⑨ 於是，各自的舞臺即將揭開序幕

拍攝有志團體的表演，也是記錄雜務組的工作。體育館二樓的通道擺有攝影機，我換上充飽電的電池，再確認記憶卡容量。表演結束後，還要取出影片檔案，用學生會蘋果電腦內的Final Cut Pro（注84Mac作業系統特有的影片編輯軟體。）加工編輯。本來有請他們先教一下該怎麼使用，但由於那個軟體太複雜，而且Windows派的我連操作蘋果電腦都是一大問題，結果光是加上一段字幕，便快讓我舉白旗投降。

若要說工具，這裏的確準備得很齊全，從蘋果電腦到Final Cut Pro通通都有。再看我使用的這臺數位相機，不但看起來很高檔，收音效果也好得沒有話說。我操作觸控式熒幕，確認相機隨時可以開始錄影。

這些工作完成後，便要準備最後的閉幕典禮。

今天跟昨天不同，一整天都是我當班，但只要幫忙一些雜務即可，所以心情上輕鬆許多。

我從二樓通道走下樓梯，進入舞臺一側的布幕後。

閉幕典禮前的最後一個活動，是來自各方的團體表演，葉山組成的樂團負責壓軸。此刻，我們正在後臺，爲閉幕做準備。

因此，目前後臺忙得不可開交。

「唔……糟糕，開始緊張了。」

三浦低着頭，臉色有些蒼白，看來她同樣參加了葉山的表演行列。其他團員也在曖身，葉山撥着沒接導線的電吉他，戶部雙手拿鼓棒在空中揮舞，假想自己正在打鼓，大和抱着貝斯一動也不動，大岡則專注盯着舞臺上的鍵盤手。

臨近上場之際，他們都緊張得要命，只有葉山顯得從容自在。戶部不斷甩頭，晃動的幅度甚至比手裏的鼓棒還大。

除了即將登臺的表演者，其他還有人到處閒晃。

「嗯～讓他們在臺上喝的飲料……啊，附上吸管應該比較容易喝。」

「結衣，這種時候啊，可以用剪刀在瓶蓋上戳洞，再轉一轉把洞挖大，把吸管插進去。」

「哇，姬菜你真厲害！」

你們是樂團經理嗎？

我正在爲每個人準備充飽電的耳麥，但雪之下不斷在附近來來回回，讓我不分心也難。

「你到底有什麼事？」

她聽到我的問題，才猛然回過神反問：

「……你有沒有看到相模同學？」

我環視四周，的確不記得相模出現在附近。

由比濱準備往外衝，我立刻阻止她。

相對於外面快要沸騰的觀衆席，後臺的氣氛一口氣降到冰點。隨着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主任委員缺席的危機更加迫切。

雪之下點點頭，於是由比濱拿出手機。

然而，雖然他們可以打聽到相模中午之前的動向，線索卻到此中斷。中午過後，她如同從校園蒸發不見。

「小雪乃，怎麼了？」

平塚老師這麼說，表情卻不怎麼樂觀。她大概是在委婉地告訴我們，別抱太高的期望。

不論如何，現在得趕快找到相模。

「沒什麼，我也想把自己好的一面表現出來啊。比起這個……我們大概頂多能撐個十分鐘，你們得利用這段時間找到相模。」

三浦原本死命拒絕，但在葉山的笑容攻勢下，又抱住頭陷入天人交戰。那個模樣其實有點可愛。

「我撥她的電話看看。」

學生會幹部倏地從布幕後現身。

然而，直到目前爲止，仍然無人跟她取得聯繫，也沒有人掌握她的去向。

「……她可能沒有開機，或是在收不到訊號的地方。」

根據往例，每年校慶都是如此。先不論相模到底做得好不好，她仍必須完成主任委員的工作。

「雪之下。」

接下來葉山等人的表演結束後，便要立刻進行閉幕典禮。若將典禮前的確認和準備工作也列入考量，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葉山聽了，立刻有所行動。

究竟是多麼惡毒的罵人話語，竟然要讓雪之下想那麼久？

我看着由比濱離開現場去打電話，自己提出另一個想法。

「副主委，我想申請改變表演內容，能不能讓我們多唱一首歌？現在已經沒時間，只要你口頭答應……」

執行部門傾巢而出，開始全力搜索相模。

「我再問問看其他同學。」

「發生什麼事？」

巡學姐嘆一口氣，對沒有半個人的空間開口：

「嗚嗚嗚……」

我們透過播音室發出尋人通知，但對方還是沒有回應。

這是一場強調跟地方連結的校慶，「地方獎」又是今年新創設的獎項，首次頒獎便延期舉行，怎麼樣都說不過去。

「我出去找找看。」

「……謝謝你。」

「遵命。」

巡學姐先爲萬一的情況思考備案。

「……我也放下身段向你請求。這對我們將是一大幫助。」

「咦，多唱一首？你在開玩笑嗎？不可能不可能，我沒有辦法啦！現在都快緊張死了！」

「……」

「我認爲這個方式不太可行，因爲只有相模同學知道優勝團體和地方獎的投票結果……」

「嗯。優美子，你可以多表演一首自彈自唱嗎？」

嗯，電話語音會這樣說沒錯。

我不禁緊張起來。

「最簡單的方式，是隨便捏造一份票選結果，再找個替代人選上臺宣佈。反正不會有人知道真正的投票結果。」

難道你們真的是忍者？

「能不能幫忙找一下相模同學？啊，記得定時跟我聯絡。」

三浦個別敲一下他們的頭，踩着大步走向舞臺。後面的三個人雖然抱怨「真的假的」、「天啊」、「別鬧了」，但還是乖乖跟上去。

雪之下搖頭。

在這段期間，葉山同樣把握機會，拿出手機迅速操作起來。他大概不是單純寫信給某一個人，而是利用郵件列表（注85Mailing list，意指個人或組織蒐集收件人姓名和電子信箱，以便發送訊息給衆多訂戶。）、Facebook、LINE等等的SNS（注86Social Networking Services，社羣網路服務。）。之後，他又打了好幾通電話。

