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不論何時，葉山隼人總是迎合衆人期待

我闔上書本，倒進沙發。

靜謐的客廳內，椅墊內的彈簧發出細微聲響，窩在暖被桌打盹的小雪立刻豎起耳朵。

小町在補習班用功，雙親也還被關在公司，只有我跟小雪獨留冷清的家中。

仰躺在沙發上，眼睛被電燈照得快睜不開，我索性把臉轉向窗戶。屋外早已一片漆黑，寒風不時拍打着玻璃。

升學面談之後的幾天，葉山的選組問題仍然毫無進展。我又試着到處打聽好幾次，最後都無功而返。

唯有時間不斷流逝，當我察覺時，馬拉松大賽已經近在明天。明天過後，亦即這個月底，即爲畢業發展調查表的繳交期限。

我爬起身體，鑽進暖被桌。桌上放着我早已寫好的調查表。

關於將來的志願，我的答案非常明確。

高三的文理組選擇當然是文組，一點也不用猶豫。之後打算報考的大學，我也以私立文科爲主，填好跟自己實力相當的校名和系別。

我決定的方式相當簡單。因爲我擅長的就是文科。至於理科嘛，只能用慘烈來形容，幾乎可以說是打一開始便直接放棄。

不知該不該說是幸運，我的性向正好如實反應在成績上，所以遇到升學問題時，幾乎沒有任何煩惱。

再說，我本來就沒有多少選擇，用消去法也能夠得出答案。

那麼，跟我恰恰相反，擁有過多選擇的人又要怎麼辦？

例如雪之下雪乃。

她是如何決定志願的？

事到如今，我才後悔從來沒問過她。若單純以資質論，最接近葉山隼人的，正是雪之下。

結果，我卻第一個排除她的選擇能做爲參考的可能。現在纔想起這件事，早已沒有任何意義。我有一種感覺：要是繼續深究爲何變得如此，將遇到更殘忍的難題。

現在應該優先思考葉山的事情。

葉山隼人究竟是如何做出決定的？他擁有的選擇多到不勝枚舉，即便採用我的方式或消去法，也完全沒有能夠削去的負面要素。

我聽了越多人的意見，反而越無法理解。

『……喂？』

舉例來說，像是川崎面臨的家庭因素。從她選擇的方式，可以看出那個人是爲家庭着想。再回到葉山身上，家庭因素只會讓他的選擇更多元，而不會變成阻凝。

不管詢問誰的意見，不管周遭的人怎麼說，我在葉山身上只看得見無限可能。

找拿起扔在暖被桌上的手機。

——我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好。

黑暗的夜色下，映照在窗戶上的面容顯得灰暗。我爬起身，靠近窗戶，想確定是不是自己的氣色不好。

她說他從以前開始便是如此，到現在都沒有任何改變。

我像鰻魚似的扭動身體，鑽進最前排，結果這邊的人很乾脆地讓出空位。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真的跟鰻魚一樣滑溜溜的？

當時，我選擇等真正遇到問題時再煩惱，葉山則露出柔和的笑容，說自己只是開玩笑，雙方只得出曖昧不明的答案。

然而，葉山隼人絕對不會這麼做。他爲了不傷害任何人，爲了回應大家的期待到最後一刻，而扮演現在的樣貌。

材木座撥開人羣，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多虧那龐大的身軀擋住風勢，使我們不再受寒。

通訊錄內的人名寥寥可數，我很快找到要聯絡的對象，站起身撥電話。

馬拉松大賽的起跑點在公園。一、二年級的男女生皆聚集於此。男子組出發後沿着濱海步道跑，抵達美濱大橋後折返回來。

葉山簡單揮手，回應在前方興奮尖叫的女生。幾步之外的地方，出現三浦的身影。

馬拉松大賽不過是校內活動，所以沒有盛大的場面，名次也不會影響成績。更何況，大家在這麼冷的天氣裏不情不願地被拖過來參加，真正把目標放在名次上的人，應該沒有幾個。

果真是如此嗎？

既然如此，就得改變思考模式。

這時，一色也走了過來。

她注意到三浦，輕輕低頭致意，三浦也點頭回應。一色來回看了看三浦和葉山，「呵呵呵」地發出得意的笑聲。

她的聲音不大，幾乎要被其他女生的歡呼蓋過。但葉山還是默默地舉起手，對她露出從容的微笑。

回頭一看，是穿着體操服的戶冢。纖細的雙腿從下半身的短褲口伸出，不停地動着，還很冷似的不斷顫抖。他剋制住抖動的身體，泛起微笑對我說：

一路走來，他聽從父母的意見，聽從衆人的意見，沒有馬虎或敷衍。這樣的人，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總是備受倚賴、肩負期待，未曾讓任何人失望過的人，究竟想走什麼樣的路？

好在現在天氣寒冷，掌心不太會冒汗。海上吹來的風拍打臉頰，產生陣陣刺痛。

這一次，她似乎是在對我說話。

就是有那麼一個人，偏偏抱持不同的想法。

不過，我還是有動力了。

起跑處附近擠了不少人，現在低下頭的話，一定會跟別人相撞。但我還是低頭向戶冢道謝。昨天晚上我在電話裏拜託他的，儘管稱不上什麼壞事，但也不是值得誇獎的行爲。老實說，請他幫忙這種事情，我自己也很掙扎。

只有一人除外。

跟四周的女生相較，三浦顯得消極許多，只是有意無意地看向葉山。站在她旁邊的還有海老名、由比濱，再往旁邊一步則是雪之下。

小學遠足的時候，老師總是要求男生跟女生牽手一起走，害我因爲流手汗而被討厭，還多了個「比青蛙」的綽號。唉，不好的回憶重現腦海，有股淡淡的哀傷……

他這麼說道，同時窺看一下左右的學生，再看向後方的人。那裏站着同是網球社的社員。

『一點也不會喔。你很少打電話來，我還有點驚訝呢。』

我心懷感謝，故作自然地舉手回應，她又用力握起拳頭給我看。接着，我跟她身旁的雪之下對上視線。

溫柔、帥氣、活潑、笑容爽朗、文武雙全——他正是這麼完美。

等一下——

「啊，材木座同學。」

成爲大家讚不絕口的人物，並非一件好受的事。真的有人滿足了他們的期待，更是教人難受。明明知道那純粹是僞善、惡毒的虛僞、傲慢的自我滿足，卻繼續順應衆人的期待，着實讓我想吐。

