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忽然，由比濱結衣開始想像未來。

拍攝結束後經過幾天，我和由比濱再度被找來學生會辦公室。

坐在對面的一色將一疊紙整理好，慎重地遞給由比濱。

「要放在官網上的照片整理成清單了。如果有不能用的就請刪掉。麻煩兩位幫忙檢查。」

「好。嗯……你要一起看嗎？」

由比濱接過那疊紙，像扇子一樣攤開來。我搖搖頭。

「不了。搞不好我會想全部刪掉……交給妳吧。」

「原來如此……瞭解。那我來看。」

由比濱苦笑着接受我的理由，拿出筆，一張一張仔細檢查起來。她不時發出「呀──」或「哇啊……」的低呼。女孩子真的很在意照片中的自己好不好看……

我在一旁閒着沒事，於是用手撐着頭，瞥向由比濱手上的照片清單。這時，正在使用電腦的雪之下問我：

「怎麼樣？有沒有多少消除你感覺到的不協調感？」

「嗯。實際體驗過後有好一點，也能理解妳所謂的『創造答案』。」

我回想當時雪之下不明所以的發言，接着說：

「因爲比較對象只有外國片，無法清楚地想像到底是什麼樣子，不過多少有抓到感覺。雖然這樣講不太恰當，我對舞會稍微不那麼抗拒了。看到影片的人也會這樣想吧。」

「是嗎。這樣看來，拍影片的意義足夠了。只是要介紹舞會的話，用網路上的圖片也可以，但我認爲還是要有切身的情境纔好想像。」

她略顯得意地挺起胸膛，那姿態有點滑稽，我忍不住笑出來。

事實上，這段影片應該會發揮效用。連對舞會抱持負面印象的我都這麼想，更遑論有意參加的人。

雪之下或許想利用這段宣傳影片，進行某種在地化工程。我們對舞會的認知，以及影片或照片之類的東西，幾乎都來自國外，文化及人種的差異難免會產生想像上的障壁。即使將舞會上的人換成自己，體格和規模差距也會如實呈現出來。在這種情況下舉辦舞會，大家可能會覺得「跟想像中的不太一樣」、「好寒酸」等等。因此，我們必須展示日本流──或者說是總武高中流的舞會範本，灌輸「舞會就是這樣」的觀念。

「不只學長，來幫忙拍片的人好像也留下好印象，河道上討論得很熱烈喔。你看～」

一色秀出手機，熒幕上是昨天參加者上傳到社羣平臺的拍攝場景。身着禮服，盤起頭髮的女生照片下，留有「超～級好玩～」之類的訊息。可是，貓耳跟假鬍鬚把她們的臉遮住了……大眼眶和大眼珠再加上白光效果，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長相。

「啊──我也有看到。很多人都有上傳照片。」

對話到此中斷，走廊上只剩兩人的腳步聲。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沉默。好像是沒必要去侍奉社的那一天吧。想到這裏，我輕瞥一眼身旁的由比濱，正好跟她對上目光。直接別開視線也很尷尬，因此我開口詢問：

由比濱利用這段時間挑完照片，在清單上大筆一揮，交還給一色。

「喔……」

因此，一路上沒有發生什麼冗長的沉默。雖然對話偶爾會中斷，每每看到乘客上下車和窗外風景時，都能很快地找到「人好少喔」、「之前那裏辦過活動」之類的話題。不如說，由比濱一直很努力地找對話的機會。

所以，現在的照片還比較好。

「嗯，我是這麼認爲的……需要動手製作的部分有學生會幫忙，目前也沒有其他缺人手的工作。對不對？」

她拿出手機走向前，站到我旁邊，並沒有特別打信號就按下快門。她的動作之流暢，讓我連拒絕的時間都沒有。因此，那張照片中的我，表情大概會很可笑。不過，就算她先徵求我的同意，我八成會紅着臉移開目光，最後還是一樣露出可笑的表情。

「正是。她八成會說『喔～謝謝哥哥～小町好高興嘿嘿』，然後一輩子都不會用。」

「不錯呀！走吧走吧！我也要買點東西～要去哪要去哪？」

其中也有幾張略爲大膽的照片，例如男女生肩膀靠在一起，或是臉湊得很近，甚至還有禮服領口大大敞開者。有些人可能會因此皺眉。事實上，我現在的眉頭就皺成一團，很想大喊「拍個片而已，有必要那樣放閃嗎？」但我也沒資格說別人！唔喔喔──光是回想起來就害羞到爆！好想死！因此我決定不去追究……

「妳的爸爸好可憐……」

雪之下閉着眼睛點點頭，又喀噠喀噠地敲起鍵盤，開始工作。

「……我一直都閒閒沒事做就是了。妳不跟三浦她們出去玩？」

「謝謝學姐。那我馬上去做特設網頁。」

「……不過這樣一看，設計得滿可愛的。」

「咦？不行嗎？」

她迅速整理好東西，用手肘輕戳我的肩膀。

我深受感動，拿出手機拚命拍照。嗯──這黃色的感覺，贊！

「咦？」

「我有說今天要去幫忙，而且她們好像也有事。」

由比濱用「你自己說要去，現在又在搞什麼」的眼神回望我。我接受這道視線，籲出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反而想問妳買什麼比較好。」

「喔──好酷。外型真的跟MAX咖啡一樣。」

「……要不要去哪裏晃晃？」

由比濱輕輕一笑，露出「敗給你了」的表情。她答應得這麼幹脆也讓我嚇一跳，反射性回問：

「嗯……要買什麼呢？既然是要給小町的，髮夾之類的怎麼樣？」

「沒有，沒什麼不行……那就LaLaPort囉。總之，先去車站。」

「你模仿得不太像……不過，也是啦。如果爸爸送我奇怪的禮物，我可能也不會用。收到錢還比較高興。」

「喔喔……這就是MAX咖啡的販賣機……聽說是期間限定，我還以爲搞不好已經撤了……」

「謝謝你們。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們特地跑一趟，已經沒事了。」

我不小心激動起來，由比濱無奈地嘆氣。

「……咦？沒事了嗎？」

我們在閒聊同時，站在外面物色了好幾家店，但是都找不到適合的禮物。

由比濱泛起淡淡的苦笑，我無精打采地回答。

……果然沒興趣！

若是要買我自己的東西，兩三下就能解決，纔不會那麼煩惱，但這次是要買小町的禮物。雖說是妹妹，遇到要挑禮物送女生的時候，我的品味根本不可靠。由比濱好像也能體諒，走在我前面到處物色。

