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還是老樣子，雪之下陽乃又來攪局

單軌電車行駛過冬季晴朗的天空。

身旁的小町望着遠去的電車，長長地嘆一口白色的氣，似乎很累的樣子。

「抱歉啦，又把你拉出來。」

「是啊……」

她用力地「哼」一聲做爲回應。這完全是家貓小雪會做的事。那傢伙聽到我叫它，總是老大不高興地噴氣，簡直跟自己的主人越來越像……

「不過，小町也想先買好禮物就是。」

小町一開口，嘴巴又冒出白色煙霧。

「……而且，這搞不好是我們最後一次一起出門。」

「幹麼露出那種落寞的笑容，弄得好像我快掛了似的……」

我簡直被當成出來留下人生最後回憶的末期病患。要是拍成電影，肯定會讓觀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話說回來，即使哥哥身體健康、沒生什麼大病，要是被小町討厭的話，還是會活不下去……

「不是那個意思……下次小町可不會再陪哥哥出來囉！」

她稍微瞪我一眼，如此告誡。

其實我自己也很清楚……

我還明白，一定會有小町所說的「下次」。雖然不知算不算約定，至少我們的確已經說好。接下來的問題在於要挑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用什麼樣的方式開口，以及說些什麼。遇到這種情況，欠缺社交往來經驗的人便很喫虧。真不曉得大家出去玩時，都是怎麼約的？

這個問題暫且擱在一邊。

現在應該以今天的事情爲優先。

昨天結束參拜行程，回到家後，由比濱傳簡訊來聯絡買生日禮物的事。

我們約在千葉車站的大型電子顯示幕前集合。那是最醒目的會合點，對方一出車站，即可看見我們，反之亦然。想到這裏，我呼出白霧的頻率開始增加。

總算等到由比濱走出剪票口。她發現我們，立刻用力揮手。

「嗨囉——」

說着說着，她脫起大衣和底下的針織毛衣。

「這幾件衣服好難做決定，本來想請小町幫忙挑……你能幫忙嗎？」

由比濱將開襟背心夾在腋下，思考了一陣子，然後走向放着圍巾、手套等小東西的架子。

不過，你還是好歹說一聲吧。人家我也需要心理準備好不好？別再玩放鴿子這一招了……

身爲男性的我實在不怎麼敢踏進店內，於是選擇站在遠處觀看。

「毛衣跟背心可以直接套在外面，又能穿去學校——」

她身上多出一件厚實的經編開襟背心。

「……嘿嘿，謝謝。」

回來時，由比濱正捧着好幾件衣服東張西望。

「好啊，那要從哪裏逛起？」

「唔……」由比濱想了一會兒，捧好手上的衣服，歪着頭看過來說道：

「喔。」

「怎麼樣喔……嗯，還不錯啊。」

「好像，大了點……」

不過，看着她們挑選衣服的模樣，便覺得少女感十足。

「不是跟你在一起？」

這時，小町朝這裏走過來。她此刻的表情不同於平常，顯得格外安詳。

「今天要去哪裏？」

「不介意我幫不上忙的話。」

「我儘量。」

雪之下至少知道哪些東西適合自己，對流行時尚也不是毫不關心。那天卻爲由比濱的生日禮物傷透腦筋，可能是出於她不懂得如何幫別人挑東西。

「……的確。」

再繼續往下走，出現的是寵物用品店。

「啊，就從C·one（注10位於千葉市內的購物中心。）開始吧！」

「我在想，到處逛逛選選怎麼樣？」

唉……到底該送什麼好……

「結衣姐姐，嗨囉！」

貓熊強尼的商品怎麼樣？不過，她比我清楚好幾百倍，還是算了……

「小町，快看快看！這件超可愛的對不對！」

我暫時跟由比濱和小町分開，獨自去各處轉轉。有實際的物品做爲參考，說不定能多少想到什麼點子。

啊啊，又是那個傢伙搞的鬼……

由比濱終於露出笑容，脫下開襟背心，迅速摺疊好。我不可能就這麼盯着她看，在尷尬之下，索性把臉轉到三芳。這時，我又想到一個問題。

雪之下的生日禮物……

「啊，不是。我是說……不用擔心，剛剛好……」

「嗯……」

貓咪用品……可是，她又沒有養貓。既然那麼喜歡貓，爲什麼不養一隻？該不會她住的大廈禁止養寵物吧？不然，貓的攝影集怎麼樣？省省吧，我看那個人家裏早已收藏一大堆。

沒有特別好或不好。總之，穿在她的身上很適合。

千葉可以說是購物天堂，高中生逛街買東西，絕對不會漏掉PARC0。

她似乎想到什麼，忽然抬起頭，大大張開握起的手掌。

「不過，你不用考慮雪之下的size嗎？」

順帶一提，我今天的服裝同樣經過她的檢查，確定穿得夠像樣才終於放行。原本我自己選的衣服，可是被批評得一無是處，只差沒把「我要把它踩爛（注11時尚評論家杉浦克昭常用的臺詞。杉浦克昭（Peeko）與電影評論家杉浦孝昭（阿杉）爲雙胞胎兄弟。）！」這句話說出口。等等，這不是Peeko說的話？還是阿杉？隨便啦，一點也不重要。

聽到這句話，我纔敢把頭轉回去。

由比濱套上有絨毛的連帽夾克，到試裝鏡前轉一圈。

「size-……」

「對吧！拿掉的話，春天也可以穿～」

「嗯！不對，我還是希望你幫上忙啦。」

我一邊苦思，一邊環視周圍各式各樣的商店。最後實在沒有什麼發現，索性回到原本待的地方。

「跟雪之下比的話，的確……」

下一秒，她的臉頰越漲越紅。既然知道不好意思，一開始便請不要這麼做好嗎？連我自己也不太好意思……我輕輕甩開她的手，稍微搧幾下風。嗯，一定是這家店的暖氣開太強，才熱得要命。

