⑥ 他和她的起始終於要畫下句點

回到社辦後，我不經意地看向窗外。夕陽正緩緩沒入東京灣，夜幕逐漸降臨東邊的天空，宛如倒下藍色顏料。

「唉，現在該怎麼辦？我都把蛋糕烤好了……」

同樣看着窗外天色的雪之下發出嘆息。放學時刻即將到來，在下課鐘響之前的短暫時間內，大概只夠我們把蛋糕切開。

由比濱聽到雪之下的話，不解地歪頭問：「蛋糕？爲什麼有蛋糕？」

「還問爲什麼……啊，對喔，我們還沒有說。今天找你來這裏，是想幫你慶生。」

「咦？」

「由比濱同學最近一直沒來社團……所以想跟你說，請你不要懈怠……另外，也可以算是對你的感謝……」

雪之下輕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害羞，但她還沒把話說完，由此濱便撲了過去。

「小雪乃，你記得我的生日啊。」

應該不能說是記得，只是從她的郵件信箱地址推測出來。

反正中間的過程不是重點，重要的是，由比濱沉浸在一片喜悅當中。

「可惜今天已經來不及了。」

雪之下終究受不了那股悶熱，想要跟由比濱拉開距離。由比濱稍微抗拒一陣子，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拍一下雙手，雪之下趁機掙脫出來。

「不然，我們去校外慶祝吧！」

「不過校外也沒什麼地方……」

雪之下對突如其來的提議感到猶豫，不過由比濱要她不用擔心，眨着眼睛表示「包在我身上」。

「放心放心，我會負責跟店家訂位。你們爲我準備蛋糕，我已經非常開心。」

「其實不只有蛋糕……」

「咦！還有禮物嗎？」由比濱看着雪之下，眼睛閃閃發光。雪之下不久前才從她的擁抱中脫身，現在她又湊了上來。

雪之下一邊回答她的問題，一邊慎防對方再度撲過來。

由比濱察覺她話中的含意，露出有點不知所措的曖昧笑容。

我不禁苦笑，這時，由比濱輕輕戳我的背。

雪之下也在場時，我還可以假裝不覺得有什麼尷尬，但她現在主動把球丟給我，代表她很清楚我們之間發生什麼事，要我們趕快解決。

「而且，我也不是因爲你才幫忙的。」

她用力把包裝紙砸到我身上。等一下，那不是一看就明白嗎？啊，我瞭解了，因爲那個項圈還可以調整大小。

「你想開就開吧。」

「我要先去向平冢老師報告我們已經補滿社員。」

「好、好看嗎？」

儘管接下來的話實在很難啓齒，我還是勉強自己擠出句子。

「我稍微思考一下。該怎麼說呢……把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如何？我救你那隻狗的事，還有你始終放在心上的事，全部當成沒發生過。」

剩下我跟由比濱留在原地。雪之下說出她要說的話，所以沒有問題，但現場的氣氛還是有些尷尬。你多少想想辦法吧……

「真是受不了……我去打電話訂位！」

「咦……難不成……」

她小心地拆開包裝紙後，睜大眼睛發出驚歎。

由比濱丟下這句話，然後頭也不回地用力關上門，甚至不給我機會回應。

我完全不知道要多多指教什麼。

「啊？」

「嗯，所以我認爲，比企谷同學選擇，讓一切結束。是正確的做法。」

「請問……我可以打開嗎？」

接下來的話顯得比較有精神，但由比濱勉強自己開朗起來，反而讓這句話顯得虛弱無力。

（完）

「嗯……那麼……請、請多多指教……」

在一片夕照下，我無法得知她眯細的眼中看見什麼。

黑色皮革項圈爲潔白的頸部增添色彩，跟被夕陽染成棕色的頭髮對比之下，顯得非常美麗又相稱。

由比濱看向我，眼中閃過一陣難過，接着又立刻低下頭。

「我不是賣人情給某個特定的人，所以你也不用執着於還我人情。不過，既然我讓你操那麼多心，相對地應該有所回報，所以想送你這個東西，代表我們從此扯平。接下來你不用再顧慮我，一切都到此結束。」