「這下麻煩了……要是相模同學不在，沒有辦法進行閉幕典禮。」

「……比企谷同學。」

「我這麼做可不是爲了你喔！」

「……最壞的情況，是找別人代替上臺。」

在場的人聽了，瞬間露出「天啊」的表情。

現在差不多要換最後一組上臺表演，不過葉山依然不改從容的態度。他察覺到後臺的低氣壓，對我們問道。

四個人一上臺就位，人員協調組跟着忙碌起來，再次確認各自的工作。爲了多表演一首歌，事前的準備工作可是相當繁複。

「這個嘛……」

她又陸續撥好幾通電話，但仍然沒有任何好消息。

「你知不知道相模同學在哪裏？」

「漫無目的亂找，恐怕很難找到。」

「要不要用校園廣播找人？」

計票作業是由留在會議室內的人負責，但每個人來來去去，各自只知道自己統計的票數，最終總得票只有彙整數據的相模知道。

「如果我再多爭取十分鐘，你能不能找到相模同學？」

「相模來了沒？」

你們該不會是忍者或刺客吧？

巡學姐無奈地點頭。

「戶部、大岡、大和，走了。準備Stand by。」

三浦死心地嘆一口氣，抬起頭瞪向雪之下。

「……這樣啊。剛纔老師們聽到廣播，也大概知道目前的狀況。如果有誰看到她，我想會跟這裏聯絡。只不過……」

由比濱看到大家的表情很陰沉，開口詢問：

「嗯……我沒有看到她。她不在的話，會有什麼問題嗎？」

「嗯。」

由比濱歪頭思考。

「是啊……」

「你們可以嗎？」

所以，現在先以相模缺席爲前提，利用多出來的時間思考應變方式，纔是最有建設性的做法。

巡學姐開始對葉山說明事態。

將近上場前，心裏七上八下的三浦聽葉山這麼問，着實嚇一跳。

由比濱見雪之下盤着雙手、眉頭深鎖，便「噠噠噠」地跑過來。

平塚老師聽到廣播，從後門悄悄現身。

如果要由別人代替上臺，巡學姐或雪之下想必是不二人選。就她們的職位和立場考量，不論讓哪一個人上臺，都還說得過去。可是這樣一來，閉幕典禮勢必將留下污點。

「啊，我們聯絡不到相模同學……」

「比企谷……」

「閉幕典禮的致詞、總評、公佈得獎名單，都是由她負責。」

平塚老師、巡學姐、由比濱、葉山這羣有良心的人，紛紛否決我的意見。不行嗎？我本來覺得這個做法非常實際耶。

「什麼事？」

「那是最後不得已的辦法。不過，地方獎不在這個時候公佈，便沒有意義。」

十分鐘……可是，相模不接電話，先前使用校內廣播找人也沒有回應，可見她是打定主意，要逃掉閉幕典禮。想要在短短十分鐘內，找到不知藏在什麼地方的人，實在不太可能。

「這樣做……」

這時，雪之下踏出一步，走到三浦面前。

「真的不太好喔。」

「在此。」

「我正打算找她進行閉幕典禮的最後協調……」

雪之下點頭表示可行，但表情還是很緊繃。

「那麼，我打電話問問看。」

「……唉……別開玩笑了……」

巡學姐試着打電話，但不一會兒便露出難色。

學生會幹部們已經在外奔波，打聽任何可能的資訊，即使如此，目前仍未傳回好消息。我不認爲現在多一個由比濱去外頭找人，會有什麼幫助。

「拜託啦。」

「你不覺得……」

雪之下直直盯着我。

「小模不在的話，會有什麼問題嗎？」

「有道理。」

雪之下也認爲這個方式不可行。

她說這句話，並非要掩飾自己的害羞，而是真的對雪之下懷有敵意。說完後，她便轉身離去。

雪之下用力咬住嘴脣。

「不然，頒獎典禮改天再進行如何？」

「你們在不在？」

每次聽到這種建議，總是第一個跳出來否決的雪之下倒是沉默不語。我疑惑地看向她，雪之下正撫着下顎思考什麼。

葉山忙完一個段落，「呼……」地籲一口氣。

我在腦中模擬，試着尋找可能性。

三浦他們即將上場，並且會多表演一首歌；可以的話，曲子之間還能插入一些串場；再加上出場、退場時間，以及觀衆能有多少耐心靜靜等待閉幕典禮開始。這些時間總和起來之後，但有可能出現預料之外的事，導致時間縮短。把這些可能性都列入考量，三浦他們從現在開始，實際能幫我們拖延的時間，大約只有七到八分鐘。

如果雪之下額外多爭取十分鐘，實際上總共可用的時間大約爲十五分鐘，以我的腳程來說，若要在這十五分鐘內離開體育館，想辦法找到相模，去一個地點找人已經是極限。萬一相模離開學校，那就萬事休矣。因此，我只能鎖定一個地點賭賭看能否找到人。