旁邊的飾品店……恐怕也沒有什麼理想的禮物。

「不過，雪之下很遵守校規，她在學校不會穿這種衣服吧。」

快點住手！大家都是自己人，爲什麼不好好相處！雖然津田沼在習志野市！

「……開、開玩笑的……」

挑選衣服時，首先要注意的就是尺寸合適與否。千萬不要忽視服裝輪廓的重要性——好啦，這句話其實是從小町那裏現學現賣。

說到一蘭拉麪，大家一定會想到將吧檯座位獨立區隔、讓顧客得以專注於食物的「味集中系統」。順帶一提，這項設計已經取得專利。由此可證，獨行俠想必也配備了「人生集中系統」。動作快！一定要搶到專利許可！

到底送什麼纔好……

我想，C·one的「（C）」是出自千葉的羅馬拼音第一個字。換言之，就是「頭文字C」。從千葉當地英雄人物「Captain☆c」的命名方式，也能明顯看出這一點。再順便告訴你，千葉蝙蝠俠並不屬於當地英雄之列。可別搞錯啦！

最後，我終於勉強擠出這句話。

既死心眼、又笨拙——那樣的個性，的確像極了雪之下。

由比濱大略比一下車站附近，往那個方向走去。

「哇，真的耶！上面的絨毛可以脫掉，要穿搭也很容易！」

她匆匆忙忙地跑過來，靴子發出急促的聲響，羊毛大衣也不停翻飛，露出底下的及腰針織毛衣和窄牛仔褲。

雖然校規幾乎淪爲參考用，它好歹還是存在。而校規這種東西，當然也會規定學生應該如何穿着。以毛衣和開襟背心來說，便只能穿着學校規定的款式。在我們的學校裏，乖乖遵守校規的學生並不多，所以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還是存在像雪之下那樣確實依照校規行事的人。

「對啦，換做我就一點也不可愛。」

前些日子，我、小町、雪之下一起去買由比濱的生日禮物時，發現她嚴重欠缺時下高中女生該有的樣子，着實喫了一驚。

「不太好拿東西耶……」

「連指手套就是這樣。」

「哥哥，真的很別嬌耶……」

「咦，小町呢？」

其中又屬女生買起東西特別聒噪。她們一路上聊化妝又聊流行，興奮得不得了。男生自然不可能加入話題，只能遠遠落在好幾步之外，徹底地被晾到一旁。

「嘿，我咬！」

「嘿咻……怎麼樣？」

「抱歉，我遲到了！」

「總之，滿適合的，我覺得不錯啊。」

兩個女生左拿一件衣服、右拿一件衣服，開心地討論着。雖然不是很重要，還是容我提醒你們一下：令天是來買雪之下的生日禮物，不是給自己的禮物喔！

PARC0是千葉市年輕族羣的好夥伴。既時髦又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可以依照買衣服的地方分成PARC0跟LaLaport兩大教。千葉市內幾乎只容得下這兩個大頭分高下。PARC0教底下又有千葉PARC0和津田沼PARC0派別，進行着醜陋的骨肉相殘。

她稍微彎下身體，打量我的反應。

她看中一對貓掌造型，以及小狗造型的連指手套，貓手套看上去就是一對貓掌；至於狗手套，手臂部分是狗的臉，上面還有一對耳朵，拇指部分是下顎。由比濱套上那對手套，試玩起來。

「我以爲她去找你了……」

「雖然不是很重要，雪之下不會帶這種手套出門吧？」

接着，那隻小狗咬住我的手。

我信步閒逛，經過一間得士尼商品專賣店。

儘管不是要安慰她，我還是結結巴巴地辯解。然而，這般行徑只讓由比濱感到可疑，投過來「你在想什麼」的視線。啊～～受不了！這種時候到底該怎麼說纔對啦！

走着走着，由比濱指向一個地方。

要你管。

「好可愛！用這個跟酥餅玩，一定很有趣！」

店裏放着音樂，衣服布料的摩擦聲卻出奇地明顯，由比濱的呼吸聲更是不想聽到也難。

小町接在她的後面，我也跟上去。

我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打電話聯絡小町也不會有用。雖然她今天光是願意出來，我便相當感激，所以沒有什麼好說的。

「對啊，程度跟和哥哥出門差不多……不過，那樣的雪乃姐姐也很可愛！對吧？」

再說，把雪之下跟我相提並論，可是相當失禮。

「對喔，差點忘了。這樣的話……」

總覺得好像看到什麼不該看的畫面，我迅速把眼睛別開。旁邊不是有更衣室嗎……還是說，你因爲裏面還有穿衣服，才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你不放在心上，我可是會放在心上，拜託趕快停手。

進入C·one館內，便看到成排的店家，以及開春特賣的醒目文宣。這裏地處電車高架軌道下，形成狹長型結構。最近正好在舉行新春大清倉的促銷活動，所以顯得比往常熱鬧。

只不過，當她收到禮物時，那份笨拙會怎麼表現出來，也是一個問題。

於是，由比濱走向店內的試穿鏡，我跟在她的後面。

雪之下啊雪之下，你那笨拙的一面，實在很教人頭痛……在自己的興越之外，她喜歡一些實用性高的物品。就算想配合雪之下的閱讀興趣，她要看什麼書都會自己去買；再加上是一個人在外居住，生活用品跟料理器具想必也很齊全，連胸前都隨時掛着洗衣板。

