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然而,比企谷八幡的計劃延
《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 · 渡航 · 6040 字
在窗邊望去,樹木吹上新綠,薰風開始送來初夏的香氣。時不時地,從洞開的窗戶處拂進的風,讓一高一低的窗簾宛如船帆一般鼓起,送來蓬勃朝氣。
通稱黃金週的長假也臨近,當下正是個及時行樂的季節。在近鄰的東京灣沿岸上,常有人潮聚集在海岸邊上,所以可以看到拾潮者們忙前忙後的身形吧。又或者,以爬山、野餐和山裏漫遊爲目的而來到鋸山的人也有很多。再者,也有乘小型遊輪前往仁右衛門島的旅客吧。
總而言之,千葉縣內值得一玩的地點數不勝數。想要不遺一處地在千葉玩樂的話,即使擁有這樣的大型假期也不足夠。真讓人想要個七兆天的長假啊。
不過,雖說這個假期長,但請不要認爲是那種最短三天、長點就是五天的假期。請別用太過強力的定義喲,會戳人痛處的。
本來,如果把五天假期就稱作大型假期,那麼一週休息兩天,連續工作五天的人們不就每週每週都是大型連班了嗎?
這種一邊呼籲工作制度要改革,但卻是令人找不到改革點的勞動環境。
也同樣存在於這個侍奉部裏。
舍妹,比企谷小町成爲侍奉部長後,本應該以新體制的實行爲起點從新出發的新生侍奉部,如今仍是不變的每週雙休制,明明並不是特別忙,但依然還要來社團教室出勤。
儘管領頭人換了,這個組織的制度也不會立刻改變,現在的侍奉部正是日本社會的縮影。
不管是政界,還是商界,若有一位大叔疏忽下臺,馬上就會有其他的大叔後繼頂上……
一位大叔倒下,他背後也還有千千萬萬個大叔……
但是,不管怎樣,能激進地改變也不盡是好事。
世上也有無法適應太過劇烈變換的環境的例子。那指的就是一種被叫做五月病的最懶散的症狀。
這麼說來,一成不變的每一天裏,一面在心中蔑視種種愚笨,一面守候着櫻樹長出新葉,像這樣慢慢地感受時節的變遷,也許會出人意料地叫人恰意呢。
如此些微的變化也正造訪這間活動教室。
比如說,紅茶加熱時的溫度。
比如說,風味更上一層樓的手作點心。
比如說,用於點綴劉海的髮夾的顏色。
比如說,最近不知爲什麼每天都前來造訪的非部員學生會長。嗯──這好像從沒變過!這位同學到底爲什麼每天都要來這間活動教室呢?手上的工作都做完了嗎?好擔心!
不過,先不提這一點。連這間社團教室也毫不例外地,一點一點地變化着。
這是一本色彩豐富且有幻想風格,點綴上幻夢與魔法,若在平日裏,光是看看就能令人興高采烈的迪士尼樂園手冊。
小町抓住一色的話柄嗚嘿嘿地笑起來。
由比濱來來回回地梳弄綁作糰子的頭髮,雪之下則將手抵在太陽穴上思考着。不是,只是半年的話,也能算最近吧?沒這回事嗎?就我的感受來說,真的只是最近的事啊。真要論證的話,甚至還有些人認爲七、八年前也是最近。啊,對,是這樣的吧。年齡越是增長,一年一年就會過得越來越快!我也成爲大人了啊。
呼,小町一邊隨意地說着太好了、哎呀哎呀之類的話,一邊像招來小貓一樣一點一點地把宣傳手冊往自己那邊拉去。而另一邊則是一色在使勁扯住。
不過,現在的我卻是坐立不安。那麼,就來看看怎麼從這本冊子中理出個頭緒來吧……
「沒錯!看了呢!過去式的看完了!」
這些不留心注意的話,就會看漏的、細微的差異。
嘎噠嘎達地搖動椅子,小町和一色的腦袋聚攏到冊子前,一邊指這指那,一邊開始瀏覽其中的內容。
「……啊啊,對,所以嘛。」
我躲開保持着姿勢一點一點地將頭前傾過來,並看向宣傳手冊的一色,給出了個模糊的回答。真是的,所以什麼啊……甚至連我自己也吐起槽來。不過幸好這過於含糊的回答並沒有被特地追究。一色的注意完全投入到手冊上。這得感謝一下吸引見者意識的迪士尼樂園的魔法!
