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忽然間，比企谷小町想到離開哥哥的那一天

隨着時序進入八月中旬，暑假的氣氛開始逐漸淡薄。

一想到可以悠哉的日子所剩無幾，鬱悶感便湧上心頭。我不禁模仿起「番町皿屋敷（注41一名叫做阿菊的亡靈數盤子的怪談。）」裏的女鬼，用恐怖的聲音開始數「一天……兩天……還少兩個月……」。真要說的話，暑假請給我三個月。

我懷着倒數地球滅亡的心情，在冰箱上的月曆多打一個叉。如果在月曆上畫圈，會變成章魚燒小超人（注42《章魚燒小超人》原本是日文繪本，動畫片尾曲名爲「在月曆上畫圈」。）。

暑假大約剩下兩個星期。你是不是正在使用時空跳躍？

喂，這不是真的吧？是不是數錯日期？我再用手指一格一格數一次月曆上的日期。這時，突然有東西湊到我腳邊。

「……怎麼啦？」

原來是家裏的貓——小雪，正老大不高興地看着我。

我們彼此對望幾秒後，小雪用鼻子哼一聲，躺到我的腳背上。真是煩死了。

它大概是要我多關心它一些。

這麼說來，小町這兩三天幾乎都跟酥餅膩在一起……看來小雪對此相當不滿，不得已之下才來找我。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開始撫摸小雪。

剛開始要先順着貓毛，從頭慢慢撫向尾巴。過一陣子後，小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再用按摩的方式輕輕活動它的腳趾。

小雪閉着眼睛發出「嘶……嘶……」的氣聲，看來它是真的累壞了。

想想也有道理，畢竟酥餅寄住在我們家的這幾天，一天到晚追着小雪跑來跑去。

酥餅那種小型犬特有的好動個性，在我們家也發揮得淋漓盡致，整天在屋裏跑個不停。而且它大概是第一次見到貓這種動物，因此對小雪表現出極大的好奇心，老是對它發動「來玩嘛～」的突襲。小雪一碰到這種情況，都會躲到冰箱上、衣櫃後方等酥餅到不了的地方。

最重要的一點是，平常把它照顧得無微不至的小町也被酥餅搶走，在別無選擇的情形下，它只好來找我。真是對不起啊，還讓你委屈自己跟我這種人作伴。

「好啦，到今天結束爲止，你就忍耐一下，多讓讓酥餅吧……畢竟你是它哥哥。」

我把小時候家人對自己說的話，原封不動地送給小雪。雖然我不知道酥餅的年齡，不過小雪待在比企谷家的時間比較長，所以在輩分上算是老大。

小雪聽了我這句話，用尾巴「啪」地往地板一甩，以此表達自己的不甘願。真是抱歉啊。

我繼續撫摸它的身體，不時捏捏肉球、搔搔肚子。這時，客廳的門打開。

我在小町的催促下，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手機，手指在熒幕上滑動，下載她說的狗語翻譯器。另外，在應用程式清單中，我還看到貓語翻譯器。

