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舞臺準備就緒，吹響開幕的號角。

一、二年級的男女學生，聚集在馬拉松大賽的起點──海濱公園。男生的路線是從這裏沿着海邊的步道跑，在美濱大橋折返。

路程很長，超長的。數學爛的八幡小弟弟不會算總和比三大的算式啦！

可是對我個人來說，不管距離長達幾公里，要做的事都不會改變。

老師宣佈整隊後，衆人便慢吞吞地排到起點的白線後面。

我跟盲鰻一樣鑽來鑽去，混進最前面的人羣。想不到大家這麼幹脆就爲我讓路。

僅僅是校內的馬拉松大賽。不是大規模的活動，也不會影響成績。沒幾個人會對逼學生在寒風中跑步的活動幹勁十足。

唯有那號人物例外。

揹負連勝使命的葉山，照理說不能跑出太差的成績，也不能明目張膽地放水。

葉山站在起點的最前面，跟我隔了幾個人。用賽車來譬喻，就是所謂的杆位。葉山站在那伸展身體，在旁邊守着他起跑的女生立刻歡呼。

女生的起跑時間晚男生半小時。在那之前，她們好像會幫男生加油或觀賽。

葉山輕輕揮手回應歡呼，視線前方是跟騷動不已的女學生保持一段距離的三浦。

三浦只是低調地不停偷看這邊，或許是被周圍的女生嚇到了。旁邊是海老名、由比濱，雪之下則站在離她們一步遠的地方。

這時，一色也來了。

看到一色，三浦愛理不理似地點了下頭，一色也對她輕輕低頭，視線在三浦和葉山身上來回移動，對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把手放在嘴邊，吶喊道：

「葉山前輩加油──！……啊，學長也順便。」

葉山聽了苦笑着揮手，不知爲何，站在稍遠處的戶部也用響亮的吆喝聲回應。

「喔──」

「呃，不是在跟戶部學長說話啦。」

一色邊說邊揮手否認。默默旁觀的三浦下定決心，深深吸氣，在吐氣的同時大喊：

「打個比方就是……跟難得有機會一起出門，卻只能默默看着對方跑去跟別人購物的心情很接近。」

「……比企谷，只要表明你的想法不就得了？不需要找我幫忙。你……你沒必要採用那種手段。」

「……更重要的是，我覺得被那種謠言搞到心神不寧的自己噁心到不行。光聽見告白什麼鬼的就想吐。不希望這種事發生的自己，膚淺到害我反胃。」

所以，我能跟他們用截然不同的邏輯戰鬥。

「是嗎……」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不過，嗯，我鼓起幹勁了。

「關於那個傳聞。想處理就要趁今天。因爲全校的學生都在。」

我強行壓下紊亂的呼吸，忍着胸口的悶痛扯出扭曲的笑容。

而是透過我的說法看見的某人的說法。

我不禁苦笑。

「……學長也加油喔──！」

經過控制的音量小到會被其他歡呼聲蓋過，葉山卻默默抬手，露出穩重的微笑。

喉嚨太乾害我聲音沙啞，儘管如此，我還是勉強擠出這句話，將卡在比喉嚨更深處的地方，一直悶在胸口的情緒傾倒而出。

葉山想聽的，不是我的說法。

「各就各位……預備──」

忙着搶第一的人速度都慢下來了，我輕快地閃過他們，一步步和跑在最前面的葉山拉近距離。

他正在跟旁邊的戶部一行人聊天，發現我站到旁邊後，對我展露柔和的微笑，詢問我的來意。

她也跟着對我揮手。

那我就加油吧……

跟我來。我揚起嘴角對他示意。葉山愣了下，發出比平常低幾度的笑聲。

在後面擠成一團的男學生的聲音慢慢安靜下來，此起彼落的女性歡呼聲也變小聲了。

因爲我跑得比上課時還快。氣溫又比之前更低，還在颳風。昨晚我想了一堆事，有點睡眠不足。

我們一同飛奔而出。

比平常更難熬。

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是緊跟在我旁邊的葉山隼人。

我活動肩關節，伸展阿基里斯腱，一步步逼近葉山。

葉山露出相當驚愕的表情，瞬間絆了一下，以他來說還真難得。可是，他很快就掩飾過去，從後面追過來。

幸好我是騎腳踏車上學。否則我這個非運動社團的人八成跑不了多久。我不至於不擅長長跑，跟其他項目比起來，反而算擅長的種類。我猜是因爲這種運動一個人就做得了。不會給別人添麻煩，有明確的終點。只要放空腦袋，想着沒意義的事，跟機器一樣移動雙腿即可。