雪之下和由比濱兩人都瀏覽過宣傳手冊,但聽到我的提問後都抬起了頭。不過,在她們的表情裏卻有些些困擾。
「算不算最近就不確定了……」
「是啊。雖然我也想去看看──」
她們這樣聊天的樣子,看起來關係挺不錯的,無論是作爲兄長還是作爲前輩,我都覺得很欣慰啊……這麼想也不過是一瞬之間。
一邊思索,一邊看向手冊平平地將其展開,仔細端詳一會兒,我的視野中就忽地闖進了亞麻色頭髮。
一色歪起腦袋,一邊輕輕地把散亂披下的頭髮掛上耳梢,一邊往我手上看去。接着,便感嘆一句哈啊,原來是這個。
「我說過我還在看。不過一塊看倒是可以。」
「嗯,是啊,雖然是在差不多半年前……」
如去年,上個月,或者是同前天、昨天一樣,我依舊稍顯駝背地用手撐住臉頰,面不改色地將視線落在手上的文字列上,但,今天手中握的並不是即讀即止的文庫本,而是某宣傳冊。
「是不錯呢,迪士尼樂園……」
面對一色那摻有無奈的低語,小町則是回以繃緊的微笑,碰碰地用肩頭撞上去。
「啊,可以的話一起看?」
「我在看了。」
如此這般,在我對自己的老化絮絮叨叨地呻吟時,坐在我斜對面的小町也不甘心地嗚嗚呻吟了。
恨恨地嘟噥之後,小町猛地將身體往前探出,像是要把宣傳手冊喫下一般凝視着它。這,把這簡直像是少年眺望着擺在櫥窗中的小號的眼神投向我的話,我也只好把宣傳手冊讓出去。我明白啦,可以啦,我給你啦……我無奈地將冊子遞出。
「什麼啊,這是。」
一色雖然做出條件反射般地回答,但之後補充的語句卻說得特別小聲。這過於微弱、扭扭捏捏的嘟噥,卻有股怪異的真實感流露了出來。
小町啪地拍手,綻開笑容。
「沒啦,最近才流行起來的嘛……」
包括旁觀着的我在內,其實也在發生着些許的變化。
「那麼,就沒有關係……」
雖然就像在餐廳的兒童菜單裏尋找新菜品一樣困難,不過,在這其中確實能看出變化。
「哈?怎麼回事這傢伙……」
大人們雖會說波瀾不驚的每一天是不可或缺的,但他們並不甚理解其意,明白其中真諦的似乎是我。
「啊──沒有朋友陪着一起去呢。」
一邊說着,我向雪之下和由比濱看去,問了句對吧?以尋求同意。前幾天,聖誕節期間我們侍奉部與一色,還有葉山他們,纔剛以爲活動取材作名目跑到迪士尼樂園去。
文靜地重新倒滿紅茶,耐心等待品茶時機的雪之下。興奮地從紙袋中取出香噴噴的點心的由比濱。咔嚓咔嚓地在劉海上裝飾好髮夾,呼嘶呼嘶氣喘的精神飽滿的小町。一邊啪嗒啪嗒擺弄手機,一邊往小町額頭瞥了一眼,然後用手仔仔細細梳理劉海的一色。
一色目不轉睛地看着手冊,心不在焉地感嘆一聲。
但是,此時一色的手卻突然伸出,誒嘿一聲便把冊子取走。
「小町也想去……」
「明天,是遠足的日子來着。」
「確。……不,也不是沒有。」
「對了,已經有新節目推出了呢~」
就連小町也不禁感到尷尬了吧,她的眉頭攤作八字形,耷拉下肩膀,擔憂地仰望一色。
「抱歉。……沒事吧?前輩有交到朋友的吧?」
「別問這種無聊的問題啦!算是有的!」
即使一色迅速做出了回答,但作爲一個旁聽人,這句算是有的令我回想起來……這孩子去年班上發生過的種種事由,總覺得真會讓人擔心起來的哦。
可是,當事人似乎並不太把這些當回事,一色一副滿不在乎的表情,也可以說笑嘻嘻地將這些事情迴避不談。
「話說,小不點你纔是沒關係嗎?有交到朋友嗎?」
這句話的語氣不管怎麼聽都是在表達,「你,纔沒有交到吧。」,但是小町卻是雙手撐腰,哼哼地挺起小小的胸膛。
「小町的朋友可多了喲!和大家都無話不說。」
聽到這裏,我、還有雪之下和由比濱都嗯嗯地點頭。
實際上,小町的交流能力確實厲害,不論是不是初次見面,不管對方是年長者還是年輕人,她都能流暢地聊起各方面的話題來。過去某個暑假去到千葉村的時候,即便她的身邊全是年長者,但小町也能與他們順暢地交流,也能與叫川什麼同學的妹妹,川崎京華親密地說話。更有甚者,她還能大膽地與長一學年的一色互相調侃。甚至可以說她是天不怕地不怕。小町或許不知道吧,一色可是被同年級生稱作領頭的公主的人哦……雖然這只是個誤會!因爲一色只不過是個世界上第一可愛的壞女孩而已啦。