我晃一晃狗繩的握把部分，小町滿意地點頭。

原本躺在我腳邊的小雪一聽到狗叫，立刻用鼻子噴一聲氣，然後站起身，像貓巴士那樣打一個大哈欠，慢慢晃去其他地方。

「汪！」（來玩嘛！）

「好，我們出發！」

沙沙……稻穗一整天沐浴在陽光下，吸收水分和養分，結出累累的稻米。隨着一陣風吹拂而過，它們全部往兩邊低下頭。

「……總之，這隻狗想要我們陪它玩。」

在這早已住慣的城市裏，人潮分成多種不同的方向。

一輛車從我們身旁駛過。

「我可是很能跟貓相處。」

選擇不改變也有好處。這個道理如同按B鍵取消進化後，神奇寶貝將更快學會技能。

接下來一段時間，小町一直把手機朝向酥餅。酥餅有如自己主人的翻版，很會看人臉色，它察覺到小町的用意，乖乖對着手機叫了幾聲。

我居住的城市很恬靜，如同已經存在一個世代之久，是去到哪都能看見的住宅用地。大馬路對面的河岸依然散佈着農田，那裏聚集不少以務農維生的人家。

「我看，大概就是這樣吧？」

不論是螢火蟲還是妖怪，如今都已不復見。

酥餅「汪」地叫一聲，隨即展現由迷你臘腸狗特有的走路方式。

「好啦好啦，小町也會陪哥哥出去的。」

「汪！」（來玩嘛！）

既然如此，「變化」不應該是悲哀的事情嗎？

我依照小町的吩咐，把這兩種翻譯軟體都下載下來。

這幅習以爲常的景象，散發出溫暖、令人懷念的氣息。

我跟在他們後面。

……咦？這只是複製貼上吧？

「那麼，你有什麼事？」

「來。」

「哥哥……哎呀，真是稀奇的組合。」

小町這句話的語氣像極了「這裏交給我，你們先走」。我趁她按住酥餅時，繫好狗繩。

成長、進化、變遷，真的是一條正確的道路，是值得我們高興的美妙事物嗎？

我早已記不得是在什麼時候——大概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經問過自己這一連串問題。

「謝謝～接下來套到酥餅身上，小町負責按住它不要亂跑。」

「就算是這麼討人厭的哥哥來接小町，小町還是覺得很高興。」

「哥哥，麻煩去拿一下狗繩♪」

「喔？竟然有那種東西。」

於是，我發出朝向未來的咆哮。

「哎呀～小町好久好久沒跟哥哥一起散步呢～」

「哥哥，這是不是有問題？」

「是啊，我可是百獸之王。」

酥餅嗅着草堆的氣味，鼻子不斷髮出聲音，然後啃起青草。貓跟狗都會像這樣喫雜草，把胃裏的毛球吐出來，這是帶寵物出去散步時一定會遇到的情況，因此我和小町停在原地等它一會兒。酥餅如同「喫路邊雜草」這個片語的字面意思喫着雜草（注45「喫路邊雜草」原文爲「道草を食う」，有「閒逛、逗留」之意。）。

「嗯～那麼，帶它出去散步吧。」

小町說的沒有錯……「自閉男」的稱號可不是叫假的。

我不懂小町是怎麼想的纔會說出這種話，她是覺得我的地盤意識很強嗎？不管怎麼樣，先解讀成正面意義好了。

「來來來，酥餅，叫一聲看看。」

「是是是。」

如果我們不改變，便不會產生悲傷。儘管沒有產生任何東西，但只要不造成負面影響，即可算是一項很大的優點。如同我們對照收入與支出，發現最後結算不至於出現赤字，就代表公司的經營方針絕對沒有錯。

小町臉上的表情何止是無奈，幾乎已經到達徹底放棄，近似阿閣黎（注43佛教與印度教用語，爲出家人對師長的稱呼。）的開悟境界。真希望我的家人能夠明白，即使是我這樣的人，被親人以溫暖的眼神注視還是會有點受傷。

餘暉掛在西邊的天空，以固定距離設置的路燈一起點亮，地面上還有家家戶戶的燈火，好幾種光線彼此交雜。

「……是我要帶狗散步喔。」

「真要說的話，的確是要哥哥出去散步。如果不這樣做，哥哥根本不會踏出家門。」

過去——母親說那是她小時候的事情，所以大約是三十多年前——這一帶的河川跟田地裏還看得到螢火蟲，換句話說，現在已經消失無蹤。哥哥，螢火蟲爲什麼一下就死掉（注44出自動畫「螢火蟲之墓」的臺詞。）？

「是～」

「酥餅，有車有車，危險喔。」

太陽已經西斜，靛藍色的天空中渲染出一片薄墨，一彎明月高掛其上。

「啊，哥哥，貓語翻譯器也順便下載一下。」

「哇……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

這個程式翻譯出來的內容不出我所料。以狗的欲求來說，非常合乎邏輯。

「嗯，的確沒有故障。」

天啊，準確得嚇死人，連Excite網站都沒辦法翻譯得這麼傳神。

小雪離去時，尾巴左搖右擺地如同在對我揮手，我夾雜着苦笑目送它離去。

「哥哥果然是百獸之王！」

小町看看我，又看看酥餅，高興地露出笑容。

爲什麼人們總會陷入懷舊情懷？舉凡「過去真是美妙」、「那個美好的年代」、「昭和風情」，在在顯示出越久遠的年代，越能獲得人們肯定。

「沒錯吧。」

「是啊。」

×××

帶酥餅出去繞一圈，它便不會再汪汪叫個不停吧？這隻狗可愛歸可愛，但要是它從早到晚都在家裏跑來跑去，還是會讓人喫不消。

「好，我們走吧！」

「有人對自己說『歡迎回來』，是很幸福的事情呢。」

有的是趕着回家的上班族，有的是在傍晚時分外出張羅食材的家庭主婦，有的是跟朋友一起騎腳踏車的小學生，還有社團活動結束後待在便利商店談笑的國中生、現在才準備外出遊玩的高中生，以及出門接小孩的母親。