「和結衣姐姐逛街，好有安心感……」

她物色到一半，突然發出「啊」的一聲。

「我也到附近看看。」

真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在於這不是由比濱要穿的衣服，而是送給雪之下的禮物。如果讓雪之下來穿，某個部分恐怕會變得很寬鬆……至於是哪個部分，我當然不會說出來。

由比濱複誦一次聽到的字，捏一把自己的肚子。

C·one嗎？這個我知道。裏面有一蘭拉麪對吧。

她的臉色沉了下來。接着，她原本捏着肚子的手移動到上臂，表情更加絕望。放心！一點也不大！啊，是滿大的沒錯……總之，真的不大啦！不過也不小喔！

小町盯着我的臉，亟欲尋求我的同意。

由比濱點點頭，同意我說的話。根據我的印象，雪之下從未在平時的裝扮上，搭配這類很明顯走可愛風的東西。即使她收下，恐怕也不會拿出來用——等等，有機會喔。既然是由比濱送的手套，她搞不好真的會拿出來用。而且冷靜的表情只是外表，內心其實開心得不得了。

「看來得找找別的……」

由比濱換把玩貓掌手套，努力動着腦筋，繼續物色其他商品。

「啊，這個好像也不錯。」

她從架子上拿出一雙類似貓腳的襪子。

「是襪子嗎？好像很難穿進鞋子。」

「這是室內襪啦！當然不可能穿到外面去！」

若是按照你的說法，先前看中的手套也不可能在外面使用……不過，經由比濱那麼說，我才注意到襪子底裝了粉紅色的橡膠肉球，似乎有防滑效果。

「反正這種襪子只會在家裏穿，所以不用擔心別人的視線……如何？」

「嗯，她會很高興吧。」

真要說的話，只要是由比濱送的禮物，雪之下想必都會很高興。跟禮物本身比起來，送的人是誰這點更重要。相同的道理，我們往往不會注意誰說了什麼話，而是某句話由誰所說。

「好，就選這個。」

由比濱將手上捧的東西通通帶去結帳。其中還出現先前的開襟背心和兩雙手套。貓掌手套也要送她嗎……

話說回來，既然有貓掌跟貓腳……

這裏有沒有順便賣貓的尾巴？

×××

接下來，該輪到我好好挑一下禮物。剛纔那間店沒有賣貓尾巴，真是太可惜了。

如此這般，我們來到位於千番地的SOGO千葉店。從座落的地址看來，這棟百貨好像對流行很敏銳。啊，那是sensitive纔對（注12該處位於新町一〇〇〇番地，而得名「センシティ」，發音類似英文sensitive。）。

平常來到這裏，我都是去男士服裝賣場。不過，今天的目的是買雪之下的生日禮物，所以要改去女性樓層。

我不瞭解女生喜歡的東西，於是讓由比濱在前面帶路。

由比濱相中一間在衣服之外，兼售其他零碎小東西的商店。

所以纔不想戴啊……我無奈地摘下眼鏡，由比濱馬上拿另一副不同款式的過來。

希望她一個人度過的時光充滿溫暖，心靈也能得到安適。

這裏看得到行駛中的單軌電車，讓人產生千葉發展得超先進的錯覺。這裏簡直是未來都市。

其實我也一樣。

葉山簡單舉手問候，袖口下散發銀色光芒的手錶露了出來。

在她這麼建議下，我也開始在店內到處挑選。

在心裏發牢騷到一半，由比濱拍了拍我的肩膀。

「陽乃姐姐……還有——」

她立刻顯得不悅，但還是一副接一副地拿起其他眼鏡，研究款式造型。後來，我也拿起一副眼鏡瞧瞧。

「大概像這樣吧。」

店員引領我們到窗邊的四人座位。從窗戶望下去，整座千葉車站盡收眼底。我讓由比濱坐進靠窗側，自己坐在另一邊，好欣賞她背後的千葉車站。

我也輕輕點頭回應。除此之外，兩人不再有任何互動，唯有店內播放的爵士樂依稀傳人耳朵。途中，某人挪動椅子的聲音夾雜進來。

「喔？是比企谷。」

「咦～你確定要掛電話？」

「啊，喂！」

「啊，雪乃，是我是我！你現在能出來嗎？」

「吵死了……」

搞什麼？眼鏡就眼鏡，幹麼特地寫成英文？動不動便要來幾句洋話，少在那邊自以爲好不好？hanger爲什麼不直接寫衣架？肉醬硬要說成bolognese是很酷炫嗎？還有義大利麪，現在用spaghetti早已不夠看，改成pasta才叫潮。我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真心祝福，你的廣告很浪漫:）

我所認識的雪之下雪乃，總是拗不過由比濱的哀求，最喜歡貓，放假時喜歡抱着貓熊強尼的墊子，在網路上尋找貓的影片。

「其實你可以直接到處看看，像是手套、飾品、圍巾，還有生活用品之類的……」

她將視線移向前方。出現在那裏的，是穿着不黑不白的灰色針織衫、外面搭上黑色夾克的男子，葉山隼人。葉山略呈淡金色的棕色頭髮下，同樣是一副略顯驚訝的眼神。不過，他還是很快地換上笑容。

既然由比濱要送她貓腳造型的室內襪，我也挑個足以匹配的東西吧。

她——雪之下陽乃——身穿以白色爲底的荷葉邊襯衫，胸前掛着金色鎖環串成的項鍊。即使窗外的光明將她照得燦爛，帶着愉快笑意的雙眼卻比黃昏的天空黑暗。她如同包覆起全身不搭調的印象般，披好鮮紅色的披肩，開口叫我的名字。

