⑦ 隔著鏡片，海老名姬菜看見的景S。

我非常不想去學校。

不如說，我極度不想去教室。

正確地說，我超級不想見到葉山隼人。

更正確地說，我死都不想在見到葉山後，發現自己態度僵硬，對方卻若無其事，跟平常完全沒有兩樣。

不。

老實說，我不想看到他明明一如往常，卻在不經意間露出有點受傷的表情，而我又不小心注意到。

由於我昨晚扔下一句話就離去，幾乎沒看見葉山做何反應。當時葉山張大嘴巴，露出看見珍奇異獸，分不清是驚訝還是錯愕的表情。我當時覺得他又要講什麼麻煩的話，才決定迅速離開。

今天早上，我偷偷看了一下坐在窗邊，跟平常一樣有說有笑的葉山等人，立刻趴到桌上。

存在於那裏的，是與平常無異的景色。

陽光照進教室，那裏有着歡樂的交談聲與明亮的笑容。

然而，短短一瞬間，我在他的微笑中，看見一絲憂愁。

說不定那抹笑容並沒有多大的意義。說不定真的只是跟平常一樣的陽光笑容。

若是如此，他的憂愁或許只是我擅自解讀，強加判斷，或是存在我心中的情緒。

因此，我不想跟葉山正面交談。

假裝沒看見的事物，彷彿鮮明呈現於眼前，激起強烈的厭惡感。葉山想必也一樣。

到頭來，我和他連鏡中的倒影都稱不上。我們只是一直在互相尋找不同之處，自顧自地朝對方發泄內心的焦躁。

正因爲有所自覺，我纔會努力不去看葉山。

話雖如此，也不全是壞事。託他的福，我確定了一件事。藉由將其化爲言語，我的目的更加堅定了。

什麼男人的堅持，虧我講得出這種大話。

在這之後，我再也沒有看葉山，心不在焉地任時間流逝。

不管怎樣，現在要等對方回覆再說。

由比濱滑着手機打字。我看了她一眼，瞥向窗外。

×　　×　　×

「複製貼上就好。」

由比濱略顯疲憊地嘆氣，從口袋拿出手機。

仔細一想，那個時候由比濱主要的工作，確實是幫我們收拾爛攤子，以及聯絡工作人員和管理金錢。不過，海濱綜合的男生統統聽不懂人話，纔會去找折本那些女生吧。

由比濱的腦袋左右搖晃，秦野「唉—」大嘆一口氣，搖搖頭。

「雲，端……？」

幫忙搬東西到這裏的材木座，對我投以恐懼的視線。

「我最近根本沒在用電子郵件……」

材木座抱着胳膊歪過頭。我打了個響指，把放在長桌上的社辦用筆電拉過來，將企劃書上傳到免費空間，取得網址後，順便寫好詢問日期的文章，傳給由比濱。

「這個人不用LINE，平常是怎麼生活的……」

由比濱將頭歪向另一側。

這段期間，秦野和相模在檢查做好的網站，順便扮演愚蠢的奧客，在那邊「感覺超棒的！不過希望可以再給我三個版本！星期一之前交就好！」。

別擔心別擔心，這類型的煩惱男生統統經歷過，無論如何人家都會覺得妳很奇怪啦，女生都會覺得「這傢伙幹麼突然問我作業範圍……」啦。我對她投以溫暖的目光，由比濱看了我一眼。

「呃……要問什麼？」

「太陽五點半下山，所以四點半集合好了。把該準備的東西準備好，邊等夕陽邊拍照。」

「沒救了，她絕對沒聽懂……要裝Dropbox或其他軟體嗎？」

我不屑地說，由比濱立刻否定。但其他人都沒太大的反應，反而頻頻點頭，「嗯嗯就是這樣你說得沒錯」附和我。由比濱看了大家好幾眼。

我瞬間語塞。最近的年輕人真不簡單，聯絡手段也太高科技……不，我也想用光之美少女的貼圖喔？可是目前根本沒幾個人會跟我聯絡，不用LINE也不會怎樣……

「咦！是我有問題嗎？」

「刪……」

事情的起因在於我的報告。

火紅的夕陽遮得眼睛快睜不開。我將懷裏的東西放到沙灘上，再將離海有一點距離的涼亭當等候區，着手準備拍照。

我確實是這麼期望。然而，等放學時間一到，我立刻衝出教室，來到遊戲社辦後，卻又深深嘆了口氣。

連我都不想穿你的外套，更不用說那些女生。好了，不曉得三位模特兒的狀況如何。我望向遠處的長椅，看見抱着雙臂不停摩擦，瑟瑟發抖的三浦優美子。

眼鏡三人組忍着笑暢所欲言。我知道秦野的嘴巴很毒，但相模這傢伙也不遑多讓。姐姐還比較可愛……騙人的。

想到昨天的事，我的臉不自覺垮了下來。但其他人更加愁眉苦臉。

「沒錯。所以，先跟海濱綜合聯絡。」

「纔不一般！」

注：位在千葉的繩文時代貝冢遺蹟。

還有帳篷和焚火臺……我想我差不多該準備體驗單人露營了。沒有啦，在寒風大作的日子麻煩女生出來拍照，自然該準備得周到一些。我很想完美做好防寒對策，無奈時間跟資金都有限。聽我這麼說，材木座立刻用力抓住長大衣的領子。

「啊—也是。借一下電腦。」

「呣……上傳到免空比較快吧？這樣只要提供網址就好。」

「傳給她了？」

儘管有一些雲，這樣反而能爲晚霞增添色彩吧。

我一秒回答，由比濱拿着手機僵在那邊，啞口無言。

這時，由比濱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由比濱和折本見過幾次面，我卻沒看過她們相談甚歡。氣氛凝重的時候好像還比較多。

「好冷好冷好冷！結衣，暖暖包暖暖包暖暖包！」

「也沒有。可以的話，我還想要毛毯或長大衣。」

「萬事休矣……」

「咦，做什麼？」

「他是原始人嗎……千葉原始人……」

沉默降臨。

「……咦？由我聯絡？你不知道聯絡方式？」

「呃，就，聯絡方式……」

她抱頭呻吟。

「……姑且交換了一下。辦聖誕節活動時，我也幫忙聯絡過。不常跟她說話就是……」

可是，由比濱只有把手放到桌子下，納悶地歪過頭。

「你又沒在用LINE。」

「先把舞會企劃書夾帶於附件，說想盡快安排時間跟他們討論。在今天、明天、後天左右決定日期，提出企劃書。」

由比濱把手機抵在嘴邊，望向我。是請她們當模特兒的那件事嗎……

快點放學吧。

我從桌上抬起頭，瞪着牆上的時鐘。今天的時針感覺比平常緩慢許多，我深深嘆出不知道是第幾口的氣。

由比濱越講越小聲，肩膀也垂了下來。

由比濱使用夾帶附件！由比濱混亂了！念起來確實跟巴魯朋特【注】很像！她似乎不知道如何夾帶附件。我看她連夾帶的意思都搞不懂……

「你不知道嗎？那個，折本同學的聯絡方式……」

「刪了。」

「你的助手技能點得真高……」

注：Parupunte，遊戲《勇者鬥惡龍》中的咒文，效果隨機，與「夾帶附件（Fairutenpu）」音近。

「呣，時代推進了一些。八幡，試着改用BB Call吧。噗呵呵—」

明明是自己的座位，卻覺得莫名彆扭，一心祈禱着放學時間快點到。

「你不知道啊……我不太想聯絡他們耶……這麼突然，對方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

太陽下山後，海邊的風變得更加寒冷，海水味也變得更加強烈。平穩的海浪拍到岸上又退回去，閃閃發光。

跟昨天查到的情報一樣，今天天氣晴朗。

「我、我不會借你的！」

我把跟學校借的盆子、幾個保溫壺，還有從百元商店買來的大量暖暖包放在涼亭。這一帶的海在夏天會變成海水浴場，所以也有淋浴處，但這麼冷的天氣實在不能用。因此我帶來盆子和熱水，讓她們弄溼或弄髒身體時，可以沖掉海水和沙子。提供熱飲給模特兒時，也會用到熱水，所以我準備了很多。

不行，現在沒空理這些傢伙。

「結果不行喔……」

「夾帶，附件……附件……？」

「嗯、嗯……複製貼上的話我知道……」

「那傢伙太喜歡千葉，一直停留在千葉時代【注】沒有進化。地磁還維持在對調狀態，所以不能用LINE和傳訊軟體。他還在開心地用手機信箱呢。」

秦野、相模同時板起臉，材木座唉聲嘆氣，只有由比濱苦笑着安慰大家。

「只要妳提供她的聯絡方式，我可以負責跟她說。」

「一般來說，國中畢業就會馬上刪掉吧。因爲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那些傢伙啦，留着只是佔空間。」