一色搖搖手，如同在說「我怎麼可能幫你加油」。三浦默默地看着，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深深吸一口氣，連同聲音一起吐出：

接着，她把手放到嘴邊，大聲喊：

與戶冢通電話的隔天一片晴朗，只有冷風偶爾吹過。

由比濱大概是顧慮到周遭，聲音很明顯比一色微弱許多，但還是確實傳入我的耳中。太好了，她沒有叫出名字……這種時候的體貼，着實讓我過意不去。

經過半晌，對方終於接起電話，小心翼翼地開口。

「是我。抱歉這種時間打電話給你。」

那個人看似沒有煩惱，也沒有缺點。這是我跟戶部都認同的意見。借用海老名的話，即爲「不顯露弱點，不傷害任何人，總是迎合衆人的期待」。

「好……拜託你了。」

「啊，我不是在對戶部學長說。」

×××

不知道是哪個人，要我別再犧牲自己。那是什麼鬼話？說什麼爲了滿足大家的期待、爲了不傷害到任何人，纔是真正的自我犧牲！

如果這句話爲真，代表葉山隼人對自己的角色有所疑問。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不認爲自己是個好人。

三浦陶醉在他的笑容中，緩緩地點了點頭，連要出聲都忘記。

可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像是答案的答案。所以最後，還是隻有這個選擇。

這段路程相當長。有多長？這·麼·長！沒辦法，誰教我天生不會算數。所有比三大的數字，在我的眼裏都是「哇，一大堆！」

「嗯，交給我吧！只不過，大家可能不太接受這種行爲……」

換做是我，肯定早已喘不過氣，恨不得把身上的重擔通通丟掉，毀壞殆盡。明明跟對方非親非故，卻得承受他們的期待，我只覺得煩得要命。那些連名字跟長相都還記不起來，更甭提要好或喜歡的傢伙是否肯定自己，我壓根兒懶得搭理。不論他們稱讚我，還是有所期待，我一概不會接受。

「八幡，我們加油吧！」

既然這樣，來吧……

從成績跟平日表現推測，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葉山苦笑着向一色揮手。相隔一點距離的戶部，則不知爲何神采奕奕地應聲。

男子組起跑後三十分鐘，才換女子組出發。中間這段時間，她們可以幫男生加油，觀看比賽戰況。

準備就緒後，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樣樣事情都難不倒他——葉山隼人正是這樣的人。

許多人理所當然地認爲葉山應該對人友善、溫柔，或是陪自己嬉鬧，迫使他犧牲自己。這是相當傲慢的行爲。但是很不幸地，葉山正好擁有回應這些廣大期待的能力。

我拍拍他的肩膀，下一秒隨即擔心起自己有沒有流手汗，迅速把手抽離。不行不行，越去想這種事，掌心只會越冒出汗水，讓手變得更滑……

看着看着，我想起一件過往。葉山詢問過，如果他提出跟別人相反的委託，我要怎麼辦？他還跟我說，別再用那種問題煩他。

我轉動肩膀，單腳向前，伸展腳踝。

這次或許也是相同情況。儘管中間的發展不同，唯獨「不做出選擇」的結論不會改變。

聽筒內開始發出鈴聲。

葉山隼人曾經明確地對我一個人這麼說道——

雪之下不作聲響，只是微微頷首。她的嘴脣依稀動了一下，但是聲音沒有傳過來。

聽到整隊的口令，所有人陸續排到起跑點的白線後。

「……學長也請加油喔～」

等待接通期間，內心湧現好幾次切斷電話的念頭。我不知道拜託對方這種事究竟好不好，他說不定會就此討厭我、瞧不起我。

我想也是。這可能是我們第一次好好講電話。不過，接下來的話題恐怕會讓他更驚訝。

他堅決不透露自己選擇的組別。

「加、加油——」

另外又很不巧地，葉山也有說什麼都不肯讓步的地方。

話筒另一端的人——戶冢彩加，充滿精神地回答：

「隼、隼人……加、加油！」

剎那間，風停了下來。

「喔——」

儘管如此，戶冢還是雙手握拳放到胸前，打起精神，用力點一下頭。

唉，我完全無法相信。

那麼，他的答案其實已經很明顯。

沒差。不管距離有多長，都不會影響我要做的事。

「葉山學長加油——啊，學姐也來嘛。」

葉山被寄予蟬聯冠軍的厚望，除了拿下第一名，便沒有第二種選擇，所以沒有偷懶的餘地。

「八幡，我們一起跑吧！」

我偷偷吐一口氣，對着話筒中看不見這裏的戶冢低頭。

我不知道她是否說了什麼，連她是否在對我說話都不確定。

他開始做伸展操，活動身體，在一旁觀看的女生立刻爆出歡呼。

喔，我會加油……不過，爲什麼她堅持不用名字叫我……難道是記不起來？這時，原本愣愣地看着一色的由比濱，往前站了一步。

一色滿意地看着他們的互動，然後再度把頭轉過來。

她同樣揮手爲我打氣。

「不用做得太明顯，只要隨時留意即可。你也不需要太勉強。」

每個人都對他抱持這樣的印象。從來沒有人不認爲他是好人。

葉山不僅文科理科都很拿手，還有機會透過體育推薦入學。擁有這麼優秀的條件，當然也可以選擇AO入學考試或推薦甄試。

他排在隊伍最前端，與我相隔幾個人的地方。若以賽車比喻，即是「杆位」。

既然備受衆人期待，他爲什麼不肯說出口？

「喔喔，八幡，你在這裏啊……唔嗯，戶冢氏也在？」

我躺在沙發上，望着玻璃窗，窗上模糊映照着明亮的室內。雖然影像呈現半透明，我卻無法透視過去，視線只能停留在虛幻的鏡像。

我繼續往前鑽，來到起跑處最前排，與葉山並列。葉山絲毫不看過來一眼，只是望着前方。

如果他跟戶冢一樣，已經透露打算報考的科系，或許還有辦法逆推回去。然而，現在的我根本無法問到這個階段。又如果像材木座那樣容易理解，且不擅長打交道，也許還能另當別論。可惜葉山同樣不是這種人。