戶冢告訴我，葉山在上一屆馬拉松大賽全程位居第一。這次他同樣一開始就領先所有人，應該是想把其他人狠狠甩在後頭。

他愉悅地露出爽朗的笑容，靠到我旁邊，彷彿在叫我繼續說下去。

每當鞋底踩在柏油路上，衝擊便會傳達到身體深處。

今天的馬拉松卻不太一樣。

旁邊的一色滿意地看着兩人，重新面向這邊。

我懷着謝意，低調地舉起手，由比濱握拳回應。接着，我和她旁邊的雪之下對上目光。雪之下也輕輕點頭，一語不發。她的嘴角隱約動了下，但我聽不見她的聲音。

我吐出從那個謠言傳開後，一直如鯁在喉的話語。這種理由多少我都講得出來。

我的──只屬於我和他的對話，即將揭開序幕。

「很像你會給的答覆。」

不曉得她說了什麼。也不曉得是對誰說的。

海風使臉頰凍得發僵。從內側溢出的熱氣接觸到冷空氣，爲肌膚帶來陣陣刺痛。

語畢，他加快速度，轉眼間追上我，甚至直接從旁邊跑走，迅速跟前段班拉開差距。其他人只是呆呆看着葉山，沒人試圖跟上。

喔、喔……那傢伙爲什麼死都不肯叫我名字……是不記得嗎……我心生疑惑，這時呆呆看着一色的由比濱上前一步。

跑在旁邊的葉山聞言，肩膀一顫，停下腳步，對我投以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視線。

比賽快開始了。不用看公園的時鐘都知道。

先慢慢跑就好，當成暖身運動。當下的目標是跟上葉山。

總是被排擠的我，在前段班之中也自然而然被排擠在外。別說擠進前面的排名，我連跑完都不抱期望。

我邊走邊呼喚他，其他人錯愕地轉頭看我。葉山本人也很意外的樣子，瞄了我一眼。

這次她似乎是對我說的。

大腦不用思考，雙腿也會向前跑。宛如沒有自我意識，不停輸送血液的心臟。心跳及步調在互相競速。

「離這麼遠夠了吧。」

我搖搖頭，凝視前方。

途中有幾個人對我咂嘴，或者面露不耐，我在內心對他們說「抱歉囉嘿嘿☆」好不容易擠到葉山旁邊。

然而，在那羣人之中只有一個人被排擠，請問是誰呢？

哈哈是我啦──！這個問題會不會太簡單？

我瞪着跑在前方的葉山的背影。

×　×　×

「是啊……」

拿着發令槍指向空中的，是平冢老師。

「好，都準備好了吧？」

我只說了這句話，稍微加快跑步的速度。將注意力放在變重的腿上面，抬起雙腳，跑在葉山的數步前，回過頭。

三浦神情陶醉，緩緩點頭，一句話也沒說。

「我不喜歡那種不負責任亂講話的人。搞小團體自以爲勝利組，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態度，也很讓我不爽。」

跑步的期間，零散的思緒浮現腦海，又消失不見。

「……就聽你說說吧。」

「加、加油──！」

怎麼會是平冢老師……通常都是由體育老師負責啊。這個人又──想做這種引人注目的事了。還是她只是想開槍？

「隼、隼人……加、加油！」

然而，排在旁邊的人大多都以全速奔跑，比賽剛開始就迎接高潮。

我揚起一邊的嘴角，對他投以嘲諷的笑容。

那些人大部分都在起跑時拚上了性命，很快就耗盡力氣。

我混在前段班之中，跟他跑了一會兒。

我擠到更前面，和葉山一樣站到起跑線的最前面。葉山沒有看我，只是看着前方。

我抓準他步調被打亂的瞬間跑上前，站到葉山旁邊。

舞臺準備就緒。

「有問題。對我來說是個大問題。」

除了帶頭的葉山，後面的人通通擠成一團，不過不愧是前段班，每個人都面向前方，默默奔跑。幾乎確定名列前茅的他們，不可能在比賽剛開始時被打亂步調。

葉山從我身上移開視線，面向前方。臉看起來有點臭。他維持那個表情開口。

過了數秒，平冢老師緩緩開口。

「……你竟然會講這種話，真想不到。」

平冢老師高高舉起發令槍，用另一隻手捂住耳朵。她的手指一放到扳機上，男生便面向前方，女生則屏息以待。

「葉山。」

現在確實是不錯的時機。我喘了好幾口氣，接着說：

下一刻，扳機扣下，槍聲響徹四方。

葉山不愧是足球社的，看起來毫不疲憊，按照自己的步調跑着。上半身沒有多餘的晃動，下半身穩如泰山，可以說是優美的姿勢。難怪他去年冠軍。

仔細一想，葉山隼人始終如一。經常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揹負衆人的期待，當一個回應他人期望的人。

大家一閉上嘴巴，就有人朝畫在地上的白線走來，彷彿在等待這個瞬間。

所以，勝負要從穿過公園，進入步道時纔開始。

這樣就好。現在只要能讓我和葉山獨處就好。

這些都是理由。

無法判斷耳邊的嗡嗡聲是風聲還是身體活動的聲音。兩種聲音逐漸混在一起，變成熱氣從口中呼出。

我邊講邊抬起下巴，指向前方，然後像換檔似地加快跑速。

「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然而，葉山像在測試我的眼神依舊銳利。我想也是，你想聽的不是這種僞裝成一般看法的藉口。我明白。

我氣喘吁吁，聞到海水的氣味。

只有在特定的某方面上，能夠窺見不符合陽光聖人君子形象的黑暗執着心。有時甚至會顯露極度邪惡、醜陋的一面。

葉山大氣都不喘一下，我則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

「我不喜歡。」

或許是顧慮到其他人，她的音量跟一色比起來小挺多的，我卻聽得一清二楚……幸好沒叫我名字。感謝您在這種情況下如此貼心。

種在沿海道路的那些樹，大概是防沙林。出發地點有很多松樹，但那樣的景色已然流逝而去，現在只看得見形似白骨的枯木。

「我說過那不構成問題了。如果你無論如何都要我幫忙，就該跟我說明原因。」

相對的，我面部朝上，完全沒在節省體力，雙腿卻開始不聽使喚。一稍微慢下來，葉山就像要對我施壓似地放慢速度，重複這一進一退的過程。不久後，葉山大概是不忍心看我累成這樣，率先打破沉默。

葉山問我的不是誰都會講的常理，不是抨擊他人的大道理，更不是我宣揚的歪理。

原因八成是閃個不停的閃光燈。馬拉松大賽不知爲何有攝影師在一旁待命，好像是要用來做畢業紀念冊還是幹麼的。只在前面數十公尺拿出全力，搶着入鏡的白癡不計其數。是想借此炫耀「我有跑在第一過喔！」吧。男生怎麼這麼愚蠢。

