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 沒有人知道他們爲何來到侍奉社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社辦多一個熱水壺。雪之下聽見熱水壺發出「咻～」的煮沸聲，將看到一半的雜誌折起漂亮的一角，亦即所謂的「狗耳朵」。不過，既然雪之下喜歡的是貓，她說不定會說「這不是狗耳朵，是蘇格蘭摺耳貓的耳朵」。順便補充一下，蘇格蘭摺耳貓是罕見貓種，加上向前折的雙耳這一大特徵，使這種貓相當受歡迎。

雪之下把雜誌放到桌上，起身走向熱水壺。

由比濱前一刻還慵懶地單手把玩手機，現在雙眼馬上發出期待的光芒。

「太好了！點心時間！」

雪之下準備茶杯、茶葉的同時，她在自己的書包裏翻找，拿出配茶用的點心。

很快的，桌上總共擺了別緻的茶杯、茶碟，以及印着懶洋洋、沒什麼生氣的小狗圖案的馬克杯。

在秋意漸濃、依稀能聽見冬天腳步聲的時節，這是很常見的景象。我讀着手上的文庫本，視線一角可瞥見雪之下在泡紅茶。

熱水注入玻璃茶壺，茶葉慢慢地向上翻騰，再靜悄悄地沉回底部，好像雪花球裏紛飛又飄落的白雪。

雪之下依序將茶注入茶杯、馬克杯後，暫時停下動作，空着的手撫上下巴考慮一會兒，才又拿來社辦內的紙杯，同樣倒滿一杯茶。

明明是自己要倒茶，爲什麼還要用不屑的表情瞪那個杯子……接着，雪之下將剩餘紅茶倒進陶製茶壺中，蓋上蓋子保溫。

她端起茶杯和茶碟，走回自己的座位，正在按手機的由比濱，也拿起她的馬克杯。

剩下無人認領的紙杯，孤零零地留在桌面。杯中冒出的熱氣飄搖不定，有如迷路的小孩。

「紅茶……不喝會冷掉喔。」

「……我是貓舌頭。」

我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那個紙杯是要給我的。既然對方都特地爲我準備，當然沒有不接受的道理。我還不至於像天邪鬼（注6日本傳說中的妖怪。）一樣彆扭。

等紅茶不再那麼燙，我拿起紙杯啜飲。

由比濱雙手捧着馬克杯，一邊「呼～呼～」地吹涼紅茶，一邊說道：

「對了，畢業旅行快到了呢！」

雪之下聽到關鍵字眼，眉毛跳一下。最近不論去到哪個班級，都難逃這個話題，連我參加的侍奉社也受到影響。

「你們決定好要去哪裏了嗎？」

對我來說，畢業旅行幾乎等同強行押人。

她的低喃中夾雜嘆息，但由比濱不甘示弱，立刻反駁回去。

「說到這個，雪之下，你碰到畢業旅行這類的活動都怎麼辦？」

「不過，就算真的跟你講的一樣，我們還是可以自己決定怎麼享受畢業旅行啊。」

「你根本沒把歷史跟文化價值列入考慮……」

「那是展望塔吧！」

「這個嘛……」

「咦～～可是，不覺得去京都很沒意思嗎？京都到處都是寺廟跟神社，那些東西這裏通通都有。像千葉市這裏，不是有稻毛淺間神社，想去隨時都可以去……」

「我是不會做得那麼過分……畢竟那裏是世界文化遺產。」

雪之下看向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聽了便覺得冷。即使沖繩屬於南方國度，在這個季節八成也不可能去海邊戲水。