「……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纔不要……啊，對了。有件事情想請你幫忙。」

「喔唔？」

材木座歪起頭，發出奇怪的聲音。我不希望接下來的話被其他人聽見，所以稍微湊過去……喂，這個傢伙的四周怎麼亂溫暖一把的，真不舒服。

我在材木座的耳邊小聲蛻完後，他立刻「咻嚕嚕嚕嚕——」地噴氣。

「唔嗯……我明白你要做的事了。可是，我不想太引人注目，也不想太勞累……」

「……好吧，我想也是。」

這個請求將帶給材木座沉重的負擔。考慮到他的運動能力和心靈強韌度，我可以理解他不會輕易答應。即使今天立場互換，我八成也會一口拒絕。

材木座好比一塊破抹布，用過即丟也完全不會心痛。出於這個理由，我才試着詢問看看。然而，材木座也是活生生的人，即便我不心痛，他本人當然也會心痛。

「嗯——抱歉，是我不好。把它忘了吧，別放在心上。」

沒想到，材木座盤起雙手，抬高肩膀，仰天說道：

「……請我一碗成田家超油拉麪就成交。」

「你確定？」

他露出無可奈何的模樣，重重地大嘆一聲。

「見義不爲，無勇也——受不了，真拿你沒辦法喲……」

這種說法聽起來超不爽……雖然是我開口請求在先，還是想說一句「煩死了」。我賞材木座一對白眼，他則謹慎提防着四周，壓低音量對我說：

「先說清楚，我到時候照你的指示做，也是有限度的喔！我可不想被別人在暗中說壞話，或放到網路上公幹！萬一到時候出事，我會咬出你這個主使者來保全自己！」

說到激動處，他還用力朝我一指。我不禁泛起苦笑。果然材木座就是要垃圾才叫材木座！真是夠垃圾！垃圾到帥氣的境界！

「沒問題，隨你高興。先謝啦。再加碼送你的拉麪一塊奶油。」

「呵，正好補回消耗的卡路里。」

不不不。以今天跑的馬拉松距離而言，想要抵消喫下去的拉麪熱量，我只能告訴你：不可能。

試想一個情況：不打算認真跑馬拉松的人，看見前方出現一羣跟自己速度相當、位居第二領先的團體時，他會採取什麼行動？

聚集在身後的男生聊天聲，以及附近女生們此起彼落的歡呼聲，都漸漸安靜下來。

「大家準備好了嗎？」

我跟戶冢對上眼神，彼此點一下頭。

最開始的一段路是暖身階段，我不求快，僅以不落後葉山爲目標。

材木座大喘一口氣，跑得快要和走路一樣慢，他身後的人跟着減速。當一個龐然大物擋在前面，還走得慢吞吞時，肯定會成爲他們的巨大阻礙。

這些一起跑就拚命狂奔的傢伙，沒多久便耗盡力氣。

即便放空腦袋，雙腿依舊自動向前推進，有如不等大腦下指令也會輸送血液的心臟。我感覺得出，自己的心跳跟步調正在賽跑。

不過，問題尚未解決。

「呼、呼……嗯？喔，好！」

既然我都這麼想，聽者肯定也一樣。

這場馬拉松使用一般道路做爲賽道。如果三人橫向排成一列，就會完全堵住整條路。

每往前跑一步，五臟六腑便受到一陣衝擊。

葉山平時在社團練習，早已習慣這種長距離跑步，所以能夠穩定地跑着，而不顯什麼疲態。他的上半身不會大幅晃動，下半身也很固定，姿勢可說是相當洗練。不愧是去年的冠軍。

跑步的過程中，諸多思緒像走馬燈似的浮現腦海，又一一消失。

「各就各位。預備——」

即使不特別看公園內的時鐘，我也曉得比賽即將開始。

好在，這一切也即將畫下句點。

來到這裏，賽況尚未出現變化。我跟葉山依舊保持領先，接着由戶冢帶領的網球社佔領第二領先組。看來他們確實有聚集在一起跑，幫我控制住跑在更後面的人。另外一種可能，是大家都想保留體力，等着在後半部急起直追。

原來，我們到了折返處的大橋。

大部分的人不是想到前方還有一半，而感到絕望，便是想到終於過了一半，而籲一口氣。不論是哪種想法，都會在內心製造空隙。

因此，真正的勝負是在離開公園，進入步道後纔開始。

葉山聽了，露出銳利的眼神瞪過來。他剋制住敵意，呼出一口燥熱的氣。沒錯，就是這樣。這正是我想看到的反應。

我稍微加快速度，追上幾步之前的葉山。腳步承受的衝擊隨之增加。

砰——槍聲響起。

「嗯。不分配、體力的話、不是、不可能……」

所以，前半段我纔要這麼拚命。

好在我每天固定騎腳踏車上下學。我本來便不屬於體育型社團，要是再連這點鍛鍊都沒有，根本不可能撐到現在。耐力跑對我來說，並非不擅長的項目。真要說的話，跟其他球類運動比起來，耐力跑可能還算拿手。長久以來，我總是獨自完成每一件事情。跑步這種運動正好如出一轍，既有明確的起點跟終點，又不需配合其他人，造成他們的困擾，只需放空腦袋，或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的事情，然後機械性地移動兩條腿即可。

