⑤ 換句話說，材木座義輝異於常人

或許拖到現在才說已經太慢，總之，「侍奉社」的主要活動是接受學生的請求並幫助他們。

如果不先說清楚，大家真的會搞不懂這個社團在幹嘛。畢竟我跟雪之下通常都只是在讀書，由比濱從剛剛開始則一直在玩手機。

「嗯……我說啊，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由比濱在這裏顯得太過自然，我也就用自然的態度對待她。但事實上，她並非侍奉社的社員。真要說的話，我也不清楚自己算不算是社員。等等，我真的是社員喔？可是我已經想退社耶。

「咦？嗯～～人家今天很閒哪。」

「『哪』？那樣誰聽得懂？是廣島腔嗎？」

「啥？廣島？我是千葉人耶。」

實際上，廣島方言真的會在語尾加上「哪」。大部分的人聽了都會反應說：「是喔？我第一次聽說。」男生用廣島腔講話會感覺很可怕，但女性講起廣島腔卻非常可愛，足以排進我精挑細選的十大可愛方言之中。

「哼，你以爲在千葉出生就稱得上是千葉人嗎？」

「不好意思，比企谷同學，我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雪之下用打從心底輕視的眼神看過來，但我不以爲意。

「接招！第一題，跌打損傷造成的內出血叫什麼？」

「青痣！」

「嘖，答對了，想不到你懂千葉方言……那麼第二題，便當中最主要的配菜是什麼？」

「味噌炒花生！」

「喔，看來你真的是土生土長的千葉人……」

「我不是說了哪。」

由比濱雙手叉腰、微微歪着頭，好像在說「你到底在說什麼」。坐在她旁邊的雪之下手肘撐在桌上，扶着額頭嘆氣。

「……你們在幹嘛？這些問題有任何意義嗎？」

當然沒有意義。

由比濱不高興——其實是明顯很不爽地瞪着我。爲什麼要那樣瞪我？

「你們在做什麼？」

我不由得頭痛。

「你剛剛不是說我們是主從嗎？還有，幹嘛一直看着我？」

「可以請你不要突然發出聲音嗎？」

結果出現的是……不，我不認識我不認識！我根本不認識叫做材木座義輝的人！

呼……我不理會這兩個女生的雞同鴨講，繼續看自己的書。

「太短啦！」

「我纔不那麼想。還有你怎麼不快去死？」

我揮開飄落的白色紙張，想看清楚對方的面貌。

……你們聽地名就知道具體位置，到底是有多喜歡千葉？

「你竟然忘記我這個夥伴的面孔……我看錯你了，八幡。」

看到這裏，不論多遲鈍的傢伙應該都能察覺到一件事——這男的有問題。

聽到雪之下這麼說，我差點流下眼淚。打從國中那次以來，「朋友」這個名詞能讓我如此悲傷還是第一次。

和國中生相比，高中生的活動範圍寬廣許多，對打扮和美食也比較有興趣。聊些拉麪店之類的話題，確實滿適合高中生。

「只是一場千葉通機智問答。具體來說，出題範圍橫跨松戶到銚子。」

第一次上體育課時，我跟材木座都找不到組員，因而湊成一組後，接下來就一直如此。老實說，我很想把這位重度中二病患者交易出去，但實在沒有人肯收留，最後只好放棄。另一方面，我也考慮過動用自由球員制度，可惜我這種等級的選手合約金太高，沒有人負擔得起。咦？不是嗎？當然不是，單純是因爲我跟他都沒有朋友罷了。