我喘着氣用手撐着膝蓋，努力吸氣、吐氣，拭去滴下來的汗水，故作從容。

「站在一般人的角度來看，應該會覺得你是正確的。不過，僅此而已……什麼事都辦得妥妥當當的人，一點意思都沒有

㊟

。」

（注：語出主線第八集第五章雪之下陽乃。）

我笑着說出曾幾何時，那個人對葉山隼人的評價。

「你什麼意思？」

葉山瞪着我的眼神明顯蘊含怒氣，語帶不耐。咄咄逼人的態度，跟平常穩重的口吻判若兩人。

我輕輕聳肩。

「你叫我表明想法就好，那你呢？講完就沒了？你的感情這樣就能說明清楚？一句話就能說服人嗎？」

最後，我用力踩下特大號的地雷。

「……你是那麼平凡、無趣的人嗎？」

雪之下陽乃肯定會這麼說。搬出其他標準，對葉山提倡的正確做法打迷糊仗。

還會故意採用當事人最不想聽見的說法，這就是雪之下陽乃的作風。正因爲我屢次被她搞到無言以對，才能輕易模仿出來。

葉山撩起頭髮拭去汗水，望向海邊，苦悶地用微弱的聲音呢喃。

「你這種說法真惹人厭……」

「只是想報復。」

我儘可能地假裝冷靜沉着，但我沒他那麼陽光爽朗，只能以嘲諷的笑替代。

以牙還牙。這也是互惠原則。復仇在我。

你戳中了我最大的痛點，所以你也嚐嚐我的痛苦吧。

「它可沒有簡單到能用華麗的詞藻說明。所以，只能狼狽不堪地持續掙扎……雖然我不認爲你可以理解。」

「嗯，無法理解。但我可以體會……有種感同身受的感覺。」

見證完全程，我離開公園的廣場。

我找了塊適合休息的路緣石坐下，掀開體育褲一看，皮膚磨破了。傷口慢慢滲出血液，光看就覺得痛。洗澡時肯定會痛到爆。

一色趁掌聲大作的時候向副會長確認，那句多餘的話完美被麥克風收音到了。那傢伙在搞什麼啊……

我無力地倒下，檢查身體狀態，發現自己現在真是狼狽不堪。

我側目看着左一句「陽乃小姐是誰」，右一句「葉山同學和三浦同學感情果然很好」的那些人，搖搖晃晃地拖着腳離開。

哇──好痛的樣子。我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戳了下傷口，說着「唔喔──痛死了──」這種廢話，聽見有人在跑向這邊。拜那吵雜的腳步聲所賜，我一下就聽出是誰。

葉山輕輕活動肩膀，檢查身體狀態，或許是決定好了暫時的行動方針。

「啊，還有一個人，就是陽乃小姐。可惜她不在場。」

由比濱詫異地歪過頭。

「咦……你們不是一起跑的嗎？隼人說的。」

「自閉男。」

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正想回問時，身後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我們身處的環境、境遇、狀況相去甚遠，唯有天不從人願的心情能夠共同體會。

正當一色試圖幫自己的失言找臺階下時，走下臺的葉山跟三浦一行人聊得有說有笑。然而，所有人頭上都冒出一個問號。我想也是……大家都陷入「陽乃小姐是誰啊」狀態……畢竟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沒見過陽乃。

「啥？那傢伙怎麼知道？」

他懷着堅不可摧的信心笑道，拔足狂奔。

白色的嘆息，融進冬天萬里無雲的晴空。

葉山頭也不回，甩動雙手伸展了一下，露出得意的笑。

我重新望向他，以迅速得出結論。

「不是沒辦法。前提是我要贏得冠軍。」

區區的馬拉松大賽本來並沒有頒獎典禮，從司儀是一色這一點來看，八成是學生會緊急策劃的。那傢伙比想像中還會做事。一色伊呂波，後生可畏。

他用了意外沉重的詞彙，令我有點在意，這時葉山瞥向我。

一色在講話的同時拚命指着自己。燦爛的笑容及有趣的動作，逗得觀衆接連失笑。

我沒有追上他的餘力，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跑走。

「你有想將這份喜悅分享給誰嗎？」

葉山穩穩接住一色拋的球。一色在臺上害羞地尖叫，觀衆大聲歡呼。

由於我是勉強跑到這裏的，又停下來過一次，我的腿已經動彈不得，但葉山看起來並非如此。

「今後我會先專注在社團活動上，爲我們最後的比賽努力……還有，今天的比賽，足球社有許多成績不能看的人，我會好好重新訓練你們，做好心理準備吧。」

他流暢地說完謝詞，其他人紛紛獻上如雷的掌聲。

結果，不管我摔倒還是躺在地上，馬拉松大賽一樣照常舉行，沒有變更計劃。

「隼人──不是吧──！你要先講啊──！」

「謝謝。」

司儀一色也邊歡呼邊拍手，提出下一個問題。

「啥？」

「再吵下去沒完沒了。算了算了。討論今後要怎麼做更有建設性。」

臺上的一色猛然回神，爲這段採訪收尾。

×　×　×

葉山戴着桂冠，走上臨時搭建的講臺。觀衆立刻歡聲如雷。那傢伙真的贏了啊……

我的確有一段時間跟葉山一起跑，但只有剛開始而已。重點在於，我跌倒是在跟葉山分別之後。他怎麼會知道……啊！難道隼人同學是超能力者！？唔唔。

「是啊，在這邊跟你講話實在太沒建設性。」

「葉山學長，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贏！」

一色握緊疑似從學生會辦公室帶過來的麥克風，喜孜孜地用興奮的語氣說話。配合她的音調調整音響音量的副會長，看起來有點好笑。

雖然我被超車完全不會怎麼樣，葉山好歹揹負着連霸的使命，不能一直耽誤他的時間。

我胡思亂想一通，由比濱蹲下來打開急救箱，從中取出一堆道具。

「喔，覺悟啊……」

可惡，這傢伙怎麼那麼帥。看到那樣的英姿，會害我一反常態地覺得自己也必須認真跑到最後。

（注：《Love Live!》中的角色矢澤日香的招牌臺詞。）

假如我沒在途中「加油♡加油♡」爲自己打氣，我的生命值想必早就歸零。

轉頭一看，位居第二的團體中，有幾個人正在接近這邊。八成是看到我們停下來了，試圖一口氣超前。

葉山帶着靦腆的笑容對大家揮手，開始致詞。

這句話讓歡呼聲的音量又提高一個等級。大岡在吹口哨，大和拚命拍手。至於當事人三浦，被葉山叫到名字時，她先是驚訝得僵在原地，然後害羞地扭動身軀，紅着臉低下頭。海老名拍拍三浦的肩膀，笑容可掬。