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我們以爲自己瞭解，實際上卻根本不瞭解。例如平常不戴眼鏡的由比濱，戴上眼鏡也出乎意料地搭配。

好快！直接秒掛電話！由比濱和葉山不約而同地苦笑起來。不過，陽乃大概早已習慣雪之下的反應，沒有半點動搖，繼續調皮地說道：

「啊，今天我們是來買小雪乃的禮物……」

想不到自己對她也有幾分理解。

「超不搭的！」

「偶爾出門一下，就被你姐姐逮到……」

「……謝謝啊。」

「呵呵，我看起來有沒有變聰明？」

追着單軌電車看到一半，忽地跟斜對面座位的人對上視線。

『再見。』

「好像很久沒見到比濱妹妹了呢！」

確認由比濱的意願後，我們走進百貨公司內的咖啡廳。這裏位於內部深處，所以氣氛較爲寧靜，沒有外面的熙熙攘攘。

葉山見到她的舉動，委婉地說：

她聽完由比濱的話，點頭表示理解，接着迅速拿出平機，撥打電話。

「好啦，快點！」

我看看手機，再看向陽乃，她早已把手藏到背後，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看來現在是不可能要她把手機拿回去，但聽筒裏又不斷傳來雪之下叫姐姐的聲音。沒辦法，只好先接起來……

「喔——對對，她的生日快到了……這樣啊，原來。」

「這次……換這個。」

而且在造型之外，功能同樣五花八門，例如防止花粉飛進眼睛、過濾藍光等等。隨着眼鏡逐漸普及，目的不再只是矯正視力，價格也越來越親民。

我所認識的雪之下雪乃——

經過短暫的沉默，我聽見她嘆一口氣。

「約會對不對？抓到了喔～～你們啊，還是一樣要好～雪乃沒有一起來嗎？」

她一說完，立刻把手機塞給我。

於是，我們來到光顧過好幾次、已經相當熟悉的地方。

×××

連我自己也很想知道。今天只不過是出來買個東西……爲什麼我會在這裏！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唔～哇！哈！啥！哈！哈！是妖怪的錯對吧？對吧（注14出自動畫《妖怪手錶》片尾曲「妖怪體操第一」之歌詞。）？我沒有錯，錯的是妖怪！

我一時想不出該說什麼，索性先發個聲音。雪之下聽到了，一定突然忘了呼吸。

「來，你也戴戴看。」

「呃……喂？」

聽到這裏，她的嘴角立刻上揚。

我轉過頭，發現她的臉上多出一副眼鏡，還得意洋洋地推個幾下。

我做好覺悟，鼓起勇氣……PER～～SONA！（注13指遊戲《女神異聞錄》系列，眼鏡爲四代重要元素。）補充一下，我喜歡第三代勝於第四代，所以召喚的時候，比較想要拿手槍抵住太陽穴！

我在展示架之間移動，不時注意着店員的視線。忽然間，由比濱在一個架子前駐足。該展示架的POP廣告上，大大寫着「EyeWear」。

她硬是幫我掛上眼鏡。嘖，很煩耶……我只好把半掛在耳朵上的眼鏡戴好，順便對她念個幾句。

我瞪一眼逮到自己的妖怪，還想繼續補充時，被雪之下嘆的第二口氣打斷。

「有什麼關係。來！」

對方同樣坐在靠窗側的沙發上。

過去的我從來沒有試着去了解。

「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好不容易買完禮物，我們決定去咖啡廳坐坐，讓疲憊的雙腿休息。離開百貨公司的話，還有星巴克可以選擇，只是現在外面冷得要命，再加上我還搞不太懂他們的點餐方式，所以今天沒有這個興致。

『喂……』

「來，比企谷。」

「其實啊，比企谷就在我的旁邊喔！」

還好有由此濱陪在一旁，提供各式各樣的建議，目前尚未出現任何店員報警，以及警衛特地前來關切的情事。要是我只身闖進來，店員肯定主動上前詢問「請問要找些什麼」，然後緊緊地跟在我的屁股後面，收銀臺後方的人也會用充滿警戒的視線看過來。這些都是之前隨意晃進來時遇到的事。男生的確很少獨自逛百貨公司，這點我可以理解。但還是希望各位不要那麼提防我……

靜謐的咖啡廳內，微微聽得到電話接通前的響鈴。

戴上眼鏡後，我用食指推推鏡框。由比濱看了，立刻「噗哧」地笑出來。

「閉嘴啦，笨蛋！」

「嗯。」

聽到由比濱讚美，反而換我不知該做何反應。

「這裏可以嗎？」

『唉，受不了……爲什麼你也在？』

陽乃極其自然地坐來我們的餐桌。葉山輕嘆一口氣，拿起帳單，跟着坐到我的隔壁。

不過，在此時此刻，儘管只有一點點，儘管距離「理解」仍很遙遠，也絕對稱不上理想的形態，我們確實累積了一段三人共有的時間。區區半年的光陰，根本沒有什麼了不起。但是，跟當時比起來，自己對她們的確有了些許瞭解。