好了，不曉得由比濱那邊情況如何？我望向一旁，由比濱沉吟着按來按去，迅速擬好稿。

「嗯，知道了。」

衆人的視線在剎那間交錯。我瞄向材木座，材木座看相模，相模對秦野點頭，秦野鄙視地看着我。輪完一圈後，視線又回到由比濱身上。

我看着逐漸西斜的太陽，開始爲攝影做準備。

「回了嗎？」

由比濱的視線從還沒輸入任何訊息的手機熒幕移開，往我這邊瞄，鼓起臉頰。

「哪有，電子郵件和簡訊我也會用。」

「好，好了啦……還可以去找海濱綜合，你說對不對？」

「這是繩文人吧……你老家在加曾力貝冢【注】嗎？」

「……呃—就是這樣，葉山不肯幫忙。」

「原來妳跟折本交換了聯絡方式啊。」

「咦……」

我對由比濱使了個眼色。

×　　×　　×

最後，聯絡的任務還是交給由比濱，真不好意思。我膜拜着傷腦筋如何打字的由比濱，聽見對面傳來的碎碎念。

「嗯—不對，是優美子。她問今天什麼時候開始拍。」

雖然由比濱是社交力之鬼，折本是妖怪應聲蟲，這兩個人說不定不太合。哎，畢竟她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況有點特殊……沒辦法……不如說都是葉山的錯！沒錯！呃，當然不是跟我完全無關啦……基於這樣子的想法，我小聲提議：

注：千葉縣市原市養老河沿岸七十七萬年∼十二萬六千年前的地層。

我忍不住反駁，三人一臉錯愕。

相模弟看不下去，推了推眼鏡，客氣地詢問：

「誰要啊……」

「啊，要先上傳到雲端纔行。妳把檔案存在哪裏？」

她梳着丸子頭，靦腆一笑，大家都滿意地相視而笑。感覺像個宅男社團中唯一的小公主……剛纔連那個材木座都努力動腦，想派上用場喔……比濱同學真是可怕……

「嗯，傳了……」

她放心地笑出來，又開始按手機。我們在旁邊看。過沒多久，由比濱疲憊地吐出一口氣。

「背上？肚子？」

「都要！」

三浦掀起西裝外套，露出背部的襯衫，讓由比濱貼上暖暖包。這個畫面有股莫名的悖德感，好像在看不該看的東西……可是，我不會移開目光的。

非常可惜，她們好像也做好準備了。

我拜託材木座顧東西，拿着相機走向由比濱她們。

「謝謝妳們願意幫忙。今天請多指教。」

「……啊？」

我微微低頭道謝，三浦露出超驚訝的表情。用像在都市看見山羌的眼神緊盯着我。呃，沒必要這麼驚訝吧，最近千葉的山羌也變多了。多到常有人叫阿虛阿虛【注】。

注：輕小說《涼宮春日的憂鬱》的男主角。「虛」與「山羌」日文同音。

「請多指教—」

旁邊的海老名帶着燦爛笑容對我揮手。她的聲音使愣在那邊的三浦回過神來。

「……啊—嗯。沒什麼，我只是因爲結衣拜託我。」

她別過頭，瞥了由比濱一眼，拉着捲髮，冷淡地說。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夕陽的關係，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哎呀哎呀妳看起來像在害羞呢，呵呵呵……

可惜，我沒空欣賞如此溫馨的景象。夕陽掛在天上的時間有限。

「那可以開始了嗎？」

「啊，嗯。」

由比濱點頭回答，對三浦跟海老名使眼色催促她們，在海邊走了幾步。我也跟在後頭，順便感受踩着砂子的觸感。

走到岸邊時，我請她們暫時停下，退後幾步，拿起相機。

總之先確定攝影範圍，檢查構圖。

這臺相機是廣角鏡頭，捕捉到一大片夕陽。天空與大海的交界處，被照得閃閃發光，我將焦點對準略高於海平面的地方。前方是開始變暗的沙灘，接着是染上橘色的岸邊，最後是融進硃紅色的雲朵，形成漸層。畫面右邊有點模糊，映着三浦與由比濱的背影。

海老名逼近試圖抵抗的三浦，脫下她的鞋子，還想連襪子都脫掉。她是奪衣婆【注】嗎？有如羅生門【注】的景象，在我面前展開。

「好冷！」

她的眼神冰冷，沒有映照出夕陽餘暉，嘴角卻帶着調侃般的笑容，我有點坐立不安。我輕輕聳肩，視線落到手中的相機上。

「……確實如此。」

「咦—這種事由那兩位美女就夠了吧，拍我會腐掉的。」

「我們對彼此完全沒興趣，不是不能聊吧？」

「嗯—好照片……」

海老名轉頭凝視我。

「跟誰聽說的？聽說了什麼？」

只不過，她們對對方露出神祕微笑的畫面實在太美，令我胸口一緊。

她大聲通知兩人，將相機還給我。看來之後要由我掌鏡。人家都要我繼續拍了，我也只能聽話，喀嚓喀嚓地拍下兩人嬉戲的畫面。

不知何時，海老名也拿出自己的手機，在我旁邊跟着照起來。

「哪種東西？」

在我不知所措時，海老名望向海平面，小心地壓住裙襬，蹲下來，手撐在膝蓋上託着腮，喃喃說道：

所以她才特地來找我說話嗎？雖然不知道她聽說了什麼，我也不想追究。

果然有聽說嘛……

我邊想邊看着取景器，三浦故意讓我聽見她在抱怨「嗚—好冷」，回頭瞪了我一眼。

「這樣，然後再這樣。」

由比濱急忙遠離她，快速脫下鞋子跟襪子。三浦抵抗不成，被海老名推倒，脫掉襪子。

「哦—真噁心。」

「呵呵呵，穿制服去海邊果然就是要光腳。」

我忍不住讚歎，海老名得意地挺胸。

「結衣，會溼掉！會溼掉！完了完了完了！」

「……這種事，大家都看得出來嗎？」

話雖如此，所謂旁觀者清。意外地，也會有局外人看得更透徹的時候吧。若對方是海老名姬菜，就更不用說了。

「因爲到頭來，你和我並不一樣。」

我按了幾下快門，同時用手勢請她們移動，或是專心調整自己的位置。由於天氣很冷，這段期間，兩人都用外套把身體包得緊緊的，裙子底下是運動褲……這樣也別有一番風味。有種不小心跑進女校的感覺！

「好冷，好冷，咦，沙子好冰！」

「不，沒事。」

「是……」

白天結束，夜晚降臨前的短短一瞬。我們身在其中的，或許就是這樣的時間。

由比濱在原地踩來踩去，三浦抖個不停，因爲新鮮的體驗而陷入混亂。

我遠離她整整三大步。海老名挺起胸膛，得意地說：

「我自己脫！我自己脫啦！」

某種意義上，我信任海老名與人保持距離的方式。沒有遠到像外人，也沒有近到能稱爲友人。那種堅守熟人、鄰人立場的態度，使我覺得跟她相處起來很輕鬆。

我從來沒有把海老名當那種對象看待，所以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如說我現在反而開始在意她了！

「笨蛋笨蛋笨蛋海老名妳真的是喔！」

夕陽逐漸接近，滲入雲中。

但我無法容許這麼簡單的做法。

「這是性騷擾吧？」

既然她這麼說，我也沒意見。

穿制服的少女們，並肩站在黃昏的海邊。照理說是極其單純的畫面，拍起來卻一點都不美。簡單地說，就是不上相。我想拍成旅行社那種「畢業旅行•IN•夏威夷」之類的手冊，或《我們的存在》封面那種感覺……

