④ 雪之下雪乃堅持試探到底

自材木座宣戰之後經過了一段日子，某天的放學後。

運動會營運委員會的會議室，被一股異樣的氛圍包圍着。

一決雌雄之刻，終於到來。

東邊，材木座義輝。

西邊，海老名姬菜。

作家志願臭宅男對上高性能腐女子，惡夢般的夢幻對決，正式揭開序幕。

誤打誤撞將兩人推上擂臺的我們，正在進行會場的準備工作。降下會議室前方的投影幕，打開投影機暖機，確認已經與電腦連線，並測試是否能夠正確投影等，大家分頭進行作業。

最後，雪之下確認完雷射筆，向巡學姐說道。

「城回學姐，這邊已經準備好了。」

「謝謝。」

巡學姐回給對方一個微笑後，偷看了一下坐在身旁的相模。

「那麼我們開始吧……相、相模同學？」

「好，對、對呢……」

相模的聲音顫抖着。從這次會議開始，應該全是由相模來負責主持了。從她的神情來看，與其說是緊張，倒不如說是畏怯。

但，相模害怕的東西，與其說是身負主任委員以及主持人的重任，不如說是身旁充滿幹勁的海老名。

「那麼，姬菜跟……同學，拜託你們了……」

「交給我！」

「呼咳……」

一邊興奮至極，一邊緊張萬分的兩人從位子上站起，移動到投影幕旁，雙方一面對面，便互相投以冷笑。

終於，提案對決要開始了……

海老名用力往後一仰，然後僵直不動。巡學姐察覺對方已經進入危險狀態，轉頭向學生會成員點了點頭。學生會成員們咻地一聲迅速移動，拉住海老名的手往會議室外帶開。被人拖着帶離現場的樣貌，不禁讓人想起羅斯威爾事件（注33一九四七年於美國新墨西哥州羅斯威爾市發生的幽浮墜毀事件。一張FBI探員牽着疑似外星人物體的黑白照片尤爲人知。）。

獲得出乎意料的高評價，材木座露出一臉滿足的笑容，結果聽衆們的拍手聲瞬間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噁心』之類的小聲私語此起彼落。

我知道由比濱想說什麼。對方已經來幫我們的忙，就算是材木座這種人，我們也該心存感激。見義不爲無勇也，古人說得真有道理。

巡學姐點了點頭。

「看來你的點子還不賴呢。辛苦啦。」

「嗯，選誰比較好呢……」

「材木座，我也來幫忙，重新來一次吧。」

就趁這個機會，趕快把我擔任紅組大將的提議給否決掉吧。雖然就算我不反對，大家也應該會幫我否決掉。

「那人選就決定是比企谷同學啦！兩位敵隊大將的紅白配對再吉祥不過了，今晚就煮紅豆飯囉！來啦來啦（注32動畫《草莓狂熱》角色臺詞演變的網路流行語，多於討論同性戀愛時使用。）！」

然而，這個提案似乎有些漏洞，她看起來稍感困擾，臉上閃過一絲陰霾。

「簡單就是美」這句話往往都被當作偷工減料的藉口。我也常常講這句話。

「這樣的話，要不要把騎馬打仗當作女子的壓軸比賽項目，兩個提案都採用？」

「啊，不，等等八幡！那、那個有點丟臉！那頁簡報還沒有完全做好！才做到一半而已，只能算是塗鴉！只是塗鴉罷了！我還沒有認真把它做完！」

「那，下一個。贊成倒竿比賽的人～～」

「規則爲選出複數個身穿鎧甲做角色扮演的大將，然後以擊敗的大將數目來決定勝負，其他部分大致上與普通的騎馬打仗相同。比起普通的騎馬打仗，這種規則的戰略性更爲濃厚，而且可以給予觀衆視覺上的衝擊……搞什麼，規則訂得還不錯嘛。」

在場的手一隻只地舉起。

材木座似乎對自己被肯定一事感到疑惑。

可悲的是，現場只有我能夠跟材木座正常溝通。總覺得我好像是要去跟王蟲做交流……

「我身兼營運委員一職，沒有辦法擔任大將。若是決定舉辦倒竿比賽的話，請另外尋找人選。」

「咳咳。」

我不自覺地轉頭望向材木座。已經復活的材木座面向我，一邊做出誇張的手勢，一邊大聲說道。

雪之下冷靜地分析。

我拍了拍材木座的肩膀，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材木座的提案結束，接下來換海老名上場。

巡學姐點了點頭。看來就算是粗糙的合成圖，做爲表達概念的材料也已經足夠。會議室中響起了零落的掌聲。

舍議室內鴉雀無聲，只能偶爾聽到蚊子苟延殘喘地拍動翅膀的聲音。大家都端正坐姿，準備聆聽提案內容。

材木座咧嘴一笑。也就是說，材木座也是紅組嗎……雖然很想幹脆讓材木座當大將算了，但若不是與葉山相稱的人選，應該是行不通……雖然感覺就負向量的角度來看，這兩個人頗爲匹配，但就提案概念而言，這麼做想必不太好。

啥？結束了？

一般而言，這類型的對決，先攻的人感覺上都會輸……看看那些料理漫畫，全是如此。

「對喔，說得也是。得先決定要採用哪邊的提案呢。」

雖然雙方勢均力敵，不過倒竿比賽的人數稍微多了些。只有倒竿比賽才能看見葉山活躍的樣子，所以我毫不意外。

摘要的標題爲「運動會競技提案」，意外地正經八百。使用的字體看起來很像毛筆字，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了。

「嗚、嗚呵。」

「咦！比企谷同學是紅組嗎？」

「雪之下同學她們也是紅組，不知道她們有沒有想到什麼適合的人選？」

面對向我滔滔不絕的材木座，我一邊應着聲，一邊敲着ENTER鍵，將簡報切換至下一頁。就在此時，材木座停下了我的手。

不愧是有過王音☆經驗，並且位於校園階級上層的人，她熟練地開始說明。

我稍微行了個禮，然後開始播放投影片。

特別是相模，她看起來非常贊同。

「嗚噫噫噫噫噫噫噫噎！」

「總、總而言之，海老名毫不隱藏海老名的喫驚、困惑與欣喜只是淡淡地繼續說明。那個，白、白組的隼人同學把、紅、紅，漲紅着的比企谷同學的棒子給噗哈——」

材木座吐了口氣，然後又行了個禮，轉身打算離開。

簡報迅速地換至下一頁，投影幕上顯示出的是一臉爽朗笑容的葉山的照片。這是怎樣……

伴隨着材木座悽慘的叫聲，投影幕上顯現出了像是合成圖的東西。一張普通的騎馬打仗照片中，某位另外拼貼上去的鎧甲武士坐在畫面中央，手法只能以粗糙形容。看起來像是用小畫家修改的，品質極爲低劣。

「因爲葉山同學是白組，所以紅組也得找個人擔任大將，那個……紅組裏有沒有誰適合擔任大將的？」

但是，已經進入腐模式的海老名持續暴走着。

嘰吱……嘰吱……材木座一邊發出像是勝二（注30漫畫《赤腳阿元》中登場的角色，故事後期因染上毒品，導致精神異常。）會發出的聲音，轉動他的頭，視線朝我看來。然後，僵硬的表情變得像是融化的雪一般柔和。

當然，依據同樣的理由，我也不在大將人選的名單內。人選必須和葉山一樣，能夠廣聚人氣，並且是個觀衆願意爲他加油打氣的人物。

「簡單明瞭，易於理解呢。內容也很容易想像。」

對方一邊拚命找着藉口，一邊用力抓住我的手，結果反而讓我按下了ENTER鍵。

這就是多數決。我們可以說這系統存在着重大的缺陷。換句話說，是錯誤的。反過來說，少數決纔是正確的，也就是像我這樣的少數派永遠都是正確的沒錯吧。原來如此，我就是正義嗎？

就這樣決定舉辦倒竿比賽也沒問題。採用多數決投票的情況下，這是被允許的一件事。不管是對立方僅是少數意見，還是人數勢均力敵，幾乎達到半數的意見，都能以此爲由否絕。總票數越多，代表被捨棄的人數也越多。

「那個，我的提案是這樣的。」

海老名沒有注意到我疑惑的眼神，滔滔不絕地繼續說明。嗯，這個人的能力真的是不錯呢。集創意、能力，以及領袖特質於一身，實爲難得一見之人才。

×××

「差不多同票呢……」

「因爲過度緊張而導致無法發出聲音呢。」

是啦，沒有經驗的話的確是會這樣……實際上，校園生活之中，站在衆人面前發言的機會並不多。實際情況則是所謂的發表現場，同時也等於受聽衆嘲笑的現場。所謂聽衆，就是能夠無條件地批判站在臺上者的一羣人，時代就是如此。

所有人開始互相確認所屬組別。然而，卻沒有人提出什麼好的人選，巡學姐自己也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思考着，突然「啊」地喊了一聲。