在我還小的時候，我覺得那像是看不見的妖怪在作怪。

「這樣可以吧？」

酥餅在前面扯了扯狗繩，小町對它笑着說：

「汪！」（來玩嘛！）

我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望向田地，期待現在是不是還能看到螢火蟲。

我按照小町的吩咐，從由比濱留在這裏的寵物用品堆裏找出狗繩。

不然，由我親自模仿狗叫看看。如果這個程式翻譯出不同內容，代表沒有問題。

所謂的改變，說穿了只是想逃避現狀。既然不選擇逃避，便應該站穩腳跟，讓自己維持不變。

「聽說現在有個翻譯狗語言的應用程式，可以偵測狗狗的叫聲，瞭解它們的心情。」

因此，我不認爲維持不變是不好的，也絲毫不認爲過去的自己以及現在的自己有什麼不對。

「汪！」（來玩嘛！）

他們懷念過去、懷念從前，感嘆變遷、感嘆改變的事物。

「BOWBOW！」（我不想工作是也！）

她完全不能接受這句話，可是，凡事總有例外嘛，好比我再怎麼抱怨回家後都沒有人跟我打招呼，但如果哪天突然看到一隻奇怪的河馬對我唱「歡迎回來」，邀請我加入用漱口水漱口的行列（注46出自「明治イソジン」的廣告。），我可是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我站起身詢問小町，她纔想起原本來找我的目的。

「嗯……是啊，沒錯。」

「喔～對對對，哥哥，智慧型手機借小町用一下。」

聽起來真方便，不知他們會不會推出人類語言的翻譯器？畢竟人們嘴巴說出來的話，不見得代表內心的真實感受。

「好啊。就這麼辦。」

「是啊，故障的是哥哥纔對……」

「汪！」（來玩嘛！）

我啓動狗語翻譯器，把手機交給小町。小町放下酥餅，接過手機立刻開始實驗。

我抬起頭，看到小町把酥餅抱在懷裏。等一下，我是小雪的主人，小雪是我的寵物，這有什麼好稀奇的？

小町喃喃地開口：

小町握着狗繩的握把，享受被酥餅拉着走的感覺。

我的確很久沒有出來閒晃，畢竟我本來就喜歡待在家裏。除非是出去買東西，或是參觀寵物展等有明確目標的活動，不然我幾乎不會跟小町外出。

我深深嘆一口氣。儘管我全身上下都抗拒着踏出家門，但小町完全不在意，在後面不斷推我的背。

「哥哥真像貓科動物。」

我得意地發出哼哼笑聲，小町懷裏的酥餅跟着發出「汪」一聲附和。

「你爲什麼突然不說話？不要用略帶溫柔的眼神看着我！你沒聽說公獅子從來不工作的嗎？」

即使我們自己不改變，我們的周遭、整個世界還是會一點一滴地改變。大家是否單純因爲不想被拋在後頭，才拼命追趕時代的腳步？

「是可以……不過，你要做什麼？」

她伸手指向大門口。

「是啊，雖然不是所有情況都是如此。」

「沒有啊，依我的使用方式，根本不會把手機弄壞……」

小町從我身上別開視線，看向酥餅。

我趁這時候追過步調放慢的小町。要是不這麼做，可能會被她看到我上揚的嘴角。

「我、我纔不是專程去迎接你，只是順便、順便而已。」

因爲難爲情，我生硬地這麼回答。接着是一陣短暫的沉默。

「那也沒關係。」

我聽見小町暖洋洋的聲音，不禁回過頭。

她閉着眼睛，一隻手放在胸口，彷彿在確認心中的微微暖意，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緩緩說道：