雪之下這才明白我想問什麼，露出瞭然於心的表情，把茶杯擱到桌上。

組員在我的面前，訂定完全無視我意見的計劃，直接把我當空氣看待，而我只是閉着嘴巴，安安靜靜地跟着他們的屁股走。

至於女生，十之八九有類似的現象。

這個答案很像由比濱的作風，但她本人不太高興地鼓起臉頰。

正當我沉醉在對故鄉的情感時，雪之下潑來一盆冷水。

「什麼怎麼辦？」

經我一問，她稍微思考幾秒鐘。

「所以我很好奇，你碰到分組活動時，都是怎麼做的？」

「千葉不是也有類似的東西嗎？」

雪之下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時，由比濱突然想到什麼。

「這不算什麼……跟京都有關的知識，屬於一般的常識範圍。」

話說到一半被打斷，因此觸動雪之下的神經，她用好戰的眼神看過來。大小姐，你那樣好可怕啊。但我並未因此退縮，繼續說下去。

「嗯……我本來便滿喜歡京都的。」

「嗯，所以？」

「啊，原來你也有期待的行程嗎？」

「……原來如此。除了搭乘新幹線之外，的確還會利用其他大衆運輸工具跟住宿設施……」

我是不會特別感到不滿，何況那樣也樂得輕鬆，但如果問我玩得快不快樂，答案有待商榷。

她一邊說一邊撥開肩上的頭髮。隔壁的由比濱將嘴脣碰上馬克杯，抬起頭說：

「有什麼關係，不然還有京都塔。」

「我想到的是去模仿社會生活。」

我插嘴打斷雪之下的演說。

「一開始直接那樣說不就好了！啊，對了，優美子說她想參觀金閣寺，所以我也會去。」

「一個人的旅行，聽起來有點寂寞……」

真像是由比濱會說的話，聽了便教人頭痛。雪之下似乎跟我一樣，輕輕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你這樣說未免太過分。但是沒有關係，我早已對這種話免疫。

雪之下被我的發言嚇一跳，不過你的理由有點走學院派，欠缺人道關懷。

「完全是一窩蜂的觀光客……」

「我的話……除了你說過的龍安寺石庭，跟由比濱同學提到的清水寺，還想去鹿苑寺、慈照寺這幾個知名景點。」

雪之下就讀的J班是國際教養班，女生比例高達九成，氣氛跟其他普通班級不太一樣，有種類似女校的感覺。我經過J班教室時，總會聞到一種說不上是好聞、有如混雜一大堆東西的氣味，說實話，那種氣味讓人不太舒服。還有一點，進入冬季之後，她們常在裙子底下多穿一條運動褲，玩起互掀裙子的遊戲，從遠處看過去，那些人似乎玩得相當高興。

由比濱落寞地嘟噥，但我覺得那樣還滿愉快的，光是不需要配合其他人便輕鬆很多。雪之下也點頭，認同我的理念。

雪之下的同班同學幾乎都是女生，相處起來應該是輕輕鬆鬆，不需顧慮什麼；換另一個說法，即爲容易成羣結黨。

以男生來說，他們會因爲太在意女生的眼光而做出奇怪的行爲，例如稍早戶部在教室學猩猩敲打胸部，或者裝成不良少年。被稱爲「中二病」的羣體，說不定也可以歸到這個類別。不用說，我同樣經歷過那樣的階段。

由不相干的人問這種問題，其實非常失禮，不過雪之下似乎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淡淡地回答：

「我可是喜歡日本史跟國文的未來私立大學文科生，從某方面來說，京都對我而言算是聖地。」

「沒錯沒錯，可以沉浸在當地的氛圍。要是參觀龍安寺的石庭時，旁邊擠着一羣吵吵鬧鬧的高中生，我搞不好會拿起石頭砸爛他們的腦袋。」

說到歷史小說，第一個便想到司馬遼太郎；若提到近幾年的一般文藝作品，我首推《四疊半神話大系》。這樣的人當然對京都抱持濃厚的興趣。

「心不甘情不願地出差，即使到了外地，照樣得跟討厭的上司大眼瞪小眼；晚上要喫什麼、要睡哪裏，也沒有選擇的自由，連參訪行程都得跟別人協調，犧牲自己的意見調整再調整；最後還要跟自己的錢包斤斤計較，考慮買多貴的伴手禮給某某人，然後另外一個人……隨便啦，不用幫他準備。你們看，要想的事情不是很多嗎？畢業旅行的目的，正是學習思考這些問題。人生在世，不可能什麼都順自己的意，所以我們要練習欺騙自己，只要做出讓步，多少可以讓人生快樂一些。」

「交給其他組員決定，我只負責跟着走。」

雪之下盤起雙手，眼睛轉向右上方思考。不過，我真正要說的才正要開始。

「哇……你的畢業旅行太不快樂了吧……」

「啊？有人會去找你？」

「鹿苑寺照司（注9此處的「寺」與「司」發音相同。）……」

「沒關係，千葉的展望塔比較高。」

她一定很期待這次的畢業旅行。

雪之下再度按住太陽穴。

她說的沒錯。不論畢業旅行的目的或目標爲何，要怎麼看待這趟旅行，依然取決於個人自己的想法。

「不要混在一起……那樣好像變成什麼帥氣的角色名。」

「沒錯，即使是比企谷同學，對這次的畢業旅行也總會有些期待吧？」

她不太高興地別開臉，拿起手邊的雜誌。仔細一瞧，原來那本雜誌正是《Jalan》。

這個答案讓我大感意外。雪之下看到我的反應，顯得不太高興。

由比濱聽到一串陌生的景點，連眨好幾下眼睛。

金閣寺奢華的形象跟三浦實在是太相配了。我一邊想像她全身戴滿金飾的模樣，一邊聽雪之下說下去。

無需在意異性的眼光，確實是一個好處。

「其他還有哲學之道。在櫻花綻放時欣賞固然很漂亮，換上紅葉後，同樣有一番情趣。然後，如果行程許可，我想去寺院參加夜間特別拜謁……可是畢業旅行的話，晚上不能離開旅館，這個應該不太可能。」