「還滿有趣的呀。」

然而，材木座卻遲遲不開口。

「好的。那麼，贊成騎馬打仗的人～～」

「提案的內容於此：千葉市民對抗騎馬戰。嗯？這什麼鬼。」

沒有來，完全沒有來。

意外地普通……明明是海老名的點子……難道你其實不是海老名姬菜，而是維基納基納（注31《機動戰士鋼彈F9l》中登場的機體名稱。）？

「足球社社長葉山隼人同學在學生中頗有人望，讓他在倒竿比賽中擔任大將的角色，將可引起大家的關注。」

如此簡潔的標題，究竟能夠帶來什麼樣的提案內容，大家都屏氣凝神地注視着。

該怎麼說呢。有時做的東西再怎麼好，只要搞錯表達方法，往往都得不到正面評價。我認爲歸根究柢，表達的方法應該也要確實教導，這樣課堂上就不會有那麼多人遭受心靈創傷了。

「我嗎……算啦，也只有我行……」

對方似乎是放心下來，又漸漸變回原本的調調了。真是令人火大……

我嘆了口氣，從位子上起身，向宛若一尊雕像般僵住的材木座搭話。

相模只是歪着頭，而巡學姐則是對着會議室內的所有人說道：

你別露出那種笑容就不會變成這樣啦……

海老名突然緊咬住這句話不放。或者該說，緊咬住我不放。

「這次的重點，開門見山地說，就在大將身上。雖然跟前一個提案有些重疊的部分，不過這份提案的重點，比起戰略性，更重視的是個人魅力。」

你一開始就對着大家這樣說明不就好了……

「千葉市民對抗騎馬戰！簡稱————！千馬戰！」

海老名望向身爲主任委員的相模。

材木座站到螢幕的面前，清了清嗓子。

「是、是這樣嗎？」

「齁呣，八幡。汝亦硃紅之者嗎……」

我感到一陣厭煩，然而營運委員會的女子們則是呀～呀～喧鬧着。效果十分顯著！

「……，…………。………………。……。…………謝。」

數着人數的巡學姐如此說着。

讓人意外的是，先攻的人是材木座。

相模不做思索，下了決定。

「那麼，男子壓軸比賽就決定是倒竿比賽了……」

我省略最後的『大將，櫻花，浪漫之嵐（笑）』部分不念，將規則說明完畢。老實說，我非常驚訝材木座的提案居然這麼認真。

材木座對於大家鼓掌認可自己感到驚訝，眼神遊移不定，無法靜下心來。

「自閉男……」

相模一邊說着一邊舉起自己的手。在場的手再次一隻只地舉起，這次的人數也和先前差不多。

照這情況來看，其他女孩子的反應大概也差不了多少。海老名的選角完全沒有問題。若要舉辦表演活動，選角就要選擇集客力高的人物，以便爭取最大的利潤。她採取的戰略非常安定。

「那時候的學校位置一帶應該都是海。然後呢，規則是？」

「八、八幡，這到底是……」

海老名按下ENTER鍵，將簡報換至下一頁。簡報封面寫着『倒竿比賽』。

「咳咳。古早以前，千葉一帶曾經發生過北條氏與裏見氏的戰爭。千馬戰即爲考量到此一歷史要素的優秀競技。」

「那麼，相模同學，開始投票吧。」

「然後呢，這個到底是啥？」

他點頭行了禮，然後開始操作電腦，將以powerpoint製作的簡報投影出來。

難、難不成，剛剛的蚊子聲，其實是材木座的說話聲嗎！

「這邊有紅組的人嗎？如果有的話，希望大家能夠幫忙想想人選。」

如此粗糙的一張圖在衆目睽睽之下秀出，材木座又當機不動了。我趁着這期間繼續往下說明：

「……唔、唔嗯。是這樣麼？」

「喔——原來如此。」

巡學姐像是認同這個辦法，敲了一下掌心，然後看了看平冢老師。平冢老師也點了點頭。跟平常一樣，仍貫徹學生自主的指導方針呢。

巡學姐得到同意，眼光過整間會議室一遍。

「大家能接受嗎？」

妥當的判斷。畢竟騎馬打仗也得到了近半數的支持。對於巡學姐的提問，無人出聲反對。

採用多數決時該注意的重點，反而在於如何對被捨棄的意見方做好妥善照顧。

就這點而言，相模的應對足以說是及格。

從決策面來看，我也不認爲這樣的決定有什麼問題。騎馬打仗就概念以及創意來看，都不亞於倒竿比賽，學生會幹部爲主體的決策組成員也都表示贊同。

但是，會議室內卻沒有什麼迴響。

我心底閃過一絲不安。

窸窸窣窣，一陣宛若蟲子腳步聲的低聲細語。

雪之下和由比濱也察覺到了，這股暗示着某件事前兆的氣氛。

「……」

雪之下眯起雙眼，尋找說話聲的來源。雖然相模還沒有注意到，不過周遭的氣氛確實已經改變了。

「那個，因爲沒有人反對，就決定以騎馬打仗做爲女子的壓軸比賽項目了。接着來分配工作項目吧。」

自己的意見獲得採納，順利辦妥一件事的相模看起來非常愉悅。

「現在發下比賽項目的一覽表，請大家上臺登記自己希望擔任的項目。」

相模做出指示。學生會的幹部開始分發資料。接下來就讓大家自由思考，決定好答案後去白板前登記了。

我也因爲必須做出選擇而直盯着資料瞧，這時巡學姐快步走了過來。

「當天我打算安排大家做營運總部的工作，所以不用登記喔。」

面對眩目而耀眼的落日，相模只是閉上她的雙眼。

「但是，大家都有各自的社團活動啊……如果不想些其他辦法的話……」

「啊，但是不用在意我們，小南選自己喜歡的就可以囉。」

我們等着被平冢老師叫走的巡學姐回來。

「如果要強制全員參加的話，我們大概就沒有辦法幫忙了……」

「大家到此爲止吧。」

相模爲了表現出自己毫不在意，刻意做了個更爲明朗的笑容。

夕陽將天空染上一片鮮紅。自海一側湧出的雲朵，覆蓋了整個西邊的天空，如同燃燒的烈火般燦爛奪目。陸地側則只是逐漸被黑暗吞噬。

留下來的，只有決策組、學生會幹部和我們，還有相模。

事情的前兆一直存在着。

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被我們看得一清二楚。

和班上或者是社團活動等較爲固定的人際關係不同，校慶執委會和運動會營委會等情況，正是此類人際關係的典型代表。這種有着限制的交情，似乎稱之爲「喲友」。小町之前曾經跟我說過……這樣也算是朋友？認定朋友的門檻會不會太低了？

巡學姐參考着往年的運動會內容進行說明，話纔剛說完，相模便點頭催促移至下一個議題。

相模南。

「不好意思，壓軸比賽改爲全員參加。已經選擇擔任壓軸比賽的人，請另外選擇其他的擔任項目。」

現場除了她一個人以外，大家都待不住了。於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將視線放到某位人物身上。