「不知道，我也說不出明確的答案。」

「嗯，所以不是不可能囉？這樣就夠了。」

對於我不明確的回答，雪之下倒是給予明確的回應。

她接着拿出手機，先大大呼出一口氣，再下定決心撥出電話。

雪之下緊閉雙眼，等待電話接通。過了幾秒鐘，她忽地睜開眼睛。

「姐姐，請你立刻過來後臺。」

看來，該如何多爭取另外十分鐘，雪之下已經找到答案。

×××

雪之下結束通話後不久，對方立刻來到現場。

「雪乃，我來了～有什麼事嗎？隼人差不多要上場，我想在外面看一下，」

陽乃滿面笑容，從容得讓人感到恐怖。她先前大概就在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欣賞樂團表演，說不定還近到不用特地打電話找她。

雪之下不理會陽乃的抱怨，單刀直入地開口要求：

「姐姐，請你來幫忙。」

她說得相當直接，陽乃的眼神爲之一變，閉着嘴巴，冷冷地往下看着雪之下。

不過，雪之下毫不迴避陽乃的視線，還以更強烈的意志瞪回去。

兩人的視線相觸，不發出半點聲音，還帶着刺骨的冰寒，周圍的空氣跟着降到冰點，有如灑了一整片液態氦。

這時，陽乃露出冰一般的微笑。

「喔……好啊。這是你第一次好好向我拜託，我就接受你的要求。」

陽乃收起臉上的笑容，冷冷地凝視雪之下。

這傢伙……肯定自己偷偷練過。

不用擔心，我很堅強——她用笑容這麼暗示我。

雪之下不悅地瞪過來，害我又笑一下。

等一下，雪之下剛纔明明是說還要兩個人，我聽得很清楚喔！這已經不是算數能力的問題。

陽乃哼完曲子，反過來用挑釁的笑容問雪之下：

「要不練習便直接上場，只能選擇大家都會的曲子。之前姐姐在校慶上表演的曲子，現在還記得嗎？」

「你連日文的正確念法都不知道，我開始有點擔心……」

「姐姐做過的事，我十之八九都沒有問題。」

雪之下轉回頭看着陽乃，用更堅定的口吻說：

「嗯……可、可是，歌詞我只記得一點點（注83原文「記得一點點」爲「うる覺え」，是日文中常見的錯誤念法。正確爲「うろ覺え」。），不要對我太期待喔！」

陽乃饒富興致地笑道，她美麗又扭曲的笑容散發某種壓力。雪之下無視那股壓力，將手放到自己的胸口。

即使站在燈光昏暗的後臺，我也清楚看出雪之下的臉頰紅了起來，由比濱則高興地笑着答應。

——沒錯，就是這樣，雪之下雪乃正是這樣的人。

我不小心發出笑聲。

我忽地想起半年前的她。

「喂，雪之下，你是認真的嗎？」

經老師這樣一說，我纔想起之前暑假見面時，她提過自己被陽乃拉去參加校慶的樂團表演。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啊，這個……我不是很有把握……可能沒辦法唱得很好，到時候反而拖累大家的話……」

不討好別人，高舉自己認爲的「正確信念」，用自己的刀討伐對手——這正是雪之下雪乃。

「這一次，可不可以讓我依賴你？」

這次換雪之下露出微笑。

「那麼，只剩一個主唱囉？」

陽乃立刻喊出嘆氣者的名字。

雪之下也輕輕回握她的手。

糟糕，這樣不太妙，雪之下的形勢有些不利。跟現實主義者對抗，屬於我這種虛無主義者的領域。

她緊緊握住雪之下的手，語氣轉爲堅定。

我沒有回答她們什麼，只是隨意揮一下手，走出後門。

走出幽暗的出口、進入看不見人影的道路，那纔是我的舞臺。

雪之下同樣說得高高在上，語氣中滿是絕對的自信。她明明是提出請求的一方，依然不改自己處於絕對優勢的態度。

「……這一句話，我已經等很久了。」

從原理原則來看，雪之下的論述是最原始的面貌，也是衆人追求的目標。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稱那種論述爲「理想論」。