至於我自己，跑得氣喘吁吁。即便無視全程體力分配，也只能勉強跟上葉山。

「……三浦那個擋女牆，好不好用？」

若想打破他的沉穩，還得再加一把勁。

只要現在能維持只有我跟葉山的狀態，便相當足夠。

在此之前從未回過頭的葉山，總算把臉轉過來。他睜大眼睛，略顯訝異地開口：

爲什麼這次輪到她……按照往例，鳴槍起跑不都是體育老師的工作？哎喲～這個人真是的～又想做些引人注目的舉動——還是說，她純粹想玩一下信號槍？

經過幾秒鐘，老師下達口令——

我很清楚三浦絕非壞人。我曾經在無意間瞥見她過於直率的性格，所以坦白說，現在得講這種話，我也於心不忍。

之所以急着衝出去，是要跑向前面亮個不停的閃光燈——你沒有看錯。聽說是爲了製作畢業紀念冊或其他我不知道的理由，馬拉松大賽上有攝影師的存在。

雖然勉強跑了這麼遠，現在不使一點手段的話，自己恐怕沒辦法再跟下去。

還有一些人落在更後方，跟我們所在的位置相距太遠。我回頭大致看一下，都還找不到他們的蹤影。

海上吹來的強烈冷風，讓我的臉頰快要凍僵。體內發出的熱能接觸到冷空氣，使肌膚產生陣陣刺痛。

我大口喘了好幾次氣，勉強跟葉山追平。

只要帶給更後面的人心理上的壓力，不想超越過去即可。

十之八九的情況下，他不會超越過去。不把目標放在冠軍，對當前名次感到滿意者，會選擇加入前方的團體，然後靜待機會到來。

現場歸於平靜後，某個人彷彿等待這一刻，緩步走來最前方的白線。

這樣的空隙和疲勞也是一種機會。人們沒有餘力思考其他事情時，會不自覺地吐露真心話，將積壓在心底的負面情緒抒發出來，如同小町的情況。

從剛纔開始，側腹部便不斷作痛，腳底板宛如受到針扎，耳朵也開始發麻。老實說，可以的話，我恨不得立刻回家休息。要是比賽前先喫了東西，現在肯定早已吐出來。

×××

就是有這麼多腦筋有問題的傢伙搶着入鏡，將所有力氣在最初的幾十公尺用光。反正只要被照到，之後大可向別人吹噓：「你看，我前面都保持領先喔！」男生真是白癡得可以。

相較之下，大多數的人一開始便全速衝刺，飛快地從左右兩側跑過。

老師們在橋上待命，發給通過者證明用的緞帶。

我的目的不是把路完全堵住。

我早已分不清楚，自己聽到的究竟是風聲，還是身體內的臟器擠壓聲。這一陣一陣的聲音逐漸交雜，化爲熱氣，被我呼出去。

葉山對我的出現感到驚訝，但又很快恢復往常的沉穩。由於還在比賽途中，他的表情略顯嚴肅。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他有動搖之情。

「交給你了。」

根據我的經驗，這道空隙將使人意識到自己的疲累。想到好不容易跑完一半，稍微喘一口氣的話，強烈的疲勞感將隨之襲來，然後悲觀地想到接下來還有一半，使腳步逐漸沉重。

葉山滿臉不解，似乎想問我爲什麼要這麼做。我被他的表情逗笑，結果因爲喉嚨乾涸，一發出聲音便嗆得咳嗽連連。待咳嗽止住後，我才緩緩說道：

我搖搖頭，把頭轉向前方。

接下來，剩下我個人的問題。

然而，最大的原因，還是在於前面的葉山隼人。

漫長的苦行好不容易經過一半時，人們會產生何種想法？

平冢老師站定位，將信號槍舉向空中。

他已經跑得氣喘吁吁，不過一聽到我下指示，又馬上提升速度。但我還是不得不說，材木座終究是材木座，不能要求他跑多快。

我硬是憋住紊亂的氣息，強忍胸口的痛苦，歪起嘴角笑道：

多虧材木座幫忙擋道，我們得以跟後面的隊伍拉開距離。

確實是如此。我何止不把名次放在眼裏，連有沒有跑完都不在乎。只要能不被別人干擾，在通過折返點時追上葉山，之後什麼事情都不重要。爲了來到這裏，我將所有精力集中在前半段……話雖如此，自己這麼拚命，也只能苦苦追上用正常步調跑步的葉山，還是會感到空前絕望。我還差點爲此大受挫折。好在，折返點已經過去。