那是剛剛纔跟相模說完話的遙和結。兩人低聲耳語，像是確認完什麼後，點了點頭。

這種婉拒的手法，和將棋殘局有着異曲同工之妙。

會議室中瀰漫着一股慘澹的氣氛。

「嗯，好啊。」

相模向兩人揮了揮手，回到決策組側後，一行人便準備進行討論。

相模一說完，兩人便動作一致地，彷彿事先演練過地，以柔軟的口吻拒絕了對方。

另一方接着說完後，相模的臉色明顯產生變化。

面對一句接着一句的兩人，相模只能沉默不語。

「那個，小南。我們反對這個決定。」

相模和遙以及結在一起。這三位校慶時也是結伴同行，因此運動會時必然也會湊在一塊。

巡學姐被平冢老師呼喚，走了出去。

「我還有社團活動，準備工作比較重的可能不大行……」

雪之下點頭，提議所有決策組成員另行討論。

自平冢老師宣佈散會之後，事情沒有任何進展。離開會議室的結與遙等現場組的一夥人，應該都回去參與各自的社團活動了吧。

雖然從我的座位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絕對不怎麼好看。

相模並沒有離開太遠，還在會議室內。

「那個，這是大家決定好的事……」

能夠收拾事態的人，只有平冢老師。

決策組和現場組，雙方的立場雖然不同，但都一樣是學生。若要下令指揮，不由更高一個層級的人來做是不行的。

問題在於其他部分，像是救護和廣播，還有道具製作和會場設置等。這些光靠決策組成員來弄是行不通的，必須要把一部分的工作交給現場組。

委員會中大部分的成員，是被各自的運動社團派來的社員。他們和以學生會成員爲主體的決策組們，是絕對沒有辦法一心同體的。

「喂——小模，要開始討論囉——」

然而，相模和那兩人之間並不存在那種玩意。不，若要說得精確些的話，就是兩人之間已經失去了那樣玩意。

「壓軸比賽的規模是全校級的，可能得用上所有的人力。是不是應當動員所有的人力處理？」

夕陽映入了會議室之中。

「那個，我有點……」

所以，就算是主任委員，實際上也單純只是企劃成員的一分子，無權對他人下命令，別人對於主任委員的請求也沒有服從的必要。

「啊，也是呢。」

之前對於相模的言行舉止發出的細聲埋怨，正是來自她們兩位吧。相模一直做出對於現場組缺乏尊重的發言，因此她們的不滿也逐漸累積。

一直站着的相模，像是倒下去般，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抱歉啦——」

會議室內沉默不語。

兩人像是爲了互相配合節奏，同時往前站了一步。

「那麼，其他還需要的是……」

甚至該說是，令人憐閥。

實在無法說是大快人心。

巡學姐也是眉頭深鎖。

雙方的溫度差非常明顯了。

從校慶以來一直在一起的友人，這次卻不贊同相模的意見，甚至還明確表現出對立的姿態，這個事實沉重地壓在她的身上。

「咦……咦——？可是，其他項目都很無聊喔？」

「嗯，是沒錯啦，但是我們還有比賽之類的要參加啊。」

「時間已經不早了，今天就先解散，改天再繼續討論吧。」

如果彼此之間有着信賴關係的話，也許對方就會接受這份請求了。當初的巡學姐等學長姐們，應當就是這麼做的。

但是，跟之前比起來，彼此之間的距離感明顯不一樣了。

只有雪之下閉着眼睛，腰桿挺直，保持着嚴肅凜然的態度。

「啊，好。馬上去馬上去——那我先走囉。」

「城回，過來一次啊。」

她婉轉地說道。大概是因爲要當面反駁一位學生會長的要求有些難度，遙和結只能撇開視線，沉默不語，但就是不點頭答應。

就算是決策組，一被現場組「拜託」，便無法繼續堅持主張。這是因爲明確的上下關係，指揮系統沒有建立的緣故。

「擔任項目啊，怎麼辦呢？我想要選倒竿比賽耶。結和遙也一起來嘛。」

我分不出到底是誰講出這句話的，總之其中一方說完之後，會議室內便又掀起一股喧鬧。

兩人持續搬出相模無法插手的，社團層面的理由，最後則是展現了一點對於相模的顧慮，並且強制結束話題。

就在此時，由比濱剛好開口叫了相模。

「是、是這樣啊。也是啦——」

強而有力的一聲嗓音，傳進大家的耳裏。

「花費太多準備時間，負擔太大的話，我們也很困擾。」

遙和結互相望了望彼此，然後抓起書包，快步離開會議室。現場組的成員們也緊接着她們離開。

看見對方如此堅持己見的樣子，巡學姐也只能苦笑。

「咦……啊——反正也能討論騎馬打仗的細節，你就留下來吧。」

「是說，八幡。我到底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現在，這些不滿爆發了。

「啊，那相模也要……」

人羣之中，有人的動作突然停了下來。

「是的……」

團體構造上存在着重大的缺陷。

遙和結互相望了望，像是事先預謀好般，同時說出同樣的話。

正因爲有着羈絆，切斷時纔會感到苦痛。

「好。那麼我們要來分配營運總部成員的負責項目嗎？」

不清楚對方和自己結爲好友的緣由爲何，只是單純的認識對方，有時在校園內碰上，可能會「喲」地互相打聲招呼，或是交談上兩三句話，就是這樣的人際關係。

×××

原本就不能說是深厚的交情，分開時卻仍然確實地給予對方傷害。所謂流動性的人際關係就是如此棘手。

相模的話讓現場組揚起一陣喧鬧。大家似乎都不怎麼有幹勁，能夠感覺出這股喧鬧中負面的情緒較多。

「咦……」

「時間上要配合還是有點困難啦，所以這種比較氣派的項目就……」

曾經擔任校慶執行主委，這次則是擔任運動會營運委員會的主任委員，在她身上絲毫感覺不出與她頭銜相稱的威嚴。相模只是閉着嘴趴在桌上，不時以指甲敲着手機的熒幕，發出喀喀聲響。

校慶執行委員會時，正是因爲雙方都處於同樣的立場，才能相處融洽。但在這次的運動會營運委員會上，相模位於決策組，她們則是現場組的人，再加上社團活動以及工作量增加等顯而易見的負擔，讓雙方之間的身分差異顯現出來了。

確認工作項目，並決定擔任人選。各個比賽項目需要的成員數量就交給現場組去決定。

直白不拐彎的反對意見，讓相模一時語塞。她似乎還搞不懂對方在說什麼。實際上來說，現在能夠完美理解現狀的人應該不存在吧。

「是說，這樣的安排確實是很辛苦，可是能不能拜託大家幫個忙配合呢。」

相模一坐定，決策組的討論便開始進行。

材木座苦悶地嘆了一大口氣，大概是覺得待在這裏不大舒服，他不停扭動着自己的身體。像是打信號般，由比濱和其他學生會的成員見狀，也一個接着一個嘆氣。

材木座一聽完便點了點頭，用力坐上一旁的椅子。這樣材木座就搞定了，但是海老名該怎麼辦呢。她還沒有回來這裏……該不會又飄到某處的51區去了……

由比濱搜尋着相模的身影。

面對彼此間拉開的微妙距離，相模一下子也不知所措，滿臉困惑。然而，她馬上就把笑容掛回臉上。

仔細一瞧，只看見平冢老師迅速打開了會議室的門。

經雪之下提醒而注意到這點的相模站了起來。現場組的成員們已經要分配完他們自己的工作了，得趕快告訴他們總工作量會改變。

另外兩人則是反過來，刻意強調出非常在意的感覺，充滿歉意地開口說道。就這樣，相模一夥人之間的交涉結束了。

相模的失算，就是身爲「喲友」的結與遙也正好在場一事。更精確點說，就是她們這次與相模身處不同的立場出席會議一事。

相模做爲決策組，而結與遙則是做爲現場組的成員出席。

兩者之間清楚明瞭的身分差別，輕易地成爲了糾紛的火種。如果她們三個這次也像校慶時一樣身處相同立場的話，就能夠繼續保持良好關係了吧。

這次的主委真的不行啦，工作好累喔，那個人只會出一張嘴卻完全不做事嘛，她們原本能夠一邊像這樣互相吐着苦水，一邊開心地一起工作的。

壞話以及中傷於人際交往中產生的效用，可謂深不可測。

透過經驗，理解的共享，明確展示自己的惡劣個性，進而相互掌握各個成員的弱點，最後形成共犯結構。正因共犯結構的存在，成員才能團結。甚至，壞話和中傷還能抒發壓力，使得成員間的交流能夠更爲圓滑。

背地裏說人壞話真是太棒了。只要透過中傷他人，無論是誰都能互相結爲好友。

然而，對於被中傷的人而言，這可不是能夠承受的痛。

建立在犧牲之上的友情，是無時無刻渴求着新鮮祭品的。如果供應來源遭到截斷，那就必須改從成員內部提供祭品。

從以立場不同一事開始，相模不停地犯錯和失敗。甚至，當二對一的構圖已經確立時，相模就註定得當那隻做爲祭品的小羊了。

遙和結現在一定正瘋狂說着相模，甚至是整個決策組的壞話吧。

這樣一想，就會覺得相模實在很可憐。看她仍然握着手機，企圖尋找些許心靈依靠的樣子，更是覺得如此。

現場同情相模的人應該不只我一個。

由比濱也偷看了相模一眼，歪了歪她的嘴角。

目的先放一邊不談，推薦相模擔任運動會營運主委的人的確是我們。也許她因爲這件事而產生些許罪惡感了吧。

「巡學姐她們，有點慢呢……」

這句話大概不是對着在場任何一個人講的，不過因爲由比濱的這句話，會議室內沉重的氣氛稍微緩和了一點。

「的確是呢……」

雪之下睜開眼睛回答。

「要不要去看看狀況？」

「大概沒辦法吧……」

「嗯……的確呢。不管是運動會還是壓軸比賽，不拜託運動社團的人加入現場組幫忙是不行的呢。但是，這次大家都沒有多餘的心力能夠幫忙，所以難以確保所需要的人力和時間……我的理解對嗎？」

「還有你，相模。你也留下。」

我稍微看了相模一眼，對方只是咬着下脣，默不作聲。

聽到對方沉着穩重的語氣，該位成員便點頭坐下。

一直沉默不語、被晾在一旁的材木座迅速地收好自己的東西，接着快步離開會議室。其他的學生會幹部們也迅速地準備完畢，踏上歸途。

「那個……現場組的人不聽指揮。」

算了，就算如此也沒差。只要相模肩上還揹着主任委員這個頭銜，結論還是得由她來下。所以，讓相模思考是正確的。不過反過來說，只要最後「說出」結論的是相模就行了。

「咦？啊不今天我不太……」

「那麼，我們今天也到此爲止吧。」

隔開的這段時間，很有可能反過來讓事情更加惡化。

大概是沒有料到會被老師點名，相模思考了一會纔開口。

對人而言，事物的判斷基準不在於本身合不合理，而是依靠感情決定。不僅如此，若一時衝動而感情用事，之後還會編造一套理論來彌補自身行爲的合理性。

更加惡劣的是，嘲諷、戲弄和鄙視等感情，會更長時間地持續下去。

我很想就這樣開嗆算了。現在的相模聽不懂這句話，就表示她依然毫無自覺。

平冢老師向相模確認，相模點了點頭。

「您的意思是，我們委員會今後打算怎麼營運下去嗎？」

爲了將自己因單純討厭而嫌棄、避諱的行爲正當化，人們會想出各種論點來正當化自己的作爲。

這樣的判斷算是妥當啦。既然造成氣氛僵硬的原因無法排除，那就只能等待時間將它風化，或者是等待這股情緒淡化了。

……「我們」就是在說你啦，相模。

大概是感受到我的疑慮，平冢老師非常不情願地說道。

斷斷續續地回答完後，相模又將頭低了回去。

講理的辦法，只對講理的人有效。

雪之下的提議完全合理。

「我不是很懂……」

將遙與結反對的理由，換句話說，就是她們拿來當作藉口的論據，一個個確實破壞掉就行了。

「就算老師這樣問我，我也只能，繼續做下去啊……」

看着他們處理完畢的平冢老師開口說道。

「那麼，關於其他社團活動時間的交涉以及調整……將運動會舉辦前所有社團活動的時間表確認完畢後，再進行工作分配吧。」

然而，我不認爲問題這樣就能解決。

老師一邊含糊回答，一邊看向相模。

「她們應該還沒有談完，就算現在過去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開口道，由比濱也跟着稍微點點頭。看來她也理解這件事存在着另一個問題。

老師的理解完全正確。

「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相模，你今後打算怎麼辦？」

「嗯，是的。雖然不只這樣……」

我被平冢老師催促，於是簡單地做說明。

聽到這句話的大家，開始互相稍微打招呼說聲辛苦了，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由比濱喃喃自語。