「我會贏……我已經做好覺悟。」

「沒問題。」

（注：《AIR》的女主角神尾觀鈴的臺詞。）

跑完，我的腿抖到像笑得不停發抖的人，此乃真正的微笑小香香

㊟

……

我隔着一段距離旁觀，一色呼喚冠軍的名字。

看到葉山溫柔的視線和兩人的反應，觀衆紛紛交頭接耳起來。原來如此，終結謠言的手段是這個嗎？當着觀衆的面刻意暗示，確實是冠軍才能用的做法。

「……你可以先走。」

別特地問啦，看就知道了吧。我喘了一大口氣給他看，以代替回答。

「那、那麼最後請再跟大家說句話！」

「她或許也是吧……」

戶部發出不輸給麥克風的音量，以足球社爲中心的學生捧腹大笑，笑聲逐漸擴散開來，稍微拭去剛纔的驚愕及困惑。

「比賽途中我有差點撐不下去過，多虧幾位好對手和大家的聲援，才能順利跑完全程。謝謝大家。」

「那麼──結果也公佈完了，我們請冠軍上臺致詞！」

「所以，你意下如何？我都說明完原因了，你會幫忙吧？」

「是嗎？那我就不客氣了。」

葉山嘆出口的氣，分不清是無奈抑或心死。

勝負和其他瑣事變得無關緊要。

走出廣場時，不小心撞到同樣準備離開的人潮。從他們她們口中傳出的，是無意義的閒聊。

我一個踉蹌，當場摔倒，直接躺在地上仰望藍天。

我維持癱倒的姿勢一段時間，被戶冢拉起來。我不好意思給他添麻煩，便叫他先走，自己拖着痛到不行的腿勉強跑完全程。

「啊，是喔……那你會贏嗎？」

當然不可能有人在終點等我。

「歡迎冠軍葉山隼人同學上臺──！」

連稍微被預告過的我都目瞪口呆。司儀一色眼睛眨個不停，爲出人意料的發展愣在那邊。副會長急忙衝上臺。

儘管不至於最後一名，最後衝刺時我混進了墊底團體之中，只有抵達終點的那瞬間拿出喫奶的力氣，甚至反射性詢問身邊的人「已經可以抵達終點了吧……？」

㊟

。順帶一提，只有最後跟我一起跑的材木座回答我。

「好痛……」

「敬請期待頒獎典禮的時候。」

葉山對戶部他們所在的方向露出散發殺氣的笑容，戶部哀號着倒向後方。

葉山聳聳肩膀，看起來並不覺得遺憾。

膝蓋和小腿破皮、短褲髒兮兮的、屁股附近的肌肉在抽筋、側腹痛得要命，要找到不會痛的部位還比較難。我本來就是個慘不忍睹的人，原來還有辦法更加慘不忍睹。受教了（慘不忍睹）。

我佩服地看着，葉山又輕描淡寫補上一句：

步伐轉眼間從慢跑變成疾馳。

葉山停頓片刻，等大家安靜下來後，在觀衆羣中找到三浦，用力揮手。

「喔喔。」

「你呢？」

「……果然沒辦法做得像葉山一樣。」

環視周遭，許多學生都聚集在公園的廣場，不分年級不分性別。由比濱、三浦、海老名、戶部、戶冢等班上的人也在。

「我想想……首先是伊呂波。」

一色毫不掩飾她的偏心，葉山以穩重的微笑回應。

我走去那邊看，正好在舉辦頒獎典禮。

不如說，只有一個體育老師待在終點附近做做樣子，其他人好像都在公園的廣場。

「好、好的，非常感謝──恭喜冠軍葉山隼人同學──掌聲鼓勵……冠軍以下的名次就不用了吧──？」

「那麼，請分享一下現在的心情。」

由比濱小跑步跑過來，呼吸有點急促。她喘了一大口氣，拎起手中的急救箱給我看。

我也是其中一人。你認真的嗎？怎麼突然講這個……原來你叫我期待的是這個……

多虧副會長賣力的救援，冠軍致詞環節才能繼續。

「我可沒這麼說過。」

葉山剛接過麥克風，臺下就掀起掌聲、口哨聲、「隼•人•第•一」的吆喝聲。戶部那傢伙在那邊「嘿咻」、「唉喲」、「哼哼哈哈」叫來叫去，煩死了。

觀衆一陣騷動。

「還要特別感謝爲我打氣的優美子。謝謝妳們兩個。」

「隼人說你受傷了……」

只是莫名想要跑步。我懷着這股衝動往前方移動雙腿，結果右腳不小心踢到左小腿。

「好了，自閉男，把腳伸出來。」

她拍拍地面。

「呃，這點小傷不用──」

話還沒講完，蹲在我面前的由比濱鼓起臉頰，抱着雙膝，抬起視線瞪了我一眼，一語不發。看來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事已至此，只能乖乖伸出腳……有部分也是因爲真的很痛，我想至少包紮一下。

「……不好意思，那就麻煩妳了。」

「嗯！」

由比濱不知道在高興什麼，充滿活力地點頭，哼着歌迅速取出醫療用品。消毒液、繃帶、藥膏、貼布。還有BAND-AID、CUTBAN、Sabio……呃，這些全是OK繃耶。貼布和藥膏又是拿來幹麼的？

我感到擔憂，由比濱首先把手伸向消毒液。她緩緩拿起消毒液，不知爲何爲自己打氣。

「嘿。」

消毒液伴隨滑稽的吆喝聲噴出，宛如船梨精使用的梨汁噴射，直接命中我的傷口。

「好痛！好痛！滲進傷口了滲進傷口了滲進傷口了！我說，妳會不會太粗魯了？」

「咦？」

由比濱面露疑惑。妳這個反應有問題吧。爲什麼會一臉採用這種狂野又粗暴的做法才正常的表情？怎麼？妳在戰場當過醫生嗎？妳是怪醫某某傑克嗎？

「啊，對不起。很痛嗎？」

「嗯，超痛的……」

由比濱愧疚地低頭梳理丸子頭，我把她晾在一旁，往傷口吹氣。這個行爲沒什麼意義，純粹是有種這麼做會比較不痛的感覺。嗚嗚，真的好痛……我眼泛淚光，由比濱則垂頭喪氣的。

「對、對不起喔。我會溫柔一點。」

「沒關係……妳幫我處理傷口，我已經很感謝了……」

由比濱聞言，抬頭展露微笑。接着用鑷子夾起脫脂棉，小心翼翼開始輕壓傷口。

我和她之間的距離，近到臉頰差點相碰，雙方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水汪汪的眼睛垂下目光，臉泛紅潮。