但是,這位世界第一可愛的壞女孩並沒有被稱作壞女孩。雖然她並不這樣自稱。
一色眯細眼睛,哼──地點頭露出理解的表情。她的點頭方式中蘊含有與我、雪之下、由比濱點頭時不同的意味。她的嘴角上似乎在忍着悲哀的微笑。
「啊──是那種類型啊。」
「嗚。說話語氣這麼古怪。絕對是在說我的壞話。」
一色嘟噥出的一句話,讓小町不爽地皺起眉,她剛要問出話裏的含義,往一色那邊一步步逼近。
一色便爲了躲開來自小町的追問,輕輕地擺手,微微地搖頭否定。
「誒呀,不是什麼壞話啦。」
「誒~您確定~?這不是相當含糊其辭嗎?」
一色將姆地嘟起嘴,將更加糾纏不放的小町臉推回。
「誒呀,只是說明麻煩了些啦。」
現在的兩人也在心情輕鬆地diss彼此,一邊像品嚐佳餚似的這樣那樣地聊着我的宣傳手冊上的內容。雖然兩人的關係這麼好是很好的一件事,但是宣傳手冊被搶走了,我還是有些頭痛的。沒辦法……雖然圖文比例小些,但還是在手機上看吧……這麼想着,正想要從口袋裏取出手機時,我的肩膀被輕輕地拍響。
實際上,雪之下手按太陽穴小幅搖搖頭,由比濱也露出嗚哇的聲音。
「假如言語的內容太過於辛辣,即便外貌再怎麼可愛也沒法讓人服氣的……」
小町不論與誰都可以打好關係,就算是碰上不擅應付的對象也可以靈活地相處下去。可以說小町非常擅長與人保持不遠不近、令人心裏舒坦的距離。然而,換個角度來看的話,她不會爲了與他人建立更深的聯繫,而做出縮短距離的努力。
「哦,哦……謝謝……」
小町輕抱胳膊,將手抵在下顎,做出了一副要刨根問底的架勢。銳利的視線緊盯對方,看來解釋得不夠徹底的回答是不會被她認可的了。一色也察覺出了這一點吧,絲毫不避諱地咧開嘴角暴露出嫌麻煩的情緒,之後她咳了兩聲,嘿嘿地困惑地笑着說道。
在眼前搖晃的小發團,讓我不由得往後仰身。我與由比濱向不同的方向用手撐住臉頰,然後,微微地重新坐好,即使彼此之間拉開了段距離,但時不時地肩膀與肩膀還會輕輕地碰在一起。不過,對主動分享的那一方隔開明顯的距離,也是種失禮的行爲。
看到被這段言語形容的當事者這邊,則是驚訝地張嘴凝固在原地。不過,不久後小町哈哈地再次動起來,宛如抓住麥杆般顫抖地無依無靠地伸出手。
不愧是融入了女生社會的一色。能夠準確看出我花上十五年時間才摸索出的小町的性格。或者說一色自己就有這樣的經歷呢。
伶俐的孩子真厲害。我重新認識到了這一點。小町哈啊地吐出一口算不上是嘆息的氣。
小小地點頭後,伸出手含帶敬意地要將冊子接過。由比濱卻靈活地躲開我伸出的手。誒……爲什麼……不是要借給我看嗎……?我生出這樣的疑問,不一會兒,由比濱便嘎達嘎達地移動椅子,正好坐在了我的附近。
「確實語氣是很可愛……不過也只限語氣……」
「所以說,我不是考慮過表達方式嘛。」
轉向旁邊,由比濱把自己的那本宣傳手冊拿在了手中。這手冊本來就是三年級生全員人手一本的東西,看來她是特意從書包中拿出來的。
萬分感謝……
雖然判斷不清這個氣味是來自沐浴露還是香水,但湊近觀摩宣傳手冊的由比濱,使得那花卉的香氣近得令人心神盪漾。
這吐息中帶着苦笑,也夾有少許的無奈。看到旁邊的由比濱,她的臉上則是浮現出瞭如姐姐般的微笑,雪之下也投來半帶無奈半帶同情的眼神。
這個人,竟然這麼說……。我家的小町被衆人喜愛,她可是世界人民的妹妹喲?我想這樣揚聲反駁,但是一色發表的對小町評論即使未指出根本病症,但也相去不遠,我也只能發出嗚──嗯……這種模糊否定音調的呻吟來。
「……誒,等等。怎麼突然這樣戳人軟肋呢。你說的不是個稍微認真的人嘛……」
只是有一點不同,就是在我忘帶教科書時,不會有人將教科書的瀏覽權分給我一半……
……正確地說,是這個距離感。
我們確確實實地對上了雙眼,但是雪之下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輕輕地吐出了一聲疲憊、放棄又無奈的短短嘆息。
儘管,她說的話再怎麼不好聽,但正是有了這樣不做虛飾的話語,也纔有因此而傳達到的一些東西。一色與小町之間的對話也或許遵循了這個規律吧。平時小町妹妹也是會說些過分的話的人呢!