而且一踏進LaLaPort就立刻看到女性內衣專賣店，我瞬間感到相當難爲情，一下子就舉白旗投降。現在我只跟在由比濱的後面走，有點像跟蹤狂。

「嗯──大概這樣吧？」

「算了。我也來拍吧。」

一色一面沉吟，一面仔細確認照片，並且將筆電拉過去，操作起軌跡球。

「聽說那裏有專賣MAX咖啡的自動販賣機，我想去那裏買M罐。」

「這個你卻特地查過了？去查禮物要送什麼啦！」

「咦？嗯……啊，嗯。既然雪乃學姐這麼說，那就是了。」

「不只外型相同，繞到後面的話，會發現上面還有營養成分表喔。重現度是不是很高，能感覺到愛？」

「沒事做了呢。」

「你也太興奮了吧？而且，我也不知道之前的包裝長怎樣……」

跟過來的由比濱似乎毫無興趣，既沒有特別拍照，也沒有上傳到IG炫耀的意思。

由比濱用充滿活力的笑容和聲音回應，走到我的前面，輕快的腳步聲於走廊上回蕩。我也加快腳步追上她。

由比濱震驚地後退幾步，我回頭望向剛纔走過的地方。這一帶是流行時尚區，可是我對這方面不熟，只能呆呆地看着店面。

「對了，你打算買什麼？」

「亟需人手的時候可能會再請你們幫忙。到時候會再通知。」

「嗯，辛苦了。」

雪之下暫時停下手，向我們微微低頭致謝。我們忍不住眨了眨眼。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是嗎……」

在她的催促下，我纔跟着起身離席。

×　　×　　×

由比濱抬起頭說，一色點頭附和，又快速滑動熒幕，秀出更多拍攝現場的照片。其中大部分都用SNOW或BeautyPlus等軟體後製過，無法分辨誰是誰。不過，每個人都顯得很耀眼，看起來非常愉快。

由比濱似乎想說「我不這麼覺得」。在那之前，我先接下去：

「嗯，不會有錯。我事先調查過了。」

我絞盡腦汁，勉強擠出搬得上臺面的理由，隔着圍巾口齒不清地說。由比濱好像明白了，兩手一拍，靠過來敲我的肩膀。

「咦？可以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一色在腦中進行沙盤推演，看着其他方向沉思，最後支支吾吾地回答。不過，雪之下似乎早就計算好進度，點頭表示肯定。

走在旁邊的由比濱低語道。

「喔──」

「辛苦了～」

「既然附帶的宣傳效果也不錯，我們投入這麼多資源就值得了。」

我們走在走廊上，朝大樓門口前進。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比平常放學的時候更加刺眼，告訴我太陽還高高掛在天上。

其實也不意外。一般人聽到專賣MAX咖啡的販賣機，根本不會有什麼反應。雖然我本人看得很開心。拍完照片後，我最後再以販賣機爲背景，比出橫V手勢自拍。由比濱看了，不禁笑出來。

夾帶在訊息中的照片打着滿滿的白光，充滿閃亮的星星，兩個人還長了狗耳朵、狗鼻子、狗鬍子……加工成這樣，完全不用擔心侵犯肖像權。我苦笑着把這張照片保護起來。

「啊，沒有啦……我想買些東西……要慶祝小町考上，還有她的生日。」

「嗯！快走吧。」

她愣了一下，手抵着下巴思考起來。

……沒辦法，跟她解釋一下好了。

我不理會由比濱的中肯意見，穿過人流走向自動販賣機。面向馬路的其中一個出入口，設置了好幾臺自動販賣機，那臺黃色自動販賣機也存在其中。

「……照片也傳給我。」

我彷彿接收到天啓，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沒錯沒錯，就是那裏啦！我在內心歡呼，由比濱則面露疑惑。

「啊，MAX咖啡的販賣機就在這附近。我去買一下。」

「嗯，你們辛苦了。加油！需要幫忙時再叫我。」

「一開始就推給別人？」

「LaLaPort？是可以，不過爲什麼？」

「那麼，再見。」

「咦？我也還沒決定……啊！想起來了，之前一直想去LaLaPort。」

從學校搭電車過去只有四站，所需時間約十分鐘。加上等車和步行時間，全程也不到三十分鐘。

無論如何，每張照片下的貼文都是正面的，其他人的回應也大多是「贊耶！」或「我也好想參加喔～」等等。當然也有人持負面意見，不過數量極少，應該可以忽略。

「好啊，那就去LaLaPort。你到底有多喜歡MAX咖啡？」

「呃，因爲我對這些店不熟……」

「哪裏達成了。還不能回去好嗎……」

「好。目的達成了，回家吧。」

「喔，好。」

「啊──有道理。但那傢伙的喜好很明確，收到不合胃口的東西，大概也不會多高興。」

逛完靠近車站的區域後，腿開始有一點酸，於是我稍微停下腳步。就在這時，之前在網路上看過的畫面映入眼簾。

到了LaLaPort後，我們繼續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嗯。」

「是喔？」

我向她們道別，雪之下跟一色從熒幕後面探出頭簡單回應，然後又埋首於工作中。留在這邊打擾她們也不太好，因此我和由比濱馬上離開。

「好了，我們走吧。」

「對吧！它之前換過好幾次包裝，現在的POP風絕對是最讚的！可愛到爆！」

我自己說完，纔想起小町之前聽見這個理由是怎麼念我的。又說錯話啦……不過，由比濱卻一秒答應。

由比濱盯着手機，回答得相當鎮定。她俐落地操作幾下，我的手機馬上發出震動。打開一看，是她傳的訊息。

很高興妳這麼興奮，可是請給我一點時間思考好嗎……

我們的學校距離TOKYO BAY LaLaPort並不遠。

見她這樣笑咪咪地說道，我也只能接受。沒有工作和可以早點回去，本來應該是值得高興的事，這麼幹脆地放人卻讓我無法釋懷。在我不知所措時，一旁的由比濱倏地起身。

與其說驚訝，她的表情比較像呆愣。這個反應比起意外，更接近莫名其妙。糟糕，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我感覺到臉頰正在發燙，趕緊拉高圍巾遮住。

我意氣風發地準備踏上歸途，由比濱嘆一口氣，扯住我的袖子。

「要不要去那邊的IKEA看看？有滿多雜貨的。」

她指着另一棟建築物。IKEA是創立於瑞典，遍佈世界各地的傢俱量販店。日本的第一家分店就在千葉縣船橋市。不愧是千葉，日本第一。

漫無目標地在寬敞的LaLaPort亂逛也沒效率，轉移陣地的確是個好主意。我點頭贊成後，兩人便往IKEA出發。

這一帶的商業區靠海，這個時節的海風依舊寒冷。剛踏出購物中心，便感受到強烈的溫差。我和由比濱小跑步跑過天橋，口中不斷地喊着「好冷好冷」。

過沒多久，我們進入IKEA，兩人都鬆了一口氣。店裏的暖氣自不用說，入口處的沙發和地毯看起來也很暖。

「先到處逛逛吧。」

我跟着嫺熟的由比濱搭電梯上樓，抵達展示區。這裏展示的傢俱、家飾、雜貨都可以拿起來看。其中還有預先搭配好傢俱，設定「三人家族住的勝哄區大廈」、「讓人變聰明的LDK」等主題的樣品房，宛如一座小型主題樂園。