「嗚啊……」

「咕嚕咕嚕！我們之間不需要在意那些小事，我特予你這種權力。」

×××

由比濱冷冷看着我，眼神好像在說：「一羣人渣，去死吧。」

材木座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咳嗽，大概是想藉此矇混過去，然後又繼續面向我。

「他是材木座義輝……每次體育課都跟我一組的傢伙。」

又說驚訝又等我很久是怎樣？我才驚訝咧！

「唔哈哈哈！我竟然完全忘了。八幡啊，這裏是侍奉社沒錯吧？」

「這叫做物以類聚吧。」

「對了，夥伴。你應該還記得吧？我們曾經一起度過那段地獄般的日子……」

「啊，說到松戶～～小雪乃，聽說那一帶有很多拉麪店，下次我們一起去喫吧！」

我忍不住回嘴，對方聞言露出苦澀的表情。

「不管怎樣，你的朋友會來這裏，應該是有事情吧？」

雪之下替我回答後，材木座迅速看她一眼，再把視線轉回來。你到底爲什麼要一直看着我？

更正，應該說我的心在痛纔對。一旁雪之下和由比濱的視線也變得更銳利。

……但他們沒事不會玩千葉通機智問答就是了。

眼前景象彷彿是魔術師從魔術帽裏變出一羣白鴿。在一片白色的世界中，站着一名男子。

他使力揮起大衣，回頭看向我，略胖的臉上浮現剽悍的神情。他完全沉浸在自己創作的劍豪將軍設定內。

「比企谷同學……你、你嚇到我……」

材木座跟我一樣，都經歷並品嚐過那段痛苦的時光。

兩人嚇到的聲音真可愛，她們連身體都跳起來。

她做出一個差勁透頂的結論。

「……原、原來如此，如果真如平冢教師的建議，那麼八幡，你有義務實現我的願望吧？想不到幾百年之後，我們仍舊維持主從關係……看來這也是八幡大菩薩的安排啊。」

即使我認識這傢伙，也要說不認識。

「放心！因爲我也不常喫！」

「哼！那種陋習難道不是地獄嗎？自己找喜歡的人一組？呵、呵、呵，吾不知大限何時將至，不可能對任何人產生好感！我不願再受一次彷彿身心被撕裂般的別離之痛。如果那就是愛，我可一點都不要！」

材木座傷心地自嘲。喂，你露出本性囉。

「嗯？我有在聽啊。對了，這一帶也有好喫的店喔。我家在這附近，走路只要五分鐘，所以超清楚的。我出去溜狗時常常經過一家店——」

「對，這裏是侍奉社。」

自己找喜歡的人湊成一組的確是地獄啊！

材木座高舉手臂，大衣隨風劈啪作響。

「笨蛋，別把我和他混爲一談，我沒有他那麼痛苦。首先，我和他不是朋友。」

「那麼第三題，搭乘外房線往土氣方向時，偶爾會出現的稀有動物是什麼？」

不過，這樣打發時間頗有高中生的感覺。

「那是縱跨吧……」

那是什麼反應？和我家的貓半夜在客廳碰到人的反應一樣。

『比企谷同學人很好，我很喜歡，但如果要交往……嗯，我們還是當朋友吧。』

「侍奉社並不保證能達成你的心願，我們只是幫助你而已。」

「不過是體育課被湊成一組嘛……」

那一瞬間，海風迎面吹來。由於學校地處海邊，風向非常特別，教室內的紙張因此被吹得漫天飛舞。

雪之下拉拉我的衣袖，湊到我耳邊問：

季節都快進入初夏，他卻披着一件大衣不停揮汗，還戴着半指手套。

「呵，這我不得不同意。誠然，我沒有朋友……真是孤零零一人，唉。」

雪之下不太高興地對我下達命令。

「有何貴幹，材木座？」

「不好嗎？不然佐原到館山怎麼樣？」

我又問一次。由比濱仍然從稍微打開的門縫窺探內部，同時回答我：

「呵呵呵，死並不可怕，大不了我繼續去地獄爭王位！」

「咦？那樣怎麼能放心？你可以解釋一下嗎？」

雪之下躲在我背後，詫異地打量我和材木座。材木座因爲她無禮的視線瑟縮一下，但又立刻看向我，盤起雙手發出「呵、呵、呵」的低沉笑聲。

「夠了，別再說這些。你能進去幫我們看看情況嗎？」

「比企谷同學，他好像認識你……」

「抱歉，看來這個時代比往昔污穢得多，人心不古啊。真懷念那澄淨的室町時期……八幡，你不這麼認爲嗎？」

這是什麼悲哀的技能啊，我都想哭了。

「你、你說什麼？」

「嗯。然後啊，我記得松戶某個地方有間叫什麼來着的店，聽說很好喫。」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社辦裏有可疑分子。」