在我要開口的那一刻，雪之下察覺到動靜，伸手示意我不用多話。她稍微轉過頭，輕輕對我一笑。

雪之下向她走近一步。

充滿耀眼聚光燈的舞臺，不是我應該待的地方。

因此，到了這個時間，幾乎不會有學生留在校舍內。

「爭取時間。」

「沒有……」

「……由比濱同學。」

「的確沒有處罰……不過幫忙的話，會有好處。」

由比濱戳着手指、別開視線，猶豫地含糊說着。

雪之下聽了，把頭偏向一邊，輕輕笑道：

「你以爲自己在跟誰說話？倒是你會不會啊？」

按照往年校慶的慣例，壓軸都是由最有潛力吸引觀衆的團體擔綱。這樣一來，表演一結束便舉行閉幕典禮，即可花最少的力氣，達到集合學生的效果。

「小靜～」

陽乃「呵呵～」地笑起來，似乎相當愉快。

「這樣一來，我就欠你一次人情。這代表什麼意思，完全看姐姐怎麼想。」

「小雪乃，這樣說有點過分耶！」

「不……」

這個做法實在出人意料，我甚至懷疑起自己的耳朵。陽乃同樣一眼看穿雪之下的意圖，嘴角揚起興奮的笑容。

「一直以來，我都是這個樣子。你跟我相處了十七年，從來沒有發現嗎？」

「哈……」

這個理想論，無法跟陽乃的現實觀點契合。

突然間，背後有人叫住我。

「由我跟姐姐……然後找兩個人，應該會有辦法。可以的話，最好能再多一個。」

「嗯！」

「……有什麼問題嗎？」

「那麼，你打算做什麼？」

「喔……」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雪之下堂而皇之的這番話，讓陽乃瞬間停下動作。

陽乃也恢復正常，她盤起雙手的模樣像極了雪之下。

這時，旁邊的某人重重地嘆一口氣。

看到這一幕，我靜靜走向通往體育館外的後臺出口，躡手躡腳地展開行動。

其他人聽了，不約而同地你看我、我看你。

「……沒辦法，貝斯交給我吧。如果是跟你表演過的那首曲子，我現在應該還彈得出來。」

「呵呵，什麼好處？」

陽乃眯細雙眼，使我無法輕易讀出她在思考什麼。

雪之下瞄一眼後臺的樂器，我便約略明白她在打什麼主意。

「嗯，那麼，再多找一個人就好吧？」

那是僅屬於比企谷八幡的舞臺。

陽乃不太高興地追問：

「自閉男，加油喔！」

「耶咦？」

由比濱把雪之下的手揮來揮去，大聲抗議。雪之下輕輕一笑：

「……謝謝你。」

接着，陽乃轉身詢問巡學姐。

巡學姐雙手握拳，精神飽滿地回答。她欣賞過陽乃的表演，又很習慣出現在衆人前，所以語氣中沒有一點遲疑。

「麻煩你了。」

體育館的出口直接跟校舍相連。

這番高高在上的話聽來充滿慈悲，事實上，我卻感受不到一絲好意。這比無情的拒絕更加傷人。

「啊～～是那一首！」由比濱也如癡如醉，大表佩服。連我都聽得出來的曲子，她不可能不知道。

「……雪乃，你長大了。」

雪之下聽到陽乃的話，面有難色地開口：

「『拜託』？你如果誤會我的意思，我會很困擾。這是校慶執行委員會的命令，你有好好看過組織圖嗎？請你認清楚，在職位層級上，現在我的地位比你高；即使是校外人士，表演團體的代表也有義務提供協助。」

「開玩笑的。到時候唱不出來的話，我會跟你一起唱。所以，如果你不介意，請讓我依賴……」

「巡，你可以當鍵盤手嗎？」

「比企谷同學。」

「那麼，不守義務的人會受到什麼處罰？那沒有什麼強制力吧？就算你要取消我的表演資格，也已經跟我沒有關係。還是說，你要去跟老師告狀？」

雪之下回答得很直接，不過這不算是答案。

「這樣啊……」

「喔～這點子挺有趣的。那麼，你要表演什麼？」

由比濱沒想到自己會被點名，因而大喫一驚，發出奇怪的回答聲。

陽乃點點頭。

陽乃回想那一年的表演，哼了一段旋律給我們聽。不愧是雪之下陽乃，光是哼幾個音，便讓大家聽得入神。

×××

她宛如在嘲笑雪之下的信念有多幼稚，充其量只是箱庭（注87在淺箱子裏以樹木、人形、橋樑和建築物等元素，模擬庭園或名勝造景，類似縮小尺寸的模型。）裏的正義。但是很遺憾的，這句話非常現實，現實得完全無從反駁。

好，接下來的十分鐘是屬於我的時間。

「不過……」

閉幕典禮在即，大多數的人當然會選擇去看樂團表演，好好地瘋狂一下。

校舍內人煙稀少，對我來說正好有利，這代表如果還有人在，我從遠處也能立刻發現。對於搜尋相模，這無疑是一大助益。

話雖這麼說，我還是沒辦法尋找太多地方。現在的時間極爲有限，頻頻看手錶讓我心神不寧。

我沒有辦法減慢時間流逝的速度。

身體的移動速度也有一定的限度。

此刻，能夠再提升速度的只有思考。

快點想啊！

獨行俠的深度思考能力絕不是蓋的。因爲在理論上，這種思考能力應該分配在人際關係上，但是我們得以獨享，不需要分配出去。憑藉這強大的能力，我們可以在接連不斷的內省與反省與後悔與妄想與想像與空想中，歸納出某種思想或哲學。我們將毫不保留地榨乾這批資源，摸索一切的可能性，反證任何想得到的結論，最後予以否定。

要是遇到無法徹底否定的論述，則想盡辦法證明它是對的，如同替自己辯護。

批判他人和替自己辯護，正是比企谷八幡的拿手絕活。

不斷反覆這一串流程，答案自然會浮現。

這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現在的相模，想必是一個人待在某個地方。

那麼，我只要重現她的思路即可。

如果要比獨行俠的等級，我絕對比她高出幾千幾萬級。我的功夫並非三兩天匆匆練成，而是爐火純青的老手。

誠心誠意地建議你：不要太小看我。

相模應該是一個自我意識強烈的人。一年級時，她跟光鮮亮麗的同學們在一起，久而久之，自然沾染上那樣的環境氛圍和階級習氣。然而，升上二年級後，由於三浦那羣人出現，導致她所屬的階級往下降。相模肯定對此感到不是滋味，但是，已經形成的階級意識，也超出她的掌控範圍。