她露出溫柔但有點寂寞的笑容。

她的聲音在顫抖，而且相當微弱。我跟雪之下完全無法回答，只能靜靜聆聽。

「啊……喔……」

由比濱沉默半晌纔開口低喃：

她說到這裏時，看了我一眼。

雪之下突然說出意想不到的話，我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

她不太好意思地別開視線。

她在這裏暫停一拍，利用短暫的空檔來回打量我們兩人。

由比濱偷瞄我的反應，宛如在尋找時機，用確認的語氣對我開口：

我每說出一句話，心臟便像被揪住似地感到一股壓力，但如果不說出口，就無法了結這件事。

「是啊，沒錯。」

我早已不再自顧自地期待，然後落得一場空。

「咦？」

「嗯，是啊……不過，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準備禮物。」

我儘量不看由比濱的反應，不留任何空檔地繼續說下去。

「——笨蛋！早一點說啦！」

「……爲什麼你會那樣想？我從來沒同情過你，也沒對你過意不去。只是……」

「可是，要在這裏結束，總覺得……好討厭喔。」

「總覺得事情越來越複雜，我開始搞不懂了……本來還以爲很簡單的……」

不久之後我才明白是什麼東西——事實，或者說是真相——把我們跟她徹底分開。

既然禮物已經交給由比濱，所有權便歸屬於她，根本不需要徵求我的同意。

接着她想起這件事，漠然轉過身，用比平常略快的速度走出社辦，完全不回頭看我們。

可是，實在很難說出口……

「哇……」

這傢伙平時明明一點也不溫柔，卻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多管閒事……

這時，冰冷的說話聲打破現場的曖昧。

這下子終於能夠解脫，包括令人搖頭的誤會，以及自己搞錯的防衛行爲，全部都能畫下句點。不過，這麼想本身或許就是個令人搖頭的誤會，也是自己搞錯的防衛行爲。

一開始便不期待，中途也不會期待，直到最後都不抱期待。

既然如此，爲什麼戴在她的脖子上也那麼適合啊……

「再怎麼說，你都沒有一直過意不去的理由。雖然當時我受重傷，不過對方投保的公司有提供理賠，律師跟駕駛聽說也有來道歉，所以，你一開始便沒有同情或內疚的必要。」

「……謝謝你，笨蛋。」

她不管我怎麼想，單方面地對我這樣說，不知爲何還行禮致意。

由比濱的臉頰漲得通紅。

即使——只是假設——即使那是一種很特別的感情。

我從書包裏拿出一個小包裝，若無其事地遞給由比濱。

因此，這一點絕不能搞錯。

「啊、啊哈哈，想不到自閉男也會準備禮物～～因爲前一陣子……感覺……氣氛有點尷尬。」

社辦的一角微微陷入黑暗。再過一會兒，夕陽即將完全隱沒。

她氣呼呼地卸下項圈要離開社辦。打開門時，又突然停下腳步。

「咦？」

我跟由比濱的座位和雪之下相隔不到兩公尺，但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有一種那之間被一條看不見的線隔開，讓人難以跨越的感覺。

感覺有些地方不太對勁，我們好像被雪之下那番話唬住了。講歪理、耍嘴皮子明明是我的絕活，想不到被她反將一軍。

雪之下背對夕陽站着。海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掀起她的頭髮。

「唉……」

我出手救她的時候，不知道她是什麼人，所以她也是在不認識我的情況下被我拯救。既然如此，她的情感和溫柔並非爲我而生，而是某個幫助她的人。

「雖然你們搞錯自己在幫誰又被誰幫助，不過同樣都算是被害者吧？這樣的話，你們應該向加害者追究一切。所以……」

我看不出由比濱的表情，只知道她緊抿着嘴脣。

那是一個由數條黑色皮革編織而成的項圈，中間有一小塊銀色吊牌，戴在棕毛小狗的脖子上應該很醒目。不是我在吹噓，這份禮物選得真好。這都拜長年來得爲小町買生日禮物所賜，我幫妹妹跑腿的功力可是一流的。

「……你們當然也可以好好重新開始。」

「……傻瓜，結束的話再重新開始不就好嗎？而且，你們也沒做錯什麼。」

由於我們一開始便搞錯方向，自然會走到錯誤的結果。不論對方抱持什麼樣的感情，我都不可能改變答案。

「等、等我一下。」

「其實……那是給狗戴的項圈……」

由比濱似乎也很滿意我的選擇，平靜地凝視那個項圈。

「這不是什麼複雜的事。」

社辦內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深深嘆一口氣看向窗邊，亦即雪之下先前站的位置。

全部說完後，我呼出一口氣，感覺連胸口的不快都吐出來。

我一跟由比濱對上視線，兩人又立刻別開。

「……這可不是因爲你生日才送的。」

她一臉悠哉地撥開肩膀上的頭髮。

因爲意外事故才萌生的感情、藉由犧牲自己得到的同情、不管是誰來救都有可能產生的戀情，我都不可能當真。

「比企谷同學不記得自己幫助過由比濱同學，由比濱同學也不記得自己同情過比企谷同學……你們一開始便搞錯了。」

我說完後，雪之下頷首。

她說完便轉過身去。經過不到三十秒，又撥弄着前發抬起頭。

但這件事還是跟她說清楚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