由比濱真的嚇得倒退好幾步，臉色看來也變得慘白。

材木座又開始裝模作樣，對我發出奇怪的笑聲。

「拉麪……我很少喫拉麪，所以沒什麼概念。」

我也一樣，習慣被人惡言相向後，越來越擅長回嘴或打哈哈。

雪之下一臉不悅地瞪着我，連這點都和那隻貓如出一轍。這樣說來，它在我們一家人中，唯獨不肯親近我。包含這點在內，雪之下和我家的貓真是相像。

他對「去死」這句話的免疫性真高……

自從被香織拒絕之後……我一點也不需要這種朋友。

「唔，你終於說出烙印在我靈魂上的名字嗎？沒錯，吾乃劍豪將軍·材木座義輝其人也！」

現場明明有三個人，卻只有我覺得很孤獨，這是怎麼回事？

我聽從指示，站到兩人前方，小心翼翼地開門入內。

男子眺向窗外遠處，彷彿在虛空中看到深愛的公主其身影。怎麼大家都這麼喜歡《北斗神拳》？

「呵、呵、呵，會在這個地方見到你，真教人驚訝——我等你很久了，比企谷八幡！」

「被嚇到的人是我吧……」

那是什麼笑聲？我從來沒聽過。

等待我們的是一陣風。

「比企谷同學，借一步說話……」

他似乎發現什麼，誇張地聳起肩，然後神情沉重地搖頭。

雪之下一邊聽我解釋，一邊來回比較我和材木座，然後理解似地點頭。

老實說，我們的關係僅止於此，沒有其他任何交集……好吧，要說他是爲了讓我安安穩穩度過那段地獄時期的夥伴，那也不算錯。

隔天我到社辦時，難得見到雪之下和由比濱站在門前。我打量着她們，納悶是在搞什麼鬼，結果見到那兩人稍微把門拉開，似乎在窺探教室內的情況。

……正確答案是鴕鳥。搭電車時突然看到鴕鳥出現在窗外，那種感覺已不只是驚訝，而是到達感動的程度。

「你們纔是可疑分子。」

「他說是你的夥伴……」

「喂……他到底是怎樣？」

這間學校的學生我幾乎都不認識，至於認識的人當中，就屬材木座是我最不想拉近距離的同學。

「……唔、唔嗯。那麼八幡，助我一臂之力吧。呼呼呼，說起來我們的關係對等。就讓我們像過去那樣，再次掌握天下！」

「呀啊！」

「抱歉啦，你們在幹嘛？」

「他說的劍豪將軍是什麼？」

她可愛的臉蛋近在眼前，我還聞得到她身上的香氣。

可惜說出來的話毫無情調。

對於這個問題，一句話便能搞定。

「那是中二病啦，中二病。」

「中二病？」

雪之下不解地看着我。這時，我突然覺得女生念「中」的脣形有夠可愛，真是個大發現。

「那是一種病嗎？」

在一旁聽着的由比濱也加入對話。

「不算真正的疾病，你可以當它是一句流行語。」

所謂的中二病，是指國二左右的學生經常做出讓大家頭痛不已的言行舉止。

至於材木座的等級，已足以稱爲「廚二（注24日文發音和「中二」相同）」或「邪氣眼（注25對超能力、神祕力量有所向往，會妄想自己擁有不同凡響的力量）」。

他憧憬動漫畫、電玩、輕小說內出現的特殊能力和不可思議的力量，故意裝作自己也有那樣的能力。爲了讓一切合情合理，既然擁有那種能力，就要幫自己加上傳說中的戰士轉世、被神選上之人、機關特務之類的設定，再依照那些設定行動。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因爲帥啊。