「好。那麼先把今後的課題整理出來吧。」

平冢老師說完這句話，便坐上會議室最角落的椅子。巡學姐也接着走向正中央的席位。

然後，這個世界對於失敗實在過於苛刻。

「既然對方已經對我們產生反感，接下來的交涉若不是非常高明，沒過多久對方又會不聽命令的。」

無法理解老師意思的我與由比濱面面相覷。但是，光是這樣互相望着對方，也得不到答案。我們看向雪之下，她似乎理解到了某些事，眼神筆直地看着老師。

那麼，平冢老師到底是要和我們說什麼呢。我等待老師開口，然而她卻不是對着我們，而是對着意想不到的方向說道。

人類是被感情驅使的生物。

「是、是的。」

簡單易懂的回答。我的解說實在有夠簡單明瞭，都可以當作這個世界的真理了。沒有任何人對我的話做出反駁。

例如剛上高中或大學時，企圖改變自己的形象卻失敗，雖然只是初期階段而已，造成的後果就已經非常嚴重。更不用說在總決賽或者正式表演時的失敗，周遭的人將一輩子指責你的不是。

巡學姐補充老師的意思。

被叫到名字的相模彈了一下。但是，她並沒有拒絕的樣子，而是小聲回答說好。

「唔。先告辭了，八幡。」

傳出來的是斷斷續續、含糊不清的聲音。

表情比起平時還要嚴肅的平冢老師，以及似乎有些泄氣的巡學姐，回到了會議室內。

一直靜靜在一旁聽着的平冢老師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唉，她果然是這樣想的。比起啞然，我的心境更接近「原來如此」。場面又回到一片沉默。在這之中，只有巡學姐一臉困擾地笑了笑。

她似乎感受到壓力，遲疑地開口說道。

信任一旦失去，便無法簡單地取回。反之，要失去他人的信任實在太過容易。

憤怒是短時間的感情。所以給予雙方冷靜時間，是正確的判斷。

「說說看。」

她眼神東飄西移，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又馬上將視線移開。視線雖然也對上過我，但她只是露出羞恥和嫌惡的表情，然後馬上看往它處。

「我已經和城回討論過了，下一次的營運委員會決定先暫停。」

開嗆雖然是個方法，不過要是因此跟相模起了爭執，只會讓事態更加麻煩。我決定極力省略固有名詞以及實例不談，直接不拐彎地向她說明。

「是、的……」

「光靠這樣是不行的吧。」

平冢老師並沒有嘆氣，而是嚴肅地應聲認同，然後面向相模，語氣平穩地說道。

相模視線遊移，嘴巴一下開一下闔，整個人坐立不安。看來她不知道該從哪裏回答起。

確認大家都看向自己後，平冢老師開口說道。

無論再怎麼努力談論道理和邏輯，對方還是會搬出另一套論點反駁。更不用說引用數據和參考資料，只會白費力氣，徒勞無功。

貶低別人總是比誇獎別人來得簡單，若是再加入一些俏皮話，則甚至可以當作一種娛樂了。正因爲這行爲輕鬆且愉快，人們會抱着「說笑話」的感覺持續下去。與憎惡及怨恨不同，這種行爲做起來不但毫無罪惡感，還能夠長時間地反覆進行。

「這樣沒有問題吧？」

「就算如此，比起保持現在的狀態繼續開會來得好多了。」

相模已經失敗了。

「咦……」

但是，這樣還不夠。

確認現狀，然後給予相模時間整理重點。老師似乎堅持要相模回答這個問題。的確很像是平冢老師的作風。

一直在旁觀察着相模的雪之下，突然移開視線，轉身面向巡學姐。

「……」

相模雖然立刻應聲回答，但是我想她大概根本沒搞懂巡學姐在說什麼。

但是，也能看出幹部們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平冢老師與巡學姐的談話比想像中還要來得久。

看來身爲組織成員之一，我留在這裏已經是確定事項。我瞬間領悟抵抗也沒有用，只得勉爲其難地坐下。

「嗯……大概。」

大家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等待相模回答。

「稍微隔開一點時間，讓雙方都冷靜下來後，再看看情況……」

「……只要相模繼續擔任主任委員，這個問題就會一直跟着你們。」

學生會幹部的其中一人站起來向雪之下提問，但是她搖了搖頭。

「比企谷。你們稍微留下來一下。」

雪之下似乎也很清楚這件事，稍微等待一會後，轉頭看向巡學姐。

我雖然表現出爲難的神色，平冢老師卻只是繼續用下顎指揮着其他人。雪之下看起來像是早就知道會被留下，姿勢一動也不動地待命着。由比濱大概沒特別在想什麼，於原地發着愣。

平冢老師眼神掃過我與雪之下、由比濱、相模，以及巡學姐後，開口說道。

但是，就算憤怒不再持續，憎恨也會繼續。它會在心靈的深處持續冒着黑煙，像是炭火一般，安靜地、緩慢地持續燃燒。

「對方若已經討厭我們，那麼我們的意見就算再怎麼有道理，對方也只會感情用事而繼續批判的意思啦。」

「……」

巡學姐一做出回應，幹部們便馬上理解巡學姐的意思，迅速地開始動作。大概是靠簡訊還是朝會，總之雖然我不清楚他們使用的方法，不過看他們馬上就結束作業的樣子，應該是擁有簡單聯絡上大家的手段。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雖然算不上是回答，不過相模至少理解，情況再這樣持續下去會很不妙。雖然老師問的是對策，而不是對於現狀的認識，但是現在就要求相模說出解決辦法，似乎也有些苛刻。

「嗯。那就由我們學生會負責聯絡囉。」

相模顯得有些焦躁。

「……那麼，會議暫停的事，就麻煩學姐聯絡大家了。」

兩人回到會議室時，時間差不多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可是，一天兩天就能冷靜下來嗎……」

相模以外的人，就負責引導相模的思路到達該結論。

正當我也打算回家而抓起書包時，像是老早就算計好般，突然響起的一句話把我給叫了回來。

的確，就算讓兩人明天繼續面對面，大概也很難產生什麼好的結果。況且，現在的相模又是這種樣子，結果就更不用說了。

只有已經成功的人才會說「失敗是被允許的」，沒有留下任何成果的人，就算搞錯也不要把這句話掛在嘴邊，至於還在努力的人，也不要相信這句如糖果般甜美的謊言。

相模似乎稍微理解自己已經失敗的事實，反覆咀嚼着平冢老師的話。

然後，她明白了老師想要表達的意思。

「老師的意思是，我辭退主任委員比較好嗎？」

面對相模激動的態度，平冢老師做出苦笑。

「我沒有這樣說喔。失去的信任必須挽回，但這會是很辛苦的一件差事。我希望你能理解這點。」

老師委婉地說道。

但是，太過委婉了。

就算挽回失敗並非不可能，但也不會像長輩或者成功人士所說的那麼簡單。絕大部分的情況，失敗只會引來更多的失敗。

現狀若是持續，相模只會掉進失敗的螺旋之中。

像是在試探相模是否有所覺悟，平冢老師雙眼筆直地盯着相模瞧，讓她有些畏怯。

「……那、那個。」

話說到一半，她偷瞄了雪之下一眼。

相模大概是在向雪之下尋求意見。但是，這是個非常大的錯誤。要說錯在哪裏，就是搞錯尋求意見的對象了。這種行爲，應該要對着能夠給予自己想要的答案的人做。

雪之下以一成不變的冷冽表情，以及比起平時更爲冰冷的語氣，對着相模說道。

「你若是辭退也沒有關係。原本就是我們去拜託你的，擔任主任委員一事並不完全出自相模同學自身的意志。你沒有勉強自己繼續的必要。」

「但、但是……」

相模企圖反駁對方，卻被雪之下一語打斷。

「是我拜託相模同學的，所以責任由我來負。」

也就是，雪之下將會負起責任，接手處理主任委員的所有工作。這句話太有真實感了。雪之下絕對辦得到，而且還能做得比相模好。若從校慶執委會一事來看，結果顯而易見。

這並不是場有利的賭局。

不是藉由表面上的責備以及喝斥，而是透過話語的內在暗示，讓相模自行領悟，甚至還能期待相模因此振作起來。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聲音的主人低頭看着桌子，顫抖着的拳頭早已將裙角捏皺。

「各社團的大會行程由我確認，並且進行工作的分配……」

「相模同學，你打算……」

兩人的視線交錯。

我感到有些意外。

然而，雪之下不允許她這麼做。

相模的心靈已被摧殘得體無完膚，兩眼無力地下垂。

「好，拜託你了。」

雪之下持續注視着相模的舉手投足，甚至是呼吸的起伏。

「相模，你打算怎麼做？」

「……好啦，我隨便弄弄就是。」

雪之下負責行程規劃以及排班，由比濱負責與其他運動社團社長溝通協調，我負責研究如何降低勞力成本。大致上算是妥當的安排吧。

尖銳且稍微沙啞的嗓音像是卡在喉嚨，費盡一番功夫才得以將它擠出。

雪之下持續追擊，又補上了一句。

主動發簡訊給別人時，總會產生一股輸了的感覺，着實令人生厭。爲何世界上存在着「簡訊必須由男生先發」這種不成文的規定？就因爲這莫名其妙的規則，讓發簡訊的難度提升不少。對方若不回信，造成的打擊還不小咧。多虧了這規則，自從國中以後，我的簡訊裏就再也沒有出現過問號。

「是啊，正因如此，我纔要拜託你。這份工作只有你才辦得到。你想想，除了你還有誰能夠跟那個，材、材……財津同學溝通呢？」

話語本身沒有力量，而是取決於聽話的人本身有沒有力量。

不過，話說回來，我本來就不喜歡簡訊。

原來如此，這就是雪之下的企圖嗎？

或是在深夜的便利商店員工休息室內看漫畫，並擅自主張把不喜歡的雜誌給退貨。不，到頭說來，我根本就不適合從事勞動。

趁着我詞窮不知如何回答，雪之下一口氣把話給說完了。

「……是嗎。那麼之後也拜託你了。」

在場的人，對於相模而言幾乎全是敵人，至少也稱不上是夥伴。

我的目光離開相模，轉身面向雪之下。

「好。」

我所知道的相模，是個只要有路可逃，就會選擇逃避的傢伙，只要《蜘蛛之絲》一垂下來，就會毫不猶豫伸手抓住的傢伙。況且這裏也沒有葉山和班上同學，或是平時圍繞於相模身邊的人在場。