冷風從高山吹往大海。

我沒有跟她交談，只是任憑擺佈，看着她的一舉一動。在她纏繃帶的期間，粉嫩的嘴脣輕快地哼着歌。水汪汪的大眼散發光彩，不曉得在高興什麼，但她突然不安地眨了下眼，勾勒出可愛弧線的眉毛垂成「八」字形。最後，她用纖細的手指將垂下來的一綹淡粉色髮絲勾到好看的耳朵後面，彷彿要掩飾冷汗。

「果然會痛。」

正當我擔心自己的心跳會不會被由比濱聽見時，凜冽的北風吹在身上。

聽見她的呼喚，心臟又用力跳了一下。

葉山瞥了我一眼，在與我四目相交的瞬間微笑着輕輕點頭。

「我流了一身汗，又那麼髒。」

由比濱依然抓着我的運動服。

「嗯、嗯……對呀。」

樹葉掉光的樹梢，看着都覺得冷。

我將目光從傷口上移開，以轉移注意力。

「呃，不用扶我……我一個人走得動……」

所以，我只有把浮現腦海的話語說出來。雖然同樣沒什麼意義。

「那……我幫你。」

她發出傻里傻氣的吆喝聲，用鐘擺式打法敲中我的傷口。

「……是喔。沒關係，這樣就好……謝啦。」

她可能不太習慣。丸子頭隨着纏繃帶的動作晃來晃去，洗髮精和古龍水的味道乘風竄入鼻間。

「真的好冷。哇──！風是冰的！」

吸進汗水的體育服，逐漸奪走我的體溫。

對話到此中斷。

我乖乖被她拉着走向學校。

「好冷……」

我們靠在一起，走向學校。

聽見我無意義的呢喃，由比濱面露驚訝。抓住我手臂的力道變重了一些，等待我說下去的氣氛有那麼一點緊張。

我拍拍繃帶說道。扭曲、笨拙、糾纏不清的傷痕。挺適合我的勳章。

身邊的人視線都集中在中心人物葉山身上。可是，偶爾也會有人好奇地偷看我和由比濱。

「啊哈哈……」

不是無聲，而是無言。

從旁看來有點羞恥，我的視線一直飄來飄去。有點重的急救箱現在被我拿在手中。我重新握緊黑色的塑膠把手，不經意地望向行道樹。

抱怨脫口而出。由比濱也點頭如搗蒜，熱烈贊同。

「可是，好冷……」

令人害臊的沉默持續至今。

強風撲面而來，彷彿要吹散海水的氣味。

嗯，我大概有猜到。這孩子也不擅長做菜……該怎麼說，她明明懂得爲別人考慮一些小事，有時候卻會超級隨便。

由比濱擔心地望向學校的方向。不愧是雪之下，體力還是一樣差。

由比濱如同一隻被罵的小狗，用缺乏自信的眼神仰望我。我好奇她犯了什麼錯，望向纏好的繃帶，那裏打了一個歪七扭八的結，變成乍看之下看不出這是哪門子打結法的莫比烏斯環，又松又皺。