陽乃的嘴角浮現信心滿滿的笑容。

真想不到，眼鏡也有這麼多花樣。

明明是你要我戴的，現在又一點反應都沒有。好歹說些什麼吧——我用眼神如此暗示，她才連忙揮手說：

要是真的戴上去，百分之百會被取笑……她見我猶豫不定，直接把眼鏡推過來。

「……嗨。」

「當你有『戴眼鏡等於很聰明』的想法時，腦袋便已經沒救了。」

「兩位。」

正打算開口時，卻見她張開嘴巴，呆呆地凝視着我。

「啊！沒、沒什麼……總覺得，跟你意外地合。」

『……有什麼事？』

「隼人同學？」

「咦……」

不過……意外地合，是吧——

由比濱聽到聲音，稍微看過去一眼，隨即露出訝異的表情。

不只是對雪之下，對由比濱恐怕也如此。

「纔不要。」

『又在開無聊的玩笑……你也該——』

忘記是什麼時候，雪之下後悔地說過，自己對由比濱一點也不瞭解。

陽乃用手肘輕戳幾下由比濱，又看向店門口。

「……她不會出來吧？」

由比濱拿起一副眼鏡遞過來。

「不，今天的話應該會。」

「……」

『好了，夠了，我馬上過去。叫姐姐聽電話。』

「是……不好意思。」

爲什麼我要道歉？

我用溼紙巾把手機熒幕擦乾淨，還給陽乃。陽乃對雪之下簡單交代完地點，隨即結束通話。

「雪乃說她會來。」

她一臉滿意地微笑。由比濱不太好意思地開口詢問：

「請問，爲什麼要把小雪乃找出來？她好像不是很願意……」

「嗯？喔——今天晚一點本來有家庭聚餐，她卻不肯參加。不過啊，只要跟她說你們也在，便不得不出來了。對吧？」

「所以我們是人質喔……」

「雖然人質的說法不太好聽，爲了代替自己被囚禁的朋友，急急忙忙地趕來現場，不是很美妙的故事嗎？」

「那樣的話，邪智暴虐的君王會變成誰呢——」

「哎呀～文藝青年呢～」

陽乃愉快地對我揶揄。

一旁的由比濱聽了，滿頭都是問號。葉山輕笑一下，爲她解惑。

「《跑吧！美樂斯（注15太宰治所著之短篇小說。）》的劇情。」

「啊，喔～～對對對，就是那個嘛！知道知道，我有聽過。他跑超快的～」

你真的知道嗎……就是「美樂斯開始跑了……美樂斯跟塞裏努丟斯……永遠都是好碰友……！（注16「原文爲「メロスゎ走った……メロスとセリヌンゎ……ズッ友だょ……！」出自推特上的知名系列文。）」的那個啦。

我用懷疑的眼神看着由比濱，她趕緊轉換話題，矇混過去。

「對了，全家人聚餐聽起來很棒呢！大家一起——咦？」

說到一半，她的視線移到葉山身上。葉山看出她在想什麼，主動開口回答：

「生日禮物嗎……」

她挨近身旁的由比濱，由比濱顯得有些不知所措，縮着身體拿出自己的購物袋。

我不明白他們過去的關係如何。即使明白，也沒有多大的幫助。

如果我跟他們念同一所小學，會是什麼樣子？

她見由比濱搖搖手，爽快地表示不在意，才稍微放下心，接着把臉轉向我這裏，抬起眼睛看過來。

「喔～這一陣子地板的確很冰。」

我假裝伸展一下筋骨，趁機窺看四周。然而，陽乃完全看穿我的意圖，笑着告訴我：

「真懷念……小時候啊，每次家人有什麼事情要忙，都是由我照顧你們兩個。」

「我們兩家人是舊識……今天出去拜年時，他們提議要不要一起喫飯，所以我也被迫跟來了。」

「別那麼說嘛。人家雪乃也是匆匆趕過來的樣子……」

「姐姐……不要憑空捏造記憶。」

先前講電話時並未告知由比濱也在，所以雪之下見到她也在場，顯得有些不可思議。

「沒錯沒錯！之前去小雪乃家的時候，就在想她的客廳地板好像有點冰。」

葉山聳一下肩膀，隨即望向窗外。他眼中所見的，恐怕不是路上的街燈。

「沒什麼，反正我閒得很。」

「……紅茶。」

老實說，原本買完東西后，我跟由比濱便沒什麼特別的計畫。現在得以免於兩人獨處，我還覺得比較輕鬆。話雖如此，變成現在這樣也完全沒有好到哪去。

葉山迅速幫忙點好飲料，紅茶也送上桌後，陽乃輕輕呼一口氣。

距離陽乃打電話給雪之下，大約過了三十分鐘。看來從她住的大廈到這裏，還需要一些時間。況且，人家都已經在路上，現在我也不可能自己先走人。

「對啊。嗯……我跟自閉男出來買東西，剛好遇到他們……」

不只是我，由比濱也頻頻東張西望，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她忽然看見什麼，不自覺地發出聲音。我跟着看過去，正好見到雪之下快步走進來。