如此一來，相模將不會有任何改變，班上的氣氛也不會產生任何變化吧。不，爲了修補相模的自尊心，氣氛也許會變得更爲糟糕。

就算如此，相模還是做出回答了。

爲了確認相模的決心，平冢老師以嚴厲的語氣問道。

雪之下的理由非常有道理，我被她給說服了。不過拜託你，差不多該記住對方的名字了啦！

平冢老師解開一直抱於胸前的雙手，靠在桌子上，然後鬆了口氣。

於是，她就能以此做爲藉口，將自己的責任推到他人身上。

相模一定是希望大家能夠阻止她離開，能夠慰留她吧。

「那麼，比企谷負責與其他人商量降低千馬戰勞力成本的方法。倒竿比賽應該不需要花太多力氣準備，所以維持現狀就好了。」

雪之下思考着，用筆桿頂住自己的下巴。然後，往我看了過來。

然而，雪之下卻絲毫沒有罷休的意思，又企圖往下繼續。

相模遲疑不語，無法馬上說出答案。

「……是、呢。」

「拜託你了。」

我打斷她說到一半的話。

「發簡訊不就得了。」

反正我已經很習慣批評材木座的作品。看我把對方批到一文不值。

「有句話叫做術業有專攻。」

這次換成由比濱發言。確實，使用簡訊也許可以確保溝通不至於走樣。最重要的是，我不必看到對方的臉，只須輸入工作內容，然後送出即可。

雪之下回以微笑，由比濱便「哼」的一聲用力點了點頭。看來她很高興雪之下願意依靠自己。

「我不覺得自己有跟他真正溝通過……那傢伙完全不聽人說話。」

「那個，由比濱。不然的話其實我知道戶冢的電話號碼，就由我聯絡他好了？你想想，聯絡工作一個人跟兩個人做沒什麼差，我可以順便幫忙啦。全都交給你做的話，你不是很辛苦嗎？我只是順便做的，你完全不用介意。」

若是選擇逃避，之後相模就只能把過錯推到他人頭上，就只能靠着貶低別人來勉強維持住自己的自尊心。

這麼說的話，相模確確實實是屬於沒有力量的人。不，不僅是相模，大部分的人都是如此。我也不例外。

「夠了，雪之下。」

爲了避免這種事態，相模必須要自己做出決定。爲了讓相模以自己的意志宣言繼續擔任主委，現在必須把她的退路給斷乾淨。

特別是由比濱，她一定會很辛苦。與已經心生嫌隙的運動社團人士溝通十分困難，這點可謂顯而易見。若是如此，幫忙減輕這份負擔，便是身爲能幹的男人——高性能獨行俠菁英，簡稱波提切利（注35與「獨行俠菁英」音近。）的義務，不，應該說是宿命。但是，我認識的傢伙中又沒有在當社長的，所以這忙我只能啊啊啊啊啊啊！不是有嗎？有個我認識的傢伙正是社長啊！網球社的社長正是我的戶冢抱歉口誤。我認識的傢伙。這不是有嗎～

工作量只有這點程度，我已經該感到萬幸了吧。要是再增加下去，我可是會受不了的。而且，就實際的作業量而言應該是我最輕鬆。

「我來負責跟運動社團的社長們聯絡吧。反正我大概都認識。」

雪之下迅速做出回答，平冢老師滿足地點點頭。確認老師的意思後，她拿出原子筆以及筆記本。

心中的正直與善良突然全都回來了。我真是慈悲爲懷。

相模於此卸下職務的風險，幾乎等同於零。若是在班上，只要隨便找個校園階級下層的人當作代罪羔羊，讓他擔任被欺負的對象，相模的便能保住自己的面子。至於遙與結，原本就僅僅是別班的「喲友」，就算這份關係斷絕了，也不至於對相模造成多大傷害。若是在校園內碰着，也只須裝作什麼都不記得，輕鬆地打聲招呼就好了。

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咦？好奇怪喲。我的雙手一點也不空啊？難不成我的雙手其實開了叫做風穴還是什麼的洞，空洞到可以把妖怪吸進去嗎？（注34暗指漫畫《犬夜叉》中的角色「彌勒法師」。）

「與現場組的調解工作就交給相模……」

這是一場賭局。

算啦，反正對方是材木座，所以不需要顧慮什麼，把對方當作垃圾看待就行了，還算輕鬆。

相模的臉頰稍微動了一下，嘴角也開始抽搐，變成一副假到稱不上是假笑的表情。

就算再怎麼有價值的話語，也只有願意聽的人會聽。如果一句名言就能改變人的一生，那麼世界就happy so life了，就是beautiful world了。

「那麼，首先要跟她們修復關係，對吧。」

一直看着兩人的平冢老師轉身望向我們。大概是判斷相模交給巡學姐處理就好了。

或者，一邊表現出惋惜，一邊以自己的意志辭退主委一職，看起來就不會像是企圖逃避，自尊心便不會受傷。

由於我打斷了雪之下的話，會議室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就算如此，既然是雪之下設的局，那麼她手上應該握着某些獲勝手段。個性絕不服輸的雪之下，不可能不做任何對策，就參加一場毫無勝算的比賽。

聽起來像是顧慮相模，實際上則是斷定她毫無存在價值的一句話，直截了當地指出營運委員會就算沒有相模，也能運作完善。

低着頭的相模注意到自己一直被盯着瞧，於是偷偷地看了雪之下一眼。

「似乎有個人雙手空閒着沒事幹呢。」

只是，我完全沒有辦法安心，甚至還有些不安。爲什麼，爲什麼相模能夠選擇繼續擔任主委？

「叫我找人商量，我辦不到啊。這種需要溝通能力的工作別叫我做。我只適合在昏暗的房間一角默默地製作人造花，或是在蛋糕生產線上負責放草莓。」

相模像是沒有自信地喃喃自語。

但是，這麼多事情都丟給她們負責，真的好嗎？

有時，比起別人的批評，心中自責的聲音更是逆耳忠言。

「還有，我們也得研究千馬戰的工作量到底能夠削減多少……」

「我、我……」

那些因爲一句金玉良言而成功的人，其實不管契機是什麼，都一樣能成功吧。

我講了句似曾說過的美妙成語。不過，雪之下當然不會聽。

「我們則是負責各個社團活動間的調整，下次開會前必須整理好資料，並且做好說明的準備，對吧。」

要達成侍奉杜現在承接的委託——幫助相模南取會自信，不再散發負面氣氛，以改善2-F班上的氛圍，就必須在這裏斷絕相模的退路。

嚴苛，但是及其合理的逼迫方法。

相模就算離開，也有人能夠繼續扮演她的角色。已經沒有慰留相模的必要了。剩下的問題，只有相模的個人意願。

當心中的找藉口辯論大會正式閉幕，我假裝像是突然想到，清了清自己的喉嚨：

我一鼓作氣地於心中說了千萬種藉口給自己聽。替自己找藉口，有時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你再講下去也不會有好結果的。如果一個人被說個兩三句就能改變的話，打從一開始他就不會犯錯了。」

多虧如此，就算是細如蚊鳴、含糊不清的回答，也能傳進我的耳朵。

對於相模而言，唯一的擔憂只有葉山當時也在場一事。就算如此，大家都很清楚葉山從不說人壞話，因此相模的自尊心也不會因葉山而受傷。

於是，分工方式確立下來了。

雪之下迅速將待辦事項一項項列出，一旁的由比濱見狀，將椅子靠了過去。

激將法只能用在還算有幹勁，還看得到希望的人身上，不適用於只會責怪他人的人。不僅如此，阻斷這種人的退路，可能反而讓對方雙手一攤，完全放棄。

「……我會繼續當。」

對待相模態度較爲溫和的巡學姐從位子上起立，站到她的身邊。

然而，雪之下的方法並不全然正確。

我一臉不情願地答應，雪之下便點了點頭。

如果有人說了自己的壞話，那麼嗆回去就是了。然而，當自己注意到自身的缺點，開始責備自己時，卻沒有能夠嗆回去的對象。

她的聲音顫抖着。

「……」

「咦……不，這個……」

被打斷的雪之下看了我一眼。然而，從她的眼神中感覺不出任何抗議的意思。

「……如果你很在意之後的情況，我可以告訴你不必擔心。你可以放心交給我。」

說給別人聽的藉口也是很重要的！

但是，由比濱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她的手。

「咦？不用啦不用啦，沒關係，我也有他的電話，交給我吧！」

由比濱握緊拳頭，挺起胸膛。對方若是這樣回答，我也沒有辦法繼續詭辯。呃，你誤會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最後，由比濱甚至稍微低頭別開臉，眼神微微上揚看着我。

「但是……那個，謝謝你喔。」

「……不客氣。」

我完全不是那個意思，但是當下也只能回禮。嗚呼，發簡訊給戶冢的正當理由就這樣離我遠去。不僅如此，我的不良企圖還被攤到陽光底下，胸口感到一陣疼痛。

正當我快承受不住良心的苛責時，平冢老師開口說道：

「看來委員會的運作方針已經確定了。那麼，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她站起來，叫了巡學姐的名字。