我想每個人在國二左右，應該都做過類似的事，例如說：「COUNT DOWN TV的觀衆朋友大家晚安。這次帶來的新歌呢，是以愛爲主題，由我自己作詞……」像這樣在鏡子前面練習之類的，應該有吧？

中二病就是其中的極端例子。

我簡單扼要地解釋中二病後，雪之下似乎明白了。之前我就一直覺得，她的腦筋好到讓人驚歎的地步，說她可以舉一反十也不爲過。即使不把事情解釋得鉅細靡遺，她也能掌握其本質。

「我還是不懂……」

相較於雪之下，由比濱則以嫌惡的語氣低聲抱怨。沒辦法，換成是我，光聽那些說明也一定搞不懂，應該說雪之下那樣便聽得懂才奇怪。

啊啊……我快看不下去啦！

「是嗎？」

材木座從雪之下面前別開視線，很小聲地回話。他一臉困擾，不斷用眼神對我示意。

我嘆一口氣看向旁邊，和雪之下視線交會時，見到她露出一臉茫然的神情。「我想，雪之下的意見會比投稿網站的網友批評還嚴苛喔。」

「……好吧，以前可能一樣，但現在不同。」

雪之下的聲音相當冰冷，而且她還揪住材木座的衣領，硬是把他拉回正面。

「我完全沒有要套你的話……」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他的設定基礎，好像是室町幕府的第十三代將軍足利義輝。他們的名字相同，可能因此比較容易構思。」