「剛纔那句話，是爲了突顯活潑又討人喜歡的小町有多可愛。」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這個夏天裏最不真實的笑容。

「是喔……」

煩死了……

我抬起原本因爲失望而垂下的肩膀，拋下小町跟酥餅逕自往前走。受不了，我的妹妹到重要時刻真是一點都不可愛。不過平時倒是很可愛，超可愛的。

小町用拖鞋前端踢着路邊碎石，出神地仰望星光開始閃爍的天空。

「哥哥住院不在的期間，小町還有小雪陪伴。小雪每天都會在家門口迎接小町。」

「換成是我，它就不會這麼做了，那傢伙只會待在陽臺往下看吧。」

「小雪是個別嬌嘛。」

說到這裏，小町對我開起玩笑。

「呵呵……小町整天被兩個別嬌包圍真是辛苦。」

「又來了……我哪裏有嬌……」

我甚至不認爲自己彆扭。反過來說，再也沒有其他人比我更耿直。這個世界早已扭曲不堪，因此在別人眼中，耿直的我纔會顯得扭曲。

「你的話或許會寂寞，可是我——」

跟酥餅朝夕相處整整三天的小町含着淚水，握住由比濱的手。

小町的言下之意，是連雪之下雪乃那樣的人，或許都抱有一絲寂寞。

「這種年紀的男生這樣想好像怪怪的……一般說來，大家不是都想離開家嗎？」

「不然，改成『娶出去』。」

然而，我看到這些點心時，倏地回想起一些往事。

儘管我沒有特別照顧它，但來到分別的時刻，心中仍然會湧起某種情緒，更何況它還發出依依不捨的聲音。

「嗚嗚……我希望它一開始便不要忘記我……」

今天既然難得出來散步，乾脆在這個跟往日大不相同的城市裏繞些遠路再回家吧。

「啊？我又不可能永遠在這裏，你也該別再黏着哥哥吧。」

「……小町放心了。」

「不，不是……女生買伴手禮時，真的很喜歡選這種東西呢，還會分給班上所有的女生。」

酥餅在小町的懷裏「汪」地叫一聲。由比濱見了，嘴角浮現微笑。

「已、已經沒事啦！不會再發生那種事情！」

「好久以前，我的鞋櫃被人塞一堆這種地區限定點心的空袋子……犯人絕對是班上的女生，而且她本人絲毫沒有要隱匿犯行的意思，那種強勢的態度又讓我受到二次傷害……」

「這是地區限定的商品喔！」

由比濱握緊拳頭對我保證，可惜她安慰人的能力趨近於零，不過，我反而可以接受她的說法，所以姑且先這樣。我的隱身能力終於開花結果，即使要對付蟻王（注49蟻王爲漫畫《獵人》內的角色。）都不是問題，真是可喜可賀。

這時，由比濱從門口看向屋內。

「啊？寂寞是什麼？要你去附近的秋葉原瞧一瞧、找一找的那玩意兒嗎（注47出自家電量販店SATO MUSEN（已結束營業）的廣告歌：「瞧一瞧，找一找，最棒的好東西。就在你家附近的秋葉原，SATO MUSEN。」）？」