雪之下見我被由比濱說服，突然露出微笑。

我突然對此感到好奇。雪之下一手拿着茶杯，略微歪頭表示不解。

「喔～我好像可以理解。J班幾乎都是女生，小雪乃這種作風帥氣的人，應該滿受大家喜歡的。」

「那你們呢？有沒有想去哪裏玩？」

好吧，我承認自己有點期待跟戶冢共進晚餐，跟戶冢泡鴛鴦浴，跟戶冢同牀共枕。

「挑這種時候去恐怕不太適合……我個人不是很推薦。」

「我完全搞不懂哪裏沒關係……」

「喔，分組的時候，有哪一組來找我，我就加入哪一組。」

「唉，原來是這樣……僅限於J班，對吧？」

「唔，有道理……」

雪之下說得滔滔不絕，由比濱一臉訝異地看着她。

人果然對自己故鄉的景點更有感情。我很喜歡展望塔，可惜每年舉辦的煙火晚會已經移師他處，所以現在沒有什麼機會前往。

「人、人家不知道去神社要做什麼嘛……」

根據字面上的感覺，鹿苑寺照司八成是力量強大的僧侶。

「雖然所謂的畢業旅行，即爲不可能如願前往自己想去的地方，但總有一天，我會自己去參觀一趟。」

「唉～～不過啊，真希望我們學校也可以去沖繩畢業旅行～」

「要說展望塔的話，神戶港塔不是更有名？」

「那麼，雪之下你呢？」

「我還沒開始查，不過，也許可以去清水寺看看，那裏滿有名的。」

「其實不會。京都那種地方更適合一個人慢慢參觀，應該很快樂纔是。」

「哎呀……那麼，你認爲畢業旅行的目的是什麼？」

「跟她的形象完全吻合……」

由比濱聽完這段長篇大論，朝我投以同情的眼神。

「就算真的有事情做，我想也不是你說的那些。」

「可以做的事情其實很多。而且我們不是去玩的，是要親眼觀察這個國家的文化、歷史，去體驗……」

事實上，雪之下到目前爲止，想必已經見識過不少。若把青春期的男男女女聚集到同一間教室，便能看見各式各樣的事情。不僅是異性之間，清一色男生或女生的團體內，同樣能看盡百態。人生百態，年金也是百態（注7暗指前日本首相小泉純一郎過去未繳納公司年金。他對此事表示：「人生百態，公司百態，員工也有百態。」）。

「真意外……我一直以爲講究傳統跟繁文縟節的東西，對你來說都是垃圾。」

異物改變不了異物的命運，雖然分到大家和平共處的組別，有機會使我的意見獲得採納，不過，異物終究必須被排除在外。

由比濱把身體往前挪，望着天花板感嘆。

好吧，我多少可以理解她這句話。如果對寺廟、神社、佛閣沒什麼興趣，那些地方確實沒有任何吸引力。我敢說以大部分高中生的情況，除了婚喪喜慶跟新年參拜之外，根本不會踏進那些地方。

「我實在不認爲編排行程的人，想法會那麼悲觀……」

長期下來，我一直被當成異物對待，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同樣被當成異物的雪之下，想必跟我一樣。

「最近要決定。」

「難道你是《Jalan》（注10日本發行的旅遊雜誌。）不成？」

雪之下聽了睜大眼睛。

「你在班上沒有朋友吧？」

「你知道得好清楚……」

不覺得名字很像嗎？但反過來說，也只有名字念起來很像（注8京都塔的羅馬拼音爲「kyo-to-tawa」，展望塔的羅馬拼音爲「po-to-tawa」，兩者韻母相同。）。