喔──我第一次來傢俱店，滿有趣的嘛。「輝夜姬想讓人告白【注】」也挺有趣的。差不多就這種感覺吧～我腦中浮現單純的感想，環視店內。

注：改自日本漫畫家赤坂アカ的作品《輝夜姬想讓人告白～天才們的戀愛頭腦戰～》，「傢俱店」與「輝夜姬」日文同音。

經過「在浦安享受一個人的悠閒生活」樣品房時，由比濱探頭窺看。

有什麼讓她好奇的好東西嗎？例如坐六百三十萬次還不會壞的扶手椅……我也走進那一區。

裝潢以白色爲基調，衣櫥和收納櫃井然有序，使不算大的空間顯得寬敞。還善用牆壁跟櫃子上的空間，小飾品也擺得很整齊，更深處還有一個小廚房，以及放洗衣機的地方。

這樣就算一個人住，確實也可以悠哉度日。我趕走不斷對自己耳語「八幡，你就搬去這種地方吧」的腦內老媽，由比濱則在裏面走來走去。

她環視整個房間，發出讚歎，然後大概是因爲累了，坐到牆邊的牀上。接着她轉頭看向我這邊，隨口問道：

「你上大學後，會搬出去一個人住嗎？」

「要看大學和學部。如果考上多摩或所澤那邊的學校，就不想從家裏通勤。雖然我目前想考的大學，都在通勤範圍內。」

我拿起桌上的精緻小瓶打量，如此回答。由比濱發出參雜佩服與驚訝的聲音。

「你決定好要考哪裏了啊……」

「以我的成績來看，適合報考的私立文科學校並不多。我只是在裏面挑幾個可能有興趣的學部報考。與其說決定好要考哪裏，更接近刪去法。」

「和我差不了多少嘛……家庭主夫是個不錯的夢想。對吧？」

我不認爲這有什麼好悲觀的。大部分的人都是這樣。

由比濱剛纔說的，以夢想而言太有現實感，我無法一笑置之，也無法用苦笑帶過。

這的確能使人心動搖。

她們的存在、她們的來訪，無法用「不祥的預感」一詞簡單帶過。這不是預感，是確信。

彈簧發出的吱嘎聲異常地有臨場感，害我不小心嚇到。但由比濱都特地爲我騰出空間了，拒絕她的好意也不好，還反過來顯得我好像很在意，亂噁心一把的。雖然我確實很在意、確實很噁心！於是，我小心翼翼地坐下。

雪之下陽乃與她們的母親則坐在上座。

「沒事的話，我要回去了。」

這時，由比濱拍了一下手。

「我並沒有什麼特別想做的事。」

她馬上跑回座位，跟三浦等人道別後，帶着東西過來，迅速穿上外套，背好書包，圍起圍巾。

活到現在，我從來沒有熱衷於什麼過。以這樣的個性，大概不適合尋求夢想。即使發現了感興趣的事，要嘛在哪裏遇到挫折，要嘛半途而廢，要嘛欺騙自己「其實沒有那麼喜歡」。這些都是可以想見的結果。

由比濱背對着我說，然後轉過身。

有些人在放棄之前，連目標都未曾擁有過。比如我自己。那麼，連放棄都做不到的人，未來會變得如何？

眼前的房間跟教職員辦公室、事務室、校長室位在同一隅，門牌上寫着「接待室」。我從未進入過這個房間。

被我冷靜地一問，由比濱便對自己的品味失去信心。她微微地紅起臉，扭扭捏捏地將餐具放回原位。

我甚至有點沮喪，自己未免太不可愛，就連現在也是……我默默地厭惡起自己。由比濱似乎察覺到我在想什麼，急忙幫忙緩頰。

「……總之，可以先跟我來嗎？」

她垂下肩膀，無奈地笑了。我認爲這是爲我而笑的。

她現在站着的位置，是樣品房深處的廚房。那裏的牆壁及地磚都是純白色，模擬成天窗的玻璃窗，灑落一片恍若婚紗的光芒。

「不過……手工品確實不錯。」

注：出自《KiraKira☆光之美少女 A La Mode》。

她一講完就轉身走掉。

「被你這樣一說，一點都不夢想了……」

「……是喔，高級喔？」

都這個時間了還沒聯絡，應該代表可以回去了吧……我有點不安，無意間瞄向由比濱。如果有什麼事情，也是她先接到聯絡。

她鬧彆扭的樣子很可愛，我忍不住笑出來，順便提議。

「這樣呀……我也是。」

「怎麼了？」

我急忙望向由比濱，她的視線落在我手邊的空瓶上。

因爲在門打開的瞬間，我不小心看見──

她的呢喃聲可以視爲感嘆，亦可以視爲悲嘆。我啞口無言，想不出該如何回應。

「回家吧！」

我也慢慢走向廚房，同時思考有什麼玩笑話可說。

一色只說了這句話便緊閉嘴巴。從凝重的表情可察覺出事情非同小可。

昨天雪之下在學生會辦公室也說過，已經沒有工作給我們做。直到現在，她跟一色都沒來找我們。

和由比濱一起逛街的隔天，我平穩地度過校園生活，放學時刻再度到來。

雪之下陽乃說，人類就是這樣經歷許多放棄，慢慢長大。

平冢老師與雪之下背向這裏，坐在靠近門口的沙發上。

我發現由於這些胡思亂想，自己跟由比濱的對話中斷已久。

她將手邊的盤子、刀叉，甚至連馬克杯都擺出來，興奮地說：

「太好了，你們還沒走……」

「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但可能是沒有時間說明，只是盯着前方加快速度。

由比濱輕笑一下，從牀上起身，一步一步地慢慢前行，如同將小時候的夢想留在原處。

我猶豫了一下該不該跟着進去。

我和由比濱面面相覷，疑惑究竟發生什麼事。不過，看到她的表情相當凝重，現在也只能先跟去了解情況。

「啊，好啊！走吧走吧！」

然而，天還是會亮。

沒錯，成爲傳說中的甜品師•光之美少女【注】……

「要看妳怎麼定義夢想……如果隨便想到的也算，有很多喔。社長啦、有錢人啦……還有職棒選手、英雄、漫畫家、偶像、警察……醫生、律師、總理大臣、總統，外加石油王。」

「嗯……我也有很多夢想。開花店、開蛋糕店、當偶像之類的！」

「小雪乃已經決定好了吧。好快喔……」

「今天有什麼打算？」

注：出自《偶像大師SideM》之宣傳標語。

我將空瓶放回原位。裏面明明空無一物，卻發出異常沉重的聲音。爲了揮別這個念頭，我又補充一句：

聽到她這麼詢問，便明白果然不需要幫忙。

門發出的聲響大到我嚇了一跳。從門後出現的是一色伊呂波。她似乎是急急忙忙地跑過來，現在還氣喘吁吁的。

傢俱、餐具、廚房、牀鋪，統統是真物，卻又是僞物。是什麼東西造成兩者間的區別？想着想着，我下意識地撫上櫃子。

「別、別在意那麼多啦！有點驚喜感不就好了！」

或許是因爲我們坐在牀上吧，由比濱的語氣像是要人講睡前故事。關於這個問題，我的答案並不豐富，但我還是想了一下，開口說道：

×　　×　　×

「……還有，當新娘。」

「事情變得有點麻煩。」

「那跟我差不多程度嘛。」

我自己也隱約意識到，就算上了大學，恐怕也不會遇見命運的邂逅或決定一生的夢想。

然而，那天真爛漫的神情只有出現一瞬間。下一秒，她換上成熟的表情。

在她詳細說明之前，我們已經抵達目的地。

一色在她的注視下一鞠躬。

樣品房裏的廚房不能真的使用，但是從廚具到餐具都一應具全，逼真到好像可以直接在這裏生活。這些傢俱本來就是商品，自然會有現實感，可是不知爲何，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是虛構的事物。