不管材木座的身軀再龐大，他也不可能把路完全擋住。一羣準備追上來的人開始從旁邊鑽出，把他甩到後方。

所以，我昨晚對戶冢的請求是——當我跑在前面時，儘可能將所有社員聚集在一起。

所有人像彈簧似的衝出起點。

「想不到你能追到這裏……」

沿海道路旁生長着防沙林。回想稍早的起跑處，那裏好像以松樹爲多。一路上，景色不斷變化。來到這裏，放眼所見幾乎都是枝葉落盡、如同只剩下白骨的樹幹。

現在還不可以大意。

當然了，這很明顯會妨礙到其他跑者。所以，如果有人想要超過去，讓他們從中間穿過，或從旁邊繞過都可以。

我牢牢盯着跑在前方的葉山。

我們維持這個狀態跑出公園，轉進右手邊的步道。

不惜做到這個地步，都是爲了這一刻。

葉山跟我一前一後，躍升爲領先組。材木座也「咻嚕嚕嚕——咻嚕嚕嚕——」地努力追趕。

實際進入步道後，的確沒有任何人緊跟着我和葉山。儘管到比賽終盤時，可能有人急起直追，到時候對我來說，也已經沒差。

我盯着葉山的背影持續跑着。這時，腳下的觸感突然起了變化，冷風也從短褲的褲管灌進來。

不過，他似乎打定主意不予理會，只是默默地加快速度。我也擠出力氣追上去，繼續刺激葉山。

目前還沒跑到一半，體力卻瀕臨極限。

在一般情況下，不論我們怎麼旁敲側擊，葉山都只會用柔和的笑容敷衍過去。唯一的可行辦法，就是製造讓葉山難以迴避的環境，使他無法保持從容。

先前趕着搶頭香的人，現在速度都明顯慢了下來。我輕盈地閃過他們，對材木座出聲：

我三不五時地回頭查看後方情況。好不容易，戶冢帶領的網球社成員正好出現。

這時，我嗅到潮水的味道。

葉山繼續以不變的速度跑着。在開頭的妨礙計劃奏效之下，我們確實跟後面的人拉開距離，短時間內不至於被追上纔是。

不過，今天的情況不是如此。

「你閉嘴。」

舞臺準備就緒。

他的氣息沒有一絲紊亂，我則是上氣不接下氣。

我可以舉出許多因素，例如今天跑的速度比體育課快、天氣更加寒冷、風勢更強勁，以及昨天晚上思考了一大堆，導致睡眠不太夠……

再不這麼做，我將離葉山越來越遠。不得不承認，我跟葉山的腳力簡直是天差地別。要是按照平常的方式慢慢跑，根本不可能製造出只有我們獨處的機會。

好不容易跑完全程的一半，我差點因此鬆懈，而吐出一口氣，好在最後勉強忍住，才得以維持住呼吸。

因此，我藉助戶冢和材木座的力量，同時徹底拋棄體力分配的概念，在前半段用盡全力奔跑。

而且，必須用一句話直接命中下懷。

老師一手扣住扳機，另一手搗住耳朵。男生紛紛將身體向前傾，場外的女生也屏氣凝神，靜靜地看着。

我又對戶冢和材木座道一次謝，看向站在白線前的葉山。

難受的程度遠遠超過以住。

材木座就算認真起來，這幾百公尺的路程似乎也到達極限。他漸漸地跟不上，然後在即將離開公園，道路縮到最狹窄處大幅減速。

「怎麼樣？幫了你不少忙吧？」

「啊……不行了……」

「反正沒有人期待我能跑到終點。中途放棄也無所謂。」

葉山正在跟附近的戶部聊天。他察覺到我的視線，投來淡淡的微笑，如同在問有什麼事。

從現在開始，是隻屬於我的挑戰。

葉山看都不看我一眼，不耐地說道。這三個字帶有威嚇感，跟他平時沉穩的話音大不相同，我差點後退一步。

不過，我還是盡力穩住腳步。

「你要我閉嘴，我就乖乖閉嘴？我並沒有你想像得那麼好。」

我揚起狡猾的笑容，借用某人曾經說過的話。葉山無奈地看過來一眼，發出嘲笑。

「笑話。我從來不認爲你是個好人。」

聽到他說得這麼無情，我差點想停下腳步。可是，在這裏鬆懈的話，只會被他甩到後頭。於是我強打精神，看向前方。

「討厭鬼……」

葉山用帶着嘲弄的微笑，回應我的低喃。

「這句話輪不到你說。」

哈哈，完全同意。我自己都差點笑出來。多虧這段對話，我得以誘出葉山不同於往常的反應。最好的時機正是現在。

我再次調整呼吸，使說話不致斷斷續續。

「你選擇文組還是理組？」

「不告訴你。」

「那我猜猜看。是理組。」

葉山聽到我這麼快回應，無奈地發出短嘆。

「……答案也就那兩種，我會上當嗎？」

「不然，換一種說法好了。」

說到這裏，我略微增加速度，奮力抬起沉重的雙腿，衝到葉山前方几步之處，回過頭對他說：

「你給我選理組。我不知道你怎麼填調查表，也懶得知道。反正現在還有時間，改成理組就對了。」

「啥？」

「想到自己比不上你，我便覺得深惡痛絕。所以，我希望你能站在同等地位，纔想拉你一把。說不定只是這樣——爲了承認自己不如你。」

葉山隼人擁有太多選擇，而無法做出決定。既然這樣，使用強硬一點的手段也沒關係，刪減他擁有的選擇即可。由我代替他決定選擇的組別，同樣能達成三浦的委託。

葉山乾笑幾聲，對我的想法大開眼界。不過，我這麼說其實是有根據的。

「怎麼，我猜理組猜對了嗎？」

「爲什麼，會那樣想？」

「啊？」

那麼，他又是衡量了什麼，而做出選擇？

我硬是抬起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腿，拖着自己前進。所幸剛纔休息一下，呼吸已經調整回來。我深呼吸一口氣，平復劇烈的心跳。

我跟葉山只是看着他們遠離。

「選擇理組的人本來就少，選擇理組的女生更少。你在那裏的話，至少可以遠離紛紛擾擾。再說，分到不同組別的話，大家也會接受事實，慢慢地離開你。讓關係自然消失，便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也不違背任何人的期待。」

一色毫不掩飾自己的偏袒，葉山則是以沉着的笑容應對。

「錯了。只是覺得，你真的很扭曲。」

現在知道這些，已經足以解決三浦的委託。但我也要強調：問題本身並沒有消失，而是接下來的部分超出我的能力範圍。

不過，葉山似乎早已不在意名次，他只是興味盎然地看若我，思索好一會兒，纔開口：

「……你是因爲家裏的關係才選文組？例如牽涉到雙方往來之類。」

聽到這句話，他毫無預警地停下腳步。我察覺後，跟着停了下來。

「有什麼辦法？我必須知道你選的組別，偏偏你不肯回答，又不留線索讓我推測，我當然只好想辦法控制你的答案。」

「啊？得了吧，纔沒有……只是，嗯——該怎麼說……」

我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回答，葉山見了，笑出聲音。他先前的跑步姿勢那麼流暢，現在卻笑得上半身微微抖動。

葉山對我的提議搖搖頭，甩幾下手活動筋骨後，咧嘴一笑。

大小腿磨到破皮，短褲沾滿泥巴，臀部抽筋，側腹部也痛個不停。想找哪塊地方不痛，幾乎不太可能。我以爲自己已經夠讓人頭痛，沒想到今天痛的程度還有機會刷新記錄（超痛）。

唯一剩下的衡量指標，是高三的校園生活，乃至於他的人際關係。

「讓我們歡迎本屆冠軍，葉山隼人學長上臺——」

「而且，我不想輸給你。」

我這才發現自己滿身大汗。到剛纔爲止，自己一直迎着風跑步，才完全沒有注意到吧。我用運動衫的袖子抹去汗水，看向葉山。

馬拉松大賽當然不會受我跌倒影響，按照原訂計劃順利進行下去。

真要說的話，只有體育老師在終點應付一下，其他學生都湧入公園廣場。

「咦？我跟你提過自己家的事？」

「你該不會，在意那個謠言？」

接着，一色對觀衆宣佈：

「現在——名次已經宣佈完畢。接下來，請優勝者上臺發表感言——」

葉山注意到我無意義的點頭，將臉轉過來，露出我所見過最爽朗，同時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

