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即使如此，比企谷八幡——

我沉在客廳的沙發上，牆上掛鐘的分針發出喀嚓聲響。

我看向掛鐘，發現時針爬到頂端。

坐平冢老師的車回家到現在，已經過了好一陣子。

小町跟父母早已喫完晚餐，回去各自的房間，家貓大概也在小町的房間呼呼大睡。

老舊的暖被桌不時發出嗡嗡低鳴，大概是之前誰離開時忘記關掉電源。我起身將電源關閉，又倒回沙發上。

現在這個客廳冷颼颼的，對我反而正好。不僅睡魔不會找上門，我的腦袋也非常清醒。

平冢老師確實給了我提示。而且不只是今天，在此之前，她說不定也不斷指引着我們。只不過，我忽略了那些指引，或是誤解老師的一絲，甚至採取了錯誤的方式。所以，現在我必須重新好好思考一次，釐清問題的癥結。

當前最大的問題，無疑是即將到來的聖誕節活動。雖然我接受一色的委託在旁協助，整個籌備過程仍是一場糊塗。

緊接着，一色伊呂波的問題也浮上臺面。當初是我把她推上學生會長的位置，她卻無法讓學生會有效運作。

再者，鶴見留美的現況也被牽扯進來。我不知道暑假在千葉村露營時，自己對她做出那種事，究竟產生什麼樣的影響。至少從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實在沒辦法樂觀看待。

另外……另外還有，侍奉社的問題。

光是單獨思考最後一個問題，我便覺得一陣胸悶，想不出任何可能解決的辦法。就算想理出頭緒，我的腦袋也只會空轉，不斷回想她們死了心的表情、勉強擠出的歡笑、以及自己最後聽到的那句話。

我整個晚上都被困在這樣的思緒中，任憑時間無情地流逝。或許我應該先把這個問題擱到一邊。

剩下的三個問題都有明確目標，所以很容易理解。

首要目標是透過這次活動，讓一色明白如何扮演好學生會長；第二個目標是讓留美不論是獨自一人，或跟其他人在一起，都能露出笑容；第三個目標，是調整總武高中跟海濱綜合高中的合作方式，以「可行」爲前提辦好活動。

若能達成以上三個目標，問題便差不多算是解決。

爲了找出最好的辦法，我進行大腦的磁碟重組，將這三個問題重新排列組合。不論怎麼排列，都一定會跟聖誕節活動扯上邊。所有問題最終都導向這裏。

那麼，便要思考如何以理想的方式，讓這個活動圓滿成功。

可是，經過這一個星期的籌備會議，我明白這絕對不是一件易事。以我一個人的力量，實在不可能扭轉目前的情況。在此之前，我早已跟玉繩討論過改善的方法。

現在該怎麼辦，尋求別人的協助嗎？

在此之前，我都是爲了什麼而行動？我的理由在哪裏？我推翻先前的種種思考，順着時間往前回溯。

那麼，我是不是也以爲自己幫了別人，實際上卻讓對方更痛苦？我是不是又讓一個人不再有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站起？

「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們。」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重新提出問題。所以，這次我務求使用正確的方法，循正確的途徑，將正確的答案逐一累積起來。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手段。

我大大地嘆最後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走出教室。

「不，一點也不奇怪……自己的責任自己扛，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這句話或許是說給某人聽的吧。

萬事休矣，我再也想不到其他方法。而且按照道理思考，雪之下的話更正確。

——因爲，自己有渴望的事物。

她發出近似嘆息的聲音，抬起臉龐，用濡溼的雙眼看過來，又迅速別開視線。經過一段無聲的時間，她終於揀選好辭彙，用冰冷的聲音回覆：

「先、先坐下吧？」

我起身準備離開社辦。這時，另一個人叫住我。

由比濱不安地詢問。

因此，我完全接受她的決定。

這一次，我再度向外界尋求自己行動的理由。爲了一色、爲了留美、爲了聖誕節活動……

「之前一色提過的聖誕節活動，情況比我想像的更不樂觀，所以想請你們幫忙……」

由比濱來回看着我跟雪之下，鼓起勇氣說道。我點點頭，就近拉開她們正對面的椅子入座。啊啊……這就是前來諮詢者所看到的景象嗎，今天我第一次體會到，過去我坐的那張椅子，被遺落在雪之下的對角線上。