「那麼，要不要去喫個甜點，研究一下？」

不過，由比濱似乎不需要回應，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對我展露微笑。接着，她注意到我始終站着，便「嘿咻」一聲挪動身體，讓出一人份的空間給我坐。

我們緊追在腳步急促的一色身後，直到下樓後才並肩而行。我瞄了她一眼。

一看到我們，她就瞬間脫力，鬆了一大口氣。

態度坦然，抑或是超然的母親及姐姐，將視線集中在雪之下身上。不曉得是不是多心，雪之下似乎有點彎着背。

「不是，我在說禮物。例如做蛋糕。」

儘管還沒完全習慣，最近的放學時間，我們開始自然而然地一起回家。

「嗯，是啦。連我都很想問自己在說什麼……」

「國破山河在」是杜甫的詩句，「夢破老家在」則是我的詩句。

我一時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而想到其他方向。直到她提起禮物，我才猛然想起。送小町的禮物對吧！我記得我記得，只是沒想起來而已並沒有忘記。我在心中拚命辯解的時候，由比濱的靈感持續湧現。

由比濱抱着胳膊，低聲沉吟。

「咦？傢俱嗎？」

事實上，手工禮物這個主意並不壞。可以將心意深切地傳達給對方，更重要的是，「爲自己費時費力」的事實能打動人心。如果是印象不差的對象，更是不在話下。

所以纔要去大學尋找──這句話我沒能說出口。

她雙手貼着臉頰，開心得大叫。

我的夢想已經破碎。以研究之名品嚐美味的甜點後，我發現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實──我絕對做不出這種東西。成爲光之美少女的美夢破滅了。因此，我回家後氣得直接躺到牀上。

她堅定地，或者該說怒吼般地表示，聲音、語氣、視線都透露出敵意。一色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怒視雪之下的母親。

「久等了。舞會是我們一起討論過才決定舉辦的。因此……關於能否舉辦舞會，請讓我們都參與議論。」

「這句話完全沒安慰到人。先跟妳說，我小時候超可愛的。當初有什麼理由的話，我早就成爲偶像了【注】。那麼，妳呢？」

由比濱注意到我的視線，點頭回應，然後趁跟三浦她們的對話告一段落時離開，走到我這邊。

「喔……」

……所以，努力爲小町做蛋糕吧！我搞不好會因此發現新夢想。

雪之下的母親看向打開的門，凝視我們。

就在我們走向門口時，那扇門突然晃了一下，猛力滑開。

她神采奕奕地說，宛如一個做白日夢的小孩，使我忍不住苦笑。

「啊，可是可是！我覺得偶像非常有夢想的感覺！」

一色敲敲門，不等裏面的人回應就打開門，大步走進去。

「然後，端出蛋糕時同時送上用馬克杯裝的飲料……那個杯子其實就是禮物！好棒！連我自己都覺得好高級！」

她的目光溫柔且帶着笑意，彷彿會將人吸進那深邃美麗的雙眸。看着雪之下的時候，她眼中的溫度也沒有絲毫改變，使我背脊發涼。

「啊，手工品怎麼樣？」

由比濱興致勃勃地推着我，離開樣品房。

「統統跟錢有關，一點都不像夢想……」

在明亮到有點刻意的光源中，也感覺得出這抹笑容是溫柔的。我因爲難爲情，默默低下頭。

雪之下的母親苦笑着說：

「稱不上議論這麼誇張喔？我只是來向各位傳達意見而已。」

她的語調和緩，像是在安撫小孩子，然後笑咪咪地請我們入座。平冢老師也看過來，點頭示意我們照做。

接待室裏有兩張黑色皮沙發。位在上座的三人沙發，以及雪之下和平冢老師坐的L型沙發，中間隔着一張矮桌。我們坐的當然是後者，所以形成與雪之下家人面對面的態勢。

「……那麼，請您發表意見。」

我們進到接待室後，一次都沒有看向這邊的雪之下，用緊繃的聲音說。

雪之下的母親聽了，浮現類似苦笑的笑容。陽乃則興致缺缺的樣子，在旁邊用攪拌棒攪咖啡。

室內被雪之下家族散發的冰冷空氣影響，一片鴉雀無聲。雪之下的母親似乎也察覺到，而露出更加柔和的笑容。

「關於各位要辦的舞會，有家長認爲應該停止。幾位家長看到網路上的照片，來找我商量。他們好像擔心活動不夠健全，還有……不太符合高中生身分。」

她謹慎地挑選字詞，說完後看了一眼身旁的陽乃。陽乃不耐煩地嘆氣。

「畢業生之間也是正反意見都有。」

陽乃似乎在幫雪之下的母親補充說明，我因此察覺到她來這裏的原因。看來是被叫來助攻的。可是，陽乃的嘴角揚起挑釁的笑意，又加上一句：

「……但負面意見並沒有很多。」

「不能因爲是少數意見便置之不理。既然有人不喜歡，就該顧慮他們的感受。」

雪之下的母親立刻反駁陽乃。語氣正經到可以稱之爲勸導，說是責備更加貼切，態度相當嚴肅。陽乃卻神色自若，假裝沒聽見，閉上眼睛喝起咖啡。

雪之下冷冷地看着兩人交談，從她口中發出的聲音跟着寒冷如冰。

「……爲什麼來的人是母親？」

「我也是家長會的一員……而且，跟妳爸爸有交情的人來拜託，我不能視而不見……妳懂吧？」

她的母親面帶微笑，聲音溫柔，語氣也和緩有耐心，完全像是在安撫小孩，與剛纔對陽乃的態度明顯不同。

雪之下揪住裙子，低下頭，她的母親更加溫柔地說：

「我會跟上面的人商量，立刻安排好日期聯絡您。」

某方面來說，這場舞會面臨的困境也很類似。現在我們已經充分地理解背後的概念。

「老師所言非常有道理。那麼，我改天再來。之後方便跟校方談談嗎？」

陽乃看到我的反應，驚訝地問：

「這樣不合理。就是爲了避免家長會之後有意見，才事先跟他們商量。教好小孩防止他們惹事，不是家長的職責嗎？」

這句甚至可以用精采形容的詭辯，使我忍不住讚歎。漂亮，一色。我佩服地盯着她，她也瞄過來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一色似乎因此氣勢大漲，接着說：