正因爲如此，她開始向階級比自己低的人靠攏，好歹要搶到第二大團體首領的角色，事實上，她似乎也成功了。可是，一旦嘗過更高階級生活的滋味，便很難屈就下層生活。

她只能從其他地方尋求滿足。

這時，「校慶」這個機會降臨到她的面前。

狹窄的縫隙八成就是相模走過的路。隨着我逐步拾級而上，她在屋頂的感覺也更強烈。

相模，你遠遠落後我五年。

『……你是認真的嗎？』

躲貓貓結束了。

她害羞地看我，輕聲低喃，語氣中帶有懷念。

然而，真正的成長根本不是如此。

「快點回答，我在趕時間！」

不僅如此，我還了解她不希望別人怎麼做。

每個人都經歷過這樣的過程。

「那裏怎麼了嗎？」

少把家家酒程度的改變說是什麼「成長」好欺騙自己。

好，現在的問題是，她究竟會在哪裏？

自我意識膨脹到臨界點，最後爆發，然後渴望別人看見那樣的自己——現在的相模正是當時的我。

通往屋頂的樓梯被大家用來放置校慶活動的道具，所以我沒有辦法輕輕鬆鬆爬上去，好在其間留有供人通行的縫隙。

等一下，不管再怎麼趕時間，總該跟對方道謝。

說到自我意識爆發，除了我自己，還有另一個活生生的案例。

這種經歷，我早在小學階段便體驗過。

「你之前去過屋頂對吧？」

這樣一來，相模的尊嚴、自尊心、自我意識將會如何？

如果是在屋頂，我想到一個可能性。

留着一頭黑中帶青的長髮、綁着馬尾的少女，正擺着臭臉翹起長腿，傭懶地從走廊窗戶望向外面。

「川崎……」

「材木座，你平常一個人在學校裏的時候，都會去什麼地方？」

相模希望大家到處奔波，把自己找出來，所以一定還在校內，而且會在很醒目的地方。照這樣推論，她不會躲在某間空教室，或是把自己鎖進什麼地方。

「嘖，我要掛電話囉。」

不管怎樣，現在已經沒有時間猶豫，校舍屋頂正是相模最有可能去的地方。

我儘可能調整紊亂的呼吸，對她開口。

『至於其他沒有人的地方，還包括新大樓跟社團大樓間的空地。那裏曬不到太陽，涼爽又安靜，要想聚精會種是最適合的場所……對了，你在找什麼人嗎？』

她有校慶執行委員的職務在身，難以兼顧班級活動。她爲此感到不滿，決定增加幫忙班級活動的時間，結果，執委會里有人代替她把工作弄得好好的，不，說是辦事效率遠遠超越她都不爲過。事情到此尚未結束，連維持她自信的支柱——葉山和陽乃，後來也轉而靠向那位代理人。

「用、用不着那麼生氣吧……」

相模一定很希望像雪之下和由比濱那樣，受到大家認同、追求與依賴。

我很瞭解她想做什麼，又希望別人怎麼做。

根本不需要改變，維持現在的自己即可——爲什麼這樣的話，就是說不出口？

既然無法認同過去最差勁的自己，也無法認同現在處於最底層的自己，難道有資格在未來的某一天認同其他人？否定在此之前的自己，難道還有辦法肯定將來的自己？

不是說老子在趕時間嗎——這句話大概反映在我的表情上，她連忙回到原本的話題。

這扇門的另一端，只有死路一條。

「那、那就好……」

「你願意幫忙嗎？」

我可以猜到她會去的地方。

川崎回答後，見我沉默下來，疑惑地問道。不過在跟她解釋之前，我的腳便已先動作。

可是，當這一切逐漸脫序、再也無法正常運作時，會發生什麼事？

拜託，一定要在啊……我一邊祈禱一邊奔上樓梯，結果幸運的事情發生了，就在教室門口前，有個人坐在摺疊椅上。

「噁心死了！住口！」

時間已經非常緊迫，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口氣跟着急躁起來。

我可以深切體會她的懊惱。

我接下來要做的，是把可能的地方放入腦海中的地圖過濾。

因此，她很快地爲自己加上頭街。

我拋下這句話，全速衝刺。

『嗯，我也愛你喔！』

我拿出手機，尋找腦海浮現的人選。

NO CALL NO TIME（注89改自壁ユカコ的小說《NO CALL NO LIFE》。），鈴聲幾乎沒響便接通，材木座真不簡單。他果然找不到事情可做，只好玩起手機。儘管我很想讚許他，無奈現在時間緊迫，所以我直接切入正題。

因此，我很瞭解。

轉過轉角時，後面傳來一陣高分貝的尖叫。

『真沒辦法。你要我找哪裏？』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讓自己恢復平靜。

『怎麼劈頭就問我這種問題？咳嗯，我總是把自己切換至休眠模式。』

保健室裏有其他人，陽臺則是全部班級共用，圖書館已經上鎖，不可能進到裏面……所以，會在特別大樓的屋頂嗎……

現在可以歸納出，相模不會在用正常方法去不了的地方；再從心理層面思考，她不會在距離這裏太遠的地方。

「啊？突然問這個做什麼？」

還有一點，她應該會選擇可以獨處的地方。要是混在一羣人之中，大家可是會真的找不到她。既然相模已經認清自己沒有價值，自然會明白處在人羣裏的話，將使自己更沒有存在感。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拜託不要掛！保健室或陽臺，圖書館也很常去！還有特別大樓的屋頂！』

「快告訴我！」

我纔不會把安逸的改變，和妥協到最後所剩下不成原樣的東西稱之爲「成長」，也不願將看開一切後的末路說成「長大成人」自我欺騙。

自始至終執着於頭銜，催眠自己受到衆人認同，陶醉在當下的境遇，口口聲聲說自己是重要人物，受限於自我設下的規則，一旦沒人提點便覺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失落了一般——少把那些狀態跟成長畫上等號！