這的確是由比濱的作風，我的嘴角稍微和緩下來，泛起無力的笑容，用向小孩子解釋的語氣緩緩開口。

這些真的是促使我行動的理由嗎？我覺得自己好像弄錯了前提，以及應該思考的重點。

由比濱結衣仍是老樣子，握着手機，不解地看向這裏。

爲什麼我這麼軟弱？

「這是怎麼回事？你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樣。」

走廊上不見其他人，空蕩蕩的更添寒意，但我毫不引以爲意。從剛纔開始，我的血流速度便急遽升高，使體內一片燥熱。敲打窗戶的風聲、運動型社團的喧鬧如同遠在天空的另一端，我一味地反覆默唸待會兒要說的話，其餘聲音皆傳不進耳朵。

雪之下聽了我的簡短回答，不再說什麼，我也只是佇立在原地。現場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到地上都聽得見。

她沒看着任何人，自顧自地低語：

「也就是說，是你造成的。沒錯吧？」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軟弱？

過了放學時間，我留在座位上，用力伸一下懶腰，活動活動筋骨。果不其然，全身上下的關節都在劈啪作響。

「等一下。」

×××

「……沒錯。」

直接也好，間接也罷，我過去的行爲無疑是一切的遠因。這是無法爭辯的事實。雪之下聽了，默默垂下視線，咬緊嘴脣。

可見得當時的我錯了。

由比濱的笑容充滿暖意，但雪之下完全不是如此。她的視線朝着這裏，眼中卻彷彿沒有我這個人。在那雙冰冷的眼神下，我的語氣漸漸微弱。

我看向雪之下，她緊緊握起放在桌面的手掌。

我仍然對自己用整個晚上得出的答案半信半疑。這樣的結論是否真的正確？

責任跟原因都在我自己身上。

「是嗎……」

給他魚喫，不如教他釣魚——這個道理，我明明清楚的很。

我應該爲了自身的理由、自身得出的答案行動。

學生會選舉期間，小町賦與了我行動的理由。我告訴自己，這麼做是爲了小町，也是爲了守住侍奉社。

那是我到此之前使用的方法。要是我繼續那麼做，只會犯下更多錯誤。這次爲了不重蹈覆轍，我拚命地說下去。

「啊，好像是……留美，對吧？」

「所以，這次我想做點什麼。我知道今天之所以變成這個局面，都是自己過去的行爲所致，也知道這樣非常自私……但是，我還是想來拜託。」

目的地已經很明確。

「自閉男，你怎麼了？進來前還會先敲門。」

「我明白這是我個人的行爲，我也的確說過這麼做無法真正幫到她。可是，是我把一色推上學生會長的位置，我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切的元兇。」

這次總算傳來細微的話音。原來隔着一扇大門，聲音聽起來是這個樣子，今天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得到許可後，我握住門的把手。

但小町的升學考試就在兩個月後，現正處於非常時期，最好不要再幹擾她。妹妹正面臨人生的轉捩點，絕對不能影響到她。

我不停地思考再思考，用盡所有理論和道理甚至是歪理，但始終想不出任何手段或策略或計畫。

由比濱面露難色。不論是誰，都不會對那件事留下好印象。沒有任何人得到拯救，每個人都承擔了最壞的結果。

先前在心中反覆演練不下百遍的話，出乎意料地順暢說出口。

爲什麼我動不動便要尋求協助？爲什麼我求助過一次，便誤以爲這麼做是被允許的，而一而再，再而三地拜託別人？

我非得讓聖誕節活動成功的原因，是一色伊呂波與鶴見留美；我決定協助這個活動的最直接理由，是自己把一色推上學生會長一職；之所以要讓一色當上學生會長，是避免雪之下或由比濱參選會長；避免她們參選會長的原因，又是什麼？我爲什麼不惜用小町做爲表面上的理由，也要採取行動？真正的理由究竟爲何？