「簡單是最難的。對我而言，這樣是最簡單的。僅此而已。」

海老名跟我保持着絕對不會拉近的距離感，自顧自地接着說：

她按了幾次快門，把相機還我。我看了下預覽圖，果然跟我理想中的構圖一模一樣。

「什麼？」

「然後呢～」

「對吧？」

「喔喔，好專業……」

可是，總不能興致勃勃地去問她，因此我稍微裝出撲克臉，假裝在玩相機，平靜地問：

「好—要拍囉。」

「隼人同學就不用說了吧？戶部的話，你也知道他就是那個樣子。其他人是根本沒興趣。優美子……還是算了。」

「咦？什麼啦，好恐怖。」

「不過，總會有辦法的吧？」

這是其他人，或者說每個人，一直在對我說的話。

三浦手插在外套的口袋裏，感慨地看着夕陽下的大海，由比濱則不停回頭看我這邊。

以夕陽爲背景，站在海邊的兩位少女，姿態不盡相同。

她提醒一聲，兩人便在海邊就定位。可能是因爲太冷吧，她們自然而然靠在一起，由比濱突然握住三浦的手，好像在小聲跟她說什麼，因爲距離及風聲的關係，我聽不清楚。

「戀啦愛啦性啦之類的。」

注：日本民間信仰中，守在三途川旁邊的老婆婆，會將亡者的衣服脫掉。

注：日本電影。劇情中有強盜非禮女性的片段。

「我倒覺得拿你跟隼人同學當模特兒也行喔。呵呵呵……然後再跟他……」

只要我一句話，一定就足夠了，就能解決了。

「放心，我不怎麼性感。沒有性吸引力的人對別人性騷擾究竟算什麼？我不明白。」

「唷—」

「喔呵呵呵呵，有什麼關係呢有什麼關係呢～」

三浦和由比濱跑到岸邊，波浪一打上沙灘就尖叫着逃走。

我乖乖交出相機，海老名碎碎念着要用閃光燈補光和景深什麼的，嘰哩咕嚕講了一大串，舉起相機。

然而，聽見我的回應，海老名晃着肩膀輕笑道：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也不是我該說的。不過，應該有更簡單的方法吧？」

「呃，這個問題好難回答……也算性騷擾吧？」

我試拍了好幾次，都沒拍到滿意的照片。

「……那種東西，很麻煩的。」

「……啊，嗯。」

這句話令我不禁苦笑。

本想拍成跟參考照片一樣的構圖，可惜怎麼樣都拍不好。

我完全忘記裝出撲克臉，反射性地望向海老名。她發出別有深意的輕笑，斜眼看着我。

於是，在下有幸拜見三浦的美腿。好像還不小心看到一點裙底風光，我瞬間別過頭，立刻按下快門。不對，誤會啊，我只是反射性一動，手指碰巧不小心喀嚓喀嚓下去而已。

先別說這個了。對於女生「唉唷，我又不可愛～」這種發言，怎樣纔是正確的應對方式，我至今仍不明白。大部分的情況下，應該要大喊「哪會」纔對。但是面對海老名姬菜，我認爲答案不是這個。

可是，我有點在意那句「用看的就知道」。我不覺得自己那麼單純，這個狀況這麼輕易就被人理解，我也不太高興。我可是經過諸多考慮才這麼做的，別人擺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態度，心情自然不會好。

也許是心情好，她哼着歌，小跑步到由比濱她們旁邊。接着「哇—」地襲向兩人，扒掉她們的外套和運動褲。

「借我一下。」

我對她打馬虎眼，海老名又面向岸邊，看着跟小狗一樣跑來跑去的由比濱她們。

「剩下隨便拍就好，妳們自由玩吧—」

海老名的視線沒有從手機上移開，回答：

在我拿着相機，不知如何是好時，海老名突然從後面冒出。

她發出腐爛……不對，是不祥的笑聲瞄向我，笑到口水都快流出來。

「自閉鬼，快點。」

海老名滿足地笑着，跑回我這邊。我點頭表示「我懂……」她對我伸出手，看來是要幫我拍。感激不盡。這種事還是交給有品味的人！

我再度拿起相機。

她將我手中的相機拿走。

「等我等我！」

「……用看的就知道。我姑且算有點關係的人。剩下就是不着痕跡地跟結衣打聽一下。」

我看得出神，海老名輕聲嘆息，放下相機。

「妳也是來當模特兒的耶。」

「喔，是喔……」

「喔，嗯……我不太想講這些耶。好害羞。」

「……妳聽說了嗎？」

我下意識地別過頭。她用認真的語氣講得那麼直接，害我既害羞又尷尬。何況這種話題對我來說有點現實感，並非單純的觀念論，不是我會想聊的內容。

海老名終於轉頭看我。

這冰冷的聲音，我以前好像也聽過。她凝視三浦她們，我雖然看不見，不過鏡片底下肯定是那對宛如深海的眼睛。

我不好意思無視這句意義不明又沒重點的回應，簡短地問。

她直截了當地說，一副毫無興趣的樣子。我垂下肩膀。我對她的感想沒有怨言，因爲我知道自己很噁。

然而，海老名帶着淺笑，表情跟所說的話並不符合。

「好吧，我也不是不懂啦。這該說是悲觀主義嗎？我並不討厭喔。」

我默默點頭回應，望向在夕陽下閃耀光芒的海面。

我們的思考模式大概有類似的部分。拿腐爛這種像藉口的言詞覆蓋在表面，掩飾自我的模樣，能引起我的共鳴。

就海老名看來，大概覺得我的所作所爲帶有悲觀主義。我不會說她的看法是正確的，但也稱不上大錯特錯。只是，那微妙的差異使我確信。

我和海老名姬菜果然不一樣。會對彼此產生共鳴，最後的結論卻不一樣。那個距離感在某種意義上，跟我和葉山隼人有相似之處。

就算類似，就算相似，就算表面看來相同，卻又不盡相同。這一年，我一直在確認這一點。

她說不定也一樣。

我沒有硬着頭皮叫海老名改口，而是選擇沉默。事到如今，沒必要特地糾正她。

歡樂的聲音參雜在海浪聲中傳來。

「海老名—過來拍照！」

「一起拍吧—」

三浦和由比濱在岸邊用力揮手，呼喚海老名。或許是因爲跑得太興奮，她們呼出白煙，臉泛紅潮，看起來一點也不冷，彷彿只有那塊區域特別溫暖。

「來了—」

海老名迅速起身，轉頭看我，瞄了我的相機一眼。將齊肩的頭髮撥到耳後，彷彿在說「麻煩你囉」似地對我微笑，立刻跑過去。

我目送她離開，默默拿起相機。

×　　×　　×

拍完照的隔天早上，跟昨天一樣是大晴天。

高高升起的太陽從窗簾縫隙間曬進來，刺得我的眼皮陣陣發燙。

三月三日星期六，離畢業典禮剩下十天。

「真好笑。那是女生纔會用的藉口吧。」

聽見我這麼說，旁邊的由比濱瞬間驚訝地看着我。我點頭回應。

「對了，爲什麼不是比企谷來找我？由比濱同學突然來聯絡，我嚇了一大跳耶。」

她輕輕點頭，露出微笑。

「……好啦，不用大家都在也沒關係。最壞的情況，只要有哥哥在就勉強可以接受。」

折本也露出類似的假笑，摸幾把頭上亂七八糟的捲髮。

「這樣啊，那就好……」

「喔—」

「啊—比企谷，好久不見—」

莫名沉重的沉默降臨，折本嘆了一口氣，說道：

若能在我們學校討論當然最輕鬆，但學校基本上禁止外人進入。只要乖乖辦手續，外人也可以進入校內沒錯，但我不是學生會成員，八成沒那麼簡單。話雖如此，在外面的咖啡廳又有點太隨便。考慮到開會過程會上傳到社羣網站，最好挑在有辦公室感的地方。只要能幫舞會增加一點點現實感就行……我邊走邊想，這時，手機震動起來。

「故作平靜，表現得跟平常一樣，聽見哥哥的祝福卻顯得很高興……小町覺得剛纔這招分數挺高的。」

「不，並不好笑。女生拒絕別人的方式未免太過分……」

「結衣姐姐在等吧？快去吧。」

「啊，是喔……抱歉。」

我秀出今天要討論的議題—假舞會企劃書。這份企劃書事前已經傳給玉繩跟折本，我還是印了一份紙本做爲會議用。這是社畜的鐵則！無紙化究竟有何意義……

怎，怎麼回事……這尷尬的氣氛……光是遇見折本一個人，我就陷入「完了……」狀態。再加上由比濱，豈不是變成「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注】都快擊出完了真拳了……

我發出沉吟，小町挺胸豎起手指，得意地笑了。

幸運的是，多虧由比濱幫忙交涉，見面的時間很快便談妥。雖然不太想跟玉繩說話，這也是工作的一環。想通這一點後，我拿出商業用語書籍認真閱讀，努力增加跟玉繩的共通語言。

「收到祝賀收到禮物，小町是很高興沒錯。不過，等大家到齊再一起慶祝就好。」

「凌晨十二點時，她傳簡訊來祝生日快樂，然後就聊到了。」

望向時鐘，現在已經過了上午九點。不快點的話可能會遲到。我衝上樓，跑進房間，快速穿好掛在牆上沒收的制服，抱着該帶的東西衝下樓。

他們本來就看舞會不順眼，如果有人要把舞會搞得更鋪張，肯定會拚命想辦法搞垮這個計劃。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連日的疲勞，腦袋好像罩着一層濃霧。我昏昏沉沉地走去浴室，用進入三月依然冰冷的水洗臉，硬撐開眼睛。