川崎突然變得不知所措，眼眶幾乎要泛出淚水。

失去容身之處者所希望的，是讓別人爲自己找出容身之處。既然自己的雙眼無法找出答案，只能請人指引出答案。

『是我。』

「新大樓那裏拜託你。謝啦！愛你喔，材木座！」

現在不是跟她解釋這些的時候。

越接近樓梯盡頭，堆放的道具和材料就越來越少。

『喔，是早上在臺上致詞的那個女性嗎？看來我的力量要派上用場了……』

爲什麼大家總是那麼輕易地接受自己是錯的？爲什麼要否定過去的自己？爲什麼不能認同此時此刻的自己？爲什麼如果是未來的自己又值得去相信？

「是、是從中央樓梯上到屋頂的門。那裏的鎖是壞的，不少女生都知道。」

她想透過「主任委員」的標籤，使自己變得更有價值，藉以給其他人貼標籤、對他們頤指氣使，確認自己優越的地位。

川崎鬆一口氣。原來她這麼軟弱，真是想不到……啊，不對不對，要趕快問她屋頂的事。

要是想變成什麼樣子，便能變成什麼樣子，現在的我纔不會是這樣。

×××

「好啦，之前你不是去過屋頂嗎？那裏要怎麼上去？」

要別人改變、要自己改變，非改變不可、真的改變了——通通都是謊言。

這跟我蹺課不去學校，獨自在路上閒晃，結果被人發現向學校通報的經歷，如出一轍。

如果問校慶執行委員會主任委員這個職位，是否滿足相模的需求，我想答案是肯定的。何況她還是在葉山的推薦下，成爲二年F班的執行委員；接下主任委員的職務後，又得到堪稱傳奇的雪之下陽乃的誇讚；而在實際運作的層面，則有雪之下雪乃這個得力助手。

不過，走廊上沒有什麼人，也代表我要找的人物不在的可能性增加。

目前仍有過多可能的答案，我還需要更多立證、反證用的資訊。

「你記得真清楚……」

得不到渴望的事物，並且輸給代替自己的人，會發生什麼事？

相模口中的「成長」，正是這樣的事物。

「我沒有在生氣，現在正是爲了執委會的事情在趕時間。」

人們怎麼可能在一朝一夕或是短短几個月內產生戲劇性的改變？這又不是在演變形金剛。

終於來到空曠的平臺。

「是啊，我在找執委會主委。」

直接開啓最後的通話記錄即可找到人，哀哉，比企谷！

我怒掛電話。

原來如此……那麼，如果相模知道這一點，也非常理所當然。而且，這符合「其他人同樣知道」的條件。

「爲什麼喘成那樣……你不是有執委會的工作嗎？」

我全速往自己的教室衝刺。在沒有什麼人的走廊上奔跑，過癮度不下於操場。

相模，你還太嫩了，我早已接受過這個歷程的洗禮。

不要以爲抹消過去、重新來過，即可產生什麼改變。

「多謝啦！愛你喔，川崎！」

×××

如同川崎所說，這裏的鎖是壞的。我拿起門上的掛鎖撥弄一下。如果把鎖釦上，外表的確很像上了鎖，但只要用力扯一下，便能立刻鬆開，由此可見要闖到屋頂上，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我打開年代有些久遠、已經關不太緊的門扉，發出響亮的「嘰」一聲。

一陣風吹過，藍天在我眼前擴展開來。

來到校舍最高處，跟天空的距離應該更近纔是，不過由於附近沒有可供對照的東西，我反而覺得天空比平時還遙遠。

相模靠在圍欄上看向我。

她先是面露驚訝，接着立刻失望。

是啊，她當然會失望，因爲她希望來找她的人不是我。倒不如說，她可能還不希望我來。

未能符合她的期待，我的心裏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也完全不想來這種地方帶她回去，所以算是彼此彼此。請你饒了我可以嗎？