聽到這句話，我的喉嚨頓時梗住。但現在不是沉默的時候，我硬是擠出聲音：

這樣的時間過了好久好久，漫漫長夜進入尾聲，天空微微泛起魚肚白。

雪之下雪乃將看到一半的書夾好書籤，輕輕放到桌上，自己也垂下視線，盯着桌面。

——說不定，這就是我的結論、我的答案。

不過，我現在的意識相當清楚。

不費吹灰之力便從別人手中得到的事物，肯定是僞物；輕而易舉得到的東西，也會被輕而易舉地奪走。

我來到門口，深呼吸一口氣，敲響這扇大門。過去進入這問教室時，我從來不會敲門，但今天的目的不太一樣，所以我必須展現應有的禮節。

「記不記得千葉村露營時的那個小學生？她也還是跟當時一樣……」

一聽到暗示否定的接續詞，我立刻打斷她的話，滔滔不絕地開口。

但是，除此之外，我再也想不到其他答案。

過了好幾秒，裏面的人遲遲沒有應聲。

偏偏在某一天，我好像看見這樣東西，觸碰到這樣東西。

「……嗯，我無法否認。」

說不定從以前開始，我便渴望着這麼一份事物，而且除了這個，其他什麼都不需要。我甚至憎恨一切以外的事物。然而，我遲遲得不到這樣東西，以至於後來認爲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

我不斷往前走，直到看見那扇重重緊閉，隔絕一切聲音的大門。

我大大地吐一口氣，正眼看向雪之下與由比濱。

問題已經成形，接着便是思考自己的答案。

經過昨天整晚的再三思考，這是我唯一得出的答案。

或許是這個緣故，由比濱聽了，露出鬆一口氣的表情。

要導正是非的話，得從事情的源頭開始。

昨天我幾乎整夜沒睡，就這麼來學校上課。所以令天早上，我一走到自己的座位，馬上趴倒在桌上，一整天下來的課程也在恍惚中度過。

社辦內的兩個人坐在固定位置，她們對我的出現大感訝異。

今天的我的確跟平常不一樣，因爲我不是以社員的身分來到這裏。

「……不是說過，不用勉強自己來嗎？」

「請進……」

我再敲一次門。

一旦雪之下拒絕，便萬事休矣。雖然缺乏足以說服她的籌碼，事到如今，我也絕對不能被拒絕。於是，我把想得到的理由一股腦地說出口。

「……因爲有點事情。」

好不容易說完後，雪之下垂落視線，含糊地開口。

她含着眼淚，看着我跟雪之下。

「可是……」

「……既然是你一個人的責任，便應該自己想辦法解決。」

「根本不對。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即使尋求協助，可以依賴的也只有小町。

爲了不漏聽雪之下的聲音，我拖到現在才首次開口。

所以，是我自己搞錯了。

「停，我知道你要講什麼。」

那麼，還有什麼人選……材木座？拜託材木座的話，我的確不會有什麼罪惡感，而且那個傢伙八成也很閒。然而，這次的對象是整個團體，材木座恐怕無法派上用場。他不擅長與人溝通，面對其他學校的學生時，更是不在話下。

她不帶任何邏輯理論，用顫抖的聲音，斷言用理論思考的我們錯了。

「你終於好好說出口了……」

由比濱難過的聲音在冰冷的社辦內迴盪。

我說完後經過幾秒，雪之下也點頭認同。但是，由比濱仍然用力搖頭。

「……也對。抱歉，忘了這件事吧。」

……不。我明明很清楚，這不是材木座的錯。

一旦問題的某個環節出錯，而得出錯誤的答案，這個問題便失去改正的機會。

喀啦啦啦——大門緩緩滑開。總覺得今天的門特別沉重，我使出喫奶的力氣，纔好不容易開到最大。

人與人的關聯是一種毒物，我們會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依賴。每次依賴別人，內心便受到一點腐蝕。到了最後，我們將變得不依賴別人，就什麼事也辦不到。