平冢老師跟雪之下的母親還在外面寒暄。陽乃爲了避免被聽見，壓低音量說道：

「哎呀，真頭痛。」

「妳是一色同學對吧？如妳所言，家長及學校確實該教導孩子如何安全使用網路，以及遭遇那些情況的應對方式。事實上，學校也有教這些，最近企業培訓也會加入這方面的知識。」

「網路上或許如此。不過，傾聽檯面下的意見也很重要。居於上位者、肩負衆人信賴者有這樣的責任……妳們也要好好記住。」

「要說畢業生的意見，我們也是未來的畢業生，有權利對謝恩會提出意見。」

「一色。」

事情發展至此，我不禁對雪之下的母親改觀。陽乃之前說她比自己更可怕，現在我親身體會到了。這個人很棘手，根本沒完沒了。

不愧是可靠的大人。感謝她幫形同議論的會談畫下句點。

「關於這點，家長會也覺得當時太輕率。但他們答應的時候，只看過書面文件吧？最後決定要等實際看到才能判斷……」

接下來的問題，在於實際行動。

法令遵守、政治正確等概念開始深入人心，社會也逐漸留意那些該顧慮的存在。這個現象本身是值得高興的，但世人的觀念仍未徹底轉變。

她一進來就苦笑着這麼說道，從角落的櫃子拿出玻璃菸灰缸，站在窗邊點燃香菸。

可惜，她沒辦法說到最後。雪之下的母親趁一色換氣的瞬間揚起嘴角，搶過發言權。

「事實上，在校生都可以接受舞會，網路上也大多是正面評價……」

「現在演變成這樣，問題會被放大檢視……學校必須採取相應的對策。」

「……可是，社會上有許多熱心人士提供寶貴意見，例如抱怨學生的裙子太短，在路上喧鬧啦，對着自己笑等等。平常我都回答我們會做爲參考，感謝指教，若有需要就把學生叫來唸幾句，然後結束……」

「我想，全體家長也有許多想法。他們並不打算全面禁止或束縛學生，但多少還是會擔心。尤其是現在，社羣網站上容易發生風波，或是被查出身分而受到損害吧？所以他們對引人注目的活動更加敏感。」

貼心的微笑、平穩柔美的聲音、退讓一步的發言，在在顯得有禮且充滿誠意，言外之意卻完全相反。她的下一句話立刻表現出來。

原來如此，這種事只有地方上的有力人士纔會遇到。舉個比較切身的例子，差不多就是我爸公司的高級幹部吧。發生問題時去跟他報告，他就主動提議「我也去喬一下」，興奮地去找對方談。不對，雪之下的母親是受到地方人士委託，所以情況不太一樣。

「……請問，校方可能會如何應對？」

正是如此。她連討論的意思都沒有。她一開始就說了，根本沒有議論的餘地。

「雪乃。」

雖然相較之下，應該更像她們的母親。

「不能由學校勸勸那些家長嗎？」

我將內心的不快隨着嘆息一起吐出。這時，平冢老師開啓接待室的門，回到室內。

既然這樣，讓她繼續開口絕非上策。那個人講得越多，我們可趁的空隙將越來越少。

經過平冢老師告誡，一色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不甘不願地道歉。但她嘴巴噘得高高的，似乎還是很不服氣。在一旁看着的陽乃偷偷別過頭忍笑。這種狀況下還笑得出來的人，當然只有她一個。

我們學生的確沒考慮到這些問題。既然如此，便有可能會被覺得活動不健全、較激進的人抓住把柄。

「不是不是，是理事，莫名其妙的名譽職位。她只有掛名而已，工作是寫委託書。只不過，我爸因爲工作的關係，跟地方人士關係密切，兩位女兒又念這所高中，所以纔有人拜託她，她便親自出馬。」

採取相應的對策──她沒有講明，不過這個詞代表的意思只有一個：取消舞會。

最後，她對兩位女兒叮囑。音量及語調明明沒變，只有最後那句話的溫度明顯不同。或許是因爲這樣，陽乃嗤之以鼻，百無聊賴地嘆氣，雪之下則僵直不動。

「不好說。其實，如果只是那些網路上的照片，我也……哎，高層也不覺得有多大的問題。」

若把目標定爲改善對謝恩會的不滿，方法則是改爲舉辦舞會，或許比較容易得到理解。然而我們一開始就以辦舞會爲前提，硬要用這個理由應該有困難。

雪之下突然激動地提高音量，不過講到越後面，聲音越來越小，變成鬧彆扭般的微弱抵抗。最後補充的那句話，聲音小到跟自言自語沒兩樣。雪之下咬着牙，盯着地板的角落。

雪之下的母親還沒說完，一色就插嘴反駁。她一副要吵架的態度，令由比濱睜大眼睛。

「唉──累死了。被抓來陪她做這種事，真的很煩……」

「……對不起。」

類似的案例多到不勝枚舉。像是以前某家企業在車站刊登的徵人廣告，由於太具衝擊性又新奇前衛，在社羣網站上迅速傳開，吸引上萬網友按贊，大部分的反應也都是很幽默，很有趣等正面評價。可是聽說沒過幾天，該企業便因爲收到電話和電子郵件的批評，在公司內部引發問題，而主動撤下該廣告。

之前才私下答應過，現在卻立刻收回承諾，對學校來說也不體面。我嘗試從這一點切入，讓校方轉爲贊成舞會。

從熱情訴說的語氣，看得出她相當高興。向人說明或解釋時便充滿活力的模樣，與雪之下極爲相似，讓人不禁莞爾。

她用菸灰缸捻熄香菸，轉身面向我們。香菸一熄，刺鼻的焦油味便擴散開來。這股味道令我感到不安。

她站起身來。在椅子上坐了那麼久，和服依然整整齊齊，站姿優雅美麗。然後，她用與外表相符的聲音，呼喚另一位女兒。

陽乃興致缺缺地說着，最後發出不屑的笑聲。

「我個人不太希望立刻停止舉辦舞會。重視學生自主性爲本校的傳統。是否該修正計劃上的缺失，繼續協調，以得到諸位家長的諒解與協助呢……這是我的意見。」

雪之下的母親應該也明白這點。

兩人離開接待室，關上門後，我們不約而同地深深嘆息。

雪之下只瞥過去一眼。看到她的反應，雪之下的母親溫柔、緩慢地說：

「……可是，這樣還不夠。連認真學習過，理應擁有足夠判斷能力的大人，都會引發風波或爭端。」

因此，這次她改爲動之以情，垂下眉梢，帶着擔憂的表情訴說。

平冢老師低頭爲學生的無禮道歉，雪之下的母親微微搖頭，表示不在意。

雪之下跟陽乃同樣擁有的異質與扭曲。這兩點在她們的母親身上也看得見。所以，我忍不住想多知道一些事情。

在我思考時，陽乃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

「當然，如果參加者都遵守分寸，我並不介意喔。」

「請問……她剛纔說她是家長會的一員，是會長還是什麼嗎？」

抽着煙的平冢老師揚起微笑，想讓雪之下安心。但是，她將菸灰彈到菸灰缸裏，冷靜地繼續說道：

她絕對不會在最後的結論讓步。爲了達到那個結論，她甚至會展現悲傷的表情，或是搬出夾雜感情論建構而成的理論。

平冢老師建議下次再談，雪之下的母親好像也沒意見，緩緩點頭。

但是當她突然收起笑容，立刻顯得判若兩人。

這時，一色探出身子。

她停頓了一下，吐出煙霧，面色非常不悅。

「謝恩會固然是爲畢業生舉辦的活動，對家長、老師、地方人士也同樣重要……過去辦的謝恩會也沒傳出什麼不滿吧？」

「所以！如果家長會跟校方一起監督，就能避免那種問題……之前他們已經答應了啊……」

雪之下爲之語塞。見她被戳中弱點，我的口中開始變得苦澀。

「啊，我喝完咖啡再走。」

全程參與這場會談的雪之下，應該最能清楚感受到。她始終挺直背脊，卻用憂鬱低沉的聲音詢問平冢老師。

然而，並非如此。這是先笑着聽過去，等對方露出破綻再拔刀砍回去的反擊流。假如她的目標是駁倒對方，令對方屈服倒還好。但她卻不在意那些，一步步將人逼進最初就設好的陷阱。