總之，現在我跟相模是半斤八兩。

因此，我可以用同等的立場對相模說話。

「閉幕典禮要開始了，回去吧。」

我簡單扼要地說出重點。

相模不悅地皺起眉毛。

「我不參加也沒有什麼關係。」

她說完，轉過身背對着我，這大概是「我不想再聽你說話」的意思。

「但是很可惜，基於一些因素，你非去不可。已經沒時間了，你最好趕快過去。」

這不是要吹噓，連我都覺得自己說服別人的功力有夠差勁。

但我好歹先在腦袋中挑選過字句，刻意避開相模希望聽到的話。

「沒時間……閉幕典禮不是開始了嗎？」

看來她也知道事態的嚴重性，這讓我有些生氣。

因此，現在我必須做的，是讓相模南出席閉幕典禮，以主任委員的身分站上舞臺，賦予她身爲主任委員的榮耀，還有當上主任委員的後悔與挫折。

果然跟事前預料的一樣，相模難搞得要命，我逐漸失去耐性。現在根本不是在這裏浪費時間的時候。

那麼，我呢？

而且，那不是雪之下希望見到的解決方式。最低限度的要求，是讓相模以自己的意志，主動離開這個地方。

葉山也回應她的期望，一步步走過來。

現場只有我跟葉山的話，或許不失爲一個辦法，但是現在還有兩個女生，她們絕對會制止我們。那樣做只會浪費更多時間。

「你自己動腦想想看，我對你根本沒有興趣，卻第一個找到你。」

其實，只要由相模希望來到此處的人，對相模說出她想聽的話，一切自然能解決。

「不要把我跟你這種人相提並論……」

即使是葉山過來，也改變不了結果嗎？

「換句話說……其他人根本沒有認真在找你。」

如果要用最快、最簡便的方式讓相模離開這裏，要怎麼做纔好？

唯有客觀陳述事實，才能改變事態。

可是，我不能這麼做。

一爲互舔傷口，一爲踢落對方。

滴答、滴答……秒針開始倒數計時。

話是這麼說，但是從現在的時間看來，三浦那一組大概已經結束表演，換成雪之下她們準備上場。

雪之下——不，侍奉社接受的委託，是協助相模南處理校慶執行委員會主委的工作。換言之，即爲督促她達成主任委員應有的責任。

我勉強擠出笑容，掩飾口中吐出的氣。葉山緊緊揪着我的領口，拳頭還不斷顫抖。他爲了讓自己鎮定下來，輕輕吸一口氣，再大口呼出來。

「這樣啊……」

降到冰點的氣氛彷彿一觸即發，僵在一旁的三個女生緊張地過來制止。

葉山運用自己的人脈，掌握蛛絲馬跡，好不容易找到這裏。這一點我只有佩服的份。

在朋友的圍繞下，相模紅了眼眶，開始抽泣。其他人又是一番好言相勸，但是，她始終不肯挪動雙腿，唯有時鐘上的指針繼續走動。

葉山在旁聽着她們的對話，同時快速瞄一眼手錶。他一定很焦急。

「相模，其實你只是想被討好罷了。你希望大家注意到你，才做出這種事對不對？即使是現在，你也不過是想聽別人對你說『沒有這種事』。你真的是最差勁的人，得不到主委應有的待遇，只是剛好而已。」

「那麼，交給雪之下不是也可以嗎？反正她那麼萬能。」

我轉過頭，相模大概也看過去。

相模臉色大變，先前的憤怒和憎惡消失無蹤，表情因爲驚愕和絕望而扭曲。她無法宣泄心裏複雜的情感，只能痛苦地緊咬嘴脣。

三個人對相模好言相勸，她的態度終於軟化。相模握住朋友們的手，感受彼此的溫暖。

我硬生生地打斷相模顫抖的話語。

她激動地把計票結果塞到我面前，圍欄跟着晃動一下。

同樣落在最底層的人，只有兩種溝通方式。

這無疑是我最好的舞臺。

「葉山……還有你們……」

相模聽了，用力握住圍欄。

「連我這種根本不瞭解你的人都看得出來，其他人八成也注意到了。」

「要計票結果的話，你們可以自己重算一次啊。只要大家一起算……」

有那麼一瞬間，我腦中真的閃過拿了那張紙立刻離開的念頭。

「不然，你把這張結果帶走總可以吧！」

四個人一起看過來。

「唉……」我深深嘆一口夾雜焦躁的氣，「你的確是最差勁的人。」

他用冷靜的聲音催促相模等人。

「大家一直聯絡不到你，都很擔心。我們到處打聽，纔有一個一年級學生說看到你爬上這裏的樓梯。」

「不過，就算我現在回去……」

「我好差勁……」

葉山也很清楚時間已所剩無幾，真心誠意地說出相模想聽的話，努力說服她。

「喔……那麼，是誰幫忙的？」

我感到焦躁與不耐，雙手不知不覺握緊拳頭。

其他人聽到這句話，全都停下腳步也不再說話。

我當然也要貫徹自己的作風。

「懂了的話就快回去。」

那麼，我該怎麼做？

相模眼中的淚水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燒的憎惡之火。

難道沒有其他辦法嗎……

「我們走吧。」

「……你們快走。」

走出門口的是葉山隼人。他背後還有那兩個跟相模很要好的執行委員，看來是葉山拉她們一起過來的。

「辦不到，都什麼時候了，哪有人有那種閒時間。」

「對不起，但是我……」

好，機會來了。真是的，我爲什麼永遠只想得到這種事？我真的開始討厭起這樣的自己，但又意外地不討厭這樣的自己。

「不需要擔心，我們回去吧。」

相模叫出他的名字，稍微別開視線。她原本期望的發展，想必是這樣纔對。

「快點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喔。」

不論我繼續在這裏跟相模耗多久，她都不可能改變心意。

「你說什麼……」

但是很可惜，那種事情我辦不到。

雖然葉山辛辛苦苦找到這個地方，相模的態度仍然沒有鬆動。

雪之下已經貫徹自己的作風，堂堂正正面對挑戰，執着於自己的尊嚴，並且將實力完全發揮出來。

萬萬想不到，我孤傲的個性竟然在這種場合反將自己一軍。

不可能。

光明正大、當着對方的面，用最卑躬、最差勁、最低賤的手段……

若不是這個委託，現在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裏，雪之下也不會成爲副主委。相模放棄這個委託的話，便是否定雪之下雪乃所做的一切。

「原來你在這裏……我們找了好久。」

然而，這樣還不夠。

強行帶走？

「葉山，不要這樣，已經夠了！不要理那種人，我們趕快走吧。好不好？」

「我們都很擔心你。」

葉山用右手抓住我的胸膛，把我壓到牆上，背後傳來的強力衝擊擠出我肺部的空氣。

我們瞪視彼此數秒。

「可是，我造成這麼大的困擾，哪裏有臉回去面對大家……」

答案已經相當明顯。

我說到一半，喉嚨突然發出「咕」的一聲，再也說不下去。

我看着相模和葉山。

「但你的確跟我一樣，都是最底層世界的人。」

「比企谷，稍微給我閉嘴。」

「是啊，本來是這樣沒錯，不過他們多少拖延了一點時間，所以——」

儘管稱不上是大絕招，葉山還是擠出各種字句試着說服相模。

是否要通知其他人，請他們過來？如果是，又要找哪一些人？在我手機聯絡得上的名單中，由比濱跟平塚老師正在臺上表演；至於戶冢跟材木座，我想即使他們來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葉山仍舊溫柔地鼓勵相模，想辦法至少讓她移動一步。