「我不知道你對我是怎麼想的，但我從來沒有爲分組的問題傷過腦筋，每次總會有一些組別的女生主動找我。」

「我可能應該說金閣寺跟銀閣寺，這樣一般人比較好懂。」

話說回來，我難得看見雪之下滿心期待一件事情到這個程度。

我跟着把臉轉到一旁，以免自己不小心笑出來。由比濱也做出相同的舉動，結果兩人正好對上視線。這個巧合實在太滑稽，我們再也忍不住，輕輕發出「噗哧」一聲。

「……怎麼？」

「沒、沒什麼！沒什麼！」

雪之下冷冷地看過來，由比濱連忙揮手掩飾。然而，那種程度的掩飾無助於矇混過關，雪之下依然不改冰冷的眼神。

「啊、啊哈哈……對了，小雪乃，第三天我們一起去玩如何？」

在雪之下緊迫盯人的視線下，由比濱笑得很心虛，但她下一秒立刻想到別的事，迅速轉移話題。

「一起？」雪之下不解地稍微歪頭。

「對，一起！」

由比濱燦爛地笑起來，還把身體往前傾，但雪之下仍然在考慮，尚未點頭。從她輕輕張開的嘴脣，我已經可以猜出接下來會聽到什麼。

「可是……」

「她跟你又不是同一班。」

我搶先一步幫雪之下開口，不過由比濱不以爲意，點頭表示她很清楚。

「沒關係，第三天是自由活動，到時候可以約出去一起玩。」

「那麼自由沒有關係嗎……」

「咦？我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啊。」

這個人未免太隨便……

無妨，既然第三天是自由活動，乾脆我也到處閒逛。之前一直很想去新選組屯所跡、池田屋之類的景點，可惜池田屋早已不存在，現在變成一間居酒屋。獨自探訪這些歷史遺蹟，想必能讓我興奮好一陣子。

我自顧自地規劃一個人的旅行時，由比濱繼續說服雪之下。

「當然也要先看小雪乃怎麼安排，你覺得如何？」

雪之下略微把臉別開，由比濱則開開心心地把椅子拉過去。

「可是，我不可能把這種事情告訴比企鵝吧～他根本不能信任。」

我的腦袋開始與時間賽跑，想着該如何開口。這時，一陣敲門聲打破現場的沉靜。

「我是要他們離開。」

「戶部，是我們過來拜託他們的。」

這麼說來，暑假在千葉村集訓時，他說的那段話是認真的。

「那樣感覺滿討厭的……」

現場陷入短暫的沉默。

「那個……」

儘管我擁有一顆崇尚和平的心，此刻卻被激怒得快要覺醒。我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連同怒氣排出體外。腦袋冷靜下來後，我稍微觀察其他人的反應。大和跟大岡泛起淺笑，宛如在說「這傢伙真沒用」，葉山輕嘆一口氣，由比濱張着嘴巴說不出話，雪之下則緊抿嘴脣。

葉山來過這裏好幾次，對社辦已很熟悉，另外三個人則好奇地東看看、西瞧瞧。

友情真是美妙的事物。即使分處不同班級也沒關係，能一起享受畢業旅行，的確是一件很美好的事。

「快點快點～」

他說的整句話感覺有一半是暗號，或者說是抽象派，我們只能憑感覺摸索。

雪之下點着頭聽到一半，突然停下動作，換上爲難的表情，又把頭偏向一邊。

雪之下應聲後，外面的人打開社辦大門。

話說回來……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真的那麼要好，但從旁人的角度看來，的確滿要好的。

由比濱的眼睛亮起來，我的想法跟她差不多。

我看向雪之下，她緩緩將視線從我這裏移到戶部那羣人身上。

同樣在一旁苦笑的葉山看我面有難色，開口問道：

她幫我教訓對方固然值得高興，但在這裏掀起波瀾的話，對由比濱沒有好處。

可以請你們趕快決定誰要出去嗎？不然，乾脆今天的社團活動到此結束，大家一起出去如何？不可以嗎？

葉山四人組——葉山走在最前面，戶部、大岡、大和跟在他後面。

時間彷彿靜止下來，唯有我始終保持半蹲的姿勢，腰部開始發出呻吟。

「是嗎？覺得比企谷同學不對在先，所以沒有辦法……說得出這種話，真不簡單。那麼不好意思，麻煩離開這裏。」

「自閉男要不要也加入？」

雪之下和由比濱同樣抱持這個疑問。

「真的嗎！」

我開始思考該怎麼做纔好。這時，雪之下先一步開口。

「戶部，話不能那樣說吧？應該有其他更好的說法。」

「很好啊，感覺超棒的！我支持你～～」

戶部不聽葉山的阻止讓我有些意外，不過葉山純潔正直又善良，有可能是刻意製造一些阻礙，測試戶部認真到什麼程度。我想他是個會替朋友打氣、給予支持的人，做出那樣的事情並不會太奇怪。啊～～完全無法理解！