由比濱發出近似絕望的哀號，酥餅則因受到驚嚇，在我的腳邊繞圈圈。我抓住酥餅把它抱起來，輕輕放進小町拿來的提袋裏，拉上拉鍊後交給由比濱。

「咦，你不喜歡嗎？」

我怎麼會認爲只有離開的人才寂寞？被留下來的一方，明明抱持同樣的心情。如果哪一天小町要出嫁，我敢說自己一定會哭出來。

「來來來，酥餅，是姐姐喔！」

我沒有那種感情。我深愛一個人的時光，孤獨纔是最棒的好東西。

「不過啊，即使是那樣的別嬌來迎接小町，小町還是很高興。」

「來，送你的伴手禮。」

「嗯，總覺得這些其實不太重要……」

我出聲往屋內叫喚，小町便抱着酥餅來到門口。

「嗨。」

從袋子的大小和重量看來，應該不是木刀。真可惜……如果是不知爲何有一條龍纏繞在劍上的鑰匙圈，或是能在黑暗中發光的骨骼鑰匙圈，我還會有點高興。

出現在對講機熒幕上的是由比濱，她正在整理自己的髮型，心情似乎很好。看來她是要把酥餅接回去。我確認過後，走到大門口。

「汪！」

牽這種小型犬散步當然不可能多累，除非我妹妹的體力差到極點。

「怎麼會呢？我們還一起玩狗語翻譯器，非常快樂！」

小町牽着酥餅往前走，這時，我接過她手中的狗繩握把。

由比濱一邊輕輕撫摸酥餅，一邊問：

「它有沒有帶給你們什麼困擾？」

「汪？」（這個女的是誰？）

即使她總是展現出完美無瑕的一面，偶爾卻會流露脆弱的神情，或者說散發出無力的氣息。不過，目前我還不瞭解其中的意義。

小町頓時停下腳步看向我，臉上不再是先前那種刻意的笑容，而是喫驚的表情。

此刻的我如同被敵方穿越守備網，只好乖乖順應小町的話題。

我打開門，由比濱對我揮手。

「酥餅～～～～」

「現在在智慧型手機上推出了應用程式。」

「有道理。」

我看了看紙袋裏面，果然如由比濱所說，是當地纔買得到的點心。不過，其實就是市面上經常看到的那些點心，只是包裝成地區限定版而已。

送這種東西當伴手禮，不但可以顯示自己去哪裏，也展現出對收禮方的體貼，畢竟很少人收到點心時會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再加上這些小點心都是個別包裝，帶去職場跟學校也很容易分贈，因此可說是既安全又很懂得看場合的選擇。

×××

「嗯……是啊。雖然也有些女生不會這麼做，像是優美子。」

「又來了又來了～明明就很怕寂寞。」

「哪裏哪裏。」

由比濱擔心地看向我手上的紙袋內部。

只要沒什麼理由，我纔不會離開家裏——所以說，獨自在外居住的人，想必都有什麼理由。

若以千葉爲出發點，即使要去東京都內的大學，一個小時也綽綽有餘；但如果校區位在神奈川或多摩等地，便得稍微考慮一下。至於所澤那種地方，則已經處於祕境深處，我還得穿着全套裝備才能上學。

「小町不只是指哥哥，雪乃姐姐是一個人住在外面對吧？不知道她又如何，真的沒有問題嗎……」

她這麼說着，握住我的手。

「嗯，麻煩了。現在換小町牽住哥哥，讓哥哥哪裏都不會去！」

「我現在可以每天通勤上高中，之後也打算念可以每天通勤的大學。所以，除非有什麼特別的事，否則我是不會離開這個家的。」

「不行，小町還是放不下心……哥哥的將來真教人不安……」

我們家的感情並不差。儘管老爸是個偏重度的廢物，但除了嘴巴說出的話跟腦袋想的東西很垃圾之外，我對他沒有什麼不滿。既然沒有特別想過離開家裏，我自然不會有出外獨立之類的願望。

「但願如此。」

小町抱着頭說道。

「我哪裏都不會去。在嫁出去之前，我會一直待在家裏。」

「狗語翻譯器？喔，那個啊。以前是有那種東西沒錯。」

酥餅聽了，露出茫然的眼神。

「喔，它過得很好。小町～」

「喏，它兩天後應該就會想起來了吧。」

我的喉嚨發出一陣乾笑，由比濱連忙安慰我。

她把一個紙袋塞到我手上。

「可是小町會寂寞。」

酥餅把鼻子貼上手提袋的網眼，嗚嗚地叫着。

三浦嗎？不愧是女王，光是把接受朝貢視爲理所當然，便足以教人敬佩。

「啊，嗨囉～」

「你累了吧？我們換手。」

小町接着說下去。

哈哈哈，你在胡說什麼啊，哈哈哈。

「對了，酥餅呢？」

「而且，被留下來的人應該也會寂寞。」

「沒問題的！大家根本不認識你，所以不會做出那種事！」

小町滿臉驚奇地看着我，然後突然笑出來。

「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獨白……」

「還好啦。我們家採行放任主義，父母又都在工作，所以我可以保有自己的時間，根本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別傻了，我怎麼可能沒有理由便離開這個家。」

「結衣姐姐，下次記得再帶酥餅過來玩喔！」

「我只是因爲一個人生活得不到什麼好處罷了。住在外面不但得花錢，還得花時間跟力氣做家事。我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幫忙做家事？你沒聽過等價交換嗎？」