讀完這篇小說時，天色已經泛白。

「現在是我在跟你說話。當我在說話時，請你好好看着我。」

聽到這裏，雪之下突然沉默不語。我用視線問她「怎麼了」，結果她睜大眼睛看着我說：

「這個季節爲什麼還要穿大衣？」

材木座起初放聲大笑，之後卻顯得越來越無力，甚至夾雜悲哀的嘆息，最後陷入沉默。

「感謝你的明察，那正是我的輕小說原稿。我想投稿到某個新人獎，但因爲沒有朋友，聽不到大家的感想。你們就讀看看吧。」

雪之下宛如投降般嘆一口氣，視線在我和材木座之間來回。

「嗯～～換句話說，他算是根據自己創作的設定在演戲囉？」

「這是……」

「沒有啊，看了那種東西當然會沒精神……我現在還是好睏。倒是你，爲什麼看完那種作品還能活蹦亂跳？」

我和雪之下、由比濱各自把材木座的原稿帶回家，用一個晚上讀完。

「不要那樣說話。」

材木座寫的小說，算是校園超能力戰鬥的題材。

材木座太可憐，害我想要幫他一把。

但雪之下沒有一般人的心腸，不懂得體恤男人的純情。

因此材木座想成爲輕小說作家，不會讓我太驚訝。

「嗯，我不說你也能會意，真不簡單，不枉費我們曾一起度過那段地獄時光。」由比濱完全不理會材木座的感慨，看向我手上的東西。

「啊，是……」

「……還好啦。」

「……啊，是的。呃……這是我從前世繼承的十二神器之一，能射出金剛鋼線的特殊護手。爲了能自由操作，才刻意露出指尖……就是這樣！呼哈哈哈哈！」

這時，材木座故意咳一下，表示他有話要說。

……精神真脆弱。

現在的他完全是普通的模樣。

「也就是說，比企谷同學和他是同類吧？難怪對劍豪將軍之類的那麼清楚。」

材木座看向我，無視雪之下的存在。你連第一人稱和第二人稱都用得亂七八糟，腦袋到底有多混亂？

「……啊，這個不是病。」

我和材木座不是同類，而是「曾經」是同類。

我撿起那張紙，看到上面充滿一堆艱深的漢字，一片黑壓壓地吸引住我的目光。

但我不會就此退縮，因爲我跟材木座並非同類。我能堂堂正正地直視雪之下，因爲她說的並不對。

「那是什麼？」

不過隔着一層網絡，對人講話的確會不留情面。換成是朋友，應該會顧及對方的感受，說得比較含蓄。

「……咕、咕哈、咕哈哈哈哈，真是嚇到我了。」

「材木座一直引用歷史實在很煩，但他至少是依據過去的歷史做出設定，所以還好一點。」

「注意你的說話方式。」

「我想應該是小說原稿。」

「我就聽來參考一下，到底有多糟？」

「不行，他們講話太直接，萬一被批評得一無是處，我可能會死掉。」

那是不久前在社辦飛舞的紙張。

「等一下！別走別走！」

我將這迭紙遞給由比濱，她啪啦啪啦地翻閱。她一邊看着，頭上一邊冒出問號，最後深深嘆一口氣，將那迭紙還給我。

「真意外，你竟然這麼清楚。」

「由比濱，注意你的言詞，我會產生自殺的衝動喔。」

「八成是從我的名字聯想到八幡大菩薩，清和源氏將祂視爲武神虔誠祭祀。你應該知道鶴岡八幡宮吧？」

一個人在被窩裏想着自己擁有神祕力量，某一天那股力量會突然覺醒，把自己捲入攸關世界存亡的戰爭中。爲了那一刻的到來，開始每天寫神界日記、三個月寫一份報告給政府——每個人都幹過這種事吧？難道沒有嗎？

「總覺得你好像若無其事地說出很悲哀的事……」

正常而言，以我們和材木座的交情，實在說不出太嚴苛的意見。畢竟大家都不太會當面說出刺耳的話，最後趨向保守是必然的。不過，這僅限於正常情況。

「那你戴的半指手套呢？這有什麼意義？那樣沒辦法保護指尖吧？」

「……八幡，餘依據和汝之契約，爲了實現朕之願望，千里迢迢來到此地。那是崇高聖潔的慾望，也是唯一的願望。」

「……啊，說、說的也是。哎呀，我也覺得好睏喔。」

雪之下鬆手後，材木座真的咳了幾聲。看來現在不是演戲的時候。

「這是什麼？」

我和材木座不一樣。

雪之下似乎覺得他很可憐，一改先前的語氣，溫柔地對他問道：

「爲什麼他會把你當成同伴？」

我看着她的背影，同時心想：我真的和材木座不一樣嗎？

結果今天上課時，我幾乎都在睡覺，到第六節課都還昏昏沉沉的。好不容易熬過班會後，我便前往社辦。

雪之下聽完瞄了材木座一眼，用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問道：

「……」

我不會做好鋼彈模型後發出效果音玩起來，不會用洗衣夾打造最強機器人，也從拿橡皮筋和鋁箔紙煉成防身武器的階段畢業，更不再拿爸爸的大衣和媽媽的人造皮草圍巾玩角色扮演。

「也不要那樣說話。」

這部曠世鉅作是以日本某座城市爲舞臺，描述神祕組織與擁有前世記憶的超能力者們在黑夜神出鬼沒，然後，一位平凡無奇的少年主角發現潛藏於自己體內的力量，並且接二連三打倒敵人。

「自閉男，你好像不太有精神耶。怎麼啦？」

我能體會材木座的心情。要是我不知道雪之下的本性就被她搭話，一定也會不知所措，沒辦法好好正視她的臉。

「……還有更糟的嗎？」

「有。」

答案是肯定的。

「咦？」

比較驚訝的是，他特地拿作品來給我們看。

腦中差點閃過不好的回憶，我不禁別過頭，順便轉移話題。

她揹着輕盈的書包追上來，和我並肩而行，顯得神采奕奕。

「這個嘛……」

一踏進特別大樓，我就聽到背後傳來由比濱的聲音。

中二病患者立志成爲輕小說作家，可說是理所當然的發展。想將憧憬的事物化爲形體是很正常的情感。不僅如此，時常妄想的人認爲自己寫得出好作品，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再說，能將興趣和工作合而爲一，的確是一種幸福。