我沒有轉頭看近在身旁的由比濱，只用呼吸聲回應，由比濱壓低音量說道：

因爲這句話太沒意義，由比濱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回話回得不清不楚。

寒風從身旁吹過，想必已經凍得通紅的耳朵傳來刺痛感。

我委婉地提醒她，由比濱微微歪頭看着我。

我停止呼吸了一瞬間，在吐氣的同時痛苦呻吟，由比濱微微一笑，強行抓住我的手臂，往她的方向拽。

無法判斷細微的呼吸聲中蘊含何種情緒。來自體內的撲通聲過於響亮，導致我有點聽不出來。

「那個八卦……我也想做點什麼……我想說這樣的話……大家是不是就會忘記隼人的八卦了。」

光看她的表情變來變去就很有趣，沒有交談也不會無聊。

我故作正經地點頭，由比濱臉上漾起微笑。

「嗯，好冷喔。」

「可是你受傷了……」

她輕輕撫上我的肩頭，抓住我的手臂想扶我起身。她突然靠近，害我嚇了一跳，反射性站起來。

由比濱臉上浮現羞澀的笑容，或許是想用來掩飾跟我對上目光的尷尬。可以的話，我也好想靠笑容緩和氣氛。可惜我沒點那個技能。奇怪……聽說微笑這點小事誰都會啊……

「欸，自閉男。」

沉默再度降臨。

×　×　×

「喂，別拿我擋風好嗎？」

「我不介意啊……」

不過我一遠離她，由比濱就又往我身上靠。

所以，我一直不喜歡溫柔的女生。

眼前是蹲在正前方的由比濱。她神情嚴肅，嘴巴抿成一線，直盯着傷口努力用繃帶包紮。

五感都在訴說着嚴冬的空氣有多麼寒冷。

愚蠢的我在馬拉松大賽中受傷，讓由比濱幫我包紮傷口，演變成被她扶着走路的情況。

「我又不是基於義務纔對你溫柔……」

「啊、啊哈哈……抱歉，我好像不太擅長這種事……」

「我會介意……而且又不是多嚴重的傷勢。所以不需要。」

每當她用笨拙的動作塗抹消毒液，就會傳來被小狗輕啃般的痛楚。不只是腳，體內某處也有一陣酥麻感擴散開來。

「廢話，幹麼？爲什麼要攻擊我？」

一月底的冷空氣，幫滾燙的臉頰降低了溫度。

今天真的好冷。

你那什麼眼神。少用溫暖的目光看我。我稍微抬起下巴，叫他快點滾開。葉山輕輕吐出一口氣，似乎在忍住苦笑。

然而，由比濱看似對這個成果並不滿意，站起來朝我伸出手，彷彿要彌補自己的過失。

我努力控制快要走音的聲音，由比濱搖搖頭。

──不過不溫柔的女生，我並不討厭。

「……那個，就是。」

我因此異常焦躁，心律不整。心臟跳得比跑馬拉松的時候還快，甚至聽得見心跳聲。

從領口及袖口鑽進來的冷空氣，害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嘿。」

「……今天真的好冷。」

我儘可能放輕動作，將她的手從運動服的袖子上拿開。由比濱嘟着嘴皺起眉頭，左右甩動另一隻手中的急救箱。

「……或許吧，可是會傳出其他八卦喔？」

傳入耳中的只有苦惱的嘆息。無法分辨是出自我口中還是她。嘆氣的時機重合時，我們不禁面面相覷。

「好……痛……」

不會被任何人碰觸，也無法目視的部位，卻開始湧現一股熱流。

由比濱冷得發抖，往馬路──也就是我這邊靠近了半步左右。

不如說我的汗水現在也在蓄勢待發。靠近我之前請說一聲……這樣我就能事先拉開距離。

被三浦和一色從兩側包夾的葉山，從我們前面經過。

總是期待，總是誤會，不知不覺間放棄了心懷希望。

用舌頭輕觸嘴脣，明顯感覺得到乾燥的風把嘴脣吹得乾巴巴的。

馬拉松大賽結束，見證完突如其來的頒獎典禮後，我和由比濱從比賽會場海濱公園走回學校。

「有關係……溫柔對待傷患是值得讚許沒錯，但也要看時間及場合吧。」

「沒關係。」

不過，揪着運動服袖口的力氣像突然脫力似地放鬆了些。

若是平常，我八成不會受到任何人的影響，立刻閃人，看都不看以葉山的完全勝利爲比賽拉下帷幕的頒獎典禮。不會產生多餘的感傷。

體溫隔着布料傳來。

「……是很冷沒錯。」

清楚地感覺到那股溫度，害我把想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

「對、對不起喔？小雪乃應該能弄得更好，但她中途棄權了，現在在保健室。」

可惜事與願違。

做爲替代，我撐開沉重的嘴脣，打算講點無聊的話題轉移注意力。

我嚥下無味的唾液，爲從臉頰旁邊傳來的芳香吸了下鼻子。

她邊說邊抬頭看我，表情跟被綁在超市前的小狗有幾分相似。被用這種表情凝視，我實在不好意思遠離她，只能發出不甘願的咕噥聲。

她沒回答我的問題，拖着我邁步而出。從剛纔的暴力行爲推測，我是不是隻能照她說的做？……就當成這樣吧。

氣溫恐怕跟昨天差不多。

可是，感覺起來特別冷。

我之所以開始覺得冷，大概是因爲接觸到了溫暖。

……嗯，好冷喔。

所以像這樣靠在一起走路，也是無可奈何。

×　×　×

我們並肩而行的距離撐不上長。

從海濱公園到校舍，走路只要數分鐘。

這段路卻讓人覺得十分遙遠。

搞不好是因爲我剛在馬拉松大賽跑完那麼一大段路，比想像中還累。

或者是因爲在比賽途中跌倒受傷了。雖說由比濱簡單幫我消毒過，傷口仍在隱隱作痛。我稍微拖着腳步，以免刺激傷口。

以上兩個理由，大幅減緩我們走路的速度。

原因不只如此。

最主要的原因，恐怕是我不習慣被人抓着手走路。

抓我手的那個人好像也是。由比濱走路同樣有點戰戰兢兢。

路上有幾個離校的學生，不時會回頭看我們。

不意外。

我平常並不會引來他人的注目。尤其是像這樣走在外面的時候，根本不可能有人對我有興趣。

仔細一想，走在路上的時候大部分的人經常都是單獨行動，誰會看到就覺得「那個人是邊緣人耶！一定很會彈吉他！」啊。

㊟

（注：《孤獨搖滾！》的女主角後藤一里是樂團中的吉他手。）

衆多人類的其中一個，僅僅是日常生活中的一幕。就算進入視線範圍內，也不會多加註意，或者認知到那個人的存在。

由比濱也一手扶着我，一手穿上室內鞋，等她換好鞋子，我們離開正門口，走在空無一人的特別大樓的走廊上。

我重新握好有點重量的木製急救箱，走向特別大樓。不知爲何，由比濱也跟過來了。

也就是說，人類看到不符合自己心中的常識及常理的畫面時，會覺得不對勁。

由比濱會不會因爲和我待在一起，遇到不開心的事？這樣的不安在腦中縈繞不去。

她的語氣蘊含幾分驚訝。仔細一看，雪之下目瞪口呆的。

我瞄向身旁的由比濱，清了下嗓子。

這種想法屬於自我感覺良好中的過度自信。歸根究柢，沒人對比企谷八幡的人際關係有任何興趣，不管我獨處還是跟其他人在一起，都不會有人在意。

這裏離海濱公園有一段距離，是通往校舍正門最後的直線道路，過了斑馬線即可抵達學校。學生的數量也愈來愈多。

我心情煩悶，雙腿卻在自動向前走。

看來她還在等我們。打開門一看，不出所料，雪之下就在門後。她身穿體育服，坐在椅子上錯愕地看着我。

她拽住我的手，悶悶不樂地說。

正因爲有「國中生和高中生都是羣體行動」這個前提條件存在，學校活動和待在教室的時候單獨行動，纔會有人覺得奇怪。

我有點混亂，搖搖晃晃地走在路上，儼然是隻殭屍。

回應我的是熟悉的聲音。

說不定其中還會有人說由比濱跟外校男生──更正，由比濱跟我有什麼關係。例如在煙火晚會上撞見我們的相模南。

講了一長串，搬出一堆大道理，左思右想，到頭來，我的感受用由比濱剛纔那句話就能概括。

看到這一幕，不會有人還去聊葉山跟由比濱在一起的八卦。我的目的──想要消除葉山隼人和與其有關的奇妙傳聞，應該很快就能達成。

在草原上看到離羣的瞪羚會特別在意，是因爲我們知道瞪羚屬於羣體行動的生物，又是肉食動物的餌食。要不是因爲有這些知識，看到落單的瞪羚只會覺得「啊！是瞪羚耶！還是高角羚啊？」吧。順帶一提，瞪羚和高角羚可以看屁股的花紋區分。一點小知識。