「嗯，這個嘛，三浦跟雪之下等一羣人。」

我謹慎地挑選字句，不給她反駁的機會。截至剛纔說的話，都是我主觀看見的事實，這隻能達到激怒相模的效果。

要怎麼做，才能跟相模好好溝通？

「你其實也很清楚吧，自己只有那點程度——」

相模將手掌放到葉山的背上，她的舉動讓葉山大大呼出一口氣，甩開抓着我的手。

「對啊！」

這時，大門又發出「嘰」一聲響亮的聲音。

「不會的，大家都在等你。」

相模厭惡起自己，再度停在原處不動。

最後的時限已經迫在眉睫。

「是啊，大家都爲了你而努力着。」

「啥？根本不是那個問題好不好，你要上去公佈票選結果之類的一堆東西耶。」

「……呵。」

現在有四名觀衆。

兩個女同學簇擁着相模，護送她離開現場。那兩個同學故意大聲對話：

「相模，你還好嗎？」

「總之，我們趕快走。」

「那個男的是誰啊？太過分了吧。」

「不認識。他是怎樣？」

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後，葉山最後關上大門。

「爲什麼，你只會用那種方法……」

葉山這句話有如對他自己的低喃，但是聽在我耳裏卻字字刺痛。

屋頂上獨留下我自己，我把背貼上牆壁，緩緩滑坐在地。

天空好高。

葉山，好在你果然很帥氣，而且是個好人。

剛纔沒有生氣的話，便不是葉山隼人。

葉山，好在你無法容忍別人在自己面前受到傷害，也無法容忍傷害別人的人。

你看，不是很簡單嗎？這樣一來，便完成「沒有人受傷的世界」。

他說的或許沒錯，這種做法可能真的不對。

然而，現在的我只知道這種做法。

話雖如此，我也覺得，自己總有一天會改變。

那一天早晚會來臨，我終將受到改變。

到那時候，不管我抱持一顆什麼樣的心，其他人看待我、評價我的方式一定會改變。

既然萬物持續流轉、世界不停變化，我所處的周遭環境、評價基準也將變動和扭曲，使我的存在跟着變動。

吉他手往舞臺中央靠近一步，跟主唱站在一起。她們穿着不知何時換上的同款式T恤，彼此依靠着共同唱出歌曲。

在場的觀衆中，有人前後擺動手臂，有人搖頭晃腦；有人左右揮舞發出淡淡光亮的手機，像一片海百合；還有人太過興奮，從上方跳進觀衆羣中，讓大家抬起來。

啊，對喔，我可是記錄雜務組的，至少要記下來纔行。

我傳一封簡訊給材木座，簡短通知「已解決」，然後勉強撐起沉重的軀體，離開校舍屋頂。

——所以，我不會改變。

雖然我沒有跟滿場激動的觀衆擠在一起。

×××

我不自覺地加快腳步，返回體育館。

衆人一起拍手踏腳，奏出充滿生命力的節奏。

另外還有觀衆的歡呼。

現在還留在校舍的人已經不多。

在各自盡情發揮的伴奏中，吉他用精準嚴謹的撥絃掌控整首樂曲，達到牽制效果。

……閉幕典禮差不多要開始了。

這種職業級般的水準……不，正因爲是業餘表演，才能造成這樣的狂熱。

這股貼地潛行的低音幾乎傳遍整棟校舍，想必是由貝斯跟低音鼓發出的。

每個人都拼命擠到舞臺前，所以後方的空間變得寬廣，我的附近半個人都沒有。

這是漫長校慶的最後一個節目，一切終於要畫下句點。

只是因爲走廊上人們的視線和心思，全部被體育館吸引過去。

我在光之漩渦中看見那羣女生。

我的腹部底層跟着感受到晃動，看來那不只來自樂器的震撼。

貝斯飢餓地嘶吼着貪慾。

大部分的學生和老師都聚集在體育館，準備迎接閉幕典禮。

雖然我只是獨自待在最後方，默默看着這一切。

最後，是輕盈明亮的歌聲。主唱不時地跳上跳下，但還是確實唱出每一個音符、每一句歌詞。

當然，在舞臺上表演的人更不可能發現。

在歌曲之間，主唱跟臺下的觀衆玩起互動，一下子帶領大家歡呼，一下子從右邊跑向左邊玩渡浪舞。臺下發出各種顏色的螢光棒，像極了數不清的閃耀星星。

在讓人煩躁的熱氣中，我獨自靠上牆壁。

這跟幾分鐘前發生的事情無關。老實說，不管相模遇到什麼事，我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此時此刻，黑暗中的所有人融爲一體。

所以……

接着，主唱伸出雙手引吭高歌，宛如將一切擁抱入懷。

我大概不會忘記這片光景，而且忘不了。

但是，我絕對不會忘記。

「唉……」

樂器的震動和人心的鼓動，在校園內打響節拍。

沉重的低音傳至走廊，讓學生和訪客們開始找起聲音的來源，接着有如被釣上鉤似的，自動往體育館踏出腳步。

我伸手打開體育館的門，這一瞬間，洪水般的音樂與燈光立刻奔流出來。

鼓手發出戰帖加快速度，吉他也接受挑戰，跟着大力撥響琴絃。正當旋律即將瓦解之際，貝斯及時用擊弦（注90slapping，一種彈奏方式。）發出喝斥。

鼓聲隨興跳躍，藉以顯示自己的存在。

探照燈的光束興奮地四處照射，頭頂上的迪斯可球恣意射出耀眼的光芒。

我嘆一口很深很深的氣。

雖然我不在那個光鮮亮麗的舞臺上。

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