看來這是雪之下家每年的例行公事。待會兒要聚餐的話，應該代表雪之下的父母親也在附近……有點想看看他們的樣子。

雪之下側眼瞪過去，陽乃則維持一派自然的樣子。由比濱被夾在中間，只能尷尬地笑一下。大亂鬥！雪之下姐妹——拜託兩位別鬧了……

「是喔……」

「你買什麼？」

「雪之下同學，你要喝什麼？」

「當年你們明明那麼可愛……現在啊……都變得好無趣。」

由比濱稍微起身，騰出一些空位。雪之下想當然耳地坐到看不見陽乃的位置，然後低頭向由比濱道歉。

「喔，原來如此……」

現在能夠做的，只有啜飲苦澀的咖啡，繼續聽她們的往事，偶爾點個頭，然後任憑自己想像。

不管陽乃跟他怎麼說，雪之下都不改變態度。陽乃也不以爲意，逕自看向遠方。

後來，葉山大概閒得發慌，獨自低喃起來。

「小雪乃——這邊這邊！」

雪之下似乎也沒有料到。她不發一語地看向葉山，對方只是聳聳肩膀。

「啊——動物公園那次對吧……遊樂場那裏的確是惡夢……」

一切的元兇泛起挑釁的笑意，帶着嘲弄的語氣開口：

「咦～～」由比濱聽到這裏，發出一聲低呼。

「去臨海公園時也一樣。又是放人鴿子，又是把摩天輪車廂晃來晃去……」

葉山點頭同意，雪之下則端着茶杯，閉起眼睛不說什麼。由比濱見現場沉默下來，開始尋找延續話題的方式。

對面的兩個人聊起女性話題，我跟葉山這兩個男生插不上話，只是默默地聽着。

由比濱不想直接說出是買她的生日禮物，掩蓋了部分事實。雪之下聞言，訝異地來回看着我們兩人。

×××

「比企谷同學，我也向你——」

看着他們懷念地聊起往事，我忽然有種感覺。

「由比濱同學……你也來了嗎？」

連由比濱也插不進對話，更遑論是我。

當時我是怎麼回答的？

由比濱朝雪之下揮手，對方也注意到，立刻轉向我們的座位。

「不好意思，姐姐帶給你這麼多困擾。」

印象中，自己曾經被這麼問過——

「沒錯。隼人是家中獨子，所以他的父母對我們也疼愛有加。對吧，雪乃？」

「……」

那些顯赫的名門家庭，檯面下想必也有很多紛擾。雖然對我們庶民來說沒有什麼真實感，但那些就是真的會發生。這點着實教人無奈。話說回來，親戚之間關係緊密的家庭也不在少數。說不定很多家庭都擁有獨特的社羣，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我也看着映在玻璃窗上的葉山，不經意地開始好奇，葉山曾經送過雪之下什麼樣的禮物。

即使是一般的庶民，都會被不同的煩惱長期糾纏。隨着身分地位提高，面臨的困擾自然更加複雜。

「啊哈哈……這個嘛……」

「我偶爾也送她個禮物好了。」

「家人正在其他地方拜年，我們先在這裏等候。」

「嗯……我買的是室內襪……」

「元旦整天忙着應付親戚，四號就要開工，前一天一定忙得不得了，所以只有今天有空跟熟人見面。」

他們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表情都陰沉下來，唯有陽乃一人愉快地點頭。

接下來的時間，葉山依舊不發一語，聽着陽乃和由比濱聊天，不時點頭附和。他拿着飲料杯的手上，秒針在表面緩緩走動着。

「一點小東西。」

「雪乃，你好慢喔～」

那是他們共同果積起，僅屬於他們的時間，我們外人絲毫沒有踏入的餘地。

我愣愣地望着那根秒針。

「買東西……是、是嗎……」

「你只是拉着我們到處跑吧？那簡直是惡夢。」

葉山微笑着應聲，雪之下默默地低下頭。

她「喀」地將茶杯置於茶碟，用冰冷的視線看向陽乃，並且輕聲說道。葉山這時也開口：

由比濱理解似的點點頭，陽乃撫着紅茶杯緣，輕輕嘆一口氣。

聽到這句話，雪之下皺起眉頭。

「對對。我同樣很怕冷，很能體會～」

「到處拜訪別人，感覺很辛苦呢。」

「嗯……隼人同學跟兩位，好像很久以前就認識呢。」

說完，她看向葉山。

「總之，先坐下再談吧。」

過去的事情思考到一半，耳邊傳來某人嘆氣，放下杯子的聲響。我看過去，發現陽乃託着臉頰，用不帶暖意的眼神，盯着葉山跟雪之下。

「大家好久沒有一起喝茶了呢～」

放着慢慢啜飲的咖啡早已見底，原本飄着白色蒸氣的紅茶壺也涼了下來。

「每年都要來一次，已經很習慣了。雖然我還是常常嫌麻煩……真想不到，這種習慣竟然留了下來——不對，應該說是傳統。」

雖然很難以言語表達，陽乃的這句話吐露出自己對此早已死心。

規律的節奏、沒有一絲差池，忠實地遵循預先設定好的速度。繞了一圈又一圈，不斷回到相同的地方，樣貌也未曾出現過丁點變化。然而，這不代表真的沒有改變。即使秒針不會變化，周圍顯示的時間也片刻不停地變換着。

「不說這些了。你們買了什麼禮物？」

「……」

經她這麼回答，我立刻懂了。大人有什麼事情時，小孩子總會被打發到一邊去。過去我的母親參加合作社時，也會跟其他家庭的母親聚會。這些母親的小孩便被趕在一起，放任他們自己去玩。可是啊，媽媽，大人之間相處得好，未必代表他們的小孩也能好好相處喔……我都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哪裏哪裏，一點也不會。」