「城回。門由我來鎖，你可以先走了。」

「好的～」

一直陪伴着相模的巡學姐舉手回答。然後，她摸摸相模的背，示意相模趕快回家。

「相、相模同學。下週也要繼續加油喔。」

「……好。」

相模以微弱的聲音回答，並且抓起她的書包，跟在巡學姐的身後離開會議室。

剩下的我們也開始收拾東西。

大家拿起各自的書包往門口移動。也許是平冢老師按下了開關，室內的日光燈瞬間媳滅了。一片暮色之中，從背後傳來了一句話。

「又給你們添麻煩了呢。」

「要！」

相模南是這次委託的瓶頸。名爲相模的變數若不能排除，事情就無法掌控。真是佩服她們決定讓相模繼續當下去。

我以訝異的眼神望向雪之下。

說是這樣說，現實絕對不會如想像中美妙。

正因爲如此，不受階級束縛的人，或者已經沒有東西能失去的人，才能口無遮攔。

「譁？」

×××

由比濱點了點頭。

雖然由比濱一臉無奈，但是一個人要痛下殺手，理由可以比你想像的還要無聊一百倍，還是小心點，別不知不覺就被殺了喔？特別得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

獨行俠的言論自由受到保障。另一方面，校園階級頂端的人則是時常受到言論限制。都這種時代了還談言論規範，根本就是落後國家。所以獨行俠算是先進國家囉？

馬上做出回答的小町用力坐上沙發，小雪也輕巧地跳上一旁。我迅速泡好咖啡，隨便加一加砂糖和牛奶後，端到沙發附近。

見我瞠目結舌，由比濱苦笑，然後換了個話題。

「哼，這沒什麼啦。」

「欸欸小雪。你是因爲知道自閉男會出聲阻止，才那樣說的嗎？」

今後隨着運動會逐漸接近，雜務也會越來越多。到時候那些雜務勢必會全往我身上丟，而所謂的雜務，誰知道涵蓋範圍到底多大？

我回過頭，看到頭上戴着髮箍、露出的額頭上貼着冷貼布的小町。看來她書讀到一半跑來這裏透透氣。小町腳邊的小雪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伸了伸懶腰。

問題是提示方法的手段。

「而且，我們的社團活動本來就是如此。」

但是，就算再怎麼無可救藥的傢伙，只要對方希望被拯救，我們就得伸出援手。這就是雪之下心中的侍奉社理念吧。

雪之下可不是貓這種可愛的玩意。她可是獅子。

搞什麼，不要擅自揣測別人的盤算好嗎……

這可不是「不想幹的話就回家啊」程度的追殺。已經可以稱作直拳騷擾或是職權騷擾了吧。呃，直拳是口誤。

「哥哥，怎麼了嗎？」

闔起手上的書本，我走向客廳。

算啦，到下禮拜再次觀察相模行爲舉止之間，也沒辦法做出什麼對策。搞不好她就若無其事地和那些表面上的朋友們合好了也不一定……

我一邊將鞋子丟到地上並把腳放進去，一邊回答她的話，此時雪之下靜靜地從身後走了過來。

「啊～不會啦。其實還滿愉快的。」

這裏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人。在安靜的廚房內，我一邊盯着電熱水壺，一邊回想着今天發生的事。

視相模的辦事情況，雪之下的工作量很有可能增加，到時勢必又有新的工作丟到我身上。重點是不要讓雪之下主事。

我以無精打采的語調接着兩人答腔，老師便爽朗地笑了。

比起話語本身的內容，人們更重視的是「出自誰之口」。就算是同樣的一句話，也會因爲人的地位、頭銜、階級等而產生不同的解讀。

「是事實沒錯啦……」

是事實沒錯，是真相沒錯，這種事情就算不是柯南也知道。

看着小町接過馬克杯吹了幾口氣，開始啜飲之後，我走到桌子附近。

「啊，也因爲這樣，所以小模最後拿出幹勁了吧？」

我打開客廳的燈，繞進開放式廚房裏。

秋意漸濃，大樓門口毫無人影，更添些許涼意。

「給你。」

思考了一陣子後，我聽見水煮開的聲音。

我停下思考，將即溶咖啡胡亂倒進馬克杯中。

由比濱不知爲何嚇到了。

「……啊哈哈。啊，是說啦，看起來相模真的討厭死自閉男了呢。」

「聽好了，小町。考試不需要全科滿分。如果不計算自己對於每個科目的擅長程度和進步空間，再製定讀書計畫的話，只是在浪費時間。」

我的工作雖然以應付材木座爲主，但這只是目前爲止。

遙與結的事。

對方若有意志，就給予他方法。

「倒不如說，不只相模一個，差不多全世界的人都恨死我了。」

獅子會將自己的孩子推下山谷。獅子就算追趕兔子也是卯足全力。獅子連身上的蝨子也不放過。怎麼沒有人說過類似的格言呢。

「若只考慮運動會的營運問題，是這樣沒錯。」

「唸書……唸書……念、書。」

的確。兩人的話都非常有道理。

由比濱聽了，一邊思索着一邊回答。

她的前後文脈讓人無法理解，讓我不自覺地發出有些愚蠢的聲音。

她的話到此打住，像是靈魂出竅般，整個人一動也不動。看來是碰上困難了。

侍奉社目前接受的委託有兩項。

「小相模願意繼續當主委，真是太好了呢。」

寒風自敞開着的窗戶吹入。一到半夜，溫度驟降，遠方也傳來蟲鳴聲。

由比濱一腳用力踢進鞋根已經磨光的便鞋裏，站到我的前方，轉過身來。

我絲毫感覺不到睡意。明天放假，不用上學，看來可以一個人睡到中午了。

「咦，我只是說出事實而已啊？」

正當我把手伸向電熱水壺時，門突然悄悄地打開了些許縫隙。

「書念得怎麼樣了，還算順利吧？」

×××

雪之下簡短回答完，自顧自地往前繼續走。我與由比濱互相望了望彼此。然後，她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

走廊上響起三人零星的腳步聲。一個以固定速度打着節拍，另一個是輕快的小跳步，最後一個則是拖曳着疲憊雙腿的聲音。

「我的重點不是這個。小相模好像最不能忍受你瞧不起她喔。你阻止雪之下的時候，她一直惡狠狠地盯着你瞧呢……」

這是個同時能夠完成兩項委託，一石二鳥的絕佳機會，但也正因爲實質上是兩項委託的工作，使得難度大幅提升。

雪之下卻將手指放在下巴歪着頭，滿臉問號。然後，一臉平靜地開口。

「是說你啊，居然使用那種激將方式，真是服了你。面對那種追殺法，普通人早就逃之夭夭不幹了。就算是堅強如我也早就落跑囉。」

相模南的事。

正當我確信自己已經勝過校園階級頂層的那羣傢伙，由比濱像是想到什麼，敲了一下手掌。

就校慶的經驗來看，大概什麼事情都得插上一腳吧？我是黑心企業的新進員工嗎？

「……誰知道呢。」

我一臉疑慮的看着對方，然而雪之下只是撥了撥肩上的長髮，毫不在乎地回答。

但是正因爲年輕一代的新進員工都無法喫苦，培訓時老闆還會叮嚀「不要太嚴苛、不要責罵」，所以我纔要開口提醒。要是責備得太過頭，只會有反效果。

打開水龍頭，將電熱水壺注滿。將水量裝至剛好，颯爽地將水壺放回底座，然後等待水燒開。

一個是明朗，一個是穩重的聲音，回答了老師的話。

反正討厭我的人不只相模一個。

只要相模擔任主任委員，問題就會一直跟着我們。這在開會時就討論過了。

黃昏將整間學校染上了一片暗紅，也於我的臉頰映上一抹硃紅。

「是這樣嗎。我覺得她若是辭退，某些方面來說反而比較好。」

我抱着閒聊的心態開口問道，只聽見小町深深嘆了口氣。

我回頭一看，只見平冢老師立於夕陽餘暉之中。因爲逆光使我看不清臉上表情，但是她的聲音卻比起平時還要柔和。

總而言之，就小町的素質來看，她應該是個很會念書的孩子。成績之所以不見起色，應該是努力程度的問題，甚至是效率優劣的問題。

雖然事到如今沒有再提的必要，不過小町是個笨蛋。但是，她很懂得掌握要領，反應也很快；做事細心，人又可愛，什麼家事都會，煮的菜也很好喫。討厭啦，話說到一半變成在炫耀自己的妹妹了！

這傢伙怎麼搞到現在提這檔事。我早在幾百年前就知道了。是說，能被那種傢伙喜歡上的人，性格絕對有問題吧。看看那個葉山。

「我想也是。被自己瞧不起的人鄙視，是人都會萌生殺意。」

協助運動會圓滿收場。還有，提升相模的評價，使其恢復自信心，以改善教室內的氣氛。

「謝謝。」

這樣的話，喝杯咖啡，享受一下秋天的夜晚，好像也不錯。

這就是雪之下培育人才的獨特方式吧。還說什麼貓，你那種追殺法根本是老虎或是獅子好嗎？

「不——殺意倒是不至於啦……」

由比濱快步走到雪之下的身旁，探頭往她看去。

「……」

「……沒啦，想說喝點咖啡。你要來一杯嗎？」

「狗急跳牆，老鼠被逼急了也會咬貓啊。」

「說起來還不是老師強迫我們的。」

「但是，這樣就什麼也不會改變了。」

到了這一步，我已經無法置身事外。既然已經無法避開工作，就只能思考如何減少我的工作量。

「竟然感到自豪？」

總而言之，雪之下屬於不能當新進員工輔導人員類型的人。

「哥哥大老師……」

這孩子怎麼了。小町一邊以空虛的眼神看着我，一邊痛苦地低聲呻吟。大概是時常有人對她說過類似的話吧，只見她像是要把那些話從腦袋裏甩出去，使勁地搖着頭。

我也不想講這麼抽象的話。給人空泛建議的行爲，就跟那些喜歡談論自己私事的人沒有兩樣。

這裏就先把重點整理好，再說明給對方聽吧。

「那，你現在是爲了哪一科在痛苦啊？」

「國文……」

小町垂下她的雙肩。

「我從來沒有爲了國文困擾過，所以不清楚學習方法。」

也許是從小就是條書蟲的關係，國文考試從來沒有難倒過我。文章作者的心境自然不在話下，甚至是出題者的心境，我都能夠回答出來。漢字和古文，古文文法只要背就好了……我寫國文考卷的時候從來沒有傷過腦筋，所以無法理解小町到底是哪個部分不懂，哪個部分造成她的困擾。你的哥哥這麼能幹，真的很抱歉。