葉山終於受不了，首先打破僵局。

可是，那句話反而讓戶部回過神。他恢復動作後，又開始拉扯後腦勺的頭髮。

怎麼還不說？別再拖拖拉拉的好不好？你是最近的綜藝節目看太多嗎？最近的綜藝節目動不動就進廣告，而且廣告結束後，還跳回先前播過的內容。難道我經歷了什麼時空跳躍？多虧那些廣告，現在我除了動畫，幾乎不看其他節目。

「我其實覺得，海老名很不錯，所以啊，打算趁這次畢旅衝看看。」

「不想被拒絕啊……」

葉山轉頭看一眼戶部，像是要跟他確認什麼。戶部本人不知爲何，一會兒把後腦勺的頭髮往上撥，一會兒又拉拉扯扯，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看了實在令人有些不舒服。

我不清楚葉山是否在爲戶部着想，至少戶部沒有感受到，他仍然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口。啊～～你不想說的話，趕快出去沒有關係，不會有人怪你的。

「嗯，他們有點事情想解決，我就帶他們過來……」

「說吧，戶部。」

而且，這次來的人特別讓我意想不到。

「不行，現在不能退縮……反正暑假時比企鵝也知道了，說出來沒什麼關係。」

他終於要把自己的煩惱說出口。在場的人雖然不是很好奇，還是專心聆聽。

「……這樣啊。」

「那麼，你們談完了再叫我回來。」

「好！決定了！」

好吧，確實該這麼做。要是我在這裏，戶部沒辦法好好說，我只好出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裏？」

不用那三人開口，我便知道他們心裏在想什麼。他們面露驚訝，彼此看一眼，再往這裏瞄過來。

我在腦中想着這些有的沒的念頭，把右手當成枕頭趴到桌上。

「總之，你想要跟海老名告白，然後跟她交往，沒有錯吧？」

基於上述原因，我不太想在這種事情上幫戶部打氣，更遑論幫他牽線。其實，呃……這會讓我想起痛苦的回憶。

「沒錯沒錯，就是那樣，但要是被拒絕的話，我又會很難過。比企鵝一下就掌握重點，真好～」

不只是我，連戶部他們也愣住不動。雪之下不顧我們的反應，繼續說下去。

雪之下也有些猶豫，輕撫嘴角思考。

雪之下的語氣一如往常冷靜，可是不知是否爲我的錯覺，她的表情比平時更添幾分寒意，還用冰一般的視線盯着戶部。

「果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嗎？」

我無意譴責他們有失禮節的態度，因爲我自己也用相同的眼神看他們。

不要那麼天真好不好？進入職場開始工作後，別人一定會丟一堆莫名其妙的工作過來，甚至包括讓人懷疑「奇怪，這是屬於我的範圍嗎」的東西，勸你最好趁現在趕快習慣（注13被拒絕、被甩的動詞爲「振られる」，跟被塞工作相同。）。

「具體來說，交往要做些什麼事情……」

葉山說得有如不關自己的事，所以這次要諮詢的不是他，而是身旁的某個同伴。

想不到你直接跳到那個階段……儘管心中這麼吐槽，我自己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交往？要擊劍嗎（注14交往的日文爲「付き合う」，與互相刺對方（突き合う）發音相同。）？

