她啊？所以我乾脆跟她唱反調。要插手這件事的話，只有這個辦法。」

至少去年的這個時期，好像還沒這種東西。社團可能會各自舉辦畢業生歡送會，但我沒加入任何社團，所以不怎麼清楚。看來之後該去問一下別人。因此，我在備忘錄上補充「找戶冢聊聊♡」，這樣就OK囉！

「昨天，還好嗎？」

我們的目光只交會了一瞬間，我的視線立刻落在扔到腳邊的室內鞋上。在我踩着後跟把腳塞進去時，由比濱也默默在旁邊等我。

「那你呢？之後怎麼樣了？」

搞定舞會之後呢？我打算怎麼處理侍奉社這個已經沒在運作的組織？對於我們的未來，又是怎麼想的？

想着想着，教室就到了。

「嗯……嗯？什麼？」

昨天我跟小町懶洋洋地窩在暖桌打盹，不知不覺天就黑了。我在半夢半醒間回房倒在牀上，睡得不省人事。

這麼一想，雙腿變得更加沉重。不過，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勉強騎着腳踏車，總算在預備鈴響的同時穿過側門。

回過神時，天已經亮了，再不出門就會遲到。我隨便喫完早餐換好衣服出門上學，還是無法保證能在上課鈴響前趕到。

「咦？」

「……談過就能解決嗎？」

「唔—」由比濱看了，低聲沉吟，難以啓齒地詢問：

「所以……妳今天先回去吧。」

因此，我反而覺得很不自然，不知道要回什麼。

我有點得到救贖，順利將接下來的話說出口。

「早安。」

我打開不久前還在瀏覽的舞會相關網頁，遞出手機。小町探頭一看，感嘆地說：

我在其中發現帶點粉色的褐發。那人着急地加快腳步，背上的揹包、長長的圍巾、頭上的丸子隨之晃動。

驚慌、害羞、覺得難爲情、鬧彆扭，由比濱的表情變來變去，最後露出微笑。我覺得她在暗示這個話題到此爲止，也揚起嘴角點頭。即使內心認爲八成發生了什麼事，我也沒有幼稚到會去追問，刺激，冷漠以待。雖然稱不上長，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們似乎越來越擅長尋找彼此之間最舒適的距離及場所。

「嗯。知道了。」

言外之意是「這可是我跟雪之下耶」。由比濱似乎意識到我的言外之意，垂下肩膀。

我一個箭步走到她前面，轉身無意義地挺起胸膛，還擺出帥氣的表情。

她像鬆了口氣般笑出來，再度面向前方。我對她的背影點頭回應，張開沉重的嘴。

「沒有。所以，只能採用比賽的方式。總而言之，得先把舞會搞定。否則根本沒辦法談……社團活動之類的，唉，之後的事情之後再想。」

看到由比濱，我想起昨天分別前的對話，猶豫該不該叫住她。在我猶豫的期間，由比濱走到鞋櫃前，換上室內鞋。

由比濱梳着丸子頭，低聲說道：

「沒談過啊……」

唯有這一點是確定的。

由比濱握緊揹包的揹帶，眼神毫無動搖，筆直地看着我。抿成一線的嘴脣及大眼，透露出內心的掙扎。

理智上明白既然她的態度與平常無異，最好不要過問昨天的事，但我又覺得對此隻字不提很虛僞。我跟從迎面而來的學生擦身而過，等半徑一公尺內沒有任何人後，才壓低音量問她：

「你跟她，仔細談過嗎？」

最好還是跟由比濱說清楚事情經過。先不論能不能得到她的諒解，我希望她知道。

「啊—好像沒有。」

「……嗯，我知道。你要去幫小雪乃嘛。」

「不是，那個……別說幫忙了，我甚至要跟她對抗。」

這樣看來，我的睡眠時間應該也是足夠的。但我的腦袋依然昏昏沉沉，踩着踏板的腳也跟着沉甸甸的。

不愧是由比濱，簡稱不比濱。很懂。

「哎呀—好險好險，差點遲到。」

我用腳尖踢了幾下地板，表示可以走了。她點點頭，像要帶領我般地走在前面。

「雖然沒有三送會……今年開始會辦舞會喔。」

由比濱看似無法接受，接着大概是逐漸理解事情經過，原本有點困惑的表情轉爲極度困惑。

小町有點遺憾地咕噥道，哼着歌摸起小雪。這首歌我有印象，好像是耳熟能詳的畢業歌。

由比濱無精打采地走過去，在進教室前停在門口。我回頭看她怎麼了，由比濱低着頭，好像在想事情。

我們爬上樓梯，由比濱輕快地踏出腳，走在我半步前面的地方。我慢了一拍跟上去。附近沒什麼人，或許是大部分的學生都在上課前進教室了。快走到樓梯口時，由比濱側身回頭看我。

大腦跟踏板都無法流暢轉動，只有手錶的指針不停繞圈。

「……早。」

「高中不會辦類似三送會的活動嗎？」

這令我莫名害臊，迅速點了兩、三下頭回應，拉起圍巾，小跑步跑向鞋櫃。

沒有合理的依據。事前準備及時間也都不夠。甚至連要做什麼都不知道。

「怎麼說呢……你有時候真的很笨……」

「哦……哇，好厲害喔。哇，喔～……要辦這個呀？」

我快步走向大門口，上課時間快到了。那裏擠滿晨練完的學生，和跟我一樣差點遲到的人。

「……這件事，我可以幫忙嗎？」

我聽著有點哀傷的旋律，關閉手機的備忘錄。

「正好相反。我有時候超聰明的。」

不過，舞會絕對會成功。

「這樣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