「不對，你們說的完全不對。」

看見她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便覺得胸口被緊緊揪住，忍不住想移開雙眼。然而，她溫柔的話語將我的視線牢牢釘住。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或許思考跟採取行動的人是他沒錯，可是我們不也一樣嗎？怎麼可以，全部都推到他身上……」

「……不，這句話纔有問題吧。」

由比濱的頭垂得很低，總覺得自己該對她說些什麼。我不認爲自己被迫扛下所有責任，我反而覺得自己一路上受到許多幫助。

由比濱抬起頭看過來，臉上仍然是快要哭的表情。

「沒有問題。變成這樣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還包括，我……」

她再轉向雪之下，露出責備的眼神。

雪之下正面承受她的視線，閉緊嘴巴，一句話也不說，有如干脆地接受她的責備。

由比濱畏懼於她的眼神，用比較小的聲音嘟噥：

「……我覺得小雪乃的說法，有點狡猾。」

儘管她的語調保守，雙眼還是直視雪之下。認真的眼神中，甚至帶有攻擊性。

雪之下沒有別開視線，猶豫一會兒要不要開口，纔打定主意，用冰冷帶刺的聲音輕輕說道：

「……虧你說得出那種話……你還不是，一樣卑鄙。」

由比濱聽了，稍微咬起嘴脣。兩個人視線交錯，有如瞪着彼此。

「等一下，我可不是爲了這個而來的。」

我根本不在乎誰有錯、誰應該受責難，也不希望弄了半天，最後只得到「每個人都有錯」這種僞善的結論。我今天來這裏的目的，根本不是如此。

當然更不是爲了看雪之下跟由比濱爭辯。

然而，她們聽不進我的制止。兩個人謹慎地看着彼此，爭辯沒有停止的跡象。

由比濱倒吸一口氣，白皙的喉嚨跟着震動。她帶着淚水看向雪之下，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不過，有些事情就算說了，也不見得會了解吧。」

「由比濱，樓上！」

「即使如此……」

竟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別人懇求，實在太難堪了。真不想承認這是我自己，也不想、不能讓別人看見這樣的自己。我的話語支離破碎，沒有半點理論或因果關聯，這些不過是自己的胡言亂語。