「你們這羣人不懂禮儀，連基本禮貌都欠缺，侍奉社沒有接受委託的必要。請你們趕快回去吧。」

「請進。」

「請問有什麼事？」

「那個，我其實……」

由比濱也從旁補刀，對戶部施加無形的壓力。

……啥？這次又是怎樣？你以爲吵架不用錢的是不是？說說看啊？

我如此向戶部確認，同時加入幾個青春期男孩聽了會臉紅心跳的詞彙。戶部聽了，將後面的頭髮往上一撥，用力指着我說：

最後，他們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我身上。

雪之下冷淡地詢問，由比濱發出「嗯、嗯」的聲音點頭。

「咦？」

那兩個人看似準備接受委託，但我實在沒有什麼興趣。

她很明顯完全聽不懂戶部在說什麼，由比濱馬上湊過去悄聲翻譯。

想不到對方對自己的認知——在此即爲「戶部不喜歡我」一事——竟然有這種壞處，真是一大發現。

只有一個人對這項委託抱持興趣，那個人正是由比濱。

葉山見他的意志強烈，不再多說什麼。

他思考一陣子之後，用力搖頭表示作罷，留長的頭髮跟着左右飛舞，那模樣很像淋得一身溼的野狗。

然後，我把自己理解的內容整理出來。

你的態度會不會變得太快……好吧，戶部會有這種行爲是不意外，畢竟暑假集訓時，他也主動跟我說過話。

拖拖拉拉老半天后，他總算要進入正題。

「那個……」

「咦，可是～」

另一方面，雪之下仍然在思考。

我正要站起身時，雪之下又開口。

煩勞你爲我的心情發聲，非常感謝。不過由比濱，怎麼會由你說出口？這是怎麼了what9;s up what9;s up（注12出自動畫「愛殺寶貝」片頭曲歌詞。）？

「……生氣……」

「唔……」在兩旁的人催促下，戶部準備開口，但又立刻閉上嘴巴發出沉吟。你是怎樣，在學《MU》雜誌（注11日本發行的神祕學月刊，發音與沉吟聲相同。）嗎？

葉山這時鬆一口氣，打消諮詢的念頭。對對對，請你們乖乖回去。

「嗯？我……」

「不，還是算了，我不可能跟比企鵝談這種事。」

他們主動來侍奉社諮詢，卻不願意把問題說出口，導致現場一片寂靜，我也因此得以清楚聽到某人的嘟噥。

「啊？你不是要我離開？」

由比濱張着大大的眼睛看過來。我沒有料到她會拋出這個問題，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使社辦突然安靜下來。

「……我不介意。」

打從小學高年級起，身邊就不乏這一類的流言八卦，但我未曾見過有誰找人幫忙最後能得到好結局。大部分的人純粹是覺得好玩，熱潮過了馬上失去興致。再說，把自己喜歡誰的事情說出去，還有可能淪爲把柄。即使剛開始沒有這種打算，日後吵架時，也可能拿出來做爲威脅，或者當成交換情報的代價，跟別人打聽喜歡哪個異性。我的天啊，千萬不可以低估小學生的情報戰。

「……也對，是我們不好。戶部，下次再來吧，或是我們自己想辦法解決。」

意想不到的人物走進來。仔細想想，總覺得出現在這個地方的，淨是些意想不到或根本不需要過來的傢伙，從來沒有比較像樣、符合我們預期的人。

老實說，從找人幫忙自己告白這點開始，便已註定不會成功。

我事前便知道這件事，所以即使戶部說得很抽象，依然可以從語感拼湊出他想表達什麼，但雪之下不解地把頭偏到一邊。

這幾個人來這裏幹什麼？

她聽到突然發生的愛情故事，雙眼發出光芒，「喀噠」一聲從座位上站起，興致勃勃地把身體往前傾。

「這個嘛……」

我不知該如何回應，偷偷移開視線，結果跟雪之下看個正着。

她也是一副問我「你覺得如何」的表情。

我換上更嚴重的死魚眼，搖搖頭告訴她「辦不到」。

她微微頷首，表示「我明白了」，接着宣佈商議結果。

「不好意思，我們可能幫不上忙。」

「嗯。」

好，結束。

「嗯……好吧，也是。」

葉山點頭表示理解，視線落到自己腳邊，再也沒有抬起。

我們——說不定包括葉山在內——的立場，其實跟前來諮詢的人相去不遠，如果自認爲有能力解決一切委託，只是太看得起自己。

辦不到的事比辦得到的事來得多，這乃世間常理。我沒有辦法幫上戶部，只能在此送上深深的遺憾。嗯……真的非常遺憾，誰教我也沒有女朋友，所以……對我來說，可能太過困難。沒錯，就是這樣。

然而，有人不接受這個結論。

「咦～～爲什麼不行？幫忙一下嘛～」

由比濱拉着雪之下的外套央求。雪之下困擾地看我一眼，由比濱跟着看過來。等一下，不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幾秒鐘前不是纔剛拒絕嗎？