我們差不多準備好晚餐時，家裏的對講機響起。小町正在鍋子前忙碌，於是由我去應門。

「……當家庭主夫的話，也算是嫁出去嗎？」

……她說的沒錯。

我開的玩笑完全被忽略了。可惡，「寂寞」跟「好東西」果然太牽強嗎（注48寂寞的原文爲「sabishii」，廣告歌詞中的好東西原文爲「something」，兩者發音相似。）？

這次小町嘻嘻對着我笑。

由比濱哭喪着臉，緊緊抱住懷裏的提袋。

「謝謝你，小町！」

與其花時間解釋，不如直接展示。我開啓狗語翻譯器，由比濱立刻好奇地看着熒幕，並且試着對自己的狗說話。

「是點心啊……」

「咦……哥哥要離開家裏嗎？」

我朝她抱住的頭頂輕拍一下。

「待在家裏快樂得不得了，簡直是超棒的。不到必要關頭絕對不工作，這就是我的正義。」

看來我的第二學期也能安穩度過，可以放心了。

「——雖然找了很多理由，但我其實是因爲離開小町會覺得寂寞……」

「喔……」

「那麼……再見。」

「哥哥？」

「一定一定！一定會再來的！」

「請務必挑家父家母在的時候，再帶一些點心來訪，順便打個招呼。」

「有道理，跟你的雙親打個招……咦咦咦？不，不行啦！我還是不要來了！」

小町的眼睛原本發出不懷好意的光芒，聽到對方拒絕後，立刻咂一下舌，換回平時的表情。

「總之，小町很期待結衣姐姐再來玩。」

「嗯，謝謝你。」

由比濱道完謝，重新拿好提袋，再拎起其他行李。

看來她差不多要回家了。這時，我想起一件事。

「對了，關於雪之下的事情，她說不定會出現在煙火晚會。平冢老師說，那是地方自治團體主辦的活動，所以地方上的達官貴人都會全家出動。」

「這樣啊……我明白了，我會去看——」

由比濱說到這裏忽然打住，彷彿想到什麼。她輕輕做幾次深呼吸，不太有把握地看向我。

「那個……要不要一起去煙火晚會？由我請客，算是答謝你幫忙照顧酥餅。」

「她既然這麼說，我們去吧，小町。」

我打從一開始便不考慮只有我和她兩個人的選項，再說，真要答謝的話，真正在照顧酥餅的小町應該也要去。

小町似乎看透我的用意，叉着腰無奈地小小嘆一口氣，喃喃抱怨「哥哥真的很沒用耶」，不過我當作沒聽到。

她帶着歉意告訴由比濱：

「嗯……承蒙結衣姐姐邀請，小町真的很高興，可惜現在小町在準備考高中。雖說結衣姐姐是爲了答謝，但小町可能沒辦法外出遊玩……」

「這樣啊……也是呢。」

「真不好意思。可·是！可是可是，小町還是有想買的東西……啊——怎麼辦？小町的時間不夠用～～有想要的東西卻沒時間買，真糟糕～～而且東西那麼多，讓結衣姐姐一個人帶回來太辛苦了～～」

這個鬼靈精，故意說完長長一串牢騷後，還往我這裏瞄過來。

這時，我的視線捕捉到畫面上方的小時鐘。嗯，時間剛剛好。

我得找出充電器爲手機充電，找到一半時，小雪忽然發出「咪」的叫聲。

小町見狀，雙眼立刻發出亮光。

「不過，交給結衣姐姐應該可以放心吧……」

「咦……啊，哥哥是在說酥餅嗎？」

小町再摸了小雪最後一把，從沙發上爬起來離開客廳，看來她是要回自己的房間用功。

在父母回來之前，這裏將回歸以往屬於比企谷家的寧靜。

「沒什麼～」

「有那麼誇張嗎……」

「……好吧，這也是爲了小町，你到時候再跟我聯絡。」

「啥？不是嗎？不然你是在說什麼？」

但是小町並不罷手，又繼續玩弄那隻貓好一陣子以排遣寂寞。再怎麼說，儘管相處時間不長，她還是很寵愛由比濱家的酥餅。

我接下她遞過來的手機，發現電量真的只剩一點點，隨時都有可能沒電。

「讓一個女生隻身參加煙火晚會，實在讓人不放心……而且最近社會又不太安寧……唉，如果這種時候有個有空的男生相陪，不知該有多好……」

×××

她飛撲過去，把臉埋進小雪的肚子，把它的肉球捏到快四分五裂，還一起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喔，好……」