難不成，他同樣是不服輸的人——我隨意把玩這個念頭，繼續跑着。忽然間，右腳打到左腳的小腿肚。

「要求？」

「你說過，別再用這個問題煩你。換言之，你不想再當大家期望的葉山隼人。」

「謝謝。」

「沒爲什麼。我只是考慮了以你這樣的人，會選擇捨棄什麼。大部分的人都是看自己不拿手、不想做什麼來過濾高三組別。」

我的腿沉重得像被綁上鉛塊，再也不聽使喚。

「……有什麼好笑？」

說不定對他來說，選擇文組或理組從來不是重點。不管去到哪裏，都不會有太大差別。

可惡，未免太帥氣了吧！

他絲毫不看過來，唐突地說出這句話，使我頓時無法言語。我很清楚自己不討人喜歡，但這還是第一次被對方當着面直截了當地指摘。葉山不理會我的反應，看着前方遙遠處，淡淡地說下去。

「……是嗎？」

「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而且，當我抵達終點時，理所當然地沒有任何人夾道迎接。

談到這裏，後方又有呼吸聲漸漸靠近。我扭過頭去，再看回前方，先前超越我們的幾個人，應該已經跑得很前面了。

若單純論升學考試，以葉山的程度而言，有沒有在學校上課，其實不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只要去補習班衝刺一下，便能輕鬆追回進度。因此，他不會以考上志願校係爲衡量的重點。

他對我使個眼色，開始用走的，我也踏出腳步。

「……不用，我會贏的……這纔是我。」

「喔，嗯……」

「差不多該走了。」

按照原訂計劃，馬拉松大賽其實沒有頒獎儀式。大概是學生會臨時決定的吧。想不到一色滿有能力的，真是後生可畏。

葉山依舊閉口不語，只是默默地走着。我能夠感受到，他保持沉默是爲了聽我說下去。

要不是途中不斷爲自己「加油♥加油♥」地打氣，我的生命值大概早就歸零。

我在原地躺了好一陣子，直到戶冢經過時，才被他扶起來。爲了避免帶給戶冢更多麻煩，我要他先繼續跑，自己忍着疼痛的雙腿，咬牙跑完全程。

這一次，連葉山都有點亂掉陣腳，開始喘了起來。

「抱歉、抱歉。這件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這時，又有一個人超越過去。

我跌坐到地上，檢查自己的慘狀。結果，真的只能寫個慘字。

「改選理組也有好處。倒不如說，這是滿足你要求的唯一方法。」

我忍着乾涸的喉嚨，用沙啞的聲音，勉強擠完最後一句話。

我隨意環視一下，一、二年級的男女學生幾乎都聚集在此。由比濱、三浦、海老名、戶部、戶冢等班上同學，當然也沒缺席。

我還來不及發問，後方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始終跟在網球社後面的幾個人，快速往這裏接近。他們大概是見葉山停下來用走的，欲把握機會追趕過去。

好不容易跑完後，兩條腿咯咯咯地顫抖，好像快要笑出聲音。這可是貨真價實的微笑小香香（注46《LoveLive！學園偶像祭》矢澤妮可之口頭禪。）喔……

同一時間，葉山再度開口：

他搖搖頭。這是二選一的問題，既然葉山說其中一個答案不正確，便代表另一邊的是正確答案。所以是文組囉——我正要開口時，葉山先用柔和的語調，沉穩說道：

他也茫然地望過來，即使身體沒有什麼疲勞，仍然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的雙腳打結，控制不了平衡，當場倒了下去。我沒有馬上爬起，而是直接躺在地面，望向天空。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確認。

他漸漸加速，跟走得慢吞吞的我拉開幾步後，回過頭來。

「我討厭你。」

「所以，我不會聽你的話。」

葉山也注意到自己在流汗，撥起頭髮擦汗，並且看向大海。

那個人回答出我想不到的答案，想像着我絕不相信的可能，漸行漸遠。

「若要滿足你的要求，只有這個辦法。」

我想必也是如此。爲了把葉山視爲特別的存在，藉以讓自己接納一切，我撒下謊言，欺騙自己：葉山隼人絕對是一個好人，這點無庸置疑。

「被超前很多了呢……乾脆慢慢走吧。抱歉啦，讓你沒辦法蟬聯冠軍。」

戴着桂冠的葉山一步上簡易舞臺，底下的人立刻爆出歡呼。所以說，他最後真的贏了喔……

「喔，那真是太好了。不然社辦一天到晚緊張兮兮的，心臟都快負荷不住。」

我走向廣場查看情況，頒獎儀式進行到半途，一色正在臺上主持。

「你也知道，只要大考能夠考好，高三選哪一組根本不成問題。可是，你卻堅持不肯透露自己的選擇。這不正代表，你打算用這個方式捨棄什麼？」

×××

「沒什麼……你真不簡單。」

葉山說完，旋即跑了起來。大笨蛋，我早就跑不動了啦——儘管心裏這麼抱怨，我仍然勉強跟上去。

葉山誇張地抹一下眼角。

葉山的步伐輕盈，說話也毫不費力。若以他的標準，目前的速度恐怕只相當於慢跑。

「那麼，請學長髮表感言。」

「是嗎？」

口中呼出的白色煙霧，緩緩融入冬日晴朗湛藍的天空。

身體出汗後開始降溫，寒冷的海風又陣陣吹襲。冰冷和黏膩的不快感，再加上突如其來的詭異沉默，使我忍不住縮了一下身體。

葉山拋下最後這句話，衝了出去。

他的意思是獲得冠軍、回應大家的期待、好好地扮演「葉山隼人」到最後，纔是屬於他自己的行事風格。

我只能看着他消失在遠方，再也沒有力氣追着他跑。

一色握着從學生會辦公室帶來的麥克風，興高采烈地介紹，看起來相當嗨。副會長調整音響的模樣，同樣感覺很特別。

他疑惑地問道，腳步略微緩慢下來。我也配合他的步餞，放慢速度。

他罕見地浮現錯愕表情，踉蹌了一、兩步，隨即又穩住姿勢，很快地跟上。

「不，只是剛好聽到……」

接着，他小聲低喃：

「葉山學長，恭喜你衛冕冠軍——我也一直相信，你絕對會贏的！」

「要好好相處，果然不可能嗎……」

儘管沒有落到墊底的下場，最後跟吊車尾集團衝刺時，我幾乎要把全身的糟力榨乾，通過終點的瞬間，還忍不住想看看四周，詢問：「已經……可以了吧……（注45出自動畫《AIR》角色神尾觀鈴之臺詞。）」順帶一提，只有一起跑到終點的材木座回應我。