「……企劃書我看完了。」

「不是約好在外面會合？」

看來父母還在深沉的夢境中，客廳除了小町，只有在窗邊的陽光下睡得香甜的小雪。

即使想回家再幫她慶祝，時間、金錢和精神都不夠。小町自己說不定不怎麼在意，但不送上一句最基本的祝福，我的心裏會過意不去。

「唔—」

我「嗨」了一聲，點頭致意，拉開由比濱隔壁的椅子。由比濱沒有出聲，用嘴型跟我說「嗨囉」。妳也知道在別人的面前說「嗨囉」很難爲情嘛。很好。不過，那種像在說什麼悄悄話的感覺，被別人看見也很難爲情好嗎！

這本企劃書的封面，用帥氣得不得了的字體印着意義不明的文字。不過只要是玉繩同學，他一定看得懂！我對玉繩寄予一絲希望，偷偷瞄過去。

由比濱和折本對彼此輕笑。至於笑容底下的表情，則不得而知。

注：原文爲「べべべーべべーべべー」，惡搞自漫畫《鼻毛真拳》的原文《ボボボーボ・ボーボボ》。

總不能當着她的面說我把聯絡方式刪了，因此我隨口矇混過去。折本自己做出解釋，「我知道我知道」應聲附和。

實際上，正在製作的網站也沒有寫今年還是明年這種確切時期，只有掛着「新舞會」的招牌。

「這，這樣啊……」

拿這個當例子，代表折本身邊的女生都會這麼做嗎……難不成，是跟葉山出去玩時，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女生，仲町同學嗎！我懂～她感覺很有可能幹這種事～我失禮地擅自下結論，折本不知爲何歪過頭。

她的語氣透出一絲溫度，我也得以放鬆下來，輕笑着回：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緩緩敲着桌面，還吹一下瀏海。

「啊—這個呀。」

我穿上外套，小町看着電視對我揮手，小雪用尾巴拍了一下地板。

×　　×　　×

她翻了一圈，趴在地上撐着臉頰，「呵呵呵」地笑出來。

拿出手機一看，是由比濱傳的簡訊。內容只有一句「還沒到嗎？」我一面回覆「快了」，一面覺得真是難得。由比濱的簡訊總是偏長。

是啊……如果妳沒破梗，分數會更高……不過，我知道這是小町特有的遮羞法。光憑這點，就讓接下來要說的話有點難以啓齒。

剛纔還背對着我，看似完全沒在聽我說話，一聽見我的祝福，就開心地靦腆一笑。這可愛的模樣令我忍不住揚起嘴角。接着，小町又「哼哼」地用鼻子笑了……用鼻子？我對她投以疑惑的目光，小町滔滔不絕地說：

「謝謝哥哥—」

「……嗯，是啊。」

大家嗎？小町是在指誰，我隱約能夠明白。只不過，她的願望能否實現，我完全沒自信。

我清了一下喉嚨，才咕噥着說。當面講出這種話實在很難爲情，幸好小町沒轉過來……這時，小町往後躺下。

由於我太晚出門，只好放棄騎腳踏車，改搭電車和公車前往。搭車期間，我也在不斷地翻閱資料，爲待會兒的會議做準備。

我低頭道歉，由比濱搖搖頭，用微笑回應。折本似乎看在眼裏，雙手合掌，發出異常響亮的聲音。

「呃，這個之後再說……今天我是代替會長，不如說以會長代理人的身分來的。」

本來想爲小町買好充滿愛情、價格普通的禮物，盛大慶祝一番，這幾天卻因爲一堆舞會的事情要處理，拖到現在都沒準備。我恨，我恨工作……我差點跟平常一樣口吐怨言，不過這次是我主動擔下的工作，因此我將抱怨吞回去，反過來激勵自己，從牀上跳起來。既然是自己決定要做，就沒什麼好抱怨的。我就是自己的僱主，再怎麼不滿，再怎麼抱怨，再怎麼大哭，只會罵到自己。這就是自僱人士的悲哀之處。

今天同時也是世界之妹—比企谷小町的生日。

小町撐着頭看我，可能是因爲我的聲音不知不覺變低，令她感到疑惑。抬頭看着我的視線有種試探的意味。我跟她四目相交，下意識露出無奈的苦笑。小町看了，微微聳肩，嘀咕道：

像這樣乾脆地道歉，確實挺符合折本的風格。與其說不在意彼此間的距離感，更像明知雙方隔了一段距離，依然試圖接近。這個人以前就是這樣。

「……妳怎麼知道？」

我沒跟小町提過今天的行程啊……我半是驚恐地問，小町抓起手機，對我晃了晃。

折本拿起企劃書，發出懶洋洋的聲音。

「是，是嗎……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

我像要掩飾害羞般，悄悄問由比濱：

可是，我從早到晚都排滿行程。

「嗯，沒關係。小町知道。」

然而，在部分總武高中囉嗦家長的腦中，只有今年的舞會。所以說到新舞會的計劃，當然會將兩者聯繫在一起考慮。

對我們來說，這個舞會本身雖然是以今年的畢業典禮爲目標籌辦，那也僅限於總武高中。

玉繩專注地一頁頁看着企劃書，偶爾停下手來，面色凝重，不時大嘆一口氣，不曉得是不是發現在意的部分。

事實上，關於我說的時期問題，折本跟玉繩都不怎麼關心的樣子。看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認定是明年以後的事。

「嗯……呃，我在門口遇見她，然後，她說天氣很冷，叫我進裏面等……」

「嗯。路上小心—」

「啊—對不起喔！由比濱同學想等你，是我叫她進來的。外面那麼冷，我想說進來等也沒關係吧。」

折本眯眼看着我，語氣雖然散發出不滿，這句話本身聽起來卻像在說笑。託她的福，氣氛和緩許多，我沉重的嘴巴也慢慢打開。

事實上，我已經來到社區中心前。我在入口附近張望，卻沒看見由比濱。看來她已經先進去。

跟平常的假日一點差異都沒有。今天是小町的生日，她本人卻沒什麼感覺的樣子。我可是感慨萬千，感慨到不曉得可以幫田澆多少水。是感慨不是灌溉啦！

「怎樣都好的意思。這不重要，別讓結衣姐姐等太久。」

小町講得輕描淡寫，我卻有點害怕。妹妹從別人口中得知自己的行程，不覺得很可怕嗎？我說比濱同學，您是否跟小町講了很多事？我想確認一下那個聯絡網的涵蓋範圍……可是隨便亂問的話，打草驚蛇可就糟了。男人心真複雜！

由比濱困擾地摸着丸子，浮現淡淡的苦笑。恐怕是折本用一如往常的隨便態度跟由比濱搭話，就這樣慢慢把她拐進去。然後，在我抵達之前，由比濱面對這兩個不怎麼熟的人，度過一段尷尬的時間……討厭，真不好意思！

「我們學校在籌辦舞會，想擴大它的規模。不是立刻，是爲明年以後的舞會做準備……」

「我今天……」

就玉繩他們看來，應該不會覺得如此荒誕無稽的計劃要在今年執行。有充裕的時間，計劃也比較容易得到贊同，沒必要特地全盤托出。

「咦—那怎麼辦呢？」

小町一副「好了啦，快去快去」的態度對我甩手，又滾了一圈，然後輕聲嘆息，彷彿在剋制情緒。我看了她一眼，離開客廳。

某個房間隱約傳來折本的聲音。用不着確認門牌，就知道會議室在這裏。我敲幾下門後，打開進入室內。

然而，無論我多麼感慨，幫小町慶生的準備都不夠周全。最近連晚餐的話題都被工作污染，也沒空跟由比濱討論生日禮物要送什麼。

折本輕鬆愜意地對我揮手。抱着胳膊坐在旁邊的玉繩「呼—呼—」地把瀏海往上吹，往我這邊瞥。

我探頭觀察客廳，想在出門前跟家人說一聲。還沒換下睡衣的小町把腳放在暖桌裏，呆呆地看着電視。

我簡短回答，然後突然想到。

「那我出門了……」

「啊……小町，生日快樂。」

不久後，我抵達最近的車站，趕往做爲開會地點的社區中心。

她看着其他方向，同時用手機自拍，順便思考。一旁的玉繩仍在吹瀏海，不時假裝咳嗽。接着，他果然對我投以銳利的視線。我接收到他的意圖，跟着假咳，中斷和折本的對話，開始尋找包包裏的東西。