「總之，只要治好你的病就好吧？」

「真不舒服……」

當我得出這個結論時，雪之下也來到材木座眼前。由比濱還小聲說：「小雪乃快逃！」你這樣講材木座很可憐耶。

「哈哈哈！哈哈、哈啊……」

這時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只要雪之下跟他說話，他一定會轉頭看我。

「八幡」這個名字相當少見，所以有段日子，我真的以爲自己很與衆不同。一個從小就喜歡動漫畫的人，會有這種妄想也無可厚非。

「網絡上有些給大家投稿的網站跟討論串，你可以貼在上面啊。」

「我大致上明白了。你的請求是要把心病治好吧？」

×××

由比濱眨了眨眼。

材木座被雪之下冷漠以對，因而默默低下頭。

我移開視線，環顧教室四周，發現四十二乘三十四的稿子遍佈室內。我一張一張撿起，按照順序排列。

當我向前踏出一步、正要拉開雪之下和材木座時，腳下響起一陣沙沙聲。

「不不不，雪之下同學你胡說什麼？那怎麼可能呢？我會這麼清楚，是因爲我有選修日本史啊！還有玩『信長的野望』。」

「這個世界曾經有七個神，分別是屬於創造神的三柱神『賢帝葛蘭』、『女戰神梅席卡』、『心之守護哈堤亞』，屬於破壞神的三柱神『愚王歐圖』、『失落聖堂洛格』、『疑神疑鬼萊萊』，以及永久欠神『無名神』。他們讓世界反覆經歷繁榮與衰退，而目前正處於第七次循環。日本政府爲了防止世界再次走向滅亡，到處尋找這七個神的轉生體。其中最重要、能力仍是未知數的永久欠神『無名神』，正是我比企——喂，你怎麼那麼會套話！很可怕耶！我差點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我不再作愚蠢的妄想，也沒再寫神界日記或給政府的報告，最近頂多會寫「絕不原諒名單」而已。名單中的第一位當然是雪之下。

「……唔、唔嗯。這是保護身體不受瘴氣侵襲的裝備，原本是我的十二神器之一。當我轉生到這個世界後，才特地把它變成最適合這個身體的型態。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材木座並沒有在雪之下炯炯有神的注視下還能繼續裝模作樣的能耐。

沒錯，雪之下自己明明沒什麼禮貌，卻要求別人要有禮貌。因爲她那種個性，我也被訓練成一來社辦就會主動打招呼。

「可是……」

雪之下的眼神充滿懷疑，彷彿要我去死一死。

雪之下壞心地笑了笑，接着走向材木座。

「你絕對沒看吧……」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徑自望向窗外還哼起歌曲。雖然她裝得一副沒事的樣子，臉頰和頸部卻不斷冒出冷汗……不知道她的襯衫會不會因此變透明。