由比濱抓住我的手，硬是把我拉起來。我們的臉靠得很近，她凝視我的雙眼，眼眶中泛着淚水。

「不，算了……」

結論已經很明確，我再也沒有什麼好說，也沒有什麼要傳達的想法。我用幾聲乾笑自嘲，把視線移往別處。

「……你還不是一樣沒有說，淨是聊一些無傷大雅的內容來掩飾。」

由比濱吸一下鼻子，抹去眼角的淚水，帶着哭聲說道：

現在到底該說什麼？我能想到的話都已經說完。這些是爲了重新詢問自己，從一開始累積所需要的內容，現在被我說得一句也不剩。萬事休矣。

終於結束了——此刻的我，搞不好反而鬆了一口氣。

「自閉男……」

我還能靠自己的雙腳行動。

「學、學長，我是來通知今天暫停開會……還、還有——」

哪怕那串葡萄再酸、再苦澀、再難喫、甚至有毒，或根本不存在、不可能得到、連「想要」的想法都不被允許——

每當溼熱的氣息讓喉嚨震動，便有什麼話語要脫口而出。我屢屢咬緊壓根，把這些話吞回去。

說罷，我往大門走去。

雪之下很少把一件事說明清楚，由比濱也常用含混不清的話把事情帶過。

「我……」

我很在意由比濱先前說的話。有些事情不說出口，別人是不會了解的。這點無庸置疑。可是，即使我們說出口，對方就一定會了解嗎？

到樓上的話，大概是在空中走廊吧。

「不說出口便不會了解，是吧……」

「我……無法瞭解。」

由比濱揉揉眼睛，猛然把臉抬起。

我自己則動不動想揣測別人的話中之意。

我跟由比濱不但接受了這樣的妥協之計，說不定還強加在雪之下身上，要求她也接受。

所以，我輕輕揮開她的手。

剛走出去，便看到雕像般佇立不動的人影——一色伊呂波。

在模糊的視線中，雪之下離開社辦後，我吐出積壓在胸口的灼熱氣息。

「是啊……不用說出口便希望有人瞭解，終究只是幻想。不過……不過，我……」

雪之下跟由比濱看到我的模樣，面露些許驚訝。

「啊，學長。那個……我正打算過來找你……」

由比濱放開我的手臂，用力握住我的手掌。那隻手的溫度好高。

她難過得扭曲起嘴角，滲出眼角的淚水也快落下。因此，我儘可能用和緩的聲音告訴她：

雪之下也早已感受到，這間社辦變得冰冷又空虛，大家只是坐着空等結束的時間到來。

「自己說出口了，所以對方一定會了解的想法，是一種傲慢、是發話者的自我滿足，以及聽者的自以爲是……基於許許多多的原因，把話說出口後，不見得代表雙方一定能理解。因此，我想要的並不是話語。」

眼角忽然發燙，視線一片模糊，我只聽得見自己的喘息。

由比濱說完，立刻奔出去。我也準備要跟上，卻被一色叫住。

由比濱輕輕抬起手。然而，彼此的距離並非雙方能伸手企及，她的手觸碰不到我，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嘗試再度開口，但還是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

這句話微弱到快聽不見，由比濱聽了，突然說不出話。

我不等她說完，簡單應付一下，急着去追在前方等待的由比濱。這次，一色直接拉住我的外套衣襬。

但是，即便我絞盡腦汁，窮盡一切思考，仍然得不出答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所以最後真正剩下的，只有這般無可救藥的願望。

「……即使說出口，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接受，說不定還會胡思亂想，以爲事情沒有那麼單純，或是有什麼隱情才說出那種話。」

「那是……」

但是，我到處都找不到字句，僅看見由比濱泛紅的眼角，以及雪之下垂下長睫毛，低着頭的側臉。

「小雪乃！」

這種情況絕對不可能發生，我心裏清楚得很；這樣的願望，只存在我無法企及之處。

——對喔，怎麼忘了呢？不論我再怎麼努力，想說的話語都不過是思考、理論、算計、手段，以及謀略。

人只看自己想看的事物，只聽自己想聽的聲音。我當然也不例外。

然而，由比濱不死心。

再怎麼跳也構不到的葡萄，一定酸得要命。

「好，知道了。」

她又拉了一次我的手，但不像先前那麼強力，而是以微弱的力道試探我的意思。由比濱說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不是謊言。她繼續握着我的手，不安地抬頭觀察我的臉。

「……我可以一個人走。快點。」

這一刻，她無力地將手垂下，露出快要哭的表情。

沒有人說出內心真正的聲音，沒有人說出真正想要的事物。

「就算不能接受，如果好好說出來，多談一下，我——」

一色慌慌張張地辯解，但現在不是問這麼多的時候。

說着說着，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我看向窗外，黃昏時刻逐漸來臨，社辦內跟着越來越寒冷。

等察覺時，話語已經脫口而出。我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雪之下不發一語地聽着。她也輕輕環抱自己的肩膀，如同要溫暖身體。