「是嗎？」

這時，陽乃看着禮物的包裝，倏地開口：

「喔～對對對。而且雪乃幾乎每次都哭出來。」

這時，一陣熟悉的爽朗聲音進來緩和緊繃的氣氛。然而，他用了某個我未曾聽過的稱呼方式，我下意識地轉過頭去。葉山頓時發現自己說錯話，皺了一下臉，又馬上用微笑敷衍過去。

陽乃用力拍一下桌子，坐直身體，如同要揮別先前的嘆息。

「隼人，怎麼樣？」

「臨時把別人叫出來，還有辦法說這種話……」

這段時間真是折磨人。

然後，他看過來一眼。

「我纔沒有捏造～隼人，是不是啊？」

「……嗯。」

「是啊。」

「我不這麼認爲。」

不論是雪之下，或沒在新年參拜上出現的葉山，都必須面對這類交際來往。

「怎麼會呢？不只是我的父母，大家對你們都相當疼愛。」葉山面露微笑說道。

他沒有追問下去，很快地把視線別開。

她的脣瓣優美豔麗，使說出口的話更顯冷酷。在寒冰般的微笑下，她提到的兩個人皆說不出話。

雪之下握緊放在桌上的手掌，葉山咬緊牙根，別開視線。由比濱似乎不明白髮生什麼事，瞥了我一眼。

經過一陣沉寂，陽乃又輕笑起來。

「還好啊，現在多了比企谷。我先疼愛你一下好了～」

「不了，那種運動型社團的『疼愛』方式我喫不消……」

「就是這樣才讓我更想疼愛呢～很好很好～姐姐很欣賞喔～」

她把手伸過來，想摸摸我的頭，我一個後仰閃過。

「哎呀，竟然逃掉了。」

陽乃現在笑咪咪的樣子，就像和藹可親的大姐姐。有美女大姐姐對着自己微笑，可是相當難得的經驗，這種感覺其實不差。我甚至覺得，哪怕只是虛假的笑容都無妨。如果是像一色伊呂波那樣，笑容的另一面是爲了突顯自身的可愛，便沒有什麼稀奇。反正每個人都可能如此，所以一點也不可怕。

雪之下陽乃則不同。當她顯露潛藏於內心、某種難以名狀的東西時，可是相當恐怖。

不過，現在的她似乎不打算多說什麼，維持那副笑容轉向其他話題。

「說到運動，你們的馬拉松大賽快到了吧？」

「啊，對。這個月底。」

聽到由比濱的回答，她顯得有點意外。

「是喔。今年不在二月辦……」

「之前聽到顧問說，今年因爲星期的關係，稍微提早了一點。」

葉山恢復柔和的笑容，沉着地應答，彷彿先前什麼事都沒發生。

啊啊，雪之下的頭頂果然多了幾片烏雲。沒辦法，這個人天生沒有體力，跑馬拉松一定很辛苦。

不管怎麼樣，餐桌上總算恢復開朗的氣氛。

這四個人愉快聊天的樣子，很容易吸引衆人的目光。儘管跟光鮮亮麗還有一段差距，但確實是很有魅力。這羣人果然非常醒目……

「哪裏，請不用在意。大家都在這裏，所以一點也不無聊。」

「對了，原來隼人同學跟小雪乃真的從小就認識呢。雖然我聽說過，他們是認識很久沒錯。」

雪之下這時終於起身，看一眼自己的母親。對方稍微收起下顎，對她頷首。

「開學後再好好慶祝一次吧！」

我們走入電梯，按下一樓的按鈕。由比濱這纔再度開口。只不過，她現在要說的，恐怕不再是剛纔的話題。

「生日快樂。」

對方毫不遲疑地走來我們的座位，開口：

她的母親平靜地笑了笑，不知是如何看待女兒的反應。

——不，不只是我如此。

「哇——好漂亮……」

從剛剛開始，我便不時覺得，外面的人好像在看這裏。

由比濱行禮道別，我也簡單點頭示意。準備離去之際，葉山低聲對我們說再見，陽乃也笑咪咪地揮手。

這段期間，沒有人開口說話。現場的氣氛沉重到我快喘不過氣。

「對了。來，這個給你。雖然明天才是你的生日。」

我不加入他們的對話，而選擇當一個反覆把咖啡杯湊到嘴邊的機器。喝完最後一口咖啡，轉頭想找店員續杯時，我看見一名穿着和服的女性，往這個方向走來。

「陽乃，是朋友嗎？」

她的目光慈祥帶有暖意，聲音也溫柔得如同在安撫雪之下。但是在另一面，又含有容不得對方拒絕的強制力。

真要說的話，在場所有人說不定都是如此。

電梯一路向下，途中沒有任何停留。

「那個人就是小雪乃的媽媽呢……她們果然很像。」

雪之下的母親按着太陽穴，似乎也很頭痛。忽然間，她的目光飄到我身上。

雪之下無奈地低喃，話音中帶着失落。

「我……」

那名女性將烏黑的秀髮盤在後腦勺，全身散發沉穩的氣息，看上去比我的父母年輕。她的身材勻稱，走起路來相當婉約，幾乎不會發出聲響。最讓我在意的地方，是那副似曾相識的澄澈面容。

我拋出這句話，旋即起身。既然是雙方家族間的聚餐，我們實在沒有跟過去的理由。

他們的聊天聲的確大了一些，但真正的因素，還是在於個個都是俊男美女。這羣人走在街上，肯定會讓來往的行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雪之下低着頭，緊咬嘴脣，往我這裏瞥一眼。現在看我也沒用啊……

這麼說來，不論是姿態還是散發的氣息，這位女性都跟雪之下很相似。幾十年後，雪之下大概也會變成那個樣子。我之所以沒有一眼看出，在於她帶着不由分說的魄力。她確實具有一種威嚴，讓人不敢輕易上前搭話。想到這裏，我下意識地挺直背脊。

「是沒錯啦，但總覺得他們不太像。真的認識很久的話，爲什麼還那麼少對話？」

「嗯——也對。」

「那麼，再見。」

「……」

「啊，謝謝……」

「對，就是八幡跟比濱妹妹。」

雪之下說得很保留，她又懇切地說道：

更何況，雪之下母親的真正用意那麼明顯，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

「那麼，我們可以出發了。」

「對喔，希望你們也能參加……不知兩位覺得如何？」

她的聲音在店內顧客的交談和音樂中，也聽得格外清楚。此外，還有一種吸引聽者注意力的特質。我不禁聯想到某個人。

「怎麼會呢！今天見到小雪乃的媽媽，我還覺得很值得喔！」

「……那麼，我們先告辭。」

雪之下之母對我們頷首示意後，看向陽乃。

「是嗎？那就好……」

由比濱和雪之下也一樣。

「不好意思，叨擾各位太久也不太好……」

「嗯……再見。」

「啊，我是小雪乃的朋友，由比濱結衣。」

「過去」是隻有當事人才能進入的私密領域。「過去」不全然是美麗、溫暖的回憶，其中想必也有醜陋、冰冷的往事。

「這也是要爲你慶生。」

「再、再見。」

「……對不起，還煩勞到你們。」

正因爲存在着過去，雙方一旦斷絕往來，裂痕會更加擴大。共同累積的過去和獨自累積的過去，是完全不同的事物。即便兩者累積至相同的高度，也不可能形成相同的山峯，抵達相同的頂端。這之間的差異會使許多東西產生改變，包括立場、環境，甚至是稱呼方式。