「最壞的情況是怎樣啦……咦，勉強可以？」

我也快步跑上樓，前往事先預約的小會議室。

由比濱已經在裏面，玉繩和折本坐在她的對面。

由比濱也在旁邊點頭，對摺本微笑。

不久後，他慎重地闔上企劃書，抬起臉，筆直地盯着我。

「對，對呀對呀！我也覺得很冷，真的沒關係！」

「我沒有在用LINE。」

「啊—換手機的話，也會跟着換信箱嘛。我加你的LINE好了。」

「啊—沒啦，之前換手機的時候，發生了一點事情，所以就……」

「考慮到多樣性這一點還不錯。不過，其他部分會不會過於抽象？不必要的部分太多，企劃意圖的重點完全偏移。」

這句話傳入耳中的瞬間，我受到太大的震撼而張大嘴巴，爲之愕然。

「你說……什麼……」【注】

注：漫畫《死神》的常見臺詞。

這招對玉繩竟然沒有用……感覺很潮的英文……？在我驚訝的期間，玉繩接着說：

「我覺得你最好加強表達能力，注重企劃的可視化。當然，你預料到體驗型活動的可能性，我也深有同感，但執行方式並不合理。」

他搭配太極拳般緩慢誇張的手勢，一條一條指出缺點，彷彿在教育別人，最後用右手撥起瀏海。

「所以，你的企劃不可行。」

玉繩的眼神似乎在憐憫我：「你還停留在那個階段啊？」

怎麼會這樣……我忍不住對由比濱投以「這傢伙是這種個性嗎……」的疑惑目光，由比濱輕輕搖頭回我「不知道，我本來就對他沒興趣」。

苦惱過後，我低調地望向折本。折本面帶苦笑，搔着臉頰。看來玉繩最近就是這個調調。

好吧，人稱菁英的那些傢伙被世人嘲諷很久了，說不定連玉繩本人都有所感覺，試圖做出改變。

某種意義上可以稱爲成長吧。所謂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這傢伙正是如此……但要是就這樣被玉繩牽着走，我會發出豪爽的「嗚啊啊啊啊啊啊啊」慘叫聲被擊敗。

不，現在可不是佩服他的時候。萬一玉繩不上鉤，我的計劃會整個亂掉。

怎麼辦……我急得不得了，不知不覺抖起腳來。玉繩慢慢用手指敲擊桌面，像在等待我的回應。由比濱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玉繩，不停輕聲嘆氣，折本則在偷笑。

各自發出的噪音重疊在一起，形成類似不協調音的音軌。韻律感與節拍使我越來越焦躁，心想「總之得說些什麼纔行」，開口胡扯一通。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很有自己的freestyle。菁英系詞匯與日文RAP異常相容。

「你擔心的是budget？不過預算不夠我們是習慣的。既然如此就該使用gadget，因應規模做出adjust。我想做的是suggest。」

我根本沒在管押韻和節拍，隨便講了一連串。玉繩以規律的節奏點頭，聽我說完後，隨即在空中畫了個圓，回擊：

「你的主題簡直隨便，內容也近乎愚昧。如果到時候計劃不夠完備，我們也會受到連累。看不見確切的方針對不對？不想出解決方式企劃就作廢，這些癥結點大家要一起面對。」

我把手放到大腿上，有那麼一點誠懇地低頭請求。由比濱也跟着低頭。

「我覺得可以！」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加油啊，玉繩！

折本走向人潮擁擠的站前，轉身問我們：

他在會議室繞了兩圈左右之後，停在白板前，在白板上畫起神祕的圖表。

會議室的租借期間快要結束—甚至有點超過時，玉繩的演講終於結束。我們離開社區中心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天頂，用正午的陽光照亮街道。

他站起來，側身回頭望向我們。

把討論的過程當成實際成果放上網站，再暗示會去找其他學校，理應能營造出不能不處理的氣氛。那場會議也只說是「交換意見」，這個計劃告吹後，應該能拿來推卸責任。照理說，只有那些對舞會有意見的人，會對此產生過度反應。

老實說，並沒有那個計劃，可是我輸給他的魄力，只能點頭答應。

明知聲音傳不進玉繩耳中，我依然給出相同的答案。

「……他回答：『我在蓋流傳後世的宏偉大教堂』。」

「你知道如何打倒得士尼嗎？」

玉繩八成也發現自己說的話有多空虛。因此，他仍然借用了別人的話，內心期望着即使如此，希望總有一天能成真。等到行動帶來成果的那一天，那些借來的話就會真正成爲玉繩的話語。期待他將來的發展！

「……以明年以後舉辦爲目標，從現在正式開始準備吧。得慢慢累積成果纔行。」

「這樣就上傳到測試環境了……」

「……好，完成。」

「我確實對這個活動有興趣，但這些部分我存有疑慮。企劃書裏真正重要的只有幾段文句，除此之外的內容大可刪去。共同合作既然是必須，團隊意識就要凝聚。現在這個狀況只會讓會議無法繼續。」

「可是，感覺挺有趣的耶？不覺得嗎？」

折本用手肘戳玉繩。玉繩每被戳一下，就發出「唔呼」、「嗯嗯」的奇怪聲音。嗯—我懂你的感覺。我國中時也以爲會死在這種肌膚接觸下……玉繩悶哼了一陣子，不久後終於冷靜下來，摸着被戳過的部位重啓話題。

我正準備解釋，秦野歪過頭斜眼看着我。

玉繩打了個響指，指着我。他八成是興致來了，搬出不曉得在哪裏聽來的商業寓言，還硬要我回答。然而悲哀的是，我寫企劃書時，早已看過一堆這種類型的故事。

「咦……」

「喔，喔……」

「唔嗯……我按！」

我看了一下，官方網站做得跟設計稿差不多。很有時髦感的大型主視覺圖，加上小小的文字說明，還有社羣網站的欄位，就這樣。儘管還處於前導網頁的階段，短短几天就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了不起。

「嗯，回家吧。」

他確認我已經說完後，停頓片刻，翻開企劃書，拍拍我爲了釣他上鉤，特別加入的菁英味濃厚的部分。

折本豎起大拇指。玉繩跟着心情大好，笑着摸摸下巴，十指交握，身體向前傾。

假日的校舍一片靜寂，所有聲音都空虛地迴盪着。

這個動作固然很好笑，玉繩銳利的視線卻令我啞口無言。他說的確實沒錯，我寫企劃書時太小看玉繩了。本來以爲只要塞一堆當紅的商業用語，他就會被吸引住，所以當時根本沒有想那麼多。

「……我在蓋流傳後世的宏偉大教堂。」

「說到目的，有這樣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某座城市有三名磚頭工人……第一個工人被問到『你在做什麼』時，你覺得會怎麼回答？」

「我懂！我覺得可以！」

「……有什麼關係呢？會長，試試看嘛。」

「啊，我們要回學校忙……」

在稻毛海岸聽過的熟悉對話，對我來說毫不新鮮。我想這就是成長的證明。

「你把這份企劃書當成草案就好，我只是想把活動寫得豪華一點。如果這樣造成理解上的困難，我道歉。所以，能不能從頭開始討論可行性？」

「啊—呃，那個……」

「這樣就行了嗎？」

我眯起眼睛，懷疑地看着由比濱。她偷偷別過視線，咕噥着補充。另一方面，折本邊玩手機邊點頭。

「你們之後有什麼打算？回家？喫飯？」

他又直截了當地說了一遍，我瞬間語塞。比賽是八小節兩回合制，用不着比到第三場，我就敗在暴擊下。【注】

「嗯，以內容來說，足夠了吧。」

「這樣呀—那下次再一起喫飯囉。」

「啊，對吧對吧？」

「那麼，今天就到此解散。這樣的話，我和折本同學之後還有一些時間，要不要……」

你前一秒才把這個企劃批得一文不值耶。目睹漂亮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我發出錯愕的聲音，盯着玉繩。他大概也覺得尷尬，輕輕咳了一聲，將視線移回企劃書上。

「是啊。是不錯。」

折本對由比濱說，由比濱臉上瞬間綻放笑容。折本似乎只是基於興趣隨口說出的，但玉繩一聽到這句話，瞬間露出充滿男人味的笑容，還順便打響指，外加拋媚眼。

「材木座，你隨便貼一些什麼看看。」

「沒錯，他說『我在堆磚頭』。問第二個人，你覺得他會怎麼回答？」

我一聲令下，材木座就發出一篇附上一堆標籤，看起來很歡樂的文章。我重整頁面，社羣網站的欄位便出現熱騰騰剛出爐的玉繩捏陶照，以及「跟海濱綜合高中針對舞會交換意見！今後也會和附近的學校維持交流！」的文字。