我以眼神問她還有什麼科目有問題，小町便舉手答有。

「社會。」

「背啊。」

社會幾乎只能靠背書。無論是日本史還是世界史抑或地理和公民，基本上都是背書。有些高中的入學考試會有申論題，這邊也是隻要有好好背書就一定會寫。

我再次以眼神問她，小町也再一次舉手答有。

「理化。」

「也是背啊。」

一般我們提到理化，腦內總是會先浮現艱澀的物理和化學，而把它歸類到理科類型的科目去，但是高中入學考試的理化，講白了就是靠背。的確是有要你算彈簧長度、地軸角度，或是化合物質量等需要用上公式的問題，但是那些問題也不會太難，只是要考你的基礎。只要把題型背下來，再機械式地把數值帶進公式，答案就出來了。

0K，國文放掉不管，這樣就至少兩科沒有問題了。我往小町看去，然而小町卻不願意看向我。咦、咦，小町？

然後，伴隨着像是已經半放棄的嘆息聲，小町小聲說道。

「……英文。」

「喔，有進步喲。」

「因爲你是個笨蛋，所以比起入學考一次定江山，推薦入學不是比較好？」

人生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活着就會碰上痛苦的事，換句話說活着就是一種痛苦。然而這並不能當作放棄人生的理由。

「背書其實也是有訣竅的，對吧？」

我不清楚小町現在的成績如何，但是就平時段考的名次來看，入學考試要合格應當是有些難度。我思考是否有其他的方法，結果就想到了這個。

因爲我跟小町之間有些距離，所以我不是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而是稍微舉起馬克杯示意。她也舉起馬克杯回應我。

小町一聽，便窸窸窣窣地坐着靠了過來。

老實說我其實很納悶她怎麼到現在才注意到這點，不過搞不好大家意外地都是如此。

「咦，拚了，是要拚什麼？」

我要教教小町……作畫品質不足以評斷動畫優劣，平時成績的數字不足以影響合格與否！

「……數學嗎。這個我幫不上忙了。」

「哦～前因後果嗎……」

然而，世上並不是光靠道理，就能說明和解決一切問題。

她不知爲何自信滿滿地斷言。

「是吧？語氣很像是因爲受傷而放棄棒球，卻因無法割捨而再度回到場上的選手吧？」

「一定適合的啦！」

「哈哈哈。」

也就是說，我面對數學的態度即是如此。

要教人書本上的內容很簡單，但是讀書方法和筆記方法之類的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算接受了同樣的教育，不同學生之間也會於不知不覺中出現差異。

小町已經沒有在聽我說話，而是戳着小雪的額頭玩。

話雖如此，照理來說考卷寫多了，這種方法自然而然就能領會，不過把念頭擺在腦海裏，比起無意識地做，效果應該更好。

「嗯，也是啦……」

小町應該有當過學生會的幹部。之前暑假集訓時，好像聽她在車上說過。

「哼哼哼，哥哥啊……因爲小町是個笨蛋，所以平時成績很差喔？」

我和小町大笑了起來……這是什麼有頂天家族。

「沒用的傢伙……對吧，小雪？」

書桌上堆滿了參考書以及考古題。時間早已超過了十二點，但是小町似乎打算繼續努力下去。

「算了，畢竟是哥哥，這點我很瞭解……沒關係啦，小町並不討厭哥哥這種幫不上忙的溫柔。剛剛的發言幫小町大大加分囉。」

高中入學考試的英文只須背好英文單字、背好片語、背好文法知識就差不多了。雖然聽起來很爛，但是這樣做考試就絕對不會有問題。有問題的是學校教育的現況。這種學習方法最好是有辦法讓人說口漂亮英文，最好是有辦法和外國人無障礙對話。說到底，連我這個會說日文的人都沒有辦法和日本人對話了，文部省到底是怎麼搞的？

小町現在已經進入了摸索期。

「背書的方法嗎……用聯想的方法記憶。」

聽人說話的態度還真是隨便。但是，已經表現出前所未聞之活躍程度的我，這次也沒有辦法說出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了。

學生會幹部是個能幫推薦入學大大加分的職位。擔任學生會幹部的國中生裏頭，大概有一半的人是衝着這個而來，剩下的一半則是受到漫畫和動畫的影響而對學生會產生興趣，實際當上後才發現跟想像中完全不同，而感到失望。

我話才說道一半，小町突然站了起來。

「那麼，我要去睡——」

非常有道理的意見。發表一連串高論的人卻不實踐自己的說法，的確是欠缺說服力。

這傢伙怎麼可以一臉自豪地講出這種話……

「搞不懂的東西再怎麼努力還是搞不懂。能猜就用知覺猜，其他題目則是盡力做到最好。換句話說就是挑題寫啦。題目困難表示其他人的答對率也低，所以直接跳過，在會的題目上多花點功夫確保沒有出錯。大概就是這樣。」

每個科目都拿最高分5分，總分也不過45分，可見門檻之高。

「我已經……捨棄，數學了……」

「哥哥，小町注意到了一件事喔。就像剛剛聊到寫考卷的訣竅，讀書也是有訣竅的。」

我只是想盡點力幫點忙，卻被自己的妹妹如此稱呼。而且，還被小町用那種溫暖的眼神盯着瞧……

我的語氣怎麼好像有點自傲，看來深夜的亢奮情緒似乎還沒有消退。小町一聽，一邊喃喃自語着「原來如此～」一邊點着她的頭。嗯～這態度有些不大好喔？你哥哥可是有些受傷了喔？

「語氣好像是捨棄了夢想，好帥喔！」

總而言之，結果比過程重要。

小町鼓起幹勁，用力緊捏着自動鉛筆。

「哦，說來讓小町聽聽。」

我一邊盯着她特地搬來我房間的書本和文具，一邊沖泡今天的第二杯咖啡。

「啊哈哈哈！」

所以，我只回了這句話。

「具體一點嗎……舉例來說，像是世界史。」

我拿起身邊的歷史課本翻了翻。

我啞口無言，小町也像是被自己的話所打擊，伸手壓住她的胸口。

「哥哥還不是隻有段考的成績能見人，怎麼不走推薦這條路。」

「具體一點！」

「是說哥哥數學這麼差，居然還能考上總武高中。」

我國中時數學還算是有認真讀的，但是絕對稱不上是擅長。進了高中以後馬上注意到文組比較輕鬆，所以立刻就放棄數學了。段考就算不過，只要補考或者補習就不會留級。

那麼，該是回到房間讀書讀到自然睡着的時候了。我將杯內的咖啡一口飲盡，然後把馬克杯放進廚房水槽。

總武高中身爲一所升學學校，若要以推薦方式入學，九個科目的平時成績得高於40分。

小町一邊摸着小雪一邊說道。小雪也以鼻息哼了一聲。

「有是有啦，但是那方法只適合我。適不適合你我就不知道囉。」

一開始就抱着放棄的態度迎戰。這點很重要。

夜戰嗎？你要跟哥哥拚夜戰？哥哥正打算睡覺的說……

然後，「嗚嗚嗚」地倒在地上抽泣。這根本是你自作自受啊。是說原來小町也有想過要推薦入學……

「哼，愚蠢的傢伙。我的上課態度很差，所以老師對我的印象分數也很糟。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做這打算。」

我數學只考九分，全年級最後一名可不是開玩笑的。是說mathematics（數學）念起來跟masochistic（受虐傾向）根本超像，數學的自虐感根本異常。

也許是深夜特有的亢奮情緒所至，我們兩人居然因爲這種無聊小事笑到不行。然後，笑聲一停止，又回到了深夜的寧靜。

那麼，面對痛苦的事情，我們到底要如何面對、要如何迴避呢？只要持續思考這個問題，答案就自然而然地出來了。讀書也不過就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是基本中的基本、初步中的初步，但正是因爲辦不到，有時才需要回頭省事，迴歸基本盤面。我就簡短地說明吧。

「那個啦，不擅長的人也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嗯，我會加油的。」

聽到這句話，小町冷笑了一番。

「好——！我要拚了！哥哥！」

然而，從不回首過去，乃爲比企谷家作風。我也是一路捨棄過往而來的。當然，身爲比企谷家最終對人交流兵器的小町，也確實繼承了此一作風。小町抬起頭來，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哥哥，小町從一開始就是想聽這種建議啦……」

我感覺自己好像講了一長串廢話，然而一轉頭，卻看見小町眯眼嗚噎，兩手擦着根本不存在的淚水。

「考試考高分一點就好啦。加油吧。」

「那個，小町？」

是喔，有這麼帥喔。看來這已經是大聯盟等級的帥度啦（注36以上皆影射漫畫《棒球大聯盟》主角茂野吾郎。）。

小雪也一副真拿這傢伙沒辦法般地打了個呵欠，伸了伸懶腰便離開客廳。

×××

然而，小町會認同也是沒有辦法的。我的上課態度和印象分數不在話下，術科則更是糟糕。主要科目的考試分數雖然還能見人，其他如體育、美術、音樂、家政等科目卻是不堪入目。這也是名爲「能惹老師疼不愁沒分得」這個惡魔般的機制所致。接着，老師若身爲社團顧問，便會特別偏愛自己的社團成員，不然就是對仰慕自己的學生和可愛的女孩子極爲寬容。我並不是能夠於此環境下生存的惡魔倖存者（注37ATLUS製作的知名掌上電玩遊戲。），所以上述四個科目我都放掉了。