我不禁嘆一口氣。小町聽了，不解地抬頭看過來。

「這樣正好，你也差不多該回去唸書。」

「啊，哥哥，手機要沒電了。」

何況對方都已這樣子拜託，我也無法狠下心拒絕。現在的我可是受到兩個人內外夾擊，如同大阪夏之陣（注50西元一六一四年，豐臣家在「冬之陣」最後與德川幕府協議填平大阪城外的護城河，後來又被德川家填平城內的護城河，而引發一六一五年的「夏之陣」。這兩戰合稱「大阪之役」，此役最後豐臣家滅亡。）的處境。

「是～～」

「小雪～～～～」

「辛苦了。」

「呼嚕呼嚕呼嚕。」（痛苦，救……癢好喫（注53出自遊戲「惡靈古堡」內的飼育員日誌。））

我留下這句話便回去客廳。

「那本來就不是你的……臉皮到底有多厚啊……」

小町接過麥茶一飲而盡，滿意地發出「哈……」一聲，然後把玻璃杯還給我。

酥餅跟着主人回去後，家裏立刻安靜下來。

正當我欣賞着眼前這溫馨的景象時，小町看着我的手機說：

「啊！現在說不定能知道小雪到底在想什麼！哥哥，貓語翻譯器！快點快點！」

「是啊，一點也沒錯。」

關上門的前一刻，後面傳來由比濱充滿精神的回應。

小町慵懶地躺到沙發上，伸手要把墊子攬過來，小雪則在那裏熟睡。

我從廚房看出去，小町似乎不太有精神地靠在沙發上，「呼……」地長嘆一口氣。找從冰箱裏拿出麥茶，倒一杯給小町。

由比濱用委婉的語氣，投以既期待又怕受傷害的眼神。

我連忙拿出手機，開啓貓語翻譯器交給小町，小町馬上把手機湊向小雪的喉嚨。

「這、這個……可、可是……」

「那、那個……如果你已經約好要跟別人一起去，或是真的很忙……其實，也沒有關係……」

仍然處於開啓狀態的貓語翻譯器偵測到聲音，跟着在熒幕上顯示訊息。

此刻的她宛如在外廊上發呆的年邁老太太，臉上的表情相當安詳。

小雪聽到我說話，又回應一聲。可惜這次訊息來不及顯示，畫面已消失。

這幾天從早到晚不絕於耳的狗叫聲，彷彿不曾存在過，取而代之的是清洗碗盤發出的碰撞聲。我關上水龍頭後，還可以聽見遠方傳來的蟲鳴。

「嗯，到時候我會傳簡訊給你！」

由比濱意識到小町的用意，猛然湊到我面前。

終於獲得解脫的小雪，跟酥餅還在的時候一樣，拖着累壞的身子慢慢晃到我跟前。你也辛苦了。

喂，這隻貓真的沒事嗎？應該說，寫出這種應用程式的傢伙真的沒問題嗎？該不會已經被病毒感染吧？

「嗯？喔。」

它肚子上的絨毛盡數露出，完全未採任何防備。面對這種戰術，連素有「南海黑豹」之稱的雷·賽佛（注52來自紐西蘭的綜合格鬥家，比賽時習慣放下雙手完全不防禦。）見了，都會下意識地擺出防禦態勢。

「啊！對、對了！自閉男！我們去買送給小町的謝禮吧！反正她平常也那麼照顧你！」

小町也在我背後喃喃低語。

雖然我很想把話說下去，由比濱卻一直從正面盯着我。

「小雪！」

我的預定行程即爲「沒有行程」，煙火晚會那天我當然有空。

說到小雪此刻放心的模樣，可不是開玩笑的。它平常習慣蜷起身體睡覺，現在卻伸長身子，擺出「Cheir（注51赤冢不二夫的作品《小松君》主角的招牌動作。）！」的姿勢。酥餅離開之後，它終於可以好好放鬆。

我看到訊息，忍不住笑出來。

「是啊，累癱了……有種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