「……虧你講得出這種話。」

我再點一次頭，葉山也頷首回應。

他接過麥克風，四周又掀起鼓掌聲、口哨聲，以及「隼·人·隼·人」的歡呼聲。戶部不時穿插「嘿」、「哈」、「喝喝哈哈」的吆喝，真是夠煩。

葉山帶着不太好意思的笑容揮手致意後，開始發表感言。

「雖然途中滿驚險的，多虧強勁對手的刺激和大家的打氣，我才能在最後奪下勝利。非常感謝各位。」

他流暢地說到這裏，暫停一拍，從觀衆羣裏找出三浦的身影，向她揮手。

「特別是優美子，還有伊呂波……謝謝你們。」

此話一出，臺下響起更熱烈的歡呼。大岡拚命吹口哨，大和也用力地拍手。被點到名的三浦和一色，更是驚訝地呆立在原處，過了一會兒才害羞地扭動身體，低下羞紅的臉。由比濱輕輕拍了拍三浦的肩膀。

其他人見到葉山溫暖的眼神，以及另外兩個人的反應，開始議論紛紛。原來先前他說的「會處理好」，是這個意思。

得獎感言尚未結束。

「接下來，我會全心投入社團，好好準備高中的最後一場比賽……還有足球社的聽好，你們一堆人跑的成績根本不能看，回去後我會好好鍛鍊一番。最好把皮繃緊一點。」

葉山露出燦爛的魔鬼笑容，對戶部那羣人說道。戶部聽了，大聲發出哀號，整個人往後倒。

「咦～～隼人——哪有這樣——你要早點講啊！」

他的嗓門不輸給臺上的麥克風，所有人聽了都爆出笑聲。這個世界真和平……

「好～非常謝謝葉山學長的冠軍感言！請大家報以熱烈掌聲——第二名之後就不用上臺了吧？」

一色沒事找事做，趁觀衆用力鼓掌時向副會長偷偷詢問，聲音卻被麥克風完全捕捉到。她到底在搞什麼……

她趕緊爲自己的失言辯解。同一時間，葉山走下舞臺後，跟三浦那羣人談笑起來。

他們現在的互動，看不出之前的距離感。三浦成爲大家注目的焦點，還不太好意思地躲到由比濱和海老名背後。

我看到這裏，便離開廣場。

我已經親眼見證葉山隼人表現在外的一面。儘管那可能只是專爲順應衆人期待所打造，表面爲人、實則爲己的僞善演員，但能做到如此完美的地步，我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離開廣場時，正好遇到散場人潮。人潮中的男男女女，皆有意無意地聊起剛纔的話題。

「那個謠言果然只是假的」、「葉山跟三浦還是很要好嘛」——我側眼看着這一幕，拖着傷腿走向學校的保健室。

×××

她滿意地舒一口氣，把臉抬起。我們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到臉頰快碰在一起。

「請進。」

「……比企谷同學？我還以爲是由比濱同學來了。」

話說回來，雪之下也多少聽進我的話，減輕接觸傷口的力道，動作也謹慎許多。這一次，輪到搔癢的感覺襲來，我勉強壓抑身體，以免自己隨時可能跳起來。

「爲什麼不直接在那裏療傷？保健室的老師不是在場？」

「啊！喂！會、會痛啦……」

「對對對，還有個性跟心地也不好。不說這些了，消毒水我可以直接拿來用吧？」

我坐直身體，這個舉動引起雪之下好奇，她略微把頭偏向一邊。

「但也不要把我當成細菌好嗎？」

「在這裏坐好。」

她滑動椅子的滾輪到雪之下身旁，輕聲說道：

完成大範圍的擦傷消毒之前，我們再也沒有說話。我漸漸適應消毒水帶來的刺痛，全身不再緊繃。雪之下在我的腿上纏一、兩圈繃帶後，緩緩開口：

我用道謝矇混過去，雪之下也重新坐好，把臉別向一旁。

我告訴雪之下不用理會這個問題。不過，她把停在空中的手放回大腿，低下頭看過來。

接下來，有個問題想問她看看。

她注意到我的雙腿，不忍地眯起眼睛。

好不容易來到保健室，我輕敲大門。

「是嗎？」

我故意裝傻。

我也選擇文科，由比濱應該同樣是文科。

由比濱轉過來，對我招手。

擺放藥品的櫃子沒上鎖，我自動在裏面翻找。雪之下不禁嘆一口氣。

「到時候看情況決定。」

「嗯，再見。」

「嗯，有點擦到。」

經我這麼問，由比濱才慢好幾拍地驚訝起來，匆匆忙忙解釋。她闔上眼睛，調整氣息後，又立刻抬起頭，走進去對雪之下大聲說：

「今天不是要跟優美子報告結果嗎？不過，她接下來要直接去參加慶功宴。怎麼辦？」

「能不能問問看，你要選什麼組？」

「你第一次問我這種事情呢。」

「能去的話就去。」

「是啊。」

雪之下的肌膚宛如冬天的白雪，烏黑的雙眼彷彿在盪漾，每眨一下，修長的睫毛跟着輕柔搖曳。往底下走，是姣好尖挺的鼻樑，以及綻放笑容、呼出熱氣的嘴脣。

「……啊、嗨——」

「途中稍微休息一下，就被判棄權……」

「那你呢……受傷？」

「好吧，算了。至少比之前進步……」

雪之下聞言，輕撫下顎思索一陣。

她泛起微笑，像極了出遊前夕的少女。

在今天之前，我的確有很多向她詢問私人問題的機會。只不過，我每次都畫清界線，絕對不跨越半步。因爲我始終認爲，那是不被允許的事。

「……沒什麼，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按着劇烈跳個不停的心臟，門外的由比濱也愣在原處，半天發不出聲音。