「哇，好像很厲害—不錯嘛！」

由比濱愧疚地說，折本垂下眉梢。由比濱合掌道歉，我也順便點頭致意。一旁的玉繩像要檢查喉嚨的狀態，假裝咳嗽，踏出一步，和折本並肩站在一起。

「交給我吧。」

我擦掉額頭冒出的汗，玉繩挑起眉毛，冷靜地開始傾聽。

他從容不迫地提出觀點，我被駁得說不出話，但還是努力掙扎。

玉繩這次用雙手打響指，指着我。由比濱聽見他說的話，面露疑惑。我搖頭叫她不要管。認真就輸了。

雖然之前被他害得很慘，這次我真的慶幸能跟玉繩合作。他不僅是假舞會的重大要素，在明年以後八成由一色籌辦的舞會上，或許真的會成爲可靠的同伴。不愧是海濱綜合的represent，以增進neighborhood的homey來說，你已經是my man啦！得拍幾張my man的照片纔行！

「拜，拜託……」

玉繩興致勃勃地看着我們，折本驚訝得連連眨眼。神祕的沉默降臨，尷尬的氣氛害我扭來扭去，折本「唷」地吐出一口帶着些許笑意的氣。

玉繩拍了一下白板，由比濱大概是被他的氣勢影響，拍起手來，讚歎出聲。

相模弟和材木座點頭應允，只有秦野一人看着熒幕，面色凝重。

妳根本沒在聽吧……我雖然這麼想，玉繩說的並沒有太大的問題。他的理論本身不是沒道理，說可以是可以沒錯……話說回來，他講這種話的時候，給人一股強烈的「你哪有資格說」的感覺……說不定這種菁英分子成長後，最終會變成IT系。如同抽IT社長卡池，卻只抽到最低稀有度。

「我也評估過企劃草案，需要的是當地招牌。雖然確切方針還沒定下來，主要概念其實就是親手送畢業生離開，但沒有起頭就只能一直襬爛。關於預算只要把crowdfunding也列入考量就很簡單。」

玉繩看了我一眼，我點頭回應。

「現在應該仔細想想，我們的目的是什麼。」

我帶着「對不起喔，一下就答出來了」的內疚，講出正確答案。玉繩滿意地點頭。

玉繩一口答應，然後在白板上補充幾行字，搭配像在捏陶的手勢解說。我把這個景象拍了下來。

「好，正式上傳。材木座暫時負責更新文章。」

這傢伙只是不再賣弄煩死人的英文而已，本質完全沒變……

我講到一半就放棄了。隨便啦，我無話可說，這傢伙果然很強。我不行了。好強……我深深嘆息，舉白旗投降，玉繩得意地揚起嘴角。

他回過頭，臉上帶著有點苦澀的笑容。

「……不，我是想問，消息會不會傳不出去。」

「瞭解。」

「所以，你的企劃不可行。」

在我後面觀看熒幕的由比濱，興奮地拍我的肩膀。我因爲她靠得太近而感到困惑，將筆電還給相模弟，順便委婉地從由比濱手下逃離。

「……說得也是，幸好時間還夠我們評估。得在這段期間以活動成功爲目標，確實達成共識。」

在我思考之時，剛剛還在大放厥詞的玉繩看着白板，自言自語。

秦野大力按下確認鍵，然後直接趴到桌上。相模弟疲憊地把筆電推給我。

「我們當然沒有反對這個企劃。只不過，一開始沒有達成共識的話，雙方的理解一定會有出入。我想先加強這個部分。」

×　　×　　×

「那個……怎麼辦呢……」

包含操場在內的室外明明很熱鬧，一踏進校舍，就有股冰冷的拒絕感。

玉繩環視我們三人，隔了一段時間，鄭重其事地開口。

「按照一般的做法，我們不可能贏過得士尼。因爲得士尼無限接近於完成體。所以，要反過來想—如何做出未完成的東西，又帶有娛樂性。」

注：惡搞自日本的RAP 比賽節目《FREESTYLE DUNGEON》，採八小節兩回合制，三戰兩勝，評審的判決一致時算暴擊，直接決定勝負。

「喔～我大概能明白……大概……」

他的手擺動的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宛如一把手槍，霸氣地指向我。

「我在蓋流傳後世的宏偉大教堂。」

然而，人是會變的。正因爲是聖誕節活動時，被雪之下當面明白指出缺點的玉繩，纔有改變的餘地吧。

我垂下頭，在旁邊觀察局勢的由比濱看不下去，半是困擾半是無奈，拘謹地開口詢問。這時，一直看着我和玉繩爭論，拚命忍笑的折本，輕輕擦掉眼角笑出來的淚水，「呼—」吐出一大口氣，拿起企劃書。

面對兩眼發光的玉繩，我除了驚訝，便想不出如何回應。不知玉繩是如何理解我的驚訝，他非常滿足地吐氣。

唯有遊戲社辦內，氣氛緊張得如同賭場。

「沒錯。他說『我在工作』……至於第三個。」

玉繩沒等我回答，開始在會議室裏走來走去，鞋子發出「喀喀喀」的高亢腳步聲。

「一直拿九十分以上的人，跟以前總是考零分，這次突然考五十分的人，何者較爲幸福？只要這樣想就好。我們該做的不是如何找來一萬人，而是如何用一萬人的力量去做。」

「……我可以把開會的景象拍下來嗎？還有，方便的話，我想放在網站上。」

玉繩嘴角抽搐，勉強擠出一句話。然而，他立刻打起精神，筆直走到我面前，吹起瀏海。

「當然沒問題。噢，那最好寫得簡單明瞭一點。」

「……下次開會的時間訂好後，可以remind我嗎？」

「是，是啊……」

玉繩有點臉紅，頻頻偷瞄折本，支支吾吾地說。剛開始還挺有氣勢的，可惜之後聲音越來越小。折本不曉得有沒有聽進去，滿不在乎地點頭回應。

「嗯，是啦……雖然只要讓部分家長髮現就好。太多人知道的話，之後處理起來反而很麻煩。我覺得這樣剛好。爲了以防萬一，我會把消息泄漏給家長方，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有反應。」

然而，對方超級難搞……想到等等的工作，我便不自覺垮下臉來，嘆息自然而然從口中傳出。由比濱看着我，一臉疑惑。我接着說道，好矇混過去。

「不好意思，麻煩大家這兩天注意一下有沒有問題。」

秦野點點頭，重新面向電腦，跟相模討論起今後的安排。

我看了一遍每個人的情況，輕輕吐氣。

硬體方面大部分都搞定了。臨時趕出的超級急件，粗糙的部分和缺陷也很明顯，但我們盡力了。不對，是他們盡力了。託大家的福，只要撐過這個週末，船到橋頭自然直。誠心感謝材木座跟遊戲社。

「順利的話，下週一就能看見成果……總之謝謝。得救了。」

用這麼小的音量道謝真遜，但我還是把手放在張開的大腿上，緩緩低頭。

材木座和遊戲社都一副看見珍禽異獸的樣子，只有由比濱滿足地微笑。被人一直盯着看實在很彆扭，於是我清清喉嚨。

「哎，之後再答謝你們。抱歉，假日還麻煩你們出來。想走的時候就自行收工吧……總之，辛苦了。」

話一說出口，我就拿起東西迅速離席。上司不回家的話，大家也不好意思離開嘛！多麼體貼瀟灑。全世界的上司都該跟我學習。

「啊，等一下……謝，謝謝大家！之後來辦慶功宴吧！」

由比濱也跟着站起來，精力十足地對材木座他們高高舉起手。秦野跟相模弟回以含糊的笑容。

「呃，慶功宴就……」

「好吧，我會考慮……」

「唔嗯。我只能說，有時間的話就去。」

只有材木座回答得很有精神。這句話通常是不會去的時候才說的，但由材木座說出口，給人一種他真的會來的感覺。真不可思議……

三人沉浸在大功告成的解脫與充實感中，開始閒聊。我放着他們不管，和由比濱一起離開遊戲社。

很遺憾，我還有工作要做。我從口袋拿出手機，邊走邊按。隔壁的由比濱也邊滑手機邊看我。

「你等等還要做什麼？回家？」

「但我討厭上班。」

「呃……有人反對舞會，所以，只要想一個新的—」

陽乃臉上的喜色宛如假象，逐漸消失。她靠到椅背上，明顯失去興趣。

對方呼出一口氣，似乎想了一下。

由比濱的語氣比平常尖銳一些，表情看起來很苦惱。

但我害怕。有種在深夜看見的鏡子，在昏暗的房間內發現窗戶打開一條縫，洗澡時的背後氣息，這種不敢確認真相的恐懼。

老實說，我並不想跟陽乃說話。我不討厭這個人，要說不擅長應付的話，大部分的女生我都不擅長應付。將單純的要素拿出來一個個審視，也不會厭惡。無論外型或內在，都有許多令人抱持好感的部分。