×××

我打開社辦的門，難得見到雪之下在打瞌睡。

「辛苦啦。」

我開口打招呼，但雪之下依舊發出微弱的呼吸聲，睡得相當安穩。她的表情像在微笑，和平常冰冷不露破綻的樣子截然不同，兩者的差距讓我不禁心跳加速。

輕輕搖動的黑髮、晶瑩剔透又細緻的雪白肌膚、水汪汪的大眼睛、大小恰到好處的粉色嘴脣，那副沉靜的睡容讓我想永遠看下去。

這時，雪之下的嘴脣微微一動。

「……嚇我一跳，看到你的臉我馬上就醒了。」

嗚哇……我也瞬間清醒過來。還好，差點要被她誘人的睡相騙得鬼迷心竅。真想讓這女人就此一睡不醒。

雪之下像小貓般張開嘴巴打呵欠，然後大大伸一個懶腰。

「看來你也讀得很累。」

「是啊，我很久沒有熬夜，而且又沒讀過這類作品……看來是沒辦法喜歡。」

「啊～～我也絕對沒辦法喜歡。」

「你根本沒看吧？現在還不快點看。」

由比濱不高興地「唔」了一聲，從書包取出小說原稿。她的原稿連一點摺痕都沒有，非常乾淨。

她啪啦啪啦地快速翻閱整篇小說，好像真的覺得很無趣。

我觀察一會兒，然後開口：

「材木座的作品不代表輕小說的一切，市面上還有很多有趣的作品。」

我很清楚這句話對材木座幫不上忙，不過雪之下聽了，微微歪着頭詢問：

「例如你最近在讀的東西嗎？」

「嗯，的確。問題是我要從哪家出版社出道……」

連雪之下也往後退好幾步。

「非常無聊，讀起來甚至覺得痛苦，這部作品超乎想象地無聊。」

我點點頭，要材木座放心，他的眼神也對我說「我相信你」。

那不是劍豪將軍的笑容，而是材木座義輝的笑容。

「……你真不留情，講得比我還刻薄。」

「是啊，很有趣喔！我個人推薦GAGA——」

「咕哇！」

「唔、唔嗯……可、可以告訴我是哪裏無趣，讓我當作參考嗎？」

由比濱用手肘輕戳我的側腹，似乎在說「還有其他東西可以講吧」，但還要說什麼呢……我思索好一會兒，終於想到自己遺漏最根本的部分。

「八幡，現在最紅的插畫家是誰？」

下一秒，有人粗暴地敲打社辦大門。

我不可能不讀的。那是材木座的中二病症狀發展到極致才達到的境界。即使被當作有病、遭到白眼、受到無視、淪爲笑柄，他也絕不放棄或改變信念，那是他將自己的妄想化爲形體、堅持到底的證明。

如果我不回應他，就不配當一名男子漢。於是我深呼吸一次，溫柔地開口：

看來她不忍心再正視燃燒殆盡、化爲白灰的材木座。

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蠢，根本沒有半點意義可言。

「咕唔！」

我們的對話既不時尚也不帥氣，盡是些無可救藥的話題。

對一個立志成爲作家的人來說，那句話等於是禁忌，因爲那代表他毫無其餘可取之處。還不習慣輕小說的人被問到感想時，經常會這樣回答。只是，一部小說若是被如此評價，就跟「不好看」沒什麼兩樣。

材木座一派古風地打招呼，走進社辦。

我和材木座依舊湊成一組，這點並無改變。

我們開始會在體育課交談。要說有什麼改變，大概就是這點。

他看着我跟雪之下，目光充滿熱誠。

「我、我覺得……你、你知道很多艱深的詞彙。」

「你啊……」

「你怎麼老是以得獎爲前提啊？」

由比濱躲在我背後，厭惡地盯着材木座，好像在說「去死吧，變態」。不，他不是那樣啦。

我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材木座見我一頭霧水、沒說任何話，又再詢問一次，這回他的聲音比剛纔宏亮。

相對的，坐在他對面的雪之下，難得露出一副難以啓齒的表情。

「我還沒說完呢……好吧，接下來換由比濱同學嗎？」

「那、那換自閉男說吧。」

——啊啊，原來如此。

有好一陣子，材木座不斷進行吸氣、吸氣、吐氣的拉梅茲呼吸法，讓心情恢復平靜。接着，他像剛出生的小鹿，一邊顫抖着四肢一邊站起身。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讓別人閱讀自己因爲喜歡而寫出的作品，然後聽聽對方的感想，這是一件很棒的事。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感覺……但我真的很開心。」

「是啊。如果是我，被批評成那樣也會很想死。」

「嗯，我會讀。」

雪之下先如此開頭，材木座則大方回答：

「無妨。我正想聽聽世俗的意見，你儘管說。」

這種人會想寫作，是因爲有東西想寫或想傳達給別人。若自己的作品能打動他人的心，便會非常高興。他會不斷寫作，即使得不到任何肯定，仍會繼續創作。這就是作家病的症狀。

「在下有事相求。」

接着，材木座笑了。

我切實感受到「講這種話的人絕對不會看」的定理。

「這應該等你能寫出正確的句子再說吧？此外，你的標音有很多問題。沒有人會把『能力』念成『chikara』，還有『幻紅刃閃』這個詞怎麼會標爲『Bloody Nightmare Slasher』？『Nightmare』是從哪裏來的？」