沒·用·的·家·夥！

小町嚴厲的指責了我。喔，嗯……搞什麼，這傢伙是我的上司嗎？說明或是簡報若沒有事先準備，怎麼有辦法說得順……

「還是靠背。」

「歷史是要用前因後果去記的。」

書本正好翻開到近現代史的部分。小町挪動椅子坐到我的身旁，手肘碰到我的身體，臉也貼了上來。你這樣很礙事，我很難做說明啦……雖然我不介意就是了。

「對啊，右肩壞掉了就換左肩，左肩也壞了就轉當打者，就是這麼帥！」

我與小町安靜地喝着咖啡。

有必要的就去做，沒有必要的就絕對不做。

我本來想含糊帶過這個話題，但是對方都這麼說了，好像也不能繼續敷衍下去。看看這雙閃亮動人、充滿着期待的眼睛，我想我是不得不說……

也罷，反正小町一開始就沒想過推薦這條路……比起花上兩年半去經營平時成績，最後的半年再來拚命讀書還比較有效率。

「哥哥，要是現在也這樣認真作答就好了。」

「這麼說來，你考慮過推薦入學嗎？你不是有參加過學生會。」

「所以推薦這條路是不通的啊……」

說了一長串話，我以咖啡潤了潤乾渴的喉嚨。小町也同時把杯子靠近嘴邊。

被小町這樣一問，我開始思索自己的唸書方法。嗯～訣竅有是有，但是可能會有人說這太噁心，所以我不是很想講……

小町一邊假哭一邊點頭稱是，看起來似乎瞭解了什麼。如果能夠解決這傢伙的困擾就好啦。

「啊，講完了？那下一個是數學。」

小町以帶着憐憫和慈悲的視線看着我說道，最後還順便幫自己加了分。最後那句話要是不說，至少還能讓我覺得有些可愛，不過最近卻越來越覺得她那種小惡魔的個性也很可愛了，真是困擾。可愛的小町將小雪抱起，轉身朝向我。

希望我的一番無聊話能夠稍微激勵一下小町……

小町發出「喔～」的一聲，眼神閃亮充滿着光輝。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啦……算了，講一下也好。

小町一臉聽不大懂的表情，跟着唸了一遍。雖然老師常說歷史就是要用前因後果去記，卻從來沒有進一步解釋具體的做法，所以很難讓人真正理解。

我清了輕喉嚨，調整好狀態後，用沉穩平順的語音開始講解。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小蘇跟一位小美……」

「咦，什麼，哥哥你怎麼了？」

小町一臉不舒服地盯着我瞧，而且還把椅子用力往後拉開距離，發出尖銳的噪音，一副像是在說「這傢伙搞什麼鬼超惡」的樣子。你這小混蛋……我可是認真地要說明給你聽的說。

「我要教你背書的方法，你閉上嘴巴注意聽。」

「嗯……」

小町挺直她的背，以認真的表情面向我，然而椅子還是保持拉開後的距離。這樣哥哥可是有些難過啊……我強忍悲傷，以哽咽的聲音繼續說明。

「小蘇是沉穩美人系蕩婦，小美則是元氣可愛系蕩婦。」

「蕩婦嗎？」

「蕩婦無誤。」

雖然我如此斷言，但反正只是角色設定，沒什麼差。如果我被CIA或者KGB做掉的話，絕對是因爲做出這種發言的關係。

焦點拉回兩個蕩婦之間的愛恨情仇。接下來纔是重點。

「兩個蕩婦同處一個班級，互相爭逐班上最受歡迎人物的位置。兩人因爲都想當第一名，所以互相敵視。」

「這類事情很常見呢。」

這類事很常見喔……女生果然很恐怖。雖然我打算隱藏心中的恐懼，聲音卻不自覺地顫抖着。

「……是啊。但是，兩人因爲周遭人們的眼光，要說是男生們的眼光也行啦，而不能把敵意表現出來。因此，小蘇和小美之間便反覆進行着高度的情報戰，或者是互相暗地裏想盡辦法整對方，甚至是組織各自的派閥互相鬥爭。」

「情報和整人……」

小町感慨地喃喃自語。

「沒錯。像是『那女的好像在跟打工認識的大學生交往耶』，或是『那傢伙看見人都不打招呼的』、『奈葉攤全數販售完畢（注38《魔法少女奈葉》官方參加Comic Market同人販售會時，總會有人在網路上放出類似的假消息，企圖誤導排隊人潮。）』等等，都是情報戰的一環。」

小町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人打了一下，直直盯着我瞧。剛纔掛在臉上的笑容和輕浮的氣氛如同過眼雲煙，不知飄往何處。

若是用這種方法記憶，不僅申論題夠輕鬆做出回答，答案還會像是挖芋頭一般一個接着一個跑出來。這就是我推薦的學習法。說是這樣說，聽衆也只有小町一個。

冷戰的話題到此告一段落，小町的反應卻有些微妙。不過，現在重要的並不是冷戰的意思或內容，而是背書的方法。

對於小町而言，和我讀同一所高中並沒有任何益處，也沒有任何必要。然而，如果這是小町的願望，那就沒有任何問題。

「嘻嘻，祕密。」

我喝了口咖啡，把哽在喉嚨的話語衝入肺腑深處。確認它已經壓抑在自己的心底後，我開口說道。

「喔喔……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

我說明完畢，打了一大個呵欠，正想着終於可以在自己房間裏悠閒一下的時候，因眼淚而模糊的視線中，映入了已經開始動筆的小町身影。

「誰知道呢……不過，能夠考上就太好了。」

我藏起止不住的微笑，將杯內的咖啡一口飲盡。

小町看來像是聽過這個名詞，點了點頭。如果到這邊能夠理解的話，應該是可以繼續往下說明了。

小町一邊說着，一邊眨了眨眼，將自己的食指放在嘴脣上。一舉一動真是可愛得教人生氣。

「雙方都無法貿然出手呢……」

「想做的事？社團活動之類的嗎？」

被小町一叫，我反射性地回答。

「嗯，怎樣都好，總之加油囉。」

「唔……大概就是那樣。」

雪之下雪乃、比企谷八幡、由比濱結衣。三人的社團活動，總有一天會劃上句點。不論立場、環境或是性格，我們都沒有共同之處。總有一天，我們之間的聯繫將會消失。

也許我早就注意到了吧。

「根本沒在聽嘛……」

房間內剩下的，只有深夜獨有的靜默。

「沒錯，雖然能夠毀滅對方，但是自己也可能會因爲對方的報復，而遭受永遠無法恢復的創傷，還有可能連帶造成整個班級的崩壞。在現實世界的歷史中，這個天大祕密就是所謂的核彈了。」

「……我也不知道呢。」

小町一臉無奈的表情。但是，她馬上振作起精神，握緊了手上的自動鉛筆。

「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會待在侍奉社多久，由比濱也是如此。雪之下我是不清楚啦……總之就是這樣，只要有個萬一，這個社團就會馬上消滅。」

小町伸手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做出一副苦澀的表情。

「……嗯。我還有想做的事情呢。」

「哥哥……所謂的萬一，是指什麼？」

回神過來，我發現自己正直盯着咖啡瞧。黑色液體的表面掀起不安定的漣漪，其中映照着自己一雙昏暗的眼神。

「因爲我只是非常大概地說明而已。你要把事物擬人化也沒有關係，總之歷史就是靠前因後果去記。先把骨架打好，再把名爲知識的肉給填上去，才容易記憶。單純死背一堆名詞的話，效率不會好。」

「咦，是這樣嗎？」

這類事情也很常見喔！夠了，不管小町班上到底有多少牛鬼蛇神了，我集中精神繼續說明。

一片靜寂的房間內，只有自動鉛筆畫過紙張的聲音。小町不時地將書本翻頁，拿起橡皮擦擦拭，以及拿起熒光筆替重點做記號。

「看來只能如此了，小町要努力加油，考上總武高中！」

我笑着敷衍過去。

「然後，兩者之間持續鬥爭的結果，小蘇和小美互相掌握了只要說出口就足以毀滅對方的天大祕密。雙方互相把持着對方的弱點。你猜結果會怎樣？」

「大致上正確。但是，我的方法並非唯一，你只要選擇最適合你自己的方法就行了。」

「這類事情很常見暱……」

「小町能夠考上嗎……」

「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參加侍奉社喔。那個社團搞不好一個晚上就被拆掉了。」

小町嘴上說着，卻沒停下她的雙手。

就算能夠一起讀同一所學校，我應該也是像小學和國中時一樣，不會刻意在學校裏跑去找自己的妹妹吧。對於小町而言，我不算是個能夠讓人感到驕傲的哥哥。也許我會情不自禁地炫耀自己的妹妹，但是身邊也沒有能夠讓我炫耀妹妹的對象。

「大概是這樣。」

我一問，小町便像是正在思考，停頓了一會。

只是，小町若希望參加社團，我便需要提醒她一件事。

「哥哥？」

小町停下手中的筆，視線離開了筆記本，她的眼神像是正凝視着逐漸迫近的未來。

「你要加入什麼社團？」

「我有在聽。你剛剛說了什麼？」

其實不僅限於我們三人，人與人之間的聯繫本來就是如此脆弱。而且，程度也許還超出我的想像。

……算啦，再多陪一下她也好。

「這就是共產主義國家和資本主義國家間的鬥爭，也就是冷戰。」

雙方互相握有能夠破壞對方的方法，並且也都確實瞭解這件事。此一思想稱爲「相互保證毀滅」。

侍奉社只有三名社員，而且全都是二年級學生。雖然不像運動類社團有着明確的引退時期，但是這樣的一段時光，也僅限於畢業之前了。若撇開相處時光不談，三人之間的聯繫是非常脆弱的。

這不是對於小町問題的回答，而單純是我個人的願望。

「重點就是把課本內容小說化，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