雪之下馬上回過神來，輕輕搖頭，對由比濱微笑。

她說得沒錯。

雪之下看見我後面還有人，歪頭窺探。

否則她纔不會用這種方式平息那則謠言。所以，一定是我在杞人憂天。

「對不起，這麼晚纔回來！」

「……開玩笑的。我會去還啦。」

現在這時間挺尷尬的，無法判斷雪之下是否還留在保健室。

然而。

我卻無法隔絕外人的目光，爲這種事感到擔憂，代表我認爲自己和她之間確實有着某種關係、某種連結，還爲此鬆一口氣，真的很噁心。明知道可能害她留下不好的回憶，還放任自己坐視不管，我怎麼這麼沒用。

我們緩緩走在無人的走廊上。

「嗨囉！小雪乃！」

「那就好。」

由比濱不曉得怎麼理解她的表情，嚷嚷着走進保健室，坐到雪之下對面。

我聽着兩人交談，尋找放急救箱的地方，在保健室裏面來回踱步，發現牆邊的櫃子裏有個空位。原本肯定是放在這裏。

校舍裏面空無一人，感覺比剛纔的廣場還要冷。

「對喔……我去一趟保健室。」

這麼有名的她跟陌生男子走在一起，自然會好奇得回頭看兩、三眼。

在容易引來好奇視線的狀態下，還和我走在一起。

由比濱結衣又很引人注目。

我們不知不覺走到了大門口附近。

「比企谷同學？」

借來的東西就要還。

不在腳上的傷口傳來一陣刺痛。

不過，有更主要的原因。

「由比濱同學也在呀……」

前方是校舍內部。被人抓住手臂攙扶着的模樣，肯定比在外面的時候更加顯眼。讓她扶我到這邊就夠了。

用現在的狀況譬喻，就是我和由比濱靠在一起走路。

「嗯，一點小傷。」

她瞄向我的腳，眯起眼睛，不忍心看的樣子。

一雙死魚眼自不用說，大腦也無法順利組織有邏輯性的語言，懊悔的「啊……」聲和後悔的「哇──！」聲在內心反覆交錯。我甚至想直接開始「啊──啊──啊──啊──啊──！未來會怎麼樣沒人料得到──！送牛奶的、送報紙的、傍晚的電視節目──！啊──啊──！」熱唱《歡樂滿屋》的片頭曲。

無論如何，都是因爲煙火晚會屬於很有那種氣氛的活動，我們又在現場被逮個正着。像這種學校活動，又有照顧傷患這個理由，不至於給由比濱添麻煩……吧？人家不知道啦……嗚嗚。

強風吹得特別大樓的窗框喀噠作響。光聽這個聲音就覺得冷，走廊上還有不知道從哪個縫隙鑽進來的風，腳邊籠罩着一股寒意。

跟以前的某人一樣。

那人立刻放開我的手。

她的聲音一如往常，清晰可聞。

她拉近半步的距離，躲進我的影子裏，把手放在嘴邊跟我講悄悄話。

走在旁邊的由比濱疑惑地抬頭看過來，配合我的速度。她沒有刻意找話題，歪頭陷入沉思，然後不知道想到什麼，小聲驚呼。

「那個要還回去。」

邊緣人之所以是邊緣人，是因爲他獨自待在學校、教室這種狹窄的空間、封閉的社羣中。除去刻板印象、固定觀念、前提條件之後，「邊緣人」這個記號便不再作用。

用不着搬出互惠原則這種麻煩的理論。

由比濱當場傻眼，露出僵硬的笑容，超級不甘願的樣子。

我開不了口問她「可以放開了嗎」，維持這個姿勢換上室內鞋。這段期間，由比濱還是輕輕把手放在我肩上撐住我。

略帶淡粉色的褐發也好，稚氣尚存又端正的可愛長相、開朗親切的微笑、人人稱羨的身材也罷。加上她跟葉山和三浦這兩位風雲人物平常就有交流，在學校這個社羣中，具有大幅提升知名度的效果。

「……有點害羞耶。」

不過，一旦貼上「學校」、「制服」等記號，情況就不一樣了。

我這種路人的影響力不會害由比濱蒙羞。

「我也要去。小雪乃大概還在保健室。」

實在開不了口說是我自己絆倒的。有夠遜。而且這樣講很像家暴受害者的藉口。「你誤會了！真的是我自己跌倒！」的感覺。不能害她以爲我被家暴，增添多餘的擔憂。

假如當事人只有我一個，我大可直接看開，隔絕多餘的視線及情報。

我有種又會衍生新問題的預感。

×　×　×

「嗯。」

她指向我手中的急救箱。

旁邊的由比濱語帶不安，稍微加快腳步，彷彿在催促我。被抓着手臂的我自然只能配合她前進。

結果，從意識到人與人之間有所關聯的那一刻起，我就下意識將他人的目光及想法放在心上。

清澈如藍寶石的眼眸，映出我和由比濱的身影。雪之下盯着我們，意外可愛的無聲吐息自嘴角傳出。

不對，搞不好是卡在胸口了。那可愛的一句話使我無傷的心臟發出跟《小鬼當家》裏面的麥考利•克金一樣的尖叫。

「請進。」

語畢，由比濱還補上難爲情的笑聲，害我想說的話卡在喉嚨。

「……那個，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大多數的學生不是還留在馬拉松大賽的會場，就是在享受自由時間吧。

確實會害羞。也可以說有點不好意思。說不定只是因爲我本來就對他人的視線很敏感。

總有一天，我會好好回報。

「沒關係。」

校舍進入視線範圍內時，我感覺到自己下意識加快腳步。

大腦理解，內心卻無法接受。

本以爲要直接走去教室，她卻拉住我的袖子。

不只東西，話語、心意、溫暖亦然。

「啊，是喔？那可以順便幫忙還嗎？」

我也沒有甩掉那隻手。

由比濱嘴上這麼回答，卻沒有放開手。

「嗯。」

只不過是要去還急救箱，用不着特地派兩個人。要嚴格控制時間成本的社畜思維，促使我說出這種話。

換成由比濱，應該會跟忠犬一樣乖乖等人回來，雪之下就難說了……不對，直到剛纔，全校學生都不在的校舍內部還是連暖氣都沒開的冰天雪地狀態，她搞不好跟在緣廊曬太陽的貓一樣，留在那裏取暖。