她哎呀哎呀地嘆氣,顫抖肩膀,唰地站立起來。
小町是善用小聰明、不過多顯露可乘之機給他人的孩子,即使立足於多少有些差異的立場上,也能有理解者出現,作爲他的哥哥的我是深懷謝意。
她將手冊平滑地在桌上攤開的樣子,可能有點像是在美容院裏看雜誌吧。又好像,那本小冊子剛開始就是放在那兒她略略地翻開看上幾眼這般自然。
然後,在桌子上攤開宣傳手冊,在我們之間留出恰當的距離後,由比濱哼哼──地略顯得意地笑了。
我只將上半身向後倚倒做出極限的體勢,而背骨上早已傳來啪嗒啪嗒的響聲。嗯……地呻吟,我伸着腰桿,才注意到出現在視野邊界上的雪之下,凜利地眯細了眼睛。蹭地一下,我的背部竄過一陣寒意。
說完一色嘿嘿──地似要矇混過關地笑着,生動地歪頭。不過,話說得再怎麼可愛,言語的內容卻是毫不遮遮掩掩。
「一起看。」
「誒呀,怎麼形容呢?……因爲受到大家的喜愛,反而難以與他人建立更親密的關係。雖然彼此會在學校說說話,但是在私下裏卻從沒有一塊出去玩過,像這樣的?」
從第三人視角來看的話,我正處於忘帶教科書的經典情景裏。
哈哈哈!以前的雪之下同學也是這樣呢!說話辛辣乃至於毒辣。但這樣一說的話,會將話題導向可愛的外表之類的方向,所以我還是作罷吧。畢竟這傢伙不是過於在意外貌的人吶……
是不是要去摘花……呢,雖然我這樣推測,但卻不見她要事先告知大家的跡象。雪之下一言不發地,靜靜地搬起椅子,接着,一步一步地往這邊過來。
「呀──這個人,真的好厲害吶……考慮過後的語氣是這樣的嗎……彩羽前輩果然厲害……」
「吼。這麼說的話……」
看到哦喲喲……故意擺出哭臉的小町,一色犀利地審視起她。小町朝一色那毫不發怵的樣子,眨了兩、三次眼後,發出哈誒~似乎帶有佩服之情的聲音。
「哦,可以嗎?謝謝。」
「嗯?」
……道理是這樣,但就不能斟酌下說話的方式嗎?這也太扭曲他人見解了吧?照剛纔的方式,無論怎麼樣都會讓人往消極方向思考……
之後,她若無其事地在我的旁邊放下椅子,再拿來自己的書包,從裏面取出宣傳手冊。
而打算要儘可能自然地取好距離的我,時而將頭髮撥起,一邊活動活動其實並不僵硬的肩膀,這才得以從遠處眺望宣傳手冊的內容,不久後……
然而,看起來自然的只有雪之下那優雅的舉止,她會在這種地方坐下的這種行爲本身便極其不自然了。
「誒,你,爲什麼……」
我小聲詢問,雪之下則沉默地將這問題置若罔聞,一頁頁地翻着手中的冊子。接着,小聲嘀咕道。
「……因爲讓人看不下去了。」
「啊,嗯……非常地,感謝……」
想不到該怎樣回答纔好的我,說出這樣一番客氣話,雪之下便將腦袋往後轉去,點點頭回應。在那轉動的瞬間,我見到輕盈搖動的黑髮飛起,硃紅染上她的耳梢。在看到的這些的那一刻,我感到自己的耳朵也正在發紅,刷啦刷啦地瞎撓起頭髮來。
我那慌張的舉動,還有雪之下突然移動座位的行爲,絕對是不自然至極的景象。
小町喫驚地望着這邊,一色微微張嘴嘆氣,由比濱呼呼地搖肩忍笑。
被溫暖的眼神注視實在是令人難爲情,再加上我正被由比濱和雪之下兩人包圍着,所以我只好努力地收起肩膀。
將注意點從前面從身旁收回,我只一味地盯住面前的宣傳手冊,埋頭考慮明天的計劃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