結束事務性的對話後，雪之下的母親行了一禮。

雪之下母親一邊說一邊看着一色，她的眼神有如看到珍奇的事物閃閃發光。

雪之下只如此回應，便閉上眼睛。她的母親露出苦笑，接着總算決定要離開，朝門口走去。她對我們也點頭致意，平冢老師則跟着起身送客。

雖然學校內原則上禁止吸菸，這間接待室好像是例外。仔細想想，能踏進這個房間的大概都會受到VIP待遇，這個階層的人多少有一些癮君子。帶領他們到不受管制的特殊區域，可以展現自己的誠意和敬意。

我望向平冢老師，大家也一起轉頭看過去。由比濱和一色帶着些許的期待，陽乃一副樂在其中地袖手旁觀，雪之下閉着眼睛等待回答，她的母親則是帶着平靜的視線，默默地凝視老師。

也就是說，雪之下的母親顯然被視爲貴賓。光從這一點就能看出校方的立場。

正因如此，他們纔會過度使用「不恰當」、「不謹慎」、「不健全」等辭彙，產生過度反應吧。

實際上，參加攝影的學生只是很普通地將照片傳上網路，根本沒想過這麼多，更遑論會被視爲不安要素。親子間在LINE上通訊早已稀鬆平常，所以父母會看小孩的IG或其他社羣平臺，也一點都不奇怪。

「我明白妳很努力。不過，要早點回家。妳沒有必要勉強自己。」

一色也意識到這個危機，偷瞄我一眼。我側眼接收她的目光，但也只能苦笑以對。若她對我有所期待，真的很抱歉，對手實在太難纏。我能做的頂多只有轉移焦點。

「我認爲，既然有人持否定意見，就沒必要勉強舉辦。被人在後面說三道四，指指點點，等於是潑畢業生一盆冷水。」

她的話中一定有什麼矛盾或漏洞，只是都被掩蓋在柔和的微笑與聲音下。不對，就算指出漏洞，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她八成會笑着說「是這樣沒錯」，然後從另一個方向切入，引導至同樣的結論。

陽乃指着咖啡杯，悠哉地笑着揮揮手。雪之下的母親無奈地嘆一口氣。

「只不過，根據我們對舞會的研究，會發生飲酒、不純異性交往等問題也是事實，所以有人認爲目前的型態不適合做爲謝恩會舉辦。況且，萬一出什麼問題，你們沒辦法負責吧。」

在四面八方的視線下，平冢老師微微揚起嘴角，開口說道：

「……嗯。我知道。」

表面上帶着柔和的微笑點頭，像是在聽對方說話，似乎會傾聽對方的意見，跟對方討論。

我一時無法理解平冢老師的話，不小心露出錯愕的表情。

雪之下大概也是這麼想，忿忿不平地說。我同意極了。將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列入考量，一有危險就要求停辦活動，未免太過愚蠢。按照他們的邏輯，會場提供的食物可能導致食物中毒，所以食安問題也能做爲停辦的理由。無論擬定多少對策，都沒有人能夠保證絕對安全。

她喝下早已冷掉的咖啡，眉頭緊皺，一副難喝的樣子。沒喝咖啡的雪之下也抿着嘴脣，喉嚨動了動，好像想把什麼東西吞下去。她們連這種表情也很相似。

「……所以，這件事幾乎跟那個人的意思無關。既然有人拜託她，她總得來講幾句話做做樣子吧。」

「是嗎。那我先回去了。」

平冢老師將視線移向手中的香菸，思考了一下。

我卻沒辦法一笑置之。因爲我總覺得，某人的態度也與雪之下的母親類似，有點反胃。

她轉頭向一旁的陽乃詢問意見，陽乃只是冷淡地點了一下頭。

「……若要論可能性，只會沒完沒了。」

即使正面評價較多，只要批評的聲音存在，就必須──甚至是不得不顧慮到這個部分。當今的社會或許就是如此。

「校方不是已經答應了嗎？他們的看法又是如何？」

「應該不是沒有方法……但如果你們明年以後也想繼續辦舞會，便不該由我出手。」

雪之下的母親說過，稱不上議論這麼誇張。

「不好意思勞您費心。麻煩您了……陽乃，跟大家道別後就回去吧。」

所以小孩子更不用說。所以不該舉辦舞會──這幾句話不需特別說出口，就已明顯地傳達出來。

她不是能以理爭辯的對手。

「……小靜，妳還沒說嗎？」

「還沒正式決定，我怎麼可能告訴他們。」

「妳只是說不出口吧。」

「……唔，這個嘛──」

陽乃一說，本來從容不迫的平冢老師尷尬地別過頭。陽乃像要追擊似的，深深嘆一口氣，接着說：

「再說，這裏是公立高中，看妳待了幾年不就知道？去年是最後一年的話，今年絕對會走人的喔。」

聽到這裏，我大概理解狀況了。但我完全無意說出那個字眼，只覺得「這樣啊」，一點實感都沒有。

不過，由比濱試圖將它化爲言語。

「那個，意思是──」

「哎，這件事改天再說。」

平冢老師對提心吊膽的由比濱一笑，略爲強硬地中斷話題，將視線移到雪之下跟一色身上。

「所以……妳們打算怎麼辦？」

兩人立刻抬頭。我也搔搔頭，硬是讓一片空白的腦袋重新開始運轉。

「怎麼辦……先修正計劃上的缺失……」

雪之下說到一半便搖了搖頭。她自己也意識到這麼做並無意義，抑或是不可能的。

若要更改穿禮服、跳舞、開豪華派對等要素，就稱不上是舞會，想參加的人也不可能接受。即使修改受到指正的部分，已經擋在面前的阻礙也不會輕易消失。顧得了東卻顧不了西，結果便是束手無策。