「這是什麼說法……好了。」

「……」

裏面傳來熟悉的聲音。開門一看，果不其然，出現在裏面的是雪之下。她身着體操服，坐在椅子上，對我露出不解的表情。

我回到保健室內，四周再度恢復暖洋洋的。雪之下跟由比濱肩並着肩，坐在暖氣機口。

「沒錯。所以……可以說是跟你們一樣。」

「真不巧……看樣子，你的運氣不太好。或者是眼神。」

「我到終點的時候，人都跑光了……」

這種分組方式或許沒有什麼意義。到了最後，大家終將各奔東西，前往不同的世界。好比當年還沒長大的三人組，他們也沒辦法永遠待在一起。隨着時間流逝，我們的樣態註定會產生變化。

我想不出更正確的表達方式，只能如此模糊回答。雪之下輕聲笑道：

接着，現場陷入沉默。

「……看來只能等回去的時候，過去告訴她了。」

她站起身，揮手把我趕開櫃子前，從中取出消毒水和繃帶，接着指向面前的椅子。

一直讓門口敞開也不好。僅僅一牆之隔，室外就比室內冷上許多。

「小雪乃——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換上室內鞋，進入杳無人煙的特別大樓。光是這樣走着，腳上受傷的地方便不斷作痛。

「……不過，我算是會走文科。」

我之前便料到她會這麼回答，但實際聽到時，還是感到滿足。雖然這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

「那就好……啊，既然自閉男也在，正好可以一起說。」

「她還待在公園。倒是你啊，怎麼會在這裏？」

「不用，這點小事我可以自己來。」

聽到由比濱的哀號，我跟雪之下面面相覷。這儼然已經成爲固定戲碼，我們彼此點一下頭，不約而同地開口：

「有什麼辦法？這代表正在殺菌，對比企谷菌當然有效。」

「沒關係，我在這裏也不無聊。」

「所以請你好好忍耐。」

「聽說你跟葉山同學一起跑……有沒有問到什麼？」

我死也不會承認自己是絆到腿跌倒，太丟臉了。更何況，即使老實承認，也只像個宣稱「不是啦！真的只是我不小心跌倒」的家暴受害者。現在最好別再引起更多誤會，讓她以爲我受到家暴。

「由比濱……你剛到嗎？」

我看着蝴蝶結，忍不住笑了起來，心情也輕鬆了些。

「那麼，我回教室啦。」

「嗯。至少知道不是理組。」

她削瘦的的肩膀微微一顫，瀑布般的長髮隨之晃動。

我不太甘願地乖乖坐上椅子，雪之下也把原先坐的椅子搬過來。

「唔喔……嚇我一跳……」

「快一點。」

兩個人就這麼僵住。

「以分組來說的話。」

「聽起來很像最後還是不會去耶！」

「是喔。」

由比濱不安地問道，雪之下靜靜地輕撫下顎思考。

「……還要加一個手管不好。」

這是良藥苦口的道理嗎？我到現在都還不是很相信。如果真的越苦越好，我的人生早就一飛沖天了。

由於沒什麼事好做，我看了看雪之下綁的繃帶。繃帶上的打結處，出現一個小小的蝴蝶結……所以她剛纔說的「好了」，是指這個嗎……不是有其他東西可以固定繃帶，爲什麼不用？在繃帶上打蝴蝶結，是要裝可愛嗎？

雪之下清了清喉嚨，從斜下方注視我的雙眼。

她輕吐一口氣，猶豫半晌，舉起手準備放到下顎，卻又在胸口處停下。

「那麼……我們大家，一起去吧。」

我趕緊往後仰，跟她拉開距離。結果不知動到什麼地方，某處的傷口突然痛了一下。

「咦？喔，對啊。我正準備敲門……」

「……也對。我只是想問問看，別放在心上。」

雪之下簡短道別，舉起手輕揮幾下。我點頭回應後，起身走向門口。

唯有已經發生的事實不會改變。這些事實可能成爲束縛一個人的枷鎖，也可能成爲維繫人與人的樁柱。只要跨越過去的一步能留下足跡，便相當足夠。

正要開門時，門先「喀噠」地晃了一下。原本以爲是風灌進來，我打開門，面前赫然出現一個人影。

「直接說一起參加不就好了嗎！」

雪之下咬着牙根，忿忿地說着。原來是一點也不意外的中途棄賽。不過，看她那麼懊悔，原本應該是很想跑完吧。

校舍內一片幽靜，溫度遠比公園的廣場低。

「我是國際教養科，沒有選組的問題……」

她開始爲我腳上的傷口消毒。稍微彎下身體靠近時，刺鼻的消毒水氣味中，混入柔和的肥皂香。

由比濱受不了似的嘆一口氣。

傷口接觸吸飽消毒水的棉花，立刻竄過一陣又痛又癢的感覺。她對這類急救似乎很生疏，戰戰兢兢夾着棉花的手因爲施力不當，消毒水不時滲入傷口。

她坐到雪之下的對面。雪之下略顯訝異，隨後又搖搖頭，微笑着告訴她：

大部分的人都還沒從馬拉松大賽回來。他們大概想再享受一會兒自由吧。

「嗯……謝謝你幫忙消毒。」

接着，她輕輕貼上雪之下。

「……這樣很難過。」

雪之下因爲燥熱而皺一下眉，但還是繼續讓由比濱貼着，沒有把她拉開。由比濱同樣沒有挪動的意思，在暖氣機的熱氣下，漸漸浮現幸福的表情。

保健室的老師一回來，肯定會把我們趕出去……

無妨。在那之前，我也留在這裏多取一下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