戶部察覺到她們視線的意味，往我踏近一步，堆起滿臉笑容。

「比企鵝……不對，比企鵝大人，拜託你了！」

喂喂喂，你那麼禮貌地拜託，到頭來還是沒叫對我的名字，豈不是更失禮？

「好嘛，戶部都這樣求你了。」

「拜託啦～」

「……唉，既然這麼說了，稍微想想看有什麼方法吧。」

『天啊，香織好可憐……』爲什麼她會可憐……

「……唉。」

結果，雪之下跟由比濱都別開視線。

雪之下絞盡腦汁，仍然想不出什麼辦法。

這次前來的委託者被戀愛衝昏頭，偏偏我們對愛情這檔事一竅不通，我真的覺得戶部找錯人幫忙。比我們更適合的人選，應該還有很多才是。

這是把工作通通丟給侍奉社的意思吧？

「哇～～」

「你果然是男人……」

「原來如此，難怪他會來找你諮詢。」

「萬歲！大感謝！結衣、雪之下，超謝謝你們的！」

「總之，我明白你的心意了；反過來說，我也只明白你的心意。先說清楚，告白這個舉動的風險很高喔。」

在由比濱泛着淚光的眼神攻勢下，雪之下舉白旗投降。我說雪之下，你最近太寵由比濱囉。

「還有啊……」

「知道了、知道了～我隨後跟上～」

「呃，該怎麼說呢……你想想看，隼人長得那麼帥，條件又超好，不太可能有這方面的困擾……」

算了，無妨，反正我不是爲了被感謝才答應幫他，純粹是公事公辦而已。

雪之下雪乃同樣屬於那個次元，在本質上，可說是跟葉山同等的存在。然而，不知該說是幸或不幸，雪之下那種個性使她一身高規格的性能通通付諸流水。

由比濱一聽到「告白」這個字眼，馬上捂住嘴巴發出嘆息。雖然很抱歉在你興奮的時候潑冷水，但我不覺得事情會那麼順利。而且我不是要戶部具體說明嗎？麻煩你回答得具體一點行不行？

「所以，多多指教囉～」

『就是說啊～』

我很懷疑戶部究竟理解多少，更懷疑由比濱有沒有聽懂。她果然轉過頭來問我：

哎呀，不行不行，一提起自己的事，話匣子便停不下來。呼～說得口都渴了。

「就算你那樣拜託，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這個嘛，我不是要跟海老名告白嗎？所以請你們提供一些協助。」

『什麼嘛，你好過分（笑）。』

「……明白了沒？」

事到如今，繼續埋怨也挽回不了什麼。既然我永遠站在少數的一方，註定贏不了他們。雖然說多數要尊重少數，但少數終究得服從多數，這個道理在國小的社會課便學過。

『而且是用簡訊告白。』

「這還用說嗎？其他還有一大堆風險，例如跟原本相處融洽的人告白，之後的關係會——」

然而，葉山的表情有別於以往。他看着那三個蠢蛋的笑容中，依稀摻雜着痛苦。

每個人都會承認，也不得不承認葉山是個好男人，而且是個讓人忍不住「唔喔」一聲的好男人。

「好好好，我明白，不要用簡訊告白就好吧。而且我這個人啊，不管到時候別人怎麼說，都不會放在心上。」

「啊，我也要走了。」

『什麼啊，太可怕了吧。不過，哪有人會用簡訊告白？』

既然葉山這麼說，我只能乖乖點頭。他在衆人之間周旋的手腕，想必比我這種人強許多，看來這不是需要擔心的問題。

他豎起大拇指指着自己，大岡跟大和跟着起鬨。

「不是這個意思……葉山不是正擅長處理你這種問題嗎？」

關於這一點，葉山可說是同樣完美。

「意思我知道啦！我是問有什麼風險！」

「我也得去社團。」

由比濱氣呼呼地抗議，雪之下依然不爲所動。原來這個人也會故意開玩笑……

「第一步是跟對方告白對吧？那麼，對方拒絕的話呢？」

我不小心說得太忘情，在場其他人都沉默不語。

戶部表示贊同，雪之下也「嗯」一聲頷首，接着綻開燦爛的笑容對我說：

『聽說昨天比企谷跟香織告白。』

「那麼，我要去社團活動了。不好意思，之後交給你們……還有戶部，你也別太晚來。」

可是，正因爲如此——正因爲無法討厭葉山，有些人可能想跟他保持距離。十全十美、找不到半點瑕疵的人，本身即是一種兇器。

「小雪乃，戶部好像真的很苦惱……」

爲了保險起見，我向所有人確認。雪之下扶住額頭嘆一口氣。

由比濱略微泛起苦笑。

戶部簡單跟他們道別，再轉向我這裏。

正因爲如此，就某方面而言，跟他在一起，其實跟拷問沒什麼兩樣。

那種人恐怕很難了解，廣大矢志朝受異性歡迎努力的準帥哥們，究竟懷抱什麼樣的苦惱。

所以，如果要說葉山隼人的缺點，即爲他本身的存在。

我說他是好男人，不單純是因爲長相，另外還有爽朗、善良、正派的個性。在這個社會上，說不定不會有人討厭他。

「沒有啦，是男的當然要這麼做～」

這種人實在太優秀，不論跟誰比較都不會遜色。要是有一天，自己成爲跟他比較的對象，不如人的地方將表露無遺。在那種情況下，難免產生喫虧的感覺。

「……不只是這樣。」

「啊～～」

「風險？喔喔，我知道。對，風險風險～」

「已經確定會被拒絕啊？」

「對吧？」

回到正題，有人問了問題就要回答，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因此，我把告白的風險仔細分析給大家聽。