含笑的聲音明明透出一絲調侃，聽起來卻有着無可奈何的悲傷。彷彿在斥責過錯，彷彿在哀嘆失敗，她所說的一字一句，如同流進神經的冰水，迅速令我凍結。

店員得知我們的來意後，帶我們來到露天座位。初春的風還有點冷，夜晚的氣溫又低，所以這一區的客人三三兩兩。

「什麼嘛，原來是那個。」

「走吧……」

我快速地接着說，以抹去被她看穿的不快感。

我揚起一邊的嘴角，諷刺地說，肌膚感覺到氣氛緩和下來。一旁的由比濱也鬆了口氣。我知道這樣想很窩囊，但由比濱有跟來，真的太好了。要是隻有我一人，八成會一直被陽乃牽着鼻子走。就算表面看來順利躲開，也會在內心深處被她逮到。

『嗯……真的很突然呢。好吧，是沒關係。那你可不可以過來找我？進去購物中心後，有一家咖啡廳。』

我想盡快完事，所以只打算點跟陽乃一樣的東西。但話還沒有說出口，我就發現她喝的似乎是熱紅酒。每當紫紅色液體晃動，就散發濃郁的肉桂香。

陽乃看了熒幕，立刻輕聲嘆息。

一旦講出什麼話，會不會統統被她掌握，再度被迫面對不想知道的事實？如此的不安湧上心頭。

我立刻回答，按住話筒，小聲責備由比濱。

陽乃想都不想，隨口回答。約好時間及地點後，她就逕自掛斷電話。

「……幹麼啦？我在講電話……」

這時，坐在長椅上的由比濱站起來，像要靠到我身上似的，偷偷把耳朵湊近手機。這個舉動嚇我一跳，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但我總不能推開她，便迅速往旁邊移動，與她保持距離。由比濱卻面露不悅，又往我這邊逼近。

但唯有這次，無論多麼不甘願，在沒有其他選項的狀況下，我只能這麼做。

察覺到雪之下陽乃靜靜盯着我的冰冷目光，我爲之屏息。

不想打的電話或簡訊會忍不住拖拖拉拉，此乃人之常情。例如報告工作進度，或通知會晚到。這種伴隨不安與愧疚的內容，總會想拖到之後再處理。這就是廢人的心態。結果，拖到最後一刻，變成對方先來聯絡，造成巨大傷害。明知後果，卻控制不住……

陽乃輕笑出聲，拿起熱紅酒喝。她一面撫摸杯緣，一面像糾正錯誤般地對我說：

然而，我只被迷惑短短一瞬間。陽乃發現我們，微笑着揮手。

「電話……要打給誰？」

這句話的意思是要由比濱先走，她卻停下腳步，表現出要等我的意思。這樣的話，我也不好意思開口叫她回家……

「沒有，沒什麼。」

陽乃披着深紅色的外套，坐在傘型電暖器下靜靜看書。她身穿長裙，腳上是一雙短靴，腿上隨便蓋着毯子，不曉得是不是店家提供的。她不時用手裹住玻璃杯暖手，端起來啜飲。

我講出事先想好的理由。

由比濱看不下去我的吞吞吐吐，主動開口回答。

「那個，是關於舞會……的事。」

「說有事商量，通常都是有事拜託吧。」

「嗯，這我明白。不用解釋沒關係。」

無言的攻防戰引起陽乃的疑惑，問我：

我對由比濱輕輕點頭，表示沒問題了。儘管對陽乃的抗拒感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消除，我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麼廢的模樣。

「爲什麼……」

「雪乃沒有拜託你，是你自己要做的……所以不是共依存……這只是表面上吧？結果什麼都沒有改變。」

「……跟雪之下沒什麼關係。她沒拜託我，是我自己要做的。所以，算是自我滿足。」

我嘆出一口長氣，瞄向由比濱。

『嘻～哈囉～過得好嗎？』

我叫了她一聲，由比濱微笑着點頭。不過，跟在我後面的腳步聲靜悄悄的，沒有平常的活力。

「有件事想跟妳商量，可以嗎？」

跟我電話另一端的人—雪之下陽乃表現得輕鬆自在，彷彿前幾天的對話從未發生過。聽見她的聲音，我深刻感覺到臉頰在抽搐。也許是因爲這個關係導致我聲音變調，愉悅的笑聲自聽筒傳出。

「……託妳的福。」

「你要跟陽乃姐姐見面嗎？」

「……嗯。我想請她漂亮地幫忙把網站的事泄漏出去。」

×　　×　　×

電話響了兩三聲，對方很快就接起來了。

『比濱妹妹？嗯，好啊—』

「咖啡。」

我打開不久前才做好的官網給她看。

本來應該更早聯絡那個人纔對。

「不……先打通電話，視情況而定。」

「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我們迅速點完餐，等待飲料送來。這段期間，陽乃將書籤夾在看到一半的書中，收進包包。

「……啊—那邊啊。」

陽乃只煩惱了一瞬間就馬上回答，我有點不高興。關於她指定的地點，我隱約有點印象，而給予不明確的回應。

「你真的覺得這樣是爲她好？」

「所以？什麼事要找我商量？」

看到她的身姿，我駐足片刻，眯起眼睛。陽乃給人的感覺，與許久不見的景色重疊在一起。

我嘴上這麼說，手中的電話卻遲遲不撥出。看見熒幕上的通訊錄，我再度深深嘆息。

「不好意思這麼突然，今天晚上方便嗎……」

我才正要爲不用說明詳情鬆一口氣，呼吸瞬間停住。

由比濱準備說明，陽乃露出溫柔的微笑，打斷她說話。

拜託雪之下陽乃放出消息的時候，我就知道躲不過這個問題。因此，我選擇最簡潔、錯誤最少的說法。即使與絕對的正解相去甚遠，想必也不是錯誤答案。至少，是我心中真理的一部分。

「我不懂的是，你爲什麼要這樣做……我不是跟你說清楚了嗎？你們三人的關係。」

我輕輕低頭致意，乖乖走上前，跟由比濱一起坐到對面的位子。

我來到從通往特別大樓的露天走廊，終於下定決心。由比濱一直擔心地看着我，使我做好覺悟。

「啊……我要紅茶。」

「說有事商量，通常都是戀愛諮詢吧。」

緩慢，安靜，讓人察覺不到。

「……抱歉，我去打個電話。」

說實話，我不太想答應。每次與雪之下陽乃見面，都不會有好事。我不好意思把由比濱也牽扯進來。然而，在我猶豫的期間，聽筒傳出不耐煩的「喂喂—」聲。我急忙把手機拿到耳朵旁邊。

『怎麼了？』

「要喝些什麼嗎？這裏的麪包也很好喫。」

「哦……我不懂耶……」

『當然可以。非常歡迎。』

陽乃好像掃一眼網站上的文字就看出大概了。感謝她幫忙節省時間。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拿出手機。

「啊—對不起……那，我和由比濱等等過去。」

夕陽沉入海平面，西邊的天空剩下幾絲餘暉。街燈與大樓燈光，照亮太陽遲遲不下山的城市，行人的影子往好幾個方向伸長。

「嗯。」

只有裏面的一角，雪之下陽乃身邊沒坐任何人，如同一塊空白區域。

我皺眉瞪着手機，由比濱納悶地看了看我和手機。

由比濱打斷我說話。語氣比平常尖銳一些，表情也有點苦惱。看見這種表情，我不忍心欺騙她，也不忍心亂掰理由打發她，只好簡短回答。

「……幫忙泄漏消息的人。」

沒辦法，我指向走廊上的長椅，使眼色要她在那裏等。接着，我按下通話鍵。

我無力地放下手機，望向由比濱。她握緊揹包上的吊飾，咬住下脣。

「想請妳幫忙放出這個消息。」

我問她，由比濱緊抿上嘴脣，沒有回答。不過，她用堅定的眼神告訴我，就算我想拒絕，她也會跟去。

我想，這大概是接近終點的聲音。

陽乃指定的咖啡廳已經聚集不少顧客，時尚的歐式風格搭配輕柔的音樂，散發出沉穩的氛圍。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撐着臉頰凝視我的臉。那雙眼睛害我想起前幾天的事。妖豔的紅脣勾起弧度，大眼彎成弓形看着我。在桌子底下翹着的修長雙腿，腳尖碰到我的膝蓋。