「比企谷同學……你受傷了嗎？」

我敲響保健室的門。

何況現在還在流傳她跟葉山先生交往，跟朋友三浦小姐上演修羅場的謠言，不用想都知道應該有一定數量的人對她抱持正面情感，或者負面情感。

「……嗯、嗯。是、是可以。」

「她會不會等很久了……」

或是我報答的時刻，總有一天會到來。

我打開櫃子，稍微踮起腳尖，把急救箱塞進去，腳上的傷口頓時傳來劇痛。我小聲呻吟，雪之下面露詫異。

她比我想的更堅強。

我簡單回應，關上櫃子。

轉頭一看，雪之下擔心地凝視我的腳。

「你自己包紮的？」

「啊──不是……」

我看著有點醜的繃帶繩結，思考該如何說明，還沒開口，由比濱就發出有點誇張的笑聲。

「啊哈哈──果、果然該重綁一次比較好──！我不擅長這種事，沒辦法弄得漂漂亮亮……」

看到她梳着丸子頭，缺乏自信的模樣，雪之下露出平靜的微笑，輕輕搖頭，溫柔地說：

「不會，這樣就好。」

「受傷的人是我耶？」

她幹麼擅自判斷我的傷勢？我說妳啊，要是妳敢對我家附近的醫生講這種話，會被罵得狗血淋頭喔。之前他問我有什麼症狀時，我回答「好像是感冒……」結果被臭罵一頓「是不是感冒該由我決定。再說，感冒並不是一種疾病。你懂嗎？」。

總之，我的傷勢真的沒什麼大不了。不要突然伸長雙腿或蹲下就不會痛。所以，坐下時要慎重……

我拉過旁邊的圓椅龜速坐下。雪之下似乎在等我，緩緩開口。

「聽說你是跟葉山同學一起跑的……有什麼進展嗎？」

「……大部分的問題應該都解決了。」

葉山隼人的勝利和突如其來的頒獎典禮。葉山在頒獎典禮上說的那番話，理應能夠大致消除跟他有關的謠言。

我重點式地向雪之下說明。

由比濱不時會搭配手勢，幫忙補充幾句。雪之下適當地點頭應聲。

只有聽見葉山提到陽乃時，她點頭的動作戛然而止，板着臉用手指按住太陽穴。嗯，在這種時候聽到家人的名字，心情有點複雜對吧……

把事情經過大概說明完後，我嘆了一大口氣。

「……雖然無法立即見效，以第二好的解決手段來說，應該有一定的效果。」

我猛然抬頭，朝我伸手的是由比濱。她別過臉，低聲咕噥道：

這一抹不安導致我下意識望向由比濱。由比濱悄悄移開目光，摸着丸子頭，用水汪汪的大眼回望我一瞬間。

「是啊……謠言應該不會徹底消失，不過對我來說，這樣就足夠了。謝謝你。」

「對呀，還得去準備慶功宴。」

我想不到更好的措辭，下達有點模棱兩可的結論。雪之下把手放在嘴邊，陷入沉思，默默放下手。

拜這個眼神接觸所賜，我想起剛纔跟她一起走回來的路程，感到一陣難爲情。

「我、我一點事都沒有！反正不管別人怎麼講，我也不會太在意！」

「要謝的話去謝葉山。我什麼都沒做。」

她直盯着雪之下。這句話雖然講得結結巴巴，正因如此，更讓人覺得是出自真心，沒有任何一分虛假。

不過實際上，我真的什麼都沒做，並沒有在謙虛。與葉山之間的無意義對話、狼狽地摔在地上，簡而言之，我做的只有這些。

我深深垂下頭，凝視地面，白皙的手映入眼簾。

好……今天也要加油囉。

雪之下表情有點凝重，由比濱揮着手急忙解釋，像要檢查喉嚨的狀態般輕輕吸氣，把手放到大腿上。

採取具體行動的人是葉山……以及由比濱。雖說不知道她的行爲會給其他人留下什麼樣的印象，至少在跟葉山隼人有關的傳聞中，由比濱的立場將產生明確的變化。

「這樣就塵埃落定了嗎……由比濱同學那邊的情況如何？」

既然是姑且，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她的謝意吧。

喔，對喔。等等還有工作要做……跑了那麼多路又受了傷，還得做吧檯員這麼累的工作嗎……

夕陽沉入海平面下，餘暉逐漸染紅以白色爲基調的保健室。微弱的陽光照亮由比濱神情嚴肅的面容，雪之下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似乎覺得很耀眼。

雪之下莞爾一笑。

先不論對她而言是好是壞。

雪之下一聲不響地從椅子上起身。由比濱也點頭回應，跟在後面。

「不會太在意，意思是多少有點在意嗎……」

雪之下關心地望向由比濱，由比濱雙手握拳，上半身前傾。

思及此，雙腿就變得沉重如鉛。唉～真的好不想工作……

鴉雀無聲的室內，浮現細微的吐氣聲。

「慶功宴……」

「啊，不是那個意思！我完全不在意！」

我裝模作樣地用玩笑話回應，吆喝着站起來。順便靠反作用力甩動手臂，在胸前輕輕握拳。

「是嗎……那就好。」

「那個，我想說……你的腳……」

「嗯，我會的。但也要姑且跟你道個謝。」

「那個……我自己也有，仔細思考過……所以，沒事的。」

「差不多該走了。」

她揚起嘴角，展露虛幻的微笑。看到那令人胸口揪緊的美麗笑容，我和由比濱都倒抽一口氣。

「可以別叫傷患工作嗎……嘿咻。」

短暫的沉默降臨，電暖器的風扇聲和加溼器低沉的運轉聲於室內迴盪。