我思索着接下來的字句，視線開始遊移。

由比濱聽到我的低喃，把頭轉過來，雪之下依舊低垂着視線。在由比濱催促的眼神下，我繼續說：

我渴望的不是話語。但我的確渴望着什麼。

我渴求的，其實是酸得要命的葡萄。

「……嗯！」

忽然間，我的視線變得一片模糊。

不過，我不是拒絕她，我沒有因爲不安而需要牽起她的手。我有辦法自己行走，不需要其他人攙扶。如果要牽手，至少不是現在。

我對她的話緩緩搖頭。

「對不起。」她輕聲拋下這句話，隨即從座位上站起，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

「不是你說的那樣。」

明明知道再怎麼思考，自己也沒有理解的一天，我依然尋找着想說的話、應該說的話。明明知道即使說出口，也只是浪費脣舌，不可能有人瞭解……

雪之下靜靜地開口，將自己的肩膀摟得更緊，表情也痛苦得扭曲。

世界上還有許多事情即使說了，對方也不會了解；也有些事情會在說出口的瞬間，毀壞得再也無法復原。

這樣的三言兩語訴說得了什麼？就算說出口，對方也不可能明白。既然如此，仍然執意說出口的話，不是自我滿足還會是什麼？或者說，這正是我們恨之入骨的欺瞞、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的僞物。

由比濱起身要追上去，但又想起留在座位上的我，回過頭來。

所以，就算當初雪之下直接表明參選學生會長，我恐怕也不會只從字面上理解。我想，我照樣會把其他要素列入考慮，想辦法探究她的真意。到頭來，我還是走向錯誤一途。

「可是，不說出口的話，永遠也不會有人瞭解啊……」

不過，我也不需要甜到失去實感的果實。虛假的認知和欺瞞的關係，不是我渴望的事物。

由比濱立刻折回，跟我一起奔上樓梯。

「我還是……」

話雖如此，如果、如果彼此都能這麼想——

那肯定不是相互理解、好好相處、無話不談、待在一起之類的願望。我知道自己不被人理解，也不期望別人理解自己。我追求的是更苛刻、更殘酷的事物。未知的事物是何等恐怖，所以我希望「瞭解」。我想了解、想知道，藉此感到安心，得到心靈上的安適。「想要完全理解」這種願望太過自私、太過獨裁、太過傲慢，既膚淺又教人厭惡。一想到自己抱持這種願望，便覺得渾身快要受不了。

「我們一定要去！小雪乃說她不理解，代表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自己也一樣，完全不知道。可是，我們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我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小雪乃，這是唯一的機會，所以我們非去不可……」