然而，這對陽乃實在不可能管用。正因如此，我才一直避免跟她見面，直到沒有其他選擇。

想說的話轉變爲嘆息，糾纏在喉嚨。我開始口乾舌燥。

「真像上班族。」

我用剛送上的咖啡潤潤喉，成功隨口開了個玩笑。陽乃也笑着回應。

她像在開玩笑般，誇張地聳肩，表現出無奈。我輕嘆一口氣。

我沒辦法立刻否定，無言以對。由比濱不安地看着我和陽乃。

一色、葉山，恐怕由比濱也是，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他們大概都是這麼想的。我也有所自覺。那是搬弄文字的推托之詞。

「雪乃選擇自立，想結束這段關係。你能做的難道不是在一旁守望她嗎？」

陽乃的聲音溫柔無比，彷彿在勸導孩童。

我無法直視那雙眼睛，而低下視線。我不禁深深體會到，陽乃肯定纔是正確的。我下意識抓緊外套的下襬。

「……我覺得，不是那樣。」

由比濱喃喃說道。聲音明明微弱得快被風聲蓋過，卻清楚傳進我的耳中。從那壓抑住情緒的聲音，無法得知她的表情。我望向由比濱的臉。

她沒有看我，也沒看陽乃。由比濱挺直背脊，凝視桌面的某一點。

一直只看着我的陽乃，視線轉移到由比濱身上，然後微微歪頭，催促她繼續說。由比濱理解了她的意思，緩慢開口。

「『守望』聽起來很好聽。不過到頭來，只是在保持距離而已。逃避對方，遠離對方，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話，什麼都不會改變。然後，大概，會就這樣結束的。我們也好，舞會也好……」

顯得比平常還要成熟的側臉，被店裏的朦朧燈光照亮，映出虛幻的陰影。美麗的身影與寂寞神情，使我的胸口竄過一陣疼痛。或者也有可能是因爲，我太過輕易就想像出她所說的結局。

「所以，必須儘量待在附近，主動去幹涉。爲了好好做個了結，這是必須的。所以……」

一字一句，抓不到重點的話語，最後轉變爲嘆息。我不知道由比濱接下來想說什麼，也看不出她低垂的臉上，帶着什麼樣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還是明白一件事。不對，其實我早就明白了。

「是啊……必須，好好做個了結……」

這句話不是對任何人，而像對自己說的。由比濱默默點頭贊同。

想要好好做個了結，大概是我們一直以來共同的願望。重新確認了這一點，我才終於有辦法抬起頭。

我和陽乃四目相交，她露出溫柔的微笑，微微歪頭，眯起眼睛。

「什麼樣的結局都可以嗎？就算那是雪乃……任何人都不期望的結局？」

「沒關係。」

差不多是回去的時候了。我用視線問由比濱「要走了嗎」，她點頭回答。

這次我沒能立刻回答。並不是在猶豫。答案已經出來了。只不過，至今以來被問過好幾次類似的問題，導致我有點煩惱該如何表達。由比濱僵住身子，側耳傾聽。

「也不是對妳說。」

咖啡廳離車站只有一小段距離。若是平日，正好快到尖峯的回家時間，但今天是沒有特殊活動的星期六，所以沒有很多人。

「你這個人太有趣了。」

「很難解釋……妳懂依存的意思吧？」

「……比企谷，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那個人說的未必統統正確。只是也可以有這種看法罷了。」

由比濱露出有點悲傷的微笑點頭，起身。

走了一會兒，我回過頭，由比濱還站在剪票口前，一跟我對上目光，手就揮得更加用力。我輕輕舉手回應，卻覺得難爲情，快步離開車站。

明明帶着苦笑，語氣卻異常嚴肅。我沒辦法敷衍她，坐到附近的長椅上，思考該如何回答。由比濱也將揹包抱在胸前，坐到我旁邊。

陽乃眯起眼睛的一瞬間，彷彿看見什麼耀眼之物，笑容卻並未消失，開玩笑地回應。然而，她的語氣莫名冰冷，接在後面的嘆息聲也不帶情緒。或許是她自己也知道吧。陽乃伸手拿起玻璃杯，喝光早已冷掉的紅酒，用指尖擦拭嘴脣，像要重啓話題般，「嗯」地點一下頭，抬起臉，帶着微笑。

想到雪之下姐妹的母親，我跟由比濱面面相覷，不禁苦笑。

因此，不必放在心上。我笨拙地扯出笑容，表達這個意思。

「謝、謝謝！」

「那，我去搭電車了。」

我和由比濱輕輕低頭道謝，陽乃撐着臉頰，開始滑手機。

「嗯。再見。」

她突然這麼說，令我一頭霧水，陽乃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注：「邏輯（ロジカル）」與日本動畫《魔法少女奈葉（魔法少女リリカルなのは）》部分音近。

「……也是。」

我們從座位上起身，陽乃只是輕輕揮手。她把飲料單拿到手邊，似乎還要繼續待在這裏。

「……剛纔陽乃姐姐說的共依存，是什麼？」

「什麼實話不實話，我沒什麼好說的。就算有……」

「嗯，學校見……晚安。」

「……那我們告辭了。不好意思，佔用妳的時間。」

「簡單地說，共依存大概就是，被依存的人也覺得這種關係很好的狀態。藉由被他人需要來找到自我價值，得到滿足與安心……彼此都深陷其中。」

我回答得毫不躊躇。看見我的表情，陽乃像措手不及似地倒抽一口氣。接着，她收起笑容，用比剛纔更加冷淡的語氣問：

「就只會說謊……你不說實話。對吧？」

—所以，果然是錯誤的吧。

「麻煩了。」

然後，她突然停下腳步，一副難以啓齒的態度開口。

「但光憑這個，還是有難度吧？」

「不過，視交涉方式，可能有轉機喔。因爲，那個人大概對舞會本身毫不關心。」

聽見我的呢喃，由比濱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我看得很心痛，像要擺脫什麼似的，一口氣站起來。

我吹着夜風，獨自趕回家。

我們在最後對她一鞠躬，離開咖啡廳。

我們幾乎在同一時間邁出步伐，來到剪票口，由比濱稍微舉起手。

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旁邊的椅子晃了一下，感覺到由比濱的肩膀放鬆下來。陽乃「啊哈」地吐出短促的氣，仰望天空。

「啊……確實……」

「我會幫你把消息泄漏出去。」

「好。路上小心。」

之後，只需要好好做個了結。

我將講到一半的話吞回口中，說出其他話語。

由比濱把手放在胸前輕輕揮動，目送我離開。

由比濱點頭，把臉埋進懷中的揹包。我回以輕笑，接着說道。儘可能解釋清楚，儘可能省去專門知識和細微末節。

假如按照我的計劃，部分家長對假舞會有意見，窗口果然還是那個人吧。這樣一來，我這個學生方的負責人就得與她交手。

我想不通這句話的意圖，疑惑地歪頭，但陽乃好像不打算繼續說，哼着歌看起飲料單。

「既然覺得我有趣，希望妳至少笑一下。」

「嗯，加油。」

因此，我決定儘量不說謊，同時又不跟之前的話矛盾，維持自己的一貫作風回答。

「要素雖然湊齊了，他們可不是能用正攻法對付的人。而且，對手是我媽喔。」

「大概是所謂的……侍奉精神吧。互助之心。幫助他人需要理由嗎？」

不曉得陽乃有沒有發現，她的臉上根本沒有笑意，只有語氣裝得輕快。經我這麼一說，她露出笑容，一副現在才意識到的樣子。

我皺眉沉吟，陽乃興致缺缺地打了個哈欠，順便補充：

「……哎，應該稱不上健全。」

老實說，想起前幾天的對話，我覺得在邏輯和魔法少女奈葉【注】方面都贏不過她。

「……哎，我會盡量試試看。」

陽乃不看我一眼，隨口鼓勵。對話到此結束。

來到站前廣場的公車總站，我盤算着接下來要怎麼辦，望向旁邊的由比濱。

今天要做的事都做完了，能準備的也都準備完畢。

走出店門後，由比濱一直沒說話，似乎在想事情。我有點在意，偷偷觀察她的表情，由比濱浮現無力的笑容。

「那個，不是好事。對不對……」

由比濱大概也有頭緒，輕輕咬住下脣。

說着，我發現音調越變越低。越想越覺得符合自身的情況，嘴裏冒出苦澀的唾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