——除了他讓人不舒服的地方。

「唔咕……那、那樣寫比較平易近人，讀者更容易產生親切感……」

他不只有中二病，還有很嚴重的作家病。

材木座說完後轉過身，昂首闊步離開社辦。

「那叫做自我陶醉，除了你以外沒人看得懂。你真的想讓大家讀這篇作品嗎？對了，說到作品，你的劇情發展太容易猜到，一點樂趣都沒有。而且女主角爲什麼要在這裏脫衣服？那根本沒必要，看了也很反感。」

由比濱迅速逃離座位，將位子讓給我。她本來坐在材木座對面，現在卻躲到我的斜後方。

「……如果作品大賣而改編成動畫，有機會跟配音員結婚嗎？」

不過，我們都聊些沒營養的東西，也不是特別有趣，所以不會像其他同學那樣發出大笑。

×××

連關上的門看起來都莫名耀眼。

「我會找機會看看。」

大概是這樣。

雪之下一句話就置材木座於死地。

材木座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威武地將雙手交叉於胸前，一臉充滿自信，帶着不知打哪來的優越感。

「你是被虐狂嗎？」

「夠了，別胡思亂想。你先把小說寫好，懂嗎？」

是啊，我瞭解。

「當然。評價的確很慘烈，讓我覺得乾脆去死算了，反正活着也不會受異性歡迎，又沒有朋友。應該說，我希望我之外的人全都去死。」

「你們還肯再看我的作品嗎？」

即使扭曲、幼稚、不合理，但只要能貫徹始終，那一定是正確的。如果遭到他人否定就輕易改變，那種程度的東西纔不配叫做「夢想」或「自我」。所以，材木座不需要改變。

「你現在就煩惱這點未免太早，先得獎再說。」

「很抱歉，我對這類作品並不熟悉……」

「呀啊啊！」

過幾天……

他拍掉身上的灰塵直視我。

「那麼，讓我聽聽諸位的感想。」

「噗嗚！咕、咕噫……噫嘻嘻……」

「噫～聽、聽說不那樣安排會賣不好……至於劇情發展，那是……」

材木座四腳朝天大聲慘叫，肩膀不斷抽搐，雙眼翻白望向天花板。他誇張的反應看得我都煩了，差不多該停止比較好。

因此，我的答案已經很明顯。

「……你們還肯再看我的作品嗎？」

於是雪之下輕輕吸一口氣，下定決心開口。

「咦？我、我也要？」

「反正插圖纔是重點，故事怎樣不用太計較啦。」

「你幹嘛給他致命一擊……」

「咳咳！唔、唔唔，不是的！最近超能力格鬥作品的特徵就是特別的標音——」

×××

「我寫好新作會再拿過來。」

材木座看向面露驚訝的由比濱，對她投以求助的視線，眼角還泛着淚。她看材木座那麼可憐，於是雙眼盯着空中，試着尋找可以誇獎的部分，硬是擠出這句話：

不過，至少體育課不再是「討厭的時光」。

「說吧，你抄襲哪部作品？」

但材木座卻接受一切負評，繼續說下去。

「你被批評得體無完膚，還想繼續寫？」

材木座受到打擊，整個身體大大向後仰，椅子還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之後才勉強恢復姿勢。

「好。」

「應該夠了吧？一次全講出來未免太狠。」

材木座滿地滾來滾去，猛力撞上牆壁才停下來一動也不動。他兩眼無神地望着天花板，一滴淚水滑下臉頰，完全是想一死了之的模樣。

「你……」

「咕、咕唔。八、八幡，你應該能理解吧？若是你，應該能明白我描繪的世界、輕小說的地平線吧？這是愚民們無法理解的遼闊故事。」

今天最後的第六堂課是體育。

「首先，你的文法亂七八糟。爲什麼老是用倒裝句？助詞、助動詞的用法到底懂不懂？難道小學沒學過？」

「還有敘述句太長，生難字太多不好閱讀。話說回來，不要拿還沒完結的故事給人看好嗎？在賣弄文采之前，請先多補充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