「我還是，想得到『真物』。」

由比濱也立刻跟上。聽到她的腳步聲後，我打開門，踏上走廊。

「聽人家把話說完好不好……雪之下學姐在樓上！」

「快點！」

「抱歉，謝啦。」

理想跟理解是截然不同的東西。

「小雪乃，你從來不把話說出口……有些事情不說出來，是不會有人懂的。」

我用盡全力避免自己哽咽，牙根發出咯吱聲響。儘管想把聲音跟話語通通吞回去，它們卻一而再地突破我的齒縫。

不說出來的話，便沒有人知道——這句話人人會講。他們壓根兒不瞭解，有些事情要說出口，必須承受相當大的痛苦，便把這句一知半解、不知從哪裏聽來的話搬出來用。

「……我們得去找她！」

雪之下用冰冷的聲音道出事實，表情也如同凝固的雕像。我們最近在社辦的生活，的確就是如此。

迅速道謝後，我立刻對由比濱說：

我只是愣愣地看着一切。

我轉過頭，見她無奈地嘆一口氣，豎起手指指向上方。

特別大樓的四樓走廊與校舍相連，那裏沒有屋頂，所以形同頂樓，再加上四周無任何遮蔽，進入冬天后，幾乎不會有人在寒冷的傍晚上去吹風。

「伊呂波？抱歉，我們現在有事。」

「所以，既然這是你們所希望，我才……」

不僅僅是手，說不定連話語都傳達不了。

如果存在那麼一個對象，能互相將醜陋的自我滿足加在彼此身上，並且建立容忍彼此傲慢的關係——

我跟她都耽溺於那樣的環境，耽溺於彼此的做法。

爬上樓梯，便是通往空中走廊的平臺。

我打開玻璃門，踏上空中走廊。

西邊天空的殘照被特別大樓擋住，光線穿過走廊的玻璃窗照射進來；東邊的天空也開始黯淡。

雪之下靠着扶手，一臉出神的樣子。夕陽照亮她在寒風裏翻飛的烏黑長髮，以及陶瓷般潔白的肌膚。她露出哀愁的眼神，望向遠處亮起點點燈光的大樓。

「小雪乃！」

由比濱跑到她身邊，我也一邊喘氣，一邊慢慢地走過去。

「雪之下……」

雪之下並沒有回頭。

但她確實聽到呼喚，發出顫抖的聲音低語：

「我……無法理解。」

她重複一次在杜辦說過的話。

聽到這句話，我頓時停下腳步。

寒風將我們分隔於兩側，雪之下這才緩緩回頭，有如在風中擺盪。她泛溼的雙眼了無生氣，唯有放在胸前的手，用力地握起拳頭。

她不顧被風吹亂的頭髮，用沙啞的聲音向我詢問。

「你所說的『真物』，究竟是什麼？」

「我也……」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我從來沒看過、沒得到過的東西，所以無從形容是什麼樣子，其他人更不可能明白。儘管如此，我還是打從心底期望。

由比濱見我遲遲迴答不出來，向前踏出一步，將手輕輕放上雪之下的肩膀。

「沒有關係，小雪乃。」

「……什麼沒有關係？」

她們依靠着彼此，佇立在原處。經過好一會兒，雪之下大大地吐一口氣，將臉抬起。

「所以，我覺得要說出口才能更瞭解。不過，那樣可能還是不夠吧。我們大概永遠也無法瞭解，可是這樣的話，真的能算是瞭解嗎……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可是，可是……我……」

「我接受你的委託。」

然而，真誠的淚水確實告訴了我——此時此刻的我們，並沒有弄錯。

我微微低下頭。如此簡短的兩個字，卻讓我差點發出哽咽。抬起頭時，由比濱已經把頭移開雪之下的肩膀。

不知爲何，我下意識地仰頭往上看。

我稍微將視線從她們身上移開。

當初我再怎麼思考，都只能得到那樣的答案，想到那樣的話語。爲什麼由比濱卻能說出這樣的話？

一行淚水沿着由比濱的臉頰滑下。

這三者究竟存在多大的落差，現在的我仍無從得知。

繃緊的弦終於斷裂。由比濱把雪之下拉向自己，抱住她的肩膀開始抽泣。雪之下無法擁抱她，吐出一口氣，嘴脣開始顫抖。

有個人只會賣弄彆扭的虛實混合理論，一味地繞圈子。

雪之下也把頭抵上由比濱的肩膀，發出細微的哽咽。

少了言語，我們將無法傳遞想法；有了言語，又會產生誤解。到頭來，我們到底懂得什麼？

「……比企谷同學。」

「其實，我也不太瞭解……」

「嗯。」

有個人永遠保持緘默，無法好好說出內心的想法。

「我不希望，一直維持這個樣子……」

由比濱靠在雪之下的肩頭，雪之下輕撫她的頭髮。

由比濱看向這裏，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她跟我對上視線時，原本哭泣的表情轉爲笑容。

我靜靜等待她的下一句話。她沒有把頭轉過來，不過從充滿堅強意志的聲音中，還是能聽出她的決心。

「……謝了。」

「我也來幫忙……」

下一秒，橘紅色的天空變得一片模糊。

「……多謝。」

她不好意思地害羞笑起。

「你爲什麼要哭……你果然……好卑鄙。」

雪之下雪乃抱持的信念、由比濱結衣追求的關係、比企谷八幡渴望的真物——

她摸摸頭上的丸子，收起笑容，再往雪之下踏近一步，將另一隻手也放上她的肩膀，直視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