雪之下的笑容太過燦爛，我下意識地這麼回敬她。

可不可以請你不要紅着臉講這種話……雖然對害羞的戶部過意不去，但風險不只有我剛剛說的那一點。

……喂，我呢？

「風險？」

「風險，危險的程度或受到損失的可能性。」

由比濱開始不耐煩。

「戶部，你爲什麼會找我們幫忙這種事？」

由比濱小聲低喃，但這不是廢話嗎？我不可能知道其他人的事，要提的話，當然都是提自己的往事。

戶部聽到這句話，拉着後髮際的手瞬間停住。

雪之下用神奇寶貝圖鑑的口吻向她解釋。

「戶部要正大光明地告白，好帥喔！」

「好啦好啦，這些我們都很清楚。」

戶部聽了，稍微垂下頭。

『還好我沒有把自己的信箱告訴他。』

「告白後的隔天，消息一定會在班上傳開。如果大家只是知道這件事，還沒有什麼關係，可是，你會聽到整間教室的人都在聊這件事……

他說完後，離開社辦。

他不僅外表好得沒話說，還能跟人好好相處，腦筋又動得快，感情也很豐富……優點多得數不完。

我能理解他想表達什麼。如同大家經常開玩笑說「長得帥不是罪」，我也覺得葉山沒有爲這種問題煩惱過。

「不，我想不少國中生都有類似經驗……」

你是要我指教什麼？要多多指教的，我只想得到哀愁跟《車博士》，再不然還有：「再見了，眼淚！多多指教，勇氣！」（注16鄉廣美有一首歌名爲「哀愁，請多指教」。《車博士》爲次原隆二的漫畫，原名爲「よろしくメカドツク」。「再見了，眼淚！多多指教，勇氣」爲特攝片「宇宙刑事卡邦」片頭曲歌詞。）

大岡與大和跟着離去，看來他們只是單純陪戶部來這裏，不打算跟我們一起思考要怎麼做。

「又是自閉男的往事……」

「嗯……隼人的確不太需要煩惱這種事。」

「……只有你纔會那樣吧。」

這正是典型的窮追猛打。經過失戀的打擊後，連整個社會都要把自己排除掉。

——然後變成大家談天的題材，並且在不經意間傳進你耳中，產生心靈微微受創的風險。」

「笨蛋，不只對方一定會拒絕，連之後怎麼發展都定下來了。」

「……所以，我會好好處理。」

所以，我只有乖乖點頭的份。

由比濱有點嚇到，但目前只是開頭階段，要有什麼反應都還太早。告白的人被拒絕後，真正的好戲纔要開始。不要以爲這時候已經落到最深處，你將很快發現，人生沒有所謂的「最深處」，只有「更深處」。沒錯，會不斷往更深處墜落……

『放心，他不會跟你告白的（笑）。』

然而，戶部正好屬於沒有類似經驗的一羣。他做出明顯沒有用大腦思考過的結論，枉費我一番苦口婆心。

「……好吧。」

大岡跟大和也笑着幫戶部說話。爲什麼我每次都淪落爲少數的一方，沒有任何例外？

「好啦，夠了夠了……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請具體說明一下。」

葉山安慰似地拍一下我的肩膀，打斷我說話。

既然已接受委託，至少要做個樣子，這是我的個人信念。雖然不會拿出全力，但會努力到一般價值觀可以接受的程度，這正是我前一陣子在校慶執委會學到的「社畜魂」——努力到不至於被炒魷魚即可。

「喂，聽你那樣說，好像是我在爲感情問題大傷腦筋。」

「啊？喔，沒有啦，隼人好像很推薦這裏。」

這傢伙真的有聽懂我在說什麼嗎……我是說「風險」，不是什麼貓咪看了會高興地跳起來的貓食，也不是待過千葉JEF球隊的足球選手小名喔（注15此處風險的原文爲「リスキー」。貓食品牌「喜躍」（Friskies）在日本叫做「フリスキー」；足球選手皮耶爾·理特巴爾斯基（Pierre Littbarski）的小名爲「リティ」。）。

站在局外觀察都看得出這一點，圍繞在葉山身邊、長期跟他爲伍的人，感受想必更深。

雪之下微微嘆一口氣，有如在同情我，由比濱也一副「我就知道」似的模樣發出嘆息。接着，她們都不再開口。

「不要默默移開視線，那樣豈不是更殘忍……」

我的心情越來越低落，戶部靠過來拍拍我肩膀。

「總之，拜託你啦，比企鵝。」

……不是告訴過你，我不叫「比企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