「我會思考如何在繼續協調的期間，得到他們的理解……」

雖然雪之下這麼說，蒼白的臉色加上微弱的聲音，使她看起來已經覺得希望渺茫。但目前也沒有其他事能做，於是我點頭贊成。

「是啊。先準備好可以說服他們的資料，之後再……」

我只講到一半，便被一旁的雪之下揪住外套制止。她的力道並不大，那隻手卻緊緊握住，使衣服產生皺褶。

「追上你了──陪我走一段路吧。」

「請問，正確答案到底是什麼？」

忽然間，背後好像被人拉了一把。回頭一看，是雪之下陽乃把手放在我的肩上，「呼──」地喘了口氣。她大概是一路跑過來的。

陽乃愉悅地呵呵笑着。下一刻，她的笑容淫靡地扭曲。

回話時的聲音在無意識間散發出怒氣。我也知道自己態度不佳。不過，陽乃似乎覺得我的反應很有趣，輕笑出聲。

「沒有錯。以結果來說，每次都是這樣。以爲可以做得更好，最後什麼都沒改變……所以，拜託了。」

「是嗎？那是你有問題吧？擅自把我的話往不好的方向解釋。」

我和陽乃隔着腳踏車的龍頭面對面。我想她可能忘記了，我也是普通的男孩，見漂亮姐姐靠得這麼近也會很緊張。我感覺到臉頰正在發燙，忍不住別過頭。這個瞬間，陽乃喃喃說道：

「舞會成功的話，母親說不定會對雪乃稍微改觀。前提是她要靠自己的力量辦到……插手這件事代表什麼意思，你們明白嗎？」

「自閉男……」

我費了一番勁才擠出這句話，雪之下卻緩緩搖頭。

這句單純的玩笑話令我語塞。身後傳來一色細微的嘆息，我忍不住看向地面。

雪之下微笑着點頭回應後，立刻起身。

現在的我沒把握能跟她好好交談。若只是無話可聊，倒還沒關係，我擔心的是自己太多嘴，說出沒有必要說的話，或問出不該問的事情。

「啊？妳在說什麼？」

「咦？正確答案？喔──答案啊……正確答案是……」

「笑得太誇張了吧……」

「……可是，你們三個人湊在一起，就會扮演起自己的角色。」

到了這個地步，我也無法再說什麼。傳出口中的，只剩下嘆息。

她用含淚的雙眼注視我，用幽微的聲音告訴我，用虛幻的笑容面對我。

問題在於，那個答案實在很難說出口，所以我花了不少時間才做好覺悟。這段期間，陽乃一直跟我大眼瞪小眼，害我更加難以啓齒。最後要講出答案時，我下意識地別過頭，聲音也提高八度。

雖然沒答對，我好歹回答了，陽乃仍然不放過我，也不公佈正確答案……難道真的得答對才能回家？不如說，要答出陽乃想聽的答案，她纔會放我走？或者她只是重複剛剛在接待室問的問題？

「既然是重要的人，應該尊重她的意願吧。」

「……現在不是頑固的時候吧。」

「……是普通的孩子。喜歡可愛的東西，喜歡貓咪，討厭幽靈和高的地方，會煩惱自己是什麼人……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

「……好孩子壞孩子普通的孩子，芋欽三人組嗎？」【注】

「……知道了。」

不夠敏銳的傻瓜，就會像我這樣被逮到，由比濱逃得過陽乃的捕捉，或許真的可以說是敏銳。陽乃也沉吟着，好像很佩服她。

「沒錯！所以你是個壞孩子！不對，是自認爲壞孩子的人。你總是認爲自己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就像現在。」

陽乃擦掉眼角的淚水，對我招手，把手放在嘴邊。這大概是要我過去聽的意思。雖然不知道爲什麼要神祕兮兮地，我還是乖乖靠過去，陽乃也把臉湊近後，甜美的花蜜香傳了過來，帶着笑意的柔和吐息拂過臉頰。

「雪乃是普通的女孩喔……比濱妹妹也是啦。」

我拿好書包和懶得穿上的外套，對陽乃點頭致意，從沙發上起身。若不勉強自己移動，我可能會因爲疲勞與虛脫感，永遠留在這裏。

細不可聞，顫抖般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否定陽乃。這句話彷彿一隻手，溫柔撫摸我的背。我反射性地抬頭，看見由比濱瞪着陽乃。

「姐姐，別說了……我明白。」

說到這裏，她忽然望向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在依然眩目的殘照下眯細雙眼。

「………………三、三角關係，之類的。」

由比濱輕拉我的袖子。在回應之前，我先深深吐氣，讓自己不要再發抖，然後才終於有辦法點頭。說出口的「知道了」不知道有多細微。不過看她的反應，這句話確實傳達到了。

注 日本的三人團體，三位成員在綜藝節目《欽ドン！》中分別扮演好孩子、壞孩子、普通的孩子。

可是，我無法忍住不說出來。即使是毫無意義的空洞言語，也不能不去否認。

愉悅的聲調、像在嘲弄人的語氣、含笑的言語，聽起來卻異常冰冷。愜意地坐在對面沙發的雪之下陽乃，對我投以憐憫的視線。

「雪乃都說自己辦得到了，不可以隨便幫忙喔。你又不是雪乃的哥哥或什麼人。」

「……有道理。」

「不是、那樣的。」

陽乃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半張開嘴巴思考，理解後突然發出噗哧一聲，最後爆笑出來。

我癢得想把臉轉開，陽乃卻用另一隻手觸碰我的下顎，不准我轉頭。動彈不得之中，她將美豔的雙脣湊到我耳邊。

她的聲音明顯帶有敵意。看着我們的視線相當銳利，話語也極爲刻薄。

我曾經在書上看過，所以約略明白這個字的意思。共依存是指自己與特定對象依存在彼此的關係上，沉溺於被這種關係束縛的感覺。

我哈哈乾笑，諷刺陽乃。她呵呵輕笑，立刻回道。

至少，我從不認爲她是普通女孩。

我依賴着她的溫柔，無力地點頭回應，走出接待室。

「我想證明我能靠自己的力量做到。所以……比企谷同學，我不會再借助你的力量。我知道這個要求很任性，不過……拜託了，讓我一個人做。」

她特別強調「好孩子」的部分，語氣中還帶着一絲笑意，聽得出有另一層意涵。不過，陽乃似乎不覺得哪裏有問題，跳到路緣石上，轉頭看着我。

「她的直覺真的很不錯。雪乃的想法和真心話，她全～都知道。」

因此，我、由比濱和一色，都只能閉上嘴巴。

然而，跟我對上目光的瞬間，那雙眼睛蒙上一層淚光。先前明明一直掛着淺笑，如今嘴脣卻在打顫，神情悲痛。她輕輕吸一口氣，發出顫抖的聲音。

「……因爲她是很重要的人。當然會想幫忙，會想伸出援手。」

她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跳下路緣石。

陽乃歪過頭，像在問我知不知道。但她沒有直接問出口，因此我也學她歪頭，表示「妳覺得呢？」

「等一下。那是我們的工作……是我該做的事。」

「至於雪乃……」

「叭～答錯了。我問的是你們三人的關係。」

「比企谷，剩下的之後再說。今天先回去吧。由比濱跟陽乃也是。」

離開校舍後，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前往腳踏車停放處，牽着破舊的車走向側門。沉重的不只有腳，腳踏車也是，身體和心情亦然。不僅如此，連肩膀都突然變得沉甸甸的。

這個問題相當沉重。講白了，她是在問我們能否對雪之下的未來與人生負責。這種問題不可能隨便回答。我們沒有年輕到做事可以不顧後果，也沒有成熟到可以承擔一切。

「不對……完全不是那樣吧。」

不過，如果是要回答她喜歡的答案，難度其實並不高。

「否則，我會越來越沒用……我很清楚，自己一直依賴着你們。我每次都說不會依賴你們，卻又一直逼你們配合我。」

「……你又要當『哥哥』了嗎？」

由比濱低頭靜靜傾聽，平冢老師閉着眼睛沉默不語，一色尷尬地移開視線，全身僵硬。陽乃輕呼一口氣，一改先前的冰冷視線，揚起嘴角。

「嗯。我想說機會難得，約比濱妹妹一起回家，結果被她巧妙地逃掉了。她的直覺真敏銳。」

陽乃繞到腳踏車前面，手靠在龍頭與車籃上，使我進退兩難。她抬起視線緊盯着我，像在表示不回答就不放我回去。

等她們離開，平冢老師鬆了口氣，點燃香菸。

她站到我旁邊，刻意做出擦汗的動作，如此要求後，自顧自地向前走。老實說，我已經快累死了，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