由比濱見她那麼自責，連忙揮揮手。

接着，又是一段沉默。

「好——」

「哎呀……」她似乎很意外雪之下也在場，開心地發出輕呼，接着泛起柔和的笑容。

「雪乃，你也來啦。太好了……」

不過，這大概只是無關緊要的小差錯，雪之下的母親把手貼上臉頰，高興地繼續對由比濱說話。

我的直覺告訴我，那長相很面熟。

雪之下不再吭聲，抱住雙臂環繞身體，不自在地移開視線。

反正現在沒什麼事好做，乾脆讓自己徹底變成黑子。不過這種說法反而更讓我聯想到黑柳徹子（注18日本知名作家，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親善大使，長壽談話性節目「徹子的房間」主持人。）。

雪之下輕輕揮着半開的手。彼此道別後，我們朝電梯走去。

「哎呀，恕我失禮。原來是雪乃的朋友。感覺你滿成熟的，才以爲……」

由比濱連忙鞠躬自我介紹，我也跟着低頭致意，但腦中又很猶豫要不要報上名字。向女生的家長自我介紹，總覺得有點緊張……在此同時，雪之下的母親聽了由比濱的話，似乎發現什麼。

由此濱的嘴脣開了又闔，猶豫着該不該說出口。這時，電梯發出「叮——」的聲音，門往兩邊滑開。

她的母親見了，平靜地開口。

「成熟……嘿嘿。」

陽乃也加入勸服的行列。

由比濱見到她的笑容，跟着笑了起來。

「可是……」

不用說也知道，她實際上根本沒有慰留的打算。

多虧在場的這四個人，我的存在感變得更加稀薄。我只是影子……可是，光線越強，影子也會越深、使光線更加耀眼（注17出自《影子籃球員》黑子哲也之臺詞。）……

雪之下的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只是愣愣地盯着手中的袋子。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幾個字。她緊緊摟住我們送的禮物，綻開笑容。

坐在一旁的由比濱低聲驚呼：

陽乃聽到自己的名字，將頭轉過去。

她帶着猙獰的笑容嚴詞說道，冰冷的瞳孔內搖曳着愉悅。雪之下的肩膀抖了一下。

「這樣啊……雪乃在學校的同學，我只知道隼人一個……你要跟她好好相處喔。」

「雪乃，這樣不行喔。」

這句話乍聽之下是在提問，實際上則不然。簡短的幾個字中，隱藏着好幾種意涵。

「每個人的情況都不同吧。念同一所學校並不代表一定要說到話。」

「雪乃，你也會來吧？」

「啊，你們聊完了嗎？」

「是啊，所以過來找你們，去稍後的聚餐。隼人，讓你等了這麼久，真不好意思。」

由比濱一副開心的樣子，我卻覺得那句話不太尋常。

雪之下和她的母親的確很相似。至少從外表、散發的氣氛等表面印象看來是如此。不過，在給人的感覺上，又比較像陽乃。陽乃曾經提過自己的母親。她當時說的話，我現在好像多少有些理解。

「什麼叫作『真的』……他們又沒有說謊。」

「陽乃。」

陽乃持續盯着雪之下不放，葉山不安地看着她們兩人。由比濱瑟縮身體，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我則看向窗外，藉以逃避這股尷尬，順便偷偷嘆一口氣。

「『小雪乃』……」

真要說的話，我認爲由比濱的長相偏稚嫩。至少從她的行爲舉止看來，實在沒什麼穩重的感覺。

距離電梯來到目前的樓層，還需要一陣子。等待的期間，由比濱感嘆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啊……方便的話，我們很歡迎喔。」

「母親……」

「是！」

她對我和由比濱露出微笑。

陽乃第一個起身，葉山拿起帳單，跟着站起來，坐在我面前的雪之下卻動都不動。

陽乃不知是覺得還沒玩夠，或是懶得特地說明，只是非常簡單地介紹。

「……是啊。」

見由比濱精神飽滿地應聲，雪之下的母親對她輕輕行禮。雖然錯過報名字的時機，對方似乎也對我沒什麼興趣。再說，之後八成不會再見面，所以沒什麼關係吧——想到這裏，她把臉轉向雪乃和葉山。

她送我們到咖啡廳門口，低下頭說：

雪之下這才抬起頭，但臉上仍然很陰沉，由比濱的表情跟着黯淡下來。不過，她很快地想到什麼，開始將夾在腋下的袋子東弄弄、西弄弄。

葉山一派輕鬆地回答，並且看向我們。那名女性跟着看了過來。

然後，由比濱把裝有禮物的袋子遞給雪之下。既然她已經把禮物送出去，我乾脆也趁現在一起送。

她輕撫下顎，眯起眼睛，來回打量雪之下跟由比濱。

我們不再交談，密閉的空間內僅剩下低沉的驅動聲，腳下的地板隨着輕微的震動搖晃。

電梯繼續向下，悄然落入無盡深淵。

我突然有點害怕，不敢看電梯開門時，出現在眼前的會是什麼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