陽乃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這種講法好像帶有惡意喔。」

我正好別過頭，所以無從得知陽乃現在的表情，只聽得出她的語氣透出一抹同情與哀憐。寂寞又溫柔的聲音使我內心一驚，馬上看回去，但她早已恢復爲完美惡魔超人。美麗到恐怖地步的容貌上，帶着非常邪惡的笑容。

「咦……啊，嗯。再見……」

「那麼，現在請問你：你們三人這樣的關係叫作什麼？」

陽乃放開腳踏車，按着腹部笑個不停。我的自尊心和自我意識逐漸被削去，真想就這樣直接回家。但是在這之前，必須先問個清楚。

「再怎麼爲對方着想，每次都提供協助也不一定正確……你們這樣的關係是什麼，知道嗎？」

這句話似乎不容忽視，我不禁停下腳步望向陽乃。陽乃笑了出來。

由比濱在旁邊收拾東西。我面向她，竭盡全力用溫柔的聲音，露出笑容跟她道別。

她用冷靜的聲音說到這裏，抬起頭，露出純粹且穩重的表情。

我現在的表情應該也很相似。精疲力竭，憔悴至極的表情。

「大部分的人都會逃吧。」

一色點頭表示同感，平冢老師仍然只是在旁看着。由比濱沒有發表意見，保持沉默。雪之下緊抿雙脣，講不出話來。我則等待着她回應。然而，開口的是另一個人。

由比濱抬起頭，愣了一瞬間。但她馬上察覺我的意圖，將疑問吞回口中，回以微笑。

「不對，不只直覺。外表、性格、身材都很不錯……真的是『好孩子』。」

她向平冢老師行了一禮，頭也不回地離去。她的腳步沒有迷惘，也沒有猶豫。一色連忙跟着起身，同樣對這邊鞠躬後，追上雪之下。

「我不是說過嗎？那並非信賴。」

雪之下盯着放在大腿上的手，維持那個姿勢輕聲開口。

陽乃剛纔說的話，怎麼想都有惡意。但，自己確實也有揣測他人言外之意的壞習慣，所以我同意陽乃的論點。她用過平衡木的方式走在路緣石上，伸手朝我一指。

我不曉得雪之下雪乃是否能稱爲普通的女孩。她容貌出衆，文武雙全，以及其他諸多優於常人的長處。能用普通一詞形容她的，恐怕只有完美惡魔超人雪之下陽乃。在大部分的人眼中，雪之下應該都是異質的存在。

「大部分的人都逃不掉。」

「這叫共依存。」

完美惡魔超人好像不滿意我對無聲的提問做出無聲的回答，明顯面露不悅。她快步逼近，用力看着我。

她說得斷斷續續，語氣始終平緩，聲音彷彿逐漸下沉。

雪之下不是要打斷她說話，而是平靜地緩緩開口。看見她透明如水晶的微笑，陽乃不再多說什麼。

「啊哈哈哈！你這樣覺得啊！呵呵，而且還自己說出口，會不會太好笑？啊哈哈！笑得肚子好痛快要抽筋了，好痛好痛啊哈哈！」

「……那麼，再見。」

她的輕聲細語極爲冰冷，比任何真物還有真實感。

她吐出煙霧，帶着參雜些許倦意的苦笑說道。

「走到車站可以嗎？」

若要說在場有誰回答得出來，頂多只有平冢老師吧。但她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吐着菸圈，帶着苦澀的微笑注視陽乃。陽乃注意到她的目光，稍微放鬆表情，轉而用溫柔的聲音對我們說：

「我回學生會辦公室擬定今後的對策。」

「被她依賴的感覺不錯吧？」

妖媚的聲音刺入耳中，令我頭皮發麻。同時，我也得以完全想起書中說明的後續。之所以稱爲「共依存」，在於不只依存的一方有這個症狀，被依存的一方亦然。他們藉由他人的需求找出自己的存在價值，得到滿足及安心感。

隨著名詞的意義與實際情況連結在一起，我開始覺得有點要站不穩。

早就有人告訴過我，也有人叮嚀我太寵對方，說我被依賴時好像很高興。每次我都拿「因爲自己是哥哥」、「因爲這是工作」當藉口，欺騙自己。

在羞愧與自我厭惡之下，我感到一陣反胃。原來自己是這麼地醜陋、卑鄙。老是裝出孤傲的模樣，每當有人依賴，卻又喜孜孜地提供協助，甚至感到愉悅，藉此補強自身的存在意義。實在太恐怖了。自己在無意間嚐到被依賴的快感，進而貪婪地渴求它，得不到的時候就用一抹寂寥來掩飾。這卑劣的本性，真是醜惡至極。

更要不得的是，現在還藉由自我批判幫自己找藉口。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耳朵下面在抽搐，口中冒出大量唾液。我努力把它嚥下去，喘了口氣。

啊啊，若要說我和雪之下是共依存關係，確實如此。先不論雪之下是否對我依存，我最近的行爲跟以前比起來，甚至可以用有病形容，如果現在做共依存測驗，想必會有不少項目符合。

陽乃露出嘲諷般的笑容，自個兒先往前走。我慢吞吞地追上去，最後抵達學校跟車站間的公園旁的小路。她抬頭看着還沒發芽，還沒長葉，還沒開花的行道樹，喃喃說道：

「不過，你們的共依存關係到此結束了。雪乃會平安地獨立，變得比較有大人的樣子。」

她談起自家妹妹時的語氣驕傲，聲音雀躍，面容則帶着些許寂寥。我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比現在稍冷一些的那晚，她也說過類似的話。

確實說過。跟現在一樣，走在我前面幾步的地方。

她當時說的話，我記得很清楚。每當腦中不經意地浮現時，我會任它白白消失，自作聰明，自以爲是地爲某人而忽視。可是，最後我從未遺忘。

夕陽西斜，街道沉入暮色之中。不知不覺，我們已經走完小路，來到車站前的大馬路上。傍晚的車站前充滿趕着回家的行人，熙熙攘攘。

「送到這就行了。再見囉。」

陽乃輕輕揮手，瀟灑離去。

「那個……」

我看着陽乃的腳邊，用沙啞的聲音叫住她。

已經走出去的陽乃回頭看過來，帶着燦爛的笑容，默默等待我繼續說。

她的眼神十分溫柔，使我一時忘了呼吸。

「……她會放棄什麼，成爲大人呢？」

雪之下陽乃僅僅這麼說，便消失在人羣中。她沒有實際回答什麼，答覆卻比任何話語都還要明確。

與她極爲相似的微笑，扭曲成悲傷的弧度。

